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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江南女纸讲述诡异:那一年我被一群神秘人掳进了深山[第155页]

作者:松花小姐
首页 上一页[154] 本页[155] 下一页[156] 尾页[175]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在苏丽妖耐心的讲解中我才知道,“一氧化二氮”这种气体就是俗称的“笑气”。它的味道吸进去有一丝微微的香甜,会让人不明所以的笑出来,而且,它还经常被作为医学上的一种麻醉剂。

    据他描述,在龙洞二层的时候,那个现在被泡烂的尸体死的是非常诡异的:

    从那扇石板门外被放进来以后,他们当然也看到了让人难以置信的漫天彩虹,接着那家伙率先摘了头盔,确认这层没有危险后,开始朝大家微笑、傻笑、大笑、前仰后合的笑、一分钟也停不下来。

    苏丽妖他们原先以为他是因为看到了彩虹心情太好,但很快就发现他的笑不仅毫无来由,而且越来越夸张、越来越诡异。

    然后,他的反应变得异常迟钝,什么话也说不出来,李副官察觉到情况不对连忙帮他重新戴上头盔,可是那家伙一动也不能动了,即使抽他两个耳光,他也丝毫没有知觉的样子。

    后来队里的人在他身上拴了绳子,打算那样拖着他继续下潜,可是头盔和氧气罐如果不是由本人按照自己的感觉来佩戴,总会有些不贴合的,一进入水中,海压将水流从头盔未完全闭合的一条小缝隙里倒灌了进去,一行人还没离开二层呢,回头一看才发现那家伙的头盔里全是水,他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溺亡了。

    怪不得风暴来临前,龙洞二层的湖水开始上涨了以后,白舒洋他们会消耗宝贵的氧气隔绝外界呼吸,敢情接近了那些看似美丽却又致命的彩虹,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死亡的啊!

    我想,如果没有海蛇藤存活在湖水里,他们和我也早该在那儿含笑九泉了。换句话说,如果白舒洋他们没有在湖水里放入尸体,也不会吸引来可以让他们活命的海蛇藤。是尸体拯救了我们的生命啊!

    李副官他们由十四个人缩减到四个人,而白舒洋他们呢?到现在为止我只见到了取脑狂魔这一个白大船长的同伙,其他的船员一个不剩。

    哦不对……还剩了好多腿呢!

    我想起那些人腿的画面,不禁又觉得有点冷。如果笑气就是天然麻醉剂,那取脑狂魔做起开颅手术和人体切割来,还真是不费吹灰之力了……

    “嘀嘀——”

    我正愣着神,突然被行囊堆里发出来的一个电子声响吓了一跳!苏丽妖连忙跑过去按掉了这个声音,我仔细一看他手里,那是个定时器——

    “淡水透镜体的复原差不多了哦,我一直掐着时间等着道哥过来呢!”苏丽妖朝我眨了眨眼睛,“准备准备吧,咱们去接他进来坐坐!”

    听到朝闻道他们有可能终于是进入了三层,我顿时像怒饮半斤鸡血一样,一个轱辘翻身坐起,马上大呼小叫吵醒了耗子,恨不得立刻就冲回原本那么恐惧的海洋中与他相见!

    “妹妹……知道你救人心切,我也好想见他,但也不用那么着急呀,我定下的时间比透镜体复原肯定要早至少十五分钟,之前风暴来临的时候我们专门计算过一次呢,足够咱们消一消起床气,做好所有的准备啦!”

    我脸一红,慌忙辩解着除了道哥以外,我同时也很担心小王爷和林医生啊,但知道了他们近在咫尺的消息我压根儿也不可能沉住气的坐着,便站起来往行囊堆那里走,想把绳子手电之类可能会派上用场的东西提前打点好。

    也不知是看笔记的时候蹲了太久,还是我站起来的动作用力过猛,一步还没跨出去我只感觉眼前一黑,听着苏丽妖和耗子的一声惊叫就差点儿一歪身子栽到了刚睁开眼睛的李副官身上!

    “劳累过度没有休息,又没有好好吃饭,低血糖了吧?”

    陌生的扭蛋驾驶员一直没有说过话,他正坐在李副官另一边呢,及时的一把拉住了我,然后慢慢地扶着我一起走到堆放了一大片行囊的地方,从一只袋子里抓了一把什么东西,回来递给我一颗,“吃点糖能缓解缓解。”

    “非常感谢……不好意思……”

    之前都没有说过话,不过这个驾驶员看起来还蛮和气的,我确实头有点难受,便蛮不客气的接过来含在了嘴里。许久未品尝过的甜味儿、混合着淡淡的奶油和花生的香气在舌尖涌起,我吃着这块糖果,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突然鼻头一酸就有点想掉泪了——

    我吃到了什么?

    这不是深藏在记忆里,小时候我家乡的味道吗?!

    这种糖果的名字叫做“小孩酥”,只在徐州才能买到的,还住在村里的时候,我爸爸经常买来给我解馋,他说他有一些外地的朋友也很喜欢吃。

    我补充着身体所需的糖分,又要了一颗,贪婪的享用着嘴巴里的童年,低头把搓成了一团的糖纸展开来一看——

    果然没错,喜庆的红色彩纸,上面印着一个白白胖胖的小娃娃,这分明就是我们徐州的特产啊!

    “这种酥糖……你是在哪里买的?”

    “味道很独特是吧?从江苏的一个小城市买到的,很多年前有个老朋友会时不时的给我寄来几袋,就从那儿有点上瘾了。”

    听完他随意的几句话,我刚刚平稳的心脏简直都要从嗓子眼中跳出来了!我强压着语气中的激动,含着那块糖果问道:

    “驾驶员大叔,以前给你寄糖果的人是不是住在徐州,总喜欢冬天才把东西寄出去,就当作春节的礼物啊?”

    “对啊,那时候寄物件都是走邮局小包,路途慢的很,天气炎热寄给我的话,糖果不就化掉了?”驾驶员先是有些怀念的叹了口气,然后露出了惊讶的神色来盯着我,从头到脚好像第一次才看到我的样子问道,“你是徐州人?”

    “给你寄糖果的那个人是不是也会收到你的回礼,你们已经很久都没有见面了吧。”

    “嗯……他总说‘瑞雪兆丰年’,可是等来了瑞雪和丰年,却等不到他的酥糖了……”驾驶员没有光顾着聊天,他活动了一下筋骨,正要转身走向外面的扭蛋,突然反应过来什么,回头讶异的盯着我,“你……你认识刘建国?”

    我终于听到从他嘴里说出了这个名字,顿时热泪盈眶,却又咧开嘴巴笑了:“对,我认识,我俩关系可铁了。他啊,他是我的爸爸啊……”

    驾驶员和刚被我叫起来的耗子都瞪大着眼睛,一时竟有些语塞,这是老天在格外照顾我,还是老天在逗我玩儿?

    “建国的……女儿?!”

    “我日!不行,不能磨磨蹭蹭的了,我听到声音了!”

    我都没想好该怎么向我爸爸的老朋友打个正式一点的招呼,冬爷突然一下子跳了起来,皱着眉头把那枚通讯器贴在了耳廓上:“情况有点不妙,我听到伍书喜的声音……声嘶力竭,着急的厉害,但是他在喊什么我听不清!”

    “伍老船长也会着急?”

    “难道是回潮提前了!”

    李副官的语气听起来让我心头一凉,然后他二话不说转头抓起我放在一旁的笔记就起身要往外走。

    “什……什么意思?”我看到几个人的神情都紧张起来,隐隐觉得要有什么意外发生了,“不是说淡水透镜体复原的时候,就意味着他们有机会进来三层了吗?妖妖你还把定时器提前了一会儿,外面会怎样?”

    “一言难尽……总之,如果回潮提前了,会有反压……会改变固定洋流的位置,那……那咱们可能就没法像接到你那样顺利的,把他们都活着带回来了。”苏丽妖刚刚还取笑我的神色陡然变得十分凝重。

    我虽然不太懂他们那些术语的意思,但我记得耗子哥带我过来的时候,所遇到的那个小洋流是多么难缠,如果说洋流被什么原因改变到了别的位置上去,那么即使有了邱善的更路簿,在海里的一切没恢复原样之前,我们也极容易抗不过水流被冲散啊,在那样无法控制自身的前提下,我们怎么可能还要去接回其他人!

    谁也没有再去追问,也没有谁一副想要慢慢收拾样子了,所有人都在快速的边往洞穴外侧奔跑、边检查着自己身上的装备——

    想要看完那本笔记、想要美美的睡上一觉、想要好好的和老刘的朋友叙叙旧,这些都放到以后再说吧,无论如何,我得保证同伴们的性命无忧。李副官的队里牺牲了十个人,白舒洋的船队都快全军覆没了,虽然这值得默哀,可他们对我而言都是陌生人,我们队里的人总共就六个,少了谁我都会难过的想要随他而去,我不能,我绝对不能允许他们被那什么该死的洋流带走!

    李副官他们已经爬上了扭蛋,副驾驶还空余一个位子,苏丽妖招手想让我去更加安全的潜水器中救人,但我已经超快速的在奔跑的过程中将呼吸器和潜水服穿戴妥当了,我推了一把设备有缺损的冬爷,跑回去抓着耗子哥的胳膊,像我们一同进入三层时那样,又一起从包覆着蓝光的洞口水幕中跳了出去——

    朝闻道,稍微等我一会儿!
    把头盔戴上脑袋以后,我就知道外面发生了不得了的事情了,伍书喜一边剧烈的咳嗽着,一边含糊不清的喊叫着什么,我一听那种拼命想要把话语从嗓子里挤出来,却又气息跟不上的感觉,就明白他是在承受着快把肺部都要挤扁了的海压。

    我跟耗子穿越过满眼的蓝光脱身到了这个空气洞之外,外面的景象和我脑中设想到的一百种情形都不同!原先透镜体受到压力的伤害以后,蓝色的淡水逸出了它的母体,与从龙洞顶层落下来的蓝色积水同时向着中层游动,在二层到三层的入口处有些交融在一起,汇聚而成了几条上下相接的蓝色通道来。

    可现在,透镜体的那种星云一般飘散在四周的柔和光晕全缩回了内部去,透镜体扁圆形的轮廓一分钟比一分钟更加清晰,海洋中的秩序终于又要恢复原状了。

    而在我们的视线越过了层层珊瑚山峰以后,海洋里下起了雨!

    掺杂在三层的蓝色淡水不会被海水吸收掉,此时此刻它们全都像是透镜体一样,收回了模模糊糊的周身柔光,转而凝聚成一团,形成了放眼望去形状分明的、水滴一般飘散在整片海洋之中的一场雨!

    我觉得自己的瞳孔也被染成了那样妖异的一抹蓝,耗子哥只是顿了顿,并没有停下游动的动作,拉着我又越过一座海中的山峰,顺着返回入口的那条更路簿上的路线,尽最快速度的赶去救人——

    我们俩从淡水包覆着的洞口里冲出来时,从头到脚就裹了一层蓝色的光环,我没想到随着我俩的动作,“淋”到我们身上的那些雨滴就像找到了同伴似的,只要一碰就被吸附到了我们的身边来,将我和耗子身上的蓝色光环越扩越大!

    这个情况比我预料到的要轻松许多,我还想着如果淡水透镜体复原了,那么失去了它的保护我们没法对抗巨大的海压呢,没想到我们一点一滴聚齐起来了另一个贴身保护罩!

    扭蛋启动完毕,他们逐渐也跟了上来,冬爷在通讯器里不断的询问着伍书喜的位置,可那边依旧是一片吵嚷,根本就不给我们一丝一毫插嘴的机会!而且信号的噪音时断时续吵得我头痛的要死,我怀疑伍老船长的设备是不是已经损坏了?

    “伍船长,你别吵,别激动,能不能听到我们的声音?”我也不管是有多大的延迟了,顶着那边传来的吵杂回复了过去,“海里有了点意外情况,你们如果已经进入了三层龙洞,就尽力保持在那个位置不要动弹,海中的回潮会改变洋流位置,擅自行动可能就被冲走回不来了啊!”

    耗子头盔中的通讯器在接到我以后就坏掉了,因此他落个清静,只能通过我来传达队长的意思。冬爷那边一切正常,耗子突然停了下来,丢出一截绳索试探了一会儿,然后才带着我继续前进。我一看身下的景色,脑子里还有点儿印象,这前面应该就是那个会把人720度从后往前翻出去的小洋流了,我得按照耗子的诀窍,摆出一种“蹲坑满了边屙边挪步”的粗俗姿势才能平安渡过!

    我踩着脚蹼重心一蹲,却一个踉跄差点儿把耗子给拽到下方去——怎么回事?洋流消失了?

    我心中暗道不妙,这个情况已经不是“可能会发生回潮”,而是真的出现了所有人都害怕的那种意外,洋流被挪动位置了!

    “朝闻道,你可千万别乱跑……”我身体有点发抖,可通讯器只在伍书喜的头盔里才有,我压根儿就联系不上任何自己人啊!

    “完蛋,已经有人被卷走了。”

    伍书喜痛苦至极的喘气声中,我听到冬爷在通讯器那头说道。他和扭蛋一起走的是另一条更加宽阔的路线,他在那边的视野中想必是看到遇难的人了。

    “不是我们的人,应该是伍书喜的手下……应该已经死了,我看见他连氧气罐都不知道甩哪去了。”冬爷不等我追问就紧接着汇报道,“只有两个倒霉鬼,他们的队伍被分散了!”

    我心急如焚,只恨自己没有长着三头六臂,四下里不敢放过任何一个角度的张望着,突然看到一小撮青绿色的小蛇在水里急速的游动着,消失在了远方的深海,那不是海蛇藤吗?

    原来这种奇怪的生物是会在海里四处游动的,我想它准是嗅到了死亡的味道,赶过去想在尸体腐烂之时,吃到第一口散发出来的毒氨吧?

    耗子引领着我通过那些天书一样的口诀游进了海壁的阴影之中,我恍恍惚惚撇到从这儿刚刚游出去了另一个身影,可眨眨眼睛再想去细看,它像那个海蛇藤一样消失在了远方的深海,什么证据都没了,我走失的同伴哪能游得那么快呢?

    我穿行在黑色的阴影之中散发着周身的蓝色光芒,我突然想到,刚才从这里离开的东西会不会是一只鲛人?

    思绪飞转,我一下子意识到了一件之前没有想到的事情:

    都是生活在水中的类人生物,鲛人的上半身也是人,可他和水鬼那种生物是有一个很大区别的——他们没有鳃啊!

    我还清楚的记得当年在晨雾之海与龙伯人的陵鱼部队抗争之时,如果我们破坏了陵鱼面颊上的鼻孔,它的水上呼吸系统就失去了作用,需要转用两颊的鱼鳃回到水中汲取氧气了。水鬼的脸颊骨下方也有两条裂缝,那是他们的种族长期生活在海洋里进化出来的器官。但这个器官,鲛人没有!

    如果使用鼻腔和口腔呼吸,那么势必需要空气通过气管到达血液之中才行,鲛人没有鳃,也就意味着他们虽然生活在海里,却不能过滤海水,依旧是和我们一样,需要真正的呼吸到氧气!

    就算人家身体结构发生变化,一口气可以摒住很久,可鲛人的肺部又不是鲸鱼那样,总不能一口气消耗完毕,就得浮到海面以上换气吧?那得需要多么高的上下浮游的频率,如果是那样的生活方式,鲛人这个族群早就被海上的渔民目睹了千万次了,哪来的神秘呢?

    在海中除了氧气罐之外,还有个能操持空气呼吸的方法,就是呆在数不清的珊瑚岩空气洞中。李副官的笔记里说他们发现的三个洞穴之中都有生物体活动过的痕迹,我想那应该就是鲛人留下的!在我们没有看见的海壁以后绵延千百里的南海鲛城中,就居住着这些半人半鱼的生物!

    又有一撮海蛇藤从我眼皮子底下游了过去。空气洞再大,里面所能贮存的空气数目就是那么多了,我认为唯一能够补充空气洞里氧气余量的方法,就是引来海蛇藤!

    海蛇藤在寻找新鲜的死人,而传说中可以吸引来人鱼的诱饵,也是刚刚淹死在水中的新鲜尸体!

    我觉得豁然开朗,这并不是一个巧合而已:新鲜的死人的确能够成为上好的饵料,因为那是海蛇藤的捕猎对象;当它汲取到了尸体浸泡在海洋中所散发出来的毒氨,便可以如同陆上植物的光合作用一样,制造出宝贵的氧气来;因为这些氧气是存活在海洋之中,对于没有鱼鳃的人类必不可少的宝贝,海蛇藤从而又成为了鲛人的捕捉对象!

    所以这是一条环环相扣的锁链。鲛人找到了新鲜的尸体,便有可能在它的四周等来一只海蛇藤,或者,他们会把尸体带到空气洞中去,就像在二层的小湖里、在小钢牙留守的那个洞穴中一样,将尸体泡在某个领地之中,吸引海蛇藤直接入住,把洞里消耗掉的空气补满!

    终于想通了这一点,我登时心如明镜,鲛人果然还是像人更多一些,他们只是从陆地潜入了海底,更换了一个生存的场所!

    “我日……伍书喜!”

    冬爷在那边的扭蛋里很快有了新发现,我心头一动,听着他隔了一会儿继续说道:“伍书喜被卡在一个珊瑚岩的夹缝里出不来了……氧气罐都瘪下去一块,应该是被什么冲击力甩过来的!”

    “道哥他们呢?”我急切的问道。

    “没,其他的一个都没有。你和耗子再继续往入口处走吧……等等,李副官你刚才说什么?不是吧……我日啊,那没有多少时间了!”

    冬爷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嘟囔了几句,然后语速很快的向我们说道:

    “快,幺妹儿,你耗子哥没有通讯器听不见,全靠你指挥他走了!刚才李副官告诉我说,大约还有四分钟,海洋之门就要关闭,届时入口处的水里会出现一个漩涡,把上面的东西都冲下来,扭蛋没法固定,我们过不去支援了——你还记不记得咱们当时都没下水的时候,看到过一大堆鱼群翻上来,后来又瞬间消失的一干二净?现在就是那个情况又要出现了,呆会儿你们俩先找个珊瑚岩把自己捆住别被冲走,然后还得给我瞪大了眼睛看着,如果你道哥他们三个还没有变成死人沉到深海底下去,那漩涡来的时候,他们也得被卷进去!如果真的见到了,想尽办法给我把他们带出来!”

    我的脑子懵了一秒钟,然后立刻掏出绳索来把自己和耗子绑在了一起,他一看我这举动知道是队长下达了行动指南,接过绳头比我更快的打好了绳结,然后我们俩就近把绳子穿过了一个有弯钩的珊瑚岩石上,耗子手中捞出同伴的第一个绳套才刚刚打好,我就感觉到水流不太对劲,我没法保持垂直的悬浮状态了。

    一抬头,我靠,遥不可及的上方黑压压的冲下来一大波鱼群,夹杂在其中的蓝色雨滴一圈又一圈高速旋转起来,我能看到的只有一条条的蓝色曲线萦绕在其间,它们在以极快的速度俯冲向我——

    而我没有恐惧,我在强压着心里的激动让自己保持冷静,好能全神贯注的盯着蓝水、鱼群、泡沫之中,偶尔渗漏下来的几点手电筒的光芒!

    越来越近了。

    我的双脚止不住的在水中自动打转儿,身边珊瑚岩上的沉积的沙粒全都被卷起,噼里啪啦的打在我的头盔上,那个石板大门闭合前的漩涡就像是海洋之中的龙卷风一样,包含着丰富的、乱七八糟的、晕头转向的生物和杂物,没用到三分钟便冲刺到了我们的眼前!

    我根本就没想好应该怎样去像冬爷所说的,把里面的同伴给“带”出来,密密麻麻的鱼群几乎遮挡住了我们所有的视线,如果不是里面明显的投射出来手电筒的光束,我压根儿啥也看不见。

    漩涡降落下来以后速度在逐渐减慢,耗子哥眼疾手快,挎着他刚刚才打好的那个绳套就双脚一蹬珊瑚岩蹿了出去!他在腰间留下的一大卷连接绳瞬间被绷得紧紧的,他的身形刚一冲进漩涡就被大量的鱼群淹没了!

    我不敢旁观,连忙学着他的样子把腰上的绳索放长,漩涡还在朝着深海下降,我没时间去准备绳套了,弯曲膝盖宛如一条弹簧一样,也从珊瑚岩上发射到了漩涡的内部去——

    真的……好多鱼……好多好多的鱼!

    劈头盖脸的满眼全是旋转着的鱼儿,体积稍大一些的鱼类借着漩涡速度放慢的这个机会陆陆续续便从其中挣脱了出去,留下那些一点儿也“站不住脚跟”的小鱼苗360度的砸到我的身上、头盔上、氧气罐上,我感觉等到这一切过去,当我终于能脱下潜水服以后,我一定会全身布满大大小小的乌青的!

    “咚”的一声闷响,有个力道很大的东西擦着我的肩膀就撞上了我的后脑勺,差一点儿就把通讯器给震掉了下来!我心里一动,很机警的就反手去抓,结果手中摸到了一只长长的大脚,刚才是谁一脚用蛙鞋踢我脑袋上了?!

    我难以控制自身的晃动,勉强靠着连接到外面的绳索保持不被卷到漩涡更中心的位置,就那样紧紧抓着那只脚,顺藤摸瓜的抓住了这个人的小腿,然后一把抱住他的大腿,开始拼了命的往回收绳索,想先把他给送出漩涡再说!

    这个人扭曲着身体,腾出手来抓住了我的肩膀,我急忙回头一看——林医生!

    他用腿勾着我的腰,帮我一起往回收着绳索,我正觉得半个身子已经退了出去,成功在即的时候,突然头盔又是一震,好像又被什么东西踢中了!

    这一下的力道极重极重,我的脖子差点儿就断在了头盔里,虽然又找到一个同伴我很开心,但能不能别都对着我脑袋当球踢啊……

    会是怪人吗?我拍了拍林医生,然后反手过去想把第二个同伴一块儿拉下来,可没想我的潜水镜一下子被一只手蒙住了,他抱住了我的脑袋,想就这么跟着一起离开漩涡!

    我对怪人的手熟悉到不能再熟悉,那手不是他的,也不属于耗子的老爷们和小娘们,小王爷的个头简直是个巨人,手指要比这个长多了,他并不是我们队里的成员!

    这个死皮赖脸的伙计丝毫没有要松手的迹象,我的视线被他的手掌挡着只露出来一点点缝隙,林医生控制着绳子还得勾着我,压根儿也腾不出精力来把那只苍蝇驱赶走,我心说不好不好,他的力气很大,我再这么挣扎不仅摆脱不了他,自己的头盔也要被他给扒掉了!

    更糟糕的情况还在后面。随着漩涡位置的下降,我觉得腰上那一圈绳结都快要把我整个人拦腰截断了。攀岩绳的韧性再好也经不住这样的折腾,更何况耗子也被困在漩涡中没出来的样子,我们俩如果再不冲出去,这绳子要么勒死我俩,要么就会断裂啊!

    我隐约从视线的缝隙中瞥到了一两点手电光芒,忍不住大喊大叫着让耗子哥快收绳子回去,一张嘴才突然想起来他的通讯器坏掉了根本听不到,倒是把还没赶来的冬爷吓得不轻,我觉得他急的都快要从扭蛋里跳出去了!

    我随着漩涡又往深海下降了几米,没有想到,攀岩绳并没断裂,我也没被勒死,我跟耗子用来固定连接绳的那块有弯钩的珊瑚岩,居然被硬生生掰断,我们俩谁也没能冲出漩涡,带着那块珊瑚一起转了起来!

    这种珊瑚岩的结构本来就不稳固,上面还有那么多窟窿,如果我们的准备时间稍微再多上几分钟,这种境况是应该提前想到的。

    我成了无根浮萍,马上就要吐出来了……没有了连接绳,我跟风中落叶似的再也找不到了停驻点,更难受的是我的腰上还勾着一个人,我的脑袋上还挂着一个人,这是要把我分尸了吗?我心头一片绝望,再这么跟着漩涡一起往深海沉,万一碰到了位置不明的洋流,这些鱼儿倒是无所谓,冲到哪里都是海中,可我们一旦被冲散可就回不来了呀!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我们拽断的珊瑚岩还是挺有分量的,它虽然也在打转,但不至于被漩涡吸到中间来,它的重量沉在下面,倒是带着我不断从中下坠,逐渐的就坠到了漩涡的边缘来,好像还有带着我们脱离苦海的趋势?

    我心头一喜,这时头顶那个橡皮糖也终于把那该死的手掌从我眼前拿开,只在镜片上留下了脏兮兮的手印——我看到了耗子哥的双腿,他也在下坠,顺便帮了我一把!

    “幺妹,你们怎么样了?我们刚刚把伍书喜从夹缝里拽了出来,现在就去支援你俩!”

    我听到伍书喜那种极其难受的气息声变小了,冬爷在那边稍稍舒了一口气:“稍微再坚持一下下,海洋之门已经在闭合了,漩涡用不了多久就会消失,你俩接不到的人由我们去接!”

    “那就好……我找到了林医生,还有个伍书喜的船员,然后耗子哥抓到了……他抓到的那个人没有头发……是小王爷,剩下……”

    我觉得浑身一凉:剩下没找到的是朝闻道!

    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家伙在哪里?!

    漩涡的确在逐渐消融,抱成团的鱼群越来越稀疏,我和耗子眼看着就要从危险之中全身而退了,我却一眼看到了上方的漩涡中心处,果然显露出来另一个人影!

    我能看出来他不是那个抓着我脑袋不放的人,那个该死的属于伍书喜的船员穿着的衣服和我们全不一样。

    我靠……这该怎么办,他还在最里面,我和耗子眼看着都快要离开了漩涡外层的波及范围,从我们俩的位置是无论如何都拉不回他了,要想把他一块儿带走,非得再游上去,再深入一次漩涡中心才行啊!

    如果耗子的通讯器没坏,此刻我一定能听到他在恶狠狠的骂娘。我看了一下耗子身边小王爷的情况,他本来是没有任何潜水设备的,就抱着一瓶氧气,现在却也不比我走的时候好多少,就从伍书喜那个吝啬鬼手里要来了一只呼吸器卡在脸上而已,连氧气瓶的背带都没有!

    他行动不便,看起来也是折腾了半条命下去的样子,这个时候更是不能离开耗子哥。时机就这么几十秒,我拍了拍林医生勾在我腰间的大腿,然后毅然决然的松掉了那条差点勒死我的连接绳。

    要放弃他的生命我根本做不到啊,虽然他总说自己命硬,可我分明记得在禹陵的通道即将关闭前,我奋不顾身的返回头去找他的时候,他原本绝望的眼睛里闪烁出了怎样的光芒来——他总爱在我们面前逞强,但他其实也是怕死的啊!

    我摆动蛙鞋重返了漩涡,还没游上去几米,脚踝就被什么东西拉住了,回头一看林医生居然也丢了连接绳跟了上来!

    ……我气的直想一脚踢开他骂他有多么傻,决定去救朝闻道是我冲动又自私的想法,他跟上来干嘛呢?要知道我为了把他从漩涡中心带出去费了多大力啊,他跟来岂不是白费了么?

    可已经来不及了,那块珊瑚岩带着惊呆了的耗子和抱着氧气罐的小王爷已经坠到了很远的地方去了,漩涡的吸力拽着我们两个作死的家伙很快就转起圈回到了内部,我不再挣扎,放任着那股力量将我带进更中心的位置,然后我伸出手去,一把拉住了怪人的墨绿色衬衫——

    他的眼睛是禁闭着的,有一缕细细的血丝不断从他的眉骨逸出来,像一条红线一样萦绕在我们三个的周围,他可能被漩涡里的小块珊瑚岩或者其他东西撞伤了,但是……也不至于就这么昏迷不醒啊?

    我觉得肩膀上的背带猛的被勒紧,林医生用他总是随身携带的攀岩扣将他和我牢牢的固定在一起,虽然行动上变得很不方便,但至少我只要抓住了怪人,我们三个就算卷入了洋流里也不会被冲散了!

    危险似乎正在解除,漩涡几近停滞,我在通讯器里简单的向冬爷汇报了几句,突然发现怪人的氧气指示灯一直是亮着的——

    糟糕,红灯闪烁的这个频率我非常清楚,那是余量接近于零的意思了!他的氧气罐马上就要被清空,或许已经被清空了,我都没法去知道他现在是死了还是依旧活着,他是因为缺氧才昏厥过去,导致无法脱身的吗?而我们就算现在得救,要想返回小钢牙留守的那个空气洞里,那还需要好长一段时间,我们手头又没有任何一瓶多余的气罐了,怪人他根本就撑不到那个时候了!

    “我日,门板上来了……回潮突然退了!日,大海也太他妈的善变了!幺妹你们没有沉到山峰以后吗?快让个位子躲开!”

    我正焦头烂额着怪人的吸氧问题该怎么解决,冬爷突然一声大吼又把我的耳膜差点儿震破。我完全懵了,一低头,远远的深海里似乎有一股大于漩涡的力量逐渐逼近了过来,我没有闲暇去考虑那是什么,我首先要保证怪人不会因为缺氧而死在我和林医生的怀里!

    “冬爷,只要足够规律、足够有相互信任的默契,共用一个呼吸器也是可以做到的吧?”

    “……我日,幺妹你要干什么?千万别做傻事,共用呼吸器是潜水最大最大的忌讳,稍有不慎就是两个人一起死!”

    “可是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啊……这一招我和白舒洋曾经用过一次,只不过结果……好了后果我是知道的,现在我要摘一下头盔,你说什么我都听不到了,回见吧,如果有机会的话。”

    我深吸了一口氧,在林医生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把头盔打开,然后关闭氧气阀,将软管拆下来替换掉怪人的那一条,接着打开了阀门,等着他吸入我分给他的生命。

    我偷看过很多次怪人在睡梦中的样子。

    和林医生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微微皱着眉头的表情不同,他一看就属于那种没心没肺、倒头就睡的典型。放在以前,我总是特别害怕他会突然睁开眼睛,我巴不得他美美的多睡一会儿,再睡一会儿,好让我能肆无忌惮的看着他的脸庞。

    这一次我是真的害怕了。我从来不觉得一分钟会如此如此的漫长过,我的双眼一下也不敢眨的盯着他的眼皮、他的睫毛,拜托……哪怕有那么一丝微微的颤动也好,让我知道你还没有离开我啊!

    我知道林医生看到我这种和同归于尽没两样的做法时,心里该有多么生气,他明白当我把软管拔下来的那一刻起,这种与自杀无异的行为已经是无法逆转的了。他在试图把他的氧分给我,但是那个联系着我俩的攀岩扣是固定在我的背带上的,除非我帮忙,否则以林医生的角度很难抽出手来触碰到他的软管。我没有默许他的帮助,伸手直接将背带推到了更上面一些的位置,林医生再着急也什么都做不了了,我总不能让他把第三条命也搭在我的这个赌博上啊!

    伍书喜总说“有赌未必输”,我运气还算不错,那么多艰难险境都挺过来了,这次应该也不会输……的吧?

    该死的,我自己因为缺氧忍不住弯曲了腰背。其实与正常人相比,我在水中存活下去的几率要稍大一些,毕竟在南京的时候,高小雅替我做过检查,我的心跳速度要比别人都慢上一拍,这同时也意味着我在水中摒气的时间会更长。

    我不知道怪人的身体还要几分钟才能汲取到足够的氧量恢复过来,或者他还能不能恢复,我愿意尽我最大限度的忍耐来为他多争取几十秒的时间,但我不是龙伯人,摒气也是有限度的,我又没有鳃。

    实在是憋不住,我赶紧将软管拔出来,如饥似渴的深呼吸两口,又给他按回了怪人的呼吸器中——

    我头一次发现在这种情况下,吸氧也像是吸毒一样,会让人无可救药的上瘾的,那种全身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强烈的渴望着新鲜氧气的感觉,的确是让人情不自禁的抓着氧气管舍不得松手。我上一次上瘾的时候,就差一点点自私的淹死了白舒洋,即使我一开始就下了决心千万不要让她死去,但是到了身体极限的时候,有些行为真的没法受到大脑的控制。

    重复了两三次共用呼吸器的动作以后,我每次吸入氧气都兴奋到全身发抖,如果不一直盯着怪人的模样,强行的告诉自己那个人是他,而他对于我有多么重要的话,我真的离不开氧气软管。我颤抖着咬着自己的舌头保持冷静,我开始怀疑自控力一旦崩溃,会不会把怪人也给淹死了。

    闪烁的彩灯从深处的黑暗中亮起,隐约还有几乎看不到的远方里传来了一点手电光束,那是姗姗来迟的冬爷他们与耗子哥汇合了。还好还好,我们总归是没有全军覆没,这样也算是一次圆满的相见了,只是不知道就凭我和怪人现在的状况,还能不能撑到扭蛋赶过来把我们带走。

    糟糕的状况却接二连三的来袭,我已经摘掉了头盔,听不到冬爷再向我做出什么指示来了,可是在这之前,他跟我说过什么海洋之门正在关闭,善变的大海突然退了那股回潮,让我快点躲到珊瑚山峰的后面去——

    我一直能感觉到来自深海的一个力量越逼越近,我明白就要就什么大事件发生了,可是我真的无暇去顾及其他,我跟怪人两个只是悬在这里都有可能死掉,更何况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加个干扰呢?

    漩涡好像受到了来自深海那个力量的威胁,已经完全消融在了我们的身边,林医生像抬着两个商场里的塑料模特似的,只好极其艰难的抓住我们俩的侧腰,拼了命的往一边游动,想要躲开那个从脚底升起的力量,可是……我扭头看了一下,冬爷所说的珊瑚山峰还那么遥远,就凭我们三个连蜗牛都不如的速度,能在短时间赶过去根本不可能啊!

    我一直牢牢的揽着怪人的脖子跟他在最短的距离内共享那罐氧气,我突然感觉到他低下了头,把下巴抵在了我的肩膀上,轻轻的磨蹭了一下下。

    醒了?

    我激动的差点喊出声,一张开嘴巴吐出一口气泡来,可怪人他依旧着闭着眼睛的,难道只是水流在推动他的身体吗?

    忽然一股无形的力量顶着我们就在海里飞了起来!解散自漩涡里的那些小鱼儿仿佛瞬间被点醒,一眨眼的工夫四散而逃,全都冲向了那座珊瑚山峰,巧妙的躲藏在了大大小小的缝隙和窟窿之中,这种灵敏即使有了足够的氧量我们也是如论如何都达不到的。紧接着,我们仨一个海中七百二十度接一百八十度后滚翻,晕头转向的不知道被水流甩去了哪里,我死死的咬着嘴唇也抑制不住气息从口鼻中涌出,一睁眼,我的心跳瞬间静止了——

    与珊瑚山峰同样巨大的退雷兽刚刚从我们的脚底掠过,他吼退了外面风暴中的雷电,又返回海洋折腾了吗?

    我们距离很近,这个角度都得不及看清它硕大的全身,那条长长长长的鱼尾巴扫来扫去,头部似乎顶着或者咬着一个灰白色的东西。想着冬爷告诉过我石板浮了上来,海洋之门正在关闭的那些说法我才明白过来,退雷兽根本就是龙洞的守卫啊,如果没有它在的话,那种大小的海洋之门压根儿没法关闭!

    它似乎也有些吃力,水中散落的蓝色雨滴映照着它的鳞片莹莹发光,我这时才突然发觉,它的模样好像就是一条被放大了千百倍的、所有部位都生长的更加夸张的超大横公鱼啊!

    退雷兽带起的水流很快便形成了另一道漩涡,它一再的掠过珊瑚山峰,大量的海水被改变了方向,甚至将藏身在珊瑚空隙中的小鱼儿都给逼了出来!

    如果没有林医生在我们背后护着,珊瑚碎片和鱼苗们飞来,简直像在暴打我们这些龙洞入侵着似的,我急忙的想松开攀岩扣把林医生这个肉盾放出去,可无奈那个扣环好紧好紧,我单手根本就没有力气打开,只得握住了他扶在我们俩腰上的手,希望能够给他点疼痛的安慰。

    那些捉迷藏的鱼儿早在漩涡中就折腾的筋疲力尽了,再面对退雷兽根本是毫无招架之力,我看到它们先是天女散花一般散落在了水里,然后整齐的排着“8”字型的队伍,就像坐上了滑道似的,特别流畅的就那么消失在了我们的视线中——

    我靠,糟糕了,原来改变了位置的洋流跑到了那里去!

    我们三个加起来虽然体积很大,但状况并不比小鱼苗好到哪里去,又是一次和冲浪一样刺激的高高抛起和重重下坠之后,我们惊险的与珊瑚山峰擦肩而过,又钻过了退雷兽的尾巴卷起的气泡圈中,到底还是被洋流吸走了……

    我心里一片凄凉,这下是真真的没救了,这股洋流通向何方完全是未知的,就算我们三个人连体婴儿一样不会被冲散,可冬爷他们在这之后就再也找不到我们了,三个人,两罐只剩下半瓶的氧气,我们根本活不到下一个小时了。

    在那之前,我会先于怪人和林医生去黄泉之路上开道,我头晕眼花肺里的空气全都吐光了,只要十来秒钟,我就会永远的闭上眼睛了吧……再那之前,我还能最后看一眼他们俩的脸吗?

    刚一抬头,我觉得脸上被谁抓了一下,然后呼吸器就那样被扯掉了,都没来得及反应,一个冒着气泡的东西便贴在了我的鼻梁上,美妙到无与伦比的空气瞬间充盈了我几近干涸的身体——

    怪人的眼睛睁开着,在洋流无形的推动中,他来不及也不可能操作好软管的拼接,便直接将呼吸器摘下来卡到了我的脸上!

    看着他的双眼,从他的呼吸器中逐渐捡回来这条命,我突然觉得一切都得救了,事情即使发展到了这种地步,也没有一定会死那么糟糕!

    我抑制着继续呼吸的冲动,把呼吸器又传给了怪人。珊瑚山峰、耗子的手电、李副官的扭蛋彩灯已经全然不见了,我们在不知不觉间已经被洋流带到了他们不花上几天的时间根本找不到的海域里去了,我知道如果再不想办法从洋流中停下来,我们的位置将会更深更偏僻,永远也出不去了!

    一大片阴影从我们头顶笼罩下来,我愣了一愣突然意识过来,这里应当是那面巨型海壁的边缘处,而李副官的笔记里不是说过,在海壁之后的地方,绵延千百里的南海珊瑚礁盘之中,存在着数不清的空气洞穴吗?

    如果不想就这么被冲进永无翻身之地的深海去,目前是唯一的机会了,我们得去停驻在海壁之后的南海鲛城!

    既然怪人已经恢复了意识,我的负担便一下子轻松了许多。他很快明白我们三个倒霉鬼的处境是有多么艰险,主动抓住了我的肩膀,承担起了传递那个共用呼吸器的责任来。水流的速度在阴影之下缓慢了不少,似乎是被海壁阻碍了顺畅的流动。我得以在这个空当里放开了他脖子,集中精力将背带上的攀岩扣拧开,赶在下一波水流还没来得及把我们掀翻之前,终于将林医生从那个动弹不得的状态解脱了出来。

    即使在呼气器之下也看得出他一向的冰山表情变得一脸愠怒,但这个时候我可顾不得检讨自己的任性了,一把拉着他原先抬不起来的胳膊,指向了阴影之上的海壁——

    我们现在、立刻、马上就要想办法抓住海壁,然后挣脱洋流游到它背后的鲛城中去,一分钟也耽误不得了!

    经过了那么多时日的磨合,经历了那么多次的生死考验,即使没有通讯器,即使没法在水中说话,我还是愿意把性命都赌在团队里的默契上去——林医生转头看了一眼海壁的边缘便点点头明白我想表达的意思了,他略一沉吟,翻过我的手背,快速在我手心里写了一个“堵”字。

    我心说刚才我是不是高估了我们队里的默契程度,他可以明白我的意思,可我不见得明白他要表达些什么啊,这个“堵”,是要堵住什么东西?洋流虽然变缓了,可是我们还在跟着它残余的力量往前推动着呢!

    不过怪人按下我的肩膀,替我躲避过一小块珊瑚碎片的袭击之时,我的目光越过他的身后,便明白林医生的想法了:

    巨大的海壁其实也是一块珊瑚礁盘,只不过它生长的形状更加类似于地面上的一面墙壁,所以人们形象的把它叫做海壁而已。现在,这面墙壁真的发挥了城墙的作用:在我们三个即将被洋流带去的那个前方处,这面海壁的阴影之后又显露出来了另一块海壁,洋流之所以会减缓就是因为有了这两面海壁隔断了水流,可水流并没有就此静止的原因,又是因为第二块海壁之上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数十个窟窿,无形的海水还可以继续前进,只是就此被分流了!

    林医生的“堵”,指的是堵住我们将要随着水流穿越而过的那个大窟窿,过了这村没这店,穿过海壁以后就真的进入深海了,再往深里走,连保护我们的蓝色淡水都没了,一定是条必死之路!如果我们仨能堵在那儿不被冲跑,那么顺着窟窿四周的珊瑚岩,我们应该是可以调整一下姿势,找一找方向然后爬到海壁之后去的!而在现在的这种情况里,我们能堵住那个海壁窟窿的唯一物品,就是我们三个的身体了!

    转瞬之间,咫尺之遥,我和林医生很默契的将身体后仰,尽可能的把我们三个所占用的空间拉大,怪人则很默契的维持着我们两个的呼吸顺畅。前方的窟窿直径大约有四米,完全堵住它显然是不可能的事情,我们也没有那个力道可以抵抗过这方海域里的水流趋势,我们能够做到的,准确的说是“卡”在半截窟窿里——

    我的腿伸的笔直笔直,和怪人的腿别在一起抵住了那窟窿的缺口边儿,这个动作需要花费的力气比想象中要多得多,那股洋流越过海壁的边缘边争先恐后的从这儿挤出去,我只坚持了几秒钟就快抽筋了!

    林医生的位置比我们俩高,他翻了个身一把将腰挂包甩出去,尝试了两次才套住了一块微微凸起的珊瑚岩,然后借着那个拉力,又毫不客气的踩了怪人的后背一脚,终于是从窟窿里爬出了该死的洋流!

    没了他的支撑,我觉得我用力过度的双腿马上就要断掉了,我个头那么矮,小短腿绷直了脚背才勉强能用脚尖顶到缺口的那一侧,要不是怪人从对面助我一腿之力,林医生刚才扶我那一下我就该被冲的远远儿的了。可是现在我稳住了身形,也握住了林医生伸过来的支援之手,我又面临着被憋死的考验,怪人的呼吸器在整个堵住窟窿的过程中都距离我那么远,我踩上海壁稍一用力便耗光了最后一口氧,而怪人这个时候如果要递来呼吸器,势必要抬起身子来,那么卡不住缺口的他就要被冲走了……

    我的眼前一阵一阵的发着黑,还是扭头朝着怪人的方向连连摆手,处在洋流之中的人就剩下了他一个,任何一个失误的动作都会要了他的命的,我心跳的慢,还能忍耐一下下,两秒、三秒、再一秒……

    我浑身都软了,宛如滩在海壁之上的一捧稀泥,突然一大串气泡自我身边涌出,眨眨眼还没看清楚,那些救命的气泡就自动钻进了我的口中!我用尽全身的力气呼吸了几口才发现,那是林医生直接将他的氧气软管拔了出来,连呼吸器都来不及摘掉,就伸到我的嘴边来了。

    我靠,真是一个比一个还不要命,两个人共用一个呼吸器都很难存活下来,现在第三个人连呼吸器都不用了,我们直接把管子含在嘴里当成了大吸管!

    林医生脱下氧气背带松开我,摒住那口气,壁虎一样从海壁上爬过去拉回怪人,我的眼中闪过一抹警示的红光,低头一看那颗小灯亮了起来,便知道林医生的这罐氧气也要可悲的消耗殆尽了……毕竟他是和怪人同时打开的这罐氧,能撑到现在已经很不错了。

    两个人累的胳膊肘都在颤抖,总算是脱离了那该死的洋流一起爬上了海壁,怪人一看林医生也快不行了,慌忙停下来,把呼吸器又分给他吸了一口。

    得……没有了呼吸器的接口,软管里直接放出来的氧气量是要多一些的,林医生的这点残余氧量大概撑不过七八分钟了,我们仨个大难不死的摆脱了洋流,却还有完全未知的一段路程要走。我不晓得海壁之后到达空气洞的距离是多长,但即使只要十分钟的路途我也能料想到期间的艰难性了……哪有三个人轮流吸一罐氧还能活着离开龙洞的先例啊!

    可绝望归绝望,我们仨都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说什么也不能只守着这一瓶氧等死,趁着水流可以抵着我们的身体倚在海壁上不往下沉,我们全都化身成海中的壁虎,手脚并用一人一口的呼吸着,顺着海壁朝上爬,等终于越过了第一面海壁的阴影看到了它的边缘时,林医生的氧气罐彻底作废,我松手给了它一个海葬,然后学着怪人的样子,借着一丝浮力纵身一跃,趴上了前面一堵海壁的边缘,顺藤摸瓜,从那一面翻了过去,终于是能够抬起头来看一眼自进入龙洞三层以来,一直被挡在后面的海中景色了——

    这几乎是缩小版的另一片西沙群岛、另一片海中疆土!

    这儿也有不少延绵起伏的、与更路簿那条路线上相似的珊瑚山峰,但更惊人的是它们的数量!我放眼望去粗略一算,光是紧挨在一起成规模的珊瑚山脉就有十余座了,更别说这其中还有空中花园一样悬着的独立架构了。我知道西沙的群岛之下藏着无数惊人形状的珊瑚礁,但做梦也没想到它们会与陆上真正大山如此相似,如果长有鱼鳃,或者能在海中得到空气,那么这里真的可以像李副官所预料的一样,成为一座隐秘的城池了!

    呼吸软管在我们三个轮流的交传当中,难免会与海壁上凹凸不平的珊瑚岩摩擦相撞,没过多久我一吸气觉得有点漏,才发现这软管在半截处破开了一条小缝,原本就不够使用的氧气这下就更是岌岌可危了,三个人面色铁青的相视一眼,无奈的继续摒住呼吸,加快了壁虎爬墙的速度——

    他们俩都跟在我的身后,我们三个虽然是很有默契的活着穿越了海壁,但其实他们俩根本不知道后面的这些山峰和小岛意味着什么,看到了李副官笔记的人是我,我又没法比划出“这些珊瑚岩中暗藏着空气洞,有些入住了海蛇藤,有些充斥着致命毒气”这么复杂的一系列动作来,只能指了指呼吸器里涌出来的气泡,又遥手指向山峰,告诉他们前面会有个能让我们活下去的地方!

    撒网似的依次寻找这些山峰的洞口对于我们来说,根本就是死后才能做到的事情,我正焦头烂额的想不出有什么办法才能获救的时候,突然在斜上方的一个山头边儿,瞅到了一小串儿气泡在时断时续的冒出!

    就是那里了!我心头一阵激动,却立马被缺氧带来的头晕憋得弯下了腰,后面两个同伴有意照顾我,呼吸器放在我这里的时间比他们都要长一些,可想而知他们俩的状况比我好不到哪里去。

    万人揍的警示红灯从我们仨手里这最后一罐氧气瓶上亮起了,我知道不管那个山头里到底是住着一撮海蛇藤还是会溢出那什么一氧化二氮来,都是我们所能到达的极限和最后一站了。

    三个人把眼睛里所有的希望之光都盯在了山头之上,这是我来操盘的一局赌博啊……

    有赌未必输。我招招手,把呼吸器交给林医生,蹬了一脚蛙鞋游向了这片海洋淹没的群山之中。
    我从未曾在这样的俯视角度下翻山越岭,我不像是鱼儿,我更像是阅遍群山的鹰。

    正如南海边的老人所说,海洋里拥有一切。在我们的目光不可及的深海中,这里是一片存在了千百年的异世界,无论我们这些人类能不能够理解,它都藏在海水里,依附着珊瑚礁,发展出了一个完完整整的生态系统来。我在游向那个冒泡山峰的途中,甚至见到了崇山峻岭之内伸出的树木——

    它们不会受到任何的形状限制。在这片无拘无束的海域里,植被、鱼类、珊瑚岩全都处在一种极尽夸张的生长状态,根本管不着人们的眼睛是否认会认同那样的美丽。当我好不容易伸出手去,触碰到了半路上能让我停歇片刻的礁岩之时,它却猛地一阵收缩,从和珊瑚的外表没有区别的坑坑洼洼之中,翻出了一对眼睛,优哉游哉的从我们身边摆动着鱼鳍游走了!

    当我们从杭州萧山机场起飞以前,我看着南方目标的地图曾经有过一丝不屑:和大陆比较起来,海南岛的面积不过半个指甲盖大小,而那些西沙、中沙、南沙的诸多群岛,更是在16开的缩略图上只能显示出一小片黑点来。

    三沙市的版图面积只有13平方公里,可是那所能记录出来的,不过是无数珊瑚礁盘中,偶尔在海面上露出头来的一小部分,在我们的面前越来越多展现出来的万水千山,却在版图统计中面积为零。

    冒泡的那座山峰已经近在眼前,我抓住旁边伸出来的一大片倒钩似的水生植物,琢磨了半天、轮到了两次吸氧才在侧边的一个犄角旮旯里看到了最有可能隐藏着入口的一处阴影!

    氧气罐上的红灯已经在急速的闪烁了,死到临头就等着最后一搏,我带头穿过几只发光水母从阴影边展开来的半透明的触手,终于终于是触碰到了入口的边缘!

    我整个人投身到阴影之中开始将身体死命的往里面塞——入口处生长着一块三角形似的珊瑚岩,使得能够进入的空间变得十分有限,我这个身材还好说,在这种犄角旮旯里总是能发挥出优势来,可是怪人和林医生肩膀都比我宽很多,会不会被卡住?

    但没有时间再做停顿,我钻都钻进来了,显然是难以回头,氧气罐还在后头呢,如果不一鼓作气冲进洞内,先不说我死得早,我还会把后面两位同伴的活路给堵住,大家阴曹地府再相见了!

    我的双腿已经缩了进来,却感到前面的路几乎被看不清楚的杂物给堵住了,我伸出手去推,一阵绵软的触感之中,又夹杂着几条硬邦邦的东西。我稍微用了些力气,那些看似坚硬的条条棍棍却又枯枝似的断裂进了绵软之中,我的忍耐到了极限,蛙鞋也不知道怎么就遗失了一只,光着脚踩着洞口,用头顶着那些绵软,终于是阻力一松的冲去了前方——

    “呼——呼——”

    谢天谢地,真的有空气!

    我的喉管里发出了奇怪的响亮喘息声,我身处在一片黑暗之中,洞内的一切都看不清楚,只知道我的身下是水,脑袋暴露在了空气之中,这个赌果然没有输!

    可我顾不得好好休息,又深呼吸一口返回水里,我的两个重要同伴还挣扎在生死线上!

    怪人的手从那片奇怪的绵软之中伸了过来,他们果然是会被卡住的!我奋力把前路都拨开,抓着他露出来的手臂拔萝卜一样努力了两次,可是只拔出了上半身,他屁股又堵在了半截,我气急败坏的变换了各个角度拉扯着,以前怎么就从来没发现他的屁股这么大呢?

    一口氧气耗尽,怪人也早就被折腾的不行了,一点能配合我往外钻的力气都使不出来,可是氧气罐在后面的林医生那儿,如果不把他拔出来的话,软管是压根儿伸不进来的!

    我知道现在的这个状况是我的决策失误了,既然进入的时候就预测到了洞口过小的这个情况,那么就应该让块头大的同伴吸足了氧气先走啊,我现在虽然能帮忙开出一条路来,但一个人独占了洞内的空气又运不进来,这不是要活活把队友给淹死吗?

    怪人似乎感觉到身体由于缺氧即将走向衰竭了,他伸手摸索了一下,挠了挠我发抖的手心。

    我不想眼看着他死去,应该还有什么办法的……空气就在上方了,我如果能把空气引导这里来就好了,明明那么近……

    我的心头突然一动,一把甩开了怪人的手,飞快的浮上去,在黑暗之中尽了最大努力张开嘴巴扩张胸腔,然后带着那口满满的气息一头扎回去,拖着怪人的后脑勺便覆上了他的嘴唇。
    呼——

    松开,飞速的上浮,为自己吸一口氧气,然后沉下来摸索到怪人的腰间,拔下他只露出单只的匕首,疯了一样开始削割洞口边缘的那块凸三角——

    我觉得还没动手,那里就出现了颤动,林医生也在外面帮忙敲砸着障碍,我估摸着他比怪人还要急,他手里的氧气罐到了现在应该也剩不到一分钟了!

    怪人似乎恢复了一丝意识,他弯下腰,手撑着洞口和我们俩一同努力着,一道手电的光芒两秒钟后照亮了我手中打磨的光亮的黑曜石祭刀,那个该死的三角块终于是被砸开疏通了!

    我推着怪人的身体往洞内走,连换气都来不及便返回头去拉林医生进来,刚才借着手电的光芒,我看到他用来砸开三角形珊瑚块的工具根本就是氧气罐,那的确是顺手又够结实,可那也同样意味着他也已经无氧可吸了啊……

    我拨开刚刚又堵住了入口的那些绵软之后,林医生差点儿就从洞口漂了出去,他在怪人得救的那个瞬间身体也已经到了极限了,我急忙追出洞口一米远,赶在一切都还来得及的时候把他拉了回来,然后吐尽肺腔中的所有余氧,穿过最后的障碍跟他先后浮出了水面!

    “咳咳咳咳……咳咳……”

    “呼——呼呼——”

    “干……”

    我觉得浑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极力的扩张着、极力的想把洞内的空气据为己有,我的头脑里一股股的往上充血,心脏跳动的频率传递到我的耳膜上去,我简直觉得我们三个人能把整个洞穴中的氧气几口之内就吸光,再来两撮海蛇藤也跟不上我们呼吸的需求了……

    大概过去了十分钟,也大概过去了一个小时,除了吸氧之外我什么都干不了了。我们仨听着彼此剧烈的呼吸声,一动不能动的休息了好久好久好久,才终于是从死亡的边缘被拉回来,游离于九天之外的魂魄重又回归了这几付大难不死的躯体。

    “我……我突然觉得空气好贵,以后回到陆上,我再也不浪费空气了,每吸一口我都要感恩戴德才是……咳咳……”

    我的喉咙因为呼吸的速率太高,此刻干渴的直想咳嗽,说起话来声音都变得有些飘忽,嘴巴里的唾液似乎都被来来往往的气流风干了。

    “我元气大伤……命都软了……”

    “……你们俩少说话,先休息够了再说,不然用不了十来分钟,咽喉就要发炎了。”

    我乖乖闭上嘴巴,一切都像做梦一样不真实,我根本无法想象我们三个凡人是怎么从洋流中千辛万苦的挣脱出来、然后在共用一瓶氧气的情况下,爬上海壁翻过墙头进入了南海鲛城,又翻越了崇山峻岭凿开珊瑚岩石才活到现在,并排躺在了空气洞里体会着什么叫做“劫后余生”。

    用耗子哥的话来说,这一段故事讲出去都没人信,这足够跟别人吹一辈子的牛逼了!

    “哈哈哈哈……”

    怪人突然沙哑着嗓子笑了起来,我一听他在笑,也忍不住跟着呵呵傻笑了起来,林医生等我们俩笑的又开始有点喘不过气了,冷冷说了一句“你俩有病”。

    怪人向我这边挪了挪,脑袋凑过来在我耳朵边,抑制住哮喘似的急促呼吸,低声问了一句:

    “你刚才对我做了什么?”
    我刚才对他做了什么?

    我觉得复苏中的大脑一下子卡了壳,我……我在十万火急的关头豁出了小命去拯救他的性命,我拖着他钻进空气洞,我还奋不顾身的帮他输送氧气——

    什么设备都没有,我怎么把氧气从洞里传到水中去的?

    ……我滴个天呐,我跟朝闻道亲嘴了?!

    直到此时此刻我才反应过来救了他那条命的同时发生了什么事情,这可尴尬了,我虽然喜欢他,但绝对没有趁人之危占他便宜的意思!

    我心说这可真亏,其实我初吻早就白送给他了,可巧合的是,那一次也是生死关头啊,那时候我们还在禹山的悬崖底,情况也是我把他从潭水中刚捞起来,我怕不管不问这家伙,他就会那样在我眼皮子底下溺亡,便眼一闭做了人工呼吸了……

    “我我我什么也没做……那个……那是迫不得已,你别误会,我那不是为了救你嘛!”

    我紧张的不敢去看怪人的眼睛,红着脸别过头去,摸索到另一侧的岸边蹲着平稳心跳。我心说这个混蛋不给我磕头跪谢救命之恩,反而还嬉皮笑脸的来把这么尴尬的问题说出来,这不是明摆着让我难堪吗?!

    “哈……哈哈哈哈……小矮子,哈哈哈哈哈!”

    “你笑个毛线啊!赔我初……哈哈哈哈哈!”

    我的膈膜肌肉在颤动个不停,我忍不住又和跟过来的怪人一块儿傻笑了起来。奇怪,虽然心里有点儿偷乐,但我害怕那点心思被他看透,我明明在假装正经、假装生气的,可脸皮却无论如何都绷不住,这事儿有那么好笑吗?就算我亲了又能怎样,用这个换他一命怎么都值啊……

    “哎,我笑的脸好酸啊……哈哈哈……”

    “是啊好酸,哈哈哈……你这混蛋干嘛那么过分的取笑我……哈哈!”

    手电的光芒从水中转移到空中,朝闻道的瞳孔马上剧烈收缩,他边止不住的咯咯笑着,边十分痛苦的捂着眼睛扭过头,我看到是林医生把电筒从水里头捞了起来也在走上岸。他原本微微皱着眉头,很嫌弃的盯着我们俩大笑不止的疯子,突然之间他的扑克脸扭曲了一下,我看到他唇角非常不自然的上扬着,然后朝我露出了一个猝不及防的大大的笑容,宛如一朵花儿从千年冰山之上绽放了!

    “呵呵……哈,哈哈哈……”

    我吓得咧开的笑脸都僵掉了,林医生眼睛眯着,努力想把嘴巴抿上,却抑制不住的露出牙齿来笑的春光灿烂!虽然他笑起来其实比不笑的时候更好看,但一想到平常状态下的他是那个样子,而现在人格骤变居然变成了这个样子,我是发自内心的被吓坏了,这不可能啊,刘晚庭不在这里,不苟言笑的大冰山怎么会笑的这么开心!

    “有鬼……都别笑了,哈哈哈……别呼吸!”我心里咯噔一下,捂着笑到酸痛的肚子急忙说道,“是笑气……这个洞穴跟二层的那个小湖边一样,原来是充满了一氧化二氮的!”

    “矮子你在说什么?哈哈哈,我快要抽了,该死的就亲了我一口而已,我到底在乐什么……”

    “哈……哈……别别别……别呼吸了!”

    我们三个完全停不下来傻笑,我意识到大事不妙,却知道我的这个警告压根起不到一丁点儿的效果,不呼吸就要死啊,现在的我们连一个氧气瓶都不剩了,刚刚才九死一生脱离了海水,现在除了呆在洞里还能去哪儿?而且一笑起来我们的呼吸量就会比平常增大,我之前感觉到的脸部僵硬并不是肌肉疲劳,而是笑气作为麻醉剂的作用发挥了出来,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我们三个就要像李副官的那个倒霉手下一样,全身动弹不得,然后成为三具发笑的玩具躺在这儿等死,或者撑不了多久,我们便要携起手来中毒而亡了!

    “往往往往水里走……”一向惜字如金的林医生说起话来奇怪的变成了大舌头,我知道那是笑气正在逐渐的麻痹他的口腔,“水……水边会好点,哈哈哈……都都都来!”

    我浑身使不上力气,连爬起来从岸边走下水的那股劲儿都没,干脆就顺着地面打起了滚儿,“扑通”一声掉入了不久前才要杀了我、现在反而能救我的水中去。

    怪人还不如我,他完全一副痴呆儿童的表情,笑的口水都流到了下巴上,刚一站起身来迈开步子,膝盖就不听使唤的往一边歪斜,整个人在岸沿边儿摔了个四仰八叉,想爬都爬不起来了,干脆就那样躺着,把头耷拉在了水边。

    他眼睛很难受,在林医生的手电光束中紧紧的闭着,而我们却在那道光束中看清了水中浮动的那些杂物是什么,其中触感如同枯枝一样看似坚硬、实则一掰就断的那些棍棒呈现出有些斑驳的米白色来,我们的验尸官林医生摸了一把截面里的深色物质,给了我一个浑身冰凉的结论:

    “尸骨。”

    枯枝棍棒是嵌入了那些堵住了洞口的绵软当中的,如果它们是骨头的话,那不就意味着软绵绵被我拨来弄去的东西就是……腐肉?!

    我的脚底丢掉了一只蛙鞋,现在踩着那块地方能够感触到一阵挺让人舒服的绵软,所以我一直是被包裹在一具尸骨之中的吗?

    我差点儿就要吐了出来,但与此同时,一丝希望闪进了我的脑海:腐尸固然是可怕的,但是在这片南海中不一样,有腐尸的地方不就有可能存在着海蛇藤吗?

    我咳嗽几声清了清红肿发痛的嗓子,我发现果然如同林医生所说,在靠近了水源的地方呆着,我们大笑不止的症状逐渐的在减轻!虽然大家还是和和气气的面带着微笑呢,但至少那种前仰后合的夸张劲头不会再有了,我觉得等等再等等,林医生的大舌头、怪人不听话的膝盖,还有我打了肉毒杆菌似的脸颊都会恢复过来的,这汪浸泡着腐尸的海水居然是笑气的解药?

    不对不对,我慢慢想明白,救了我们的不是尸水,而是尸骨在腐烂的过程中所产生的毒氨。毒氨那会吸引来海蛇藤入住进空气洞之中,然后一切就像二层龙洞的小湖边一样,海蛇藤排放出来的氧气也会充盈到这个空间之中,所以我们才没有在钻进来以后立刻就窒息,因为越靠近水源的地方,氧就越多,我们才能够避免受到这个洞穴里原本那些毒气的伤害!

    这么想着,我脚下的这具尸骨便成为了可爱的救命恩人,它的那几根骨头显示出它是个体积巨大的海洋生物,但要论腐烂的速度上,它远远比不上一夜之间就能化为泡沫的鲛人,我想这也是白舒洋他们能在湖边安全存活下来的关键!

    可是……那只人鱼他们是从哪里得到的呢?自己做的?

    “你是谁?”

    在漫长而安静的吸氧治疗途中,我都已经累到漂在水里都可以睡着了,怪人突然的一句话将我一个激灵惊醒,我睁开眼睛,惶恐的盯着与入睡前毫无区别的一汪海水与未窥及全貌的空气洞,不晓得发生了什么。

    “你是谁?我再问一次,你最好走出来,你缩在那里这么久是打算装作一块珊瑚岩?”怪人没有得到回应,不依不饶的又问了一声,他已经在岸上坐直了身体,目光投向了我什么也看不见的黑暗之中,十分警觉的说道。

    那不是他梦话,我支起耳朵来,果然在短暂的几秒钟停顿以后,听到了一丝有人在起身走动的动静,他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这里的?!

    不对,我的脚踩在尸骨上,尸骨如果不用手拨开的话,是会堵在洞口让别的东西进不来的,怪人用他重瞳看见的那个人,居然是从一开始就一直住在洞中、躲在黑暗里,他看到了我们三个人如何化险为夷,也看到了我们是怎样中了笑气的招,他从始至终都不发一言,之前在那样危机的情况下,他如果能来帮帮我们的忙,我哪至于如此的辛苦!

    “谁啊,是伍书喜队里漂过来的人吗?”我拿过林医生的手电,但考虑到怪人不能见到这种光芒,便没有往那个方向照亮,“总不会是生活在鲛城中的鲛人吧?”

    “哼,你这小丫头还真是有点本事,到了这种地步就没死。”

    他的这个声音一出来,我就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你……是你!你也是很有本事,即使被石板门压在底下沉进深海也没死呢!”

    “对南海的研究才进行了一半,我怎么会花费了那么多心力,死在这个节骨眼上呢?”

    怪人和林医生都无比惊讶的听着我们俩一唱一和的聊起了天来,说话间,那个人终于是慢慢吞吞的走到了岸边,被手电的光芒照亮了他的样貌——

    他是大难未死的取脑狂魔!

    这也难怪,洋流的位置虽然改变了,但总方向都应该是要流过海壁这边再通往深海的,压在取脑狂魔身上的石板门被退雷兽送了回去,他漂流至此,和我们一样攀越海壁,前往了这个冒着气泡的山峰之中留住了一条命!

    “嘶——”

    林医生在我旁边突然倒抽一口气,捂着头部一脸的痛苦,是头痛症又发作了吗?真是辛苦了他了,这种大病未愈的家伙应该呆在家里养生休息才是啊,干嘛非得死活的跟着我们跑呢?

    “副……副院长。”

    “什么?”

    我扶了一把差点跌倒的林医生,听着他莫名其妙的嘀咕了一句。

    “我还想的起来,他是……副院长!”

    林医生按着自己的太阳穴,抬起头来盯住了取脑狂魔的脸。

    白舒洋有个青梅竹马叫做阿九,阿九的父母却不屑安于南海边的渔民生活,早已安排好了儿子离开家乡去外地读书的道路。

    两个玩伴不得不分离,白舒洋继续着对海洋的向往,成为了南海中最精通水下作业的、名声远扬的白大船长,而阿九也不甘落后,他在杭州求学从医,不光是医术了得,在李副官笔记上贴着的剪报当中,我还看到他风风光光的锦衣还乡,又很难得的不忘本源,带了一支来自杭州的专家团队给父老乡亲们义诊。

    虽然那个时候我就猜测,既然都是来自于同一所学校、同一家医院的杭州大夫,林医生会不会跟他有过一面之缘,但怎么也想不到,取脑狂魔这家伙林医生不光是认识,他居然还身居省级中心医院的副院长这么一个要职!

    “是你这小子……”

    取脑狂魔听到林医生的称呼,身体顿了一顿,然后眯着眼睛,语气总带有一丝轻蔑。

    我们的林大医生其实连实习算在一起,总共也没在那家医院工作过几年,但他却是个名头响亮的风云人物,区区一个刚入职的普通外科医生,下到查房小护士,上到领导层的副院长全都认识他,这一切,都是拜那个叫做高小雅的院长千金所赐。

    可想而知当年那一对儿在医院中闹出了怎样大的动静来,从取脑狂魔的语气当中我便知道,他也是因为那个一根筋的小雅而对林医生印象深刻并且很不满意。

    还不知道高小雅此时此刻的情况怎样了,高平自我们从北极回来以后,就把小雅藏了起来,将她身上所发生的事情彻底隐匿在他的保护下了。如果取脑狂魔和医院里的其他八婆知晓了院长千金又是因为这个男人而遭遇了那种事情,“林哲宇”这三个字大概又要成为医院中最热门的话题了吧?

    “你怎么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开口问出了同一个问题,然后空气一下子沉默下来,片刻之后,取脑狂魔笑了一笑,林医生依旧轻揉着太阳穴,两个人谁都没有回答,却又无需回答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不是吗?高小雅的爸爸叫做高平,高平是医院的院长,取脑狂魔是副院长,那张返乡义诊的剪报上,白衣天使们和合影里可能都已经出现过了高平的身影,只是我不认识罢了。高平的不简单之处不仅仅在于他是位德高望重的院长而已,龙的心脏现在还在他的手中,就连张小爷似乎也对他有所顾虑,很显然他已经越了医生的位,插手到我们锦夜所在追寻的某些秘密之中了。

    取脑狂魔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就说明他也已经越位了,高平跟他之间应该已经共享了什么秘密,再加上进入了保密人行列的高小雅,还有脱离了外科医生的队伍越来越远的林医生,兜兜转转,接触到了医学禁忌的这些个越位的医生,始终没有离开过这群来自杭州的大夫们的圈子!

    “林医生,你之前说在那些尸体上动了手脚的人,是一个很有经验的老大夫,难道那个人就是他?你们副院长就是那个白舒洋的手下?”

    怪人愣了一小会儿,不用我帮他解释,很聪明的也弄明白了那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是什么身份。

    取脑狂魔对怪人毫无兴趣,他一屁股坐在岸边,脚伸进水潭中晃了晃,也不再去理会林医生了,让我十分不安的问向我道:“小白呢?你没有和她一起,她是被陈子川带走了吗?”

    我“嗯”了一声,没敢多说话,他对于那个名字的敌意依旧是很明显,我要说我差点儿就杀了他念念不忘的青梅竹马,估计我的脑子很快就要保不住了。

    “也好,不然跟我一块儿沉下来进了洋流,这一路还得受不少罪,让她先在陈子川那里等着吧,我要……”

    取脑狂魔压低了声音,我最后几句没有听清楚,但听那口气,似乎他要对陈子川这个情敌下狠手!可是……人家死都死过一次了,现在一副人鱼之躯,他还能怎样,这里已经是海洋之中了,要是让陈子川知道这家伙对他老婆一直有那种想法,还不知道谁死在谁手里呢,这儿是人家的地盘才对吧!

    这么想着,我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对啊,到了陈子川的地盘了,我抢了他老婆的氧气差点杀掉她,那我岂不是比取脑狂魔还要招他恨了!

    “我看你带着的这两个人根本不是卷毛那边的,没想到你还蛮会骗人,连我都相信你有个动不得的大靠山了。”取脑狂魔的潜水服上破开了很多口子,里面的皮肉有几处都翻了出来,看来他来到此地也是历经了相当的艰难险阻的,“早就听说我们的小林医生辞了职,好好的外科不干,偏要跑到锦夜打工去,没想到这么多年不见,现在见了面也没有感到多亲切,但你们成绩还真是让人刮目相看,龙的心脏这个高平做梦都想拿到的宝贝居然也被你们几个给翻了出来,这回,是打算把鲛人的秘密带回去交差吗?”

    “哦对了,你们锦夜啊,事事都要保密,又怎么会对我一个外人讲呢?”取脑狂魔连开口说话的机会都不给我们,自言自语了起来,“但是就凭你们三个年轻人,未免也把南海想象的太简单了,做好死在这儿的准备吧,说不定你们的尸首足够美味,还能吸引到另一从海蛇藤入住呢!”

    他说着,捞起漂过去的一根白骨,啧啧叹道:“多漂亮的一只小鲸鲨,我下手是有点太重了吧……”

    原来绵软的腐肉是属于一头年幼的小鲸鲨的,我看不出来这个其貌不扬的秃顶小老头身手如何,但他能弄死这样一只动物,显然实力是不容小觑的。我们能够在这洞中得救,也还多亏了他带来尸骨,将海蛇藤引进来在洞中供氧。我看他一副毫不担心的模样,便知道即使被困在这儿,即使只能呆在水边靠着那具尸骨苟延残喘着,他心中也已经有了离开这里的办法。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他的目光自坐定后也一直集中在我的身上。我被他盯着很不舒服,之前在小湖边还不知道他的身份的时候,我也有着同样的感觉。这个人散发出来的气场让人总想时刻保持着警觉,我原先知道他是个分尸变态,现在又知道了他跟高平有着密切的关系,便更加的害怕了,我总觉得他看向我的眼神里,就在考虑着如果把我解剖开来,应该从哪里下手!

    我在水里根本就站不住了,我慌乱的躲避着取脑狂魔的目光,想要拉着头痛欲裂的林医生一起到岸边的怪人那里去,扶着林医生一抬头,取脑狂魔的脸上闪过一丝戏谑之色,他也像吸入了一氧化二氮似的、莫名其妙的大笑了一阵子,然后把手捂在自己的右胸口上捶了两下,看到我的脸色变了,又是仿佛看见什么喜剧电影一样,笑的前仰后合:

    “镜面右位心?仔细看看,你的脸果然是和印象中只见过几面的那个女人有点儿相似了,这真是讽刺啊,小林医生,对不对?”

    我觉得林医生明显的颤抖了一下,他没说话,也没有看我。

    我既希望取脑狂魔闭上他该死的嘴巴,好让林医生不那么难受,又有些渴望着他继续这个话题,毕竟……有关于刘晚庭的事情我知道的实在是太少了。这么看来,取脑狂魔知道了高小雅和林医生的那段陈年旧事之后,也见过镜面右位心的刘晚庭几次,有高平和他的关系摆在那里,我觉得关于我到底是怎么回事这个问题,他还是有一定的发言权的!

    “小林医生,你现在不用跑到雪山去,也能天天看到那张脸,她还是近在咫尺一个活生生的女孩子,是不是感觉挺幸福的呢?”

    “请你……不要乱说。”

    林医生的身上湿答答的,除了没擦干的海水之外,他还有些微微出汗,他的记忆就像豆腐渣工程似的,在受伤以后坍塌到只剩下一片残垣断壁。当时帮他办理出院手续的时候,他的主治医生跟我们说过,林医生的记忆只能阶梯状的一点点重新构建,想不起来的东西,如果不算重要,干脆舍弃也好,如果是残垣断壁还剩下些筋骨的,最好是给他些时间,一砖一瓦的补充完全,最怕的情况就是突然用那些筋骨来刺激他的大脑。

    这就好比明明房子没盖完呢,突然有人拿了一张这所房子建好以后的照片给你看,你就会在脑子里对那所房屋的认知颠倒过去,你知道了未来的样子,便加点加工的把砖瓦都糊里糊涂的补上,以此来确认别人那张照片里的景象的确是在你的脑海中真实存在着的。

    这样强硬的记忆恢复不仅会头痛,会伤害损伤过的大脑皮层,更是可能扭曲他的记忆,就像原本照片上没有的东西被画上去再拿给他看一样,林医生很有可能就跟着照片的模样,在自己的房子里加入了别人的设计了!所以一旦他遇到了这种头痛的状况,我们所能做的,就是谁也不要多嘴,谁也不要提示,照顾好他的身体,让他的大脑自己去思考就够了,而绝不是像此刻的取脑狂魔一样,喋喋不休个没完没了:

    “怎样,你有没有划开她右心口的打算呢?我很好奇,你到底是会做出哪个选择来,要老的还是年轻的?”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取脑狂魔的话语字字入耳,我心底升腾起来一股凉意,我应该阻止他吗?我应该追问下去吗?

    “哈哈哈,你自己也是稀里糊涂的吧,真有趣,真想快一点看到结尾,但是过程也一定很有趣的吧,小林医生,你看着这个丫头的时候,心里在想着什么呢?也许她会比你的刘晚庭更美妙的……”

    “够了,你不是我的院长,少在这里像个人物一样自言自语,闭嘴吧!”

    怪人一脸愠怒的站起来,把手放在我颤抖的肩头以示安慰。

    “难道你不感兴趣吗?你大概是没有见过刘晚庭,这真是一件让人着迷的事情,一个女人,两个生命,我说小林医生,你算是倒霉透顶还是三生有幸呢?你不敢看着她,你怕心里的小九九暴露出来吗?”

    “闭嘴!”

    怪人从我们身边几步跨过去,一拳打在了取脑狂魔的脸上!

    “你算是什么东西,在我们面前叨叨个没完没了,让你闭嘴就乖乖闭嘴,当我是空气?”

    我吓呆了,取脑狂魔的嘴角溢出了好多鲜血,他被怪人一拳打破了嘴唇,似乎还吐出来半截牙齿,一脸惊愕的不说话了。

    “她就是她,不是什么该死的‘刘晚庭’,你再敢跟我乱讲多一句,我再飞掉你一颗牙齿,林医生还没被你挖掉大脑,用不着你来给他指点记忆!”

    我还没有见到怪人如此的生气过,一下子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了,就呆呆的站在林医生旁边,在一阵死寂中手足无措。

    今天我生日哎!
    取脑狂魔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堂堂一个副院长,居然被一个陌生人的拳头飞掉了牙齿,他乖乖的闭上了嘴巴,默默地把滴到身上的血渍在海水中搓洗干净。可鲜血还在源源不断的从他的唇缝中渗出,他“呸呸”了几口把掺杂着血迹的口水吐出来,就连这个声音都是超小音量,怪人在此时此刻所散发出来的气势那么骇人,把取脑狂魔彻底的镇住了。

    林医生深深的埋着头,并没有因为他的副院长闭上了嘴巴而减缓头痛的症状,我担心的晃了晃他的胳膊,他却一把推开我,也不抬头,也不吭声,好像处在一个困极了的状态,不能有任何人打扰。

    “矮子,过来!”

    怪人怒气还没完全平息下去,他气势汹汹的走过来,一把拎着我的后衣领就远离了沉默不语的两人,坐到了手电筒照不到的另一侧岸边去了。

    “他们俩……”

    “你别操心!”

    怪人张口就打断我,我不太明白怎么突然之间他的心情就变得这么糟糕,是因为取脑狂魔用了不好的方法在误导林医生的记忆吗?还是因为从他的口中我们又一次听到了我和刘晚庭之间的纠葛呢?一提起那个名字来,怪人总是非常生气的。

    我觉得好欣慰,摸索着在黑暗中拉住了他的手,他很在意别人对我的认识,在他的心里,我真的已经成为了很重要的人了吗?

    可是……无论是他的生气还是我的欣慰,都是无法改变现实的。我静下心来琢磨着取脑狂魔刚刚那番恶毒的误导,觉得浑身不是滋味儿,我知道林医生时不时的会精神恍惚把我认成刘晚庭,但他的记忆已经断片到了那种地步,我不忍心在这种时候再去指责他什么,可取脑狂魔问他要不要把我的右心口切开是什么意思?

    考虑到他和高平是熟人,而高平手里又掌握着龙的心脏和顶级的心血管方面的技术,我想他也是知道高平胁迫着林医生把我带回去充当心脏移植的小白鼠了。距离林医生送走高小雅、与高平的最后一次会面也不过半年以前,取脑狂魔既然知道这件事情,也就是说在这期间,他们是有过联系,而且相互汇报过手头工作的进度的。这两位院长,一个主攻心脏、一个主攻大脑,在追求长生的这条道路上还真是一对完美的搭档!

    那么,“一个女人,两个生命”又是意味着什么呢?这才是最让我在意的一件事情。原本因为看到了刘晚庭的那张照片,我们的面容细细看来的确是有些相似的,所以我们猜测我和她之间一定存在着血缘关系,比如她是我的姐姐,她是我的亲妈等等,我连“小爸”这个称呼都用在林医生身上了,可后来我的小爸又偏说我就是刘晚庭本人,然后,这又来了个“两个生命”的说辞!

    我到底……是个什么?

    为什么要让林医生来做出“选择”呢?

    我忍不住把目光又投向了林医生那边,他盯着水里的尸骨正发呆,也不知道他的头痛好了没有,取脑狂魔的那些说辞不会给他造成不好的影响吧?怪人在黑暗之中所有的动静都看的很清楚,伸出手把我的脸又掰了回来。

    “你权当什么都没听见,一心一意保住你自己的性命就好了。”

    “道哥,如果……你别生气啊,我是说如果,我和他们说的一样,我就是刘晚庭该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这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万一……呢?”

    “刘晚庭就刘晚庭吧,一样要吃饭,一样要睡觉,你的个头一样还会这么矮的吧……你只要还是你,不是别人的就好了,不然还能怎么样?”

    “可你不是一直都讨厌她的吗?就算只是提起这个名字,你的脾气都会莫名其妙的暴躁起来,万一我就是她变的,那你岂不是就要讨厌我了……”

    “我怎么可能讨厌你?!我只是讨厌……刘晚庭属于林哲宇罢了,而你不会的,对吧?”

    我别过头去,不敢和他的眼睛对视,其实我听到这番话心里开心的很,我觉得他和我的心情在一点一点的靠近,我甚至自作多情的认为,那是他对我有了队友之外的好感,可是我却没来由的心虚起来,【刘晚庭】三个字就像个摆脱不掉的魔咒,我总觉得事情的发展不会那么顺利的,而我,可以像怪人说所的不被改变吗?

    其实我已经变了,林医生看着我叫我“晚庭”的时候,我都已成了习惯,面对着曾经认识刘晚庭的人们看向我的目光,次数多了,便也没有多大的抗拒,反而我想要主动的听到那个女人在他们口中是什么样子。

    想要更多的了解,世界上的另一个自己……吗?

    我变得与取脑狂魔一样,开始期待着看到最后的那个结局,可是一旦到了结局的时候,就没有回头的机会了,我应该在这个过程中,把握好自己想要的东西吧!

    “好啦道哥,别为我担心!”

    我努力使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振奋一些,不过有些情绪在现在这个讶异的气氛中是很难伪装得来的。

    怪人叹息了一下,轻声说道:“有点累了吧,一路上辛苦你了,好好睡一觉,然后咱们想办法怎么从这儿活着离开。”

    “我不累……心里的事情那么多,根本也睡不踏实啊……这个空气洞虽然救了咱们一时,可救不了一世,我们肯定不能像鲛人似的就在这儿住下了,可是眼下谁的手里都没有氧气了,该怎么离开这个洞穴呢?等到小鲸鲨的尸骨消耗完毕,万一海蛇藤走了,那岂不是还得死?”

    怪人用他的那双眼睛在黑暗之中又扫视了一遍这个我们其他人看不清的洞穴,然后嗤笑了一声说道:“氧气还剩下一罐,副院长大人那里,不是还有全套的潜水设备吗?既然一对三还这么横,不如就以多欺少把他扒光,咱们还按照老方法赌一把离开吧?”

    洞穴里是很安静的,虽然我们俩的声音很低,但取脑狂魔那边还是听得一清二楚,他立马就起身往黑暗中跑,想要把属于他的物品保护好,可是那个位置距离我们比较近,怪人在他捂着还没有止血的嘴巴刚跨了三四步的时候,就蹿出去窸窸窣窣的一阵整理,把氧气罐、头盔、还有蛙鞋和一个小包扛了起来,看都不看取脑狂魔一眼便回来了我身边——

    “意外收获包裹一个,说不定里面还有点好吃的给咱们补补身子!”

    “还我!”

    取脑狂魔紧跟着追了过来,他似乎忘记了盛怒之下的怪人有多可怕,他因为激动,嘴巴说话的时候用了点力气,一抹血丝顿时又溢了出来,我光是看着就觉得很痛。

    怪人根本不留情面,也不屑于跟他讨价还价,一脚就把他踢回了水里去,任由他大喊大叫的抗议着,然后蹲下来和我一起把那背包的拉链拉开,头朝下里面的东西全部倾倒而出,一件一件的收入囊中——

    医疗包、一瓶水、几袋干肉条、还有个整个儿用防水袋封住的内袋,以及他在二层的小湖边不断晃动的那个试管。

    取脑狂魔的反应异常激烈,拿了他的包裹简直和要了他的命一样让他痛苦,虽然我们知道在这样的情况里任何一件物资都和命一样重要,但是他表现的真的太夸张了,我们还没使用他的氧气罐呢,而且只是把包里的东西取出来,水没喝,饭也没往嘴里送啊!

    我把那个防水袋抽出来,有意的举起来在眼前晃了晃,取脑狂魔的脸上瞬间没了血色,我便知道这里面应该藏着一个对他来说特别重要的东西了。

    我稳了稳心情,跟怪人点点头,再次推开刚爬上岸的取脑狂魔,动手拆开了袋子的封口——

    “我靠,这……”

    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辞藻来形容我眼中看到的东西,这件东西完全超乎了我、以及所有所有人的想象——

    我居然从这个背包的内袋里,翻出了一颗大脑!

    “我靠……我靠!!!”

    我一声惨叫,挥手就要把内袋远远儿的丢出去,怪人一把按住我的胳膊,赶在大脑砸碎在地面上以前,把它接住了。

    取脑狂魔看到我的动作,惊叫声比我还响!对于他来说,那好像是个重要程度与性命一般的宝。

    我被这突如其来的惊吓害的泪眼朦胧的,不是我怂,是这感觉太他妈惊悚了……我在打开封口前还想着取脑狂魔到底在宝贝着什么东西,莫不是白舒洋的照片或者私家笔记之类的物件,可我怎么忘了,我给他取得名字可就是“取脑狂魔”啊!

    这真不是一般的狂魔,他就这么嗜脑如命,一路上打开了好几个人的后脑勺不说,居然还装在包里随身携带一个?!

    怪人的手掌里拖着那个脑子,脸色也难看的要死,就算是一直沉浸在破损回忆之中的验尸狂人林医生,他被我们惊扰到抬起头看过来,也是瞬间都呆住了,怎么可能有这种奇怪的事情发生,取脑狂魔留着它又要做什么呢?

    我刚才说脑子被我丢出去,差一点儿就“摔”碎在地上,并不是指那种恶心到极点的汤汁四溢、脑浆迸裂,而是这颗大脑包裹在一只圆形的像是水晶球之类的器皿当中,这玩意如果砸到坚硬的地面上,估计得先粉碎成玻璃渣子,然后才会把大脑给滩平在我们脚边儿吧……

    取脑狂魔吓得腿都有些软了,他一点点又爬上沿岸,知道靠着身手是抢不过我和怪人了,看我俩并没有要销毁那个水晶球的意思,才舒了一口气,缓缓坐下,搓揉着虚脱的身体。

    我必须不断的干咽着口水才能让喉头下沉,好不至于把之前在苏丽妖那边喝下的鱼粥都吐出来。怪人托着那个水晶球轻轻的摇晃了两下,我看得出来里面的大脑是浸泡在了什么液体之中的,随着怪人的动作转动了半圈才停下,我觉得我整个人都不好了。

    “这是……人的脑子吗?”

    怪人举着水晶球在我的脑袋旁边比划了一下大小,被我恶狠狠的瞪了回去,这种近距离我简直都要看清楚上面的小血管了,这是催着我赶紧吐出来吗?

    取脑狂魔叹了口气,什么也没说,看情况是默认了,他果然是个取脑狂魔,这个水晶球被密封的很好,甚至都看不到里面夹杂着气泡,在生存条件都如此简陋的海底世界,要完成这个封装肯定不可能,这是他在出行前就带过来的行囊,那里面的脑子是哪个倒霉鬼的?

    这大脑完整又饱满,似乎是刚被取出来趁着新鲜就受到了很好的保护,他是白舒洋鬼船上那个工具仓中的倒霉鬼吗?

    林医生带着手电慢慢走过来,怪人想要躲避那道光,也不顾我的眼神是多么的惊恐了,抓着我的手向上摊开,将水晶球放到我的两个手心里拿着,然后捂着眼睛扭头到了一边儿去——

    在一丝手电光芒的照耀下,水晶球微微的反射着光亮,我低着头不想去注视那个人的脑子,却发现光线透过球体映照到地面上的光斑是翠绿色的!

    原来这颗大脑是被囚禁在了某种绿色的汁液当中保存着的吗?

    林医生停到我面前将水晶球完完整整的照亮,仔细查看了一会儿,我是一丁点儿也不想吓唬自己的眼睛了,便深深的低着头只把水晶球高高举了起来,可突然我听到了取脑狂魔一声冷笑,然后“啪”的一声,林医生的手电筒摔在了地上,滚到了我的脚后方。

    一抬头,林医生又捂着太阳穴,看他的表情正疼痛的厉害,我刚想要劝他先好好休息过来再说,他却咬着牙艰难的开了口:

    “龙的,心脏。”

    我瞪大了眼睛不解其意,这里可是南海鲛城的空气洞,不是霸王宝藏啊,他突然说这个干嘛?

    我转过头去和怪人面面相觑,他过了一小会儿,指了指我脚下的手电筒。我还以为他是嫌那个光亮又刺得他的眼睛不舒服,也顾不得恶心,把水晶球抱在怀里,捡起手电来想让光线对着其他方向,可当我和林医生一样,在光明中将那个球体完完全全看清楚的时候,我才心头一紧,终于明白过来——

    “龙的心脏……龙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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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2-05-27 17:55:00  更:2022-05-27 18:08: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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