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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死人生出来的孩子,为什么叫阴生子[第9页] |
作者:三只小熊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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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照射之下,他苍白的脸颊上,多了几分红晕。 纸人许冲我点点头,说他已经和昌林安排好了,问我有没有准备好? 我递给了纸人许那个地址。 纸人许接头去看,若有所思了片刻,才道:“坝州,唐镇,九曲悬河第一曲?没有其他的了?哪家哪户,叫什么名字?” 我哑然,摇了摇头,并且我确保不是我没记住,而是苗光阳没说。 纸人许眉头微皱,半晌后,他才点头道:“既然苗光阳如此笃定,那人的地位应该不低,到了地方,很容易就能找到吧。” 我犹疑了一下,还是问了纸人许,这地方有多远? 纸人许语气平缓不少,随后告诉我,悬河九曲,第一曲就是发源处之下的第一个大湾,他曾经去过一次,大概要赶十几天路。 话语间,纸人许看我的眼神更加深邃。 我一时间不明所以,他才沉声继续说道:“九曲悬河有个苟家,其麾下有捞尸人上百,算是捞尸人正统,你可以去拜访拜访。” 我心头一凛,一家里头,上百个捞尸人? 这比要赶路十几天的信息,还要令我震惊。 纸人许又说道,这赶路的行程太久,需要好马好车,还得准备干粮。 我点点头,说我可以找黄七去办,他应该被霍家放了,如果没有的话,我再找别人。 |
我本意是想让纸人许在这儿等我,结果他却表示我们一起,等准备好一应所需之后就直接上路。 说完,纸人许进了房间,等出来的时候,他的背上背着他昨夜制作的那个方形的背篓。 我才想到,他这背篓,就是为了跟我赶路才做的? 当然,纸人许不提,我也就不好问了。 从纸扎铺离开的时候,许昌林已经不在前铺。 纸人许做事儿雷厉风行,我已经见识到了一点,许昌林肯定已经前往了霍家。 我们两人片刻没有停歇,直接就赶往码头。 等到了地方的时候,我一眼就扫到了人群之中的黄七,他正漫无目的地在码头上晃荡。 有人下船,他也不像是其余小厮一样上前去恭维迎接。 我迈步上了台阶,喊了声黄七。 黄七当即打了个激灵,他看到我之后,眼神中却是惶然和不安,不过他还是到了我跟前。 我皱眉,问黄七出了什么事儿了?怎么这么一副表情? 黄七抬头,他面色苍白,如实地告诉我,两天前他被霍家放了出来,本来他是想赶紧回去,把徐白皮给绑了,准备送到我这里,让我训斥。 结果他回家以后,却发现家里头都被搬空了,他这些年攒下来不少家业,甚至是藏在地板下头的钱,都被摸了个干净。 他多年积蓄竹篮打水一场空,还没办法给我交代,若不是想着村里还有爹娘等着他赚钱养老,他都想投了悬河,一了百了。 |
说这话的时候,黄七更是神色惨然。 不过他又立刻和我讲了,早上的时候有人找他,说我吩咐的,让他给一笔船费,他身上还有几块钱,已经将这件事情妥善处理了。 临了,黄七低声说他没给我办好事儿,尽添麻烦,已经没脸再帮我跑腿,他想介绍一个靠谱的人给我。 我眉头紧皱,当然,不是因为黄七说自己办不好事儿,而是因为徐白皮在他被霍家抓了之后,竟然直接掏空了他的家底儿? 好歹黄七真心对他,一个远房亲戚能做到这一步,实属不易。 他这样做,和恩将仇报又有什么区别? 思绪间,我语气平和地告诉黄七,他办事儿办得很好,很妥当,徐白皮的事情怪不了他。 我让他不要妄自菲薄,先去帮我准备一些东西,还要马车和车夫。 说着,我便取出来了一个钱袋子,里头约莫有三十来块大钱。 将钱袋子递给黄七,黄七怔怔地看着我,又低头看了看钱袋。 他眼眶都有点泛红了。 我拍了拍他肩头,又说道:“你不是讲了,村中还有老爹老娘?” “钱没了能再赚,你要是跳了悬河,这方圆数十里就我一个捞尸人,我还得把你捞起来,再送还给你爹娘。” “孝字当头,你千万不要胡思乱想。不孝自杀的人,下了阴间是要下油锅的!” |
“况且说,你帮我联络好了事情,能赚到的,可要比你以前多得多。霍家的酬金不少,我会按照一成给你的。” 我说完了之后,黄七的眼眶更红了。 他扁了扁嘴角,似是想说什么,可又说不出来。 最后他竟直接朝着我跪了下来,咚咚咚的便磕了好几个响头! 我想立刻去搀扶,却被纸人许拉住。 纸人许摇摇头,不过他眼中却流露几分满意。 他的薄唇微动,声音极低地说了几个字。 我却听清楚了,他说的是,用人用心。 我书读得不少,晓得纸人许是啥意思。 这当口,黄七已经从地上站了起来,他此刻不只是眼眶红,脸上还有湿痕。 黄七一边伸手抹了一把脸,一边问我要准备什么,去什么地方?他马上去办。 我简单的说了坝州唐镇,以及我们赶路的时间,需要的干粮和车夫。 黄七眼中愕然,他低头思索了半晌,才说我们这一路上去得太远,这兵荒马乱的,穿城过镇,怕是风险不小。 真要是就找一个车夫带着我们,他怕路上车夫见钱眼开。 我们沿路上难免要用人,他可以跟着我们一起去,也好有个照应。 黄七这番话,倒是让我惊喜。 他所说的确没错,要是有个放心的人能跟着,我们能方便不少。 本来黄七在九河县,做的也就是鞍前马后的小厮,我便没有拒绝,让他马上去准备。 |
这期间,黄七的神色也振奋了起来,他将我和纸人许领着去了之前我和二叔吃饭的那个饭铺。 给我们点好茶水之后,他才匆匆朝着城内而去。 早上我就喝了一碗槐花粥,这会儿腹中已经空空,便叫来小二,点了不少吃食。 这时纸人许又和我说了句,我这样用人很正确。 关键时刻,黄七可以为了我卖命。 我哑然,然后才和纸人许解释,我不是想要他卖命,只是觉得黄七做事没有问题,他没必要自己谴责自己,他帮我,我就帮他。 纸人许只是笑了笑,便不再多说话。 不多时,小二端上了菜。 虽说在霍家吃了不少珍馐佳肴,但这悬河边上饭铺的菜,都是硬菜,肉香四溢,油光锃亮。 我动筷子便大口吃肉。 纸人许吃得不多,他也不喝酒。 一餐饭下来,我吃得满嘴油花,饱腹的同时,我也将心定了下来。 我几乎将所有的希望,都投注在苗光阳所说的那先生上了。 我也相信苗光阳。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若那是他的好友,他不至于坑害了故交。 这事儿,必定那老先生能解决,苗光阳才会推荐我去! 时间过得极为缓慢,至少我今天觉得是这样,有种度日如年的感觉。 |
我估摸着时间,约莫得有快两个时辰了,终于看见了远处走过来的黄七,他身后还跟着一辆马车。 我站起身来,眼中有抑制不住的急切。 很快黄七到了我跟前,他满头大汗,气喘吁吁的,明显没歇过。 “李先生。人带来了,东西都准备好了。”黄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指了指身后的马车。 我目光落至那车夫的身上,这人生着一副老实憨厚的圆脸,不过一只眼睛歪斜,鼻头大,下巴厚,头发乱糟糟的,似有几分秃顶。 不知道为什么,这张脸让我不是很舒服,感觉上他的确整体憨厚,可细节上,又总透着怪异。 黄七在和我介绍,说车夫叫做谢满仓,常年在内阳市拉马车,他很熟悉,并且人品过得去。 这一趟下来,谢满仓赶车送我们到唐镇,再加上带我们回来,管他吃喝,再给他三十块大钱儿就行。 谢满仓也擦了擦汗水,笑呵呵地喊了声李先生。 接着他又毕恭毕敬地和纸人许点了点头。 我略有犹疑,不过我也没多说别的,一来是赶路要紧,二来,黄七这种小人物,小聪明极多,他看人应该很准,应该没什么问题。 我点头和黄七应允说钱没问题,甚至还可以多加一些,只要赶路够快就行。 黄七连连点头,谢满仓则是满脸认真,说三十块已经够了,多了他不要,也不敢要。 |
我善意地笑了笑,也没多说别的,黄七则是请我上车,同时和我说他都准备了什么东西。 我先请纸人许上马车,转身进饭铺结了饭钱,最后才上了马车。 马车里满满当当地装了不少东西。 有衣物,甚至是被褥,除此之外还有药箱,大量的干粮。 黄七这准备当真算得上是充沛。 他并没进车厢,而是坐在谢满仓旁边,叮嘱他可以驾车出发了。 只听“啪!”的一声脆响,马儿嘶鸣,夹带着谢满仓中气十足的“驾”声,马车吱呀吱呀地上了路。 纸人许斜靠在车厢角落,闭目养神。 我坐在车窗旁边,手持着仿制罗盘,怔怔地出神。 码头算是在九河县内,出城还需要在城里绕一圈,从城门大路走。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我们到了城门位置。 天色有些阴沉,我下意识地从窗户往外看,同时微微仰头。 早上还算是阳光明媚的天,此时竟已经乌云蔽日。 再下一刻,头顶的天,便被城门弓起的墙体遮挡。 我正要抽身回来,可我却愣了一下,因为我察觉到一道死寂漠然的目光正锁在我的身上。 本能的,我瞳孔便紧缩了一下,骤然侧头,朝着目光传来的方向看去。 在城墙边缘,站着个瘦瘦小小的老头。 |
他的身高最多一米四,好似一个侏儒。 穿着一身黑漆漆的布衣,手腕脚踝的位置,紧紧地缠着一圈一圈的白布。 他的双臂还夹着两根脏兮兮的扶拐。 此时他的目光正停留在我的身上。 对视之下,我看清楚了他的长相。 脑袋尖细,头发花白,一双倒三角的眼睛,看上去正常,可又不正常,好似他眼白更多一些。 皱巴巴的脸上,褶子都快能夹死苍蝇了! 我开始不解,他看我做什么? 可下一瞬,我心头便咯噔一下。 我注意到他的腰间,挂着两样东西。 一个巴掌大的铜锣,上头还吊着个锣棰。 刹那间,马车便和他擦身而过,老头干巴巴的脸上,忽然挤出来了几分笑容。 那皮笑肉不笑的模样更是充满了死寂。 他不再看我,没说话,甚至没跟上,只是撑着扶拐,朝着城内走去…… 我本来很想退后回来,因为那老头的眼神,表情都让我很不舒服。 可他这样直接走了,更让我觉得不对劲。 我脑袋便杵在窗户外头,怔怔地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两个完全相反的方向,车在大路上走得越远,老头也逐渐消失在视线中…… 我脑袋里莫名就冒出来个念头…… 那老头,就是更夫吗?! |
他是在这里巧合地看到我,还是说,他就是在这里等我? 孔庆丧命两天有余,该发现的人,肯定早已经发现…… 纸人许都那么忌惮更夫,他能知晓我们进出霍家,孔庆丧命我们受伤,自然不奇怪…… 我脖子都僵硬了,抽身回来,坐在了位置上。 这时我更惊愕地发现,纸人许已经没在闭目养神了。 他此刻的动作才怪异,双手绷紧,一根细细的钢丝,就在他双手之间。 钢丝勒着他的掌肉,仿佛要将手掌割断。 并且自他的肩头位置,竟然搭着半个纸扎人。 说是纸扎人,它黄中泛黑的粗糙纸皮,就像是人皮…… 空洞的眼眶,张开的嘴巴,更是充斥着死寂。 立时,我额头上便满是汗水,惊疑不定地喊了声许叔。 纸人许绷紧的身体,这才稍微松缓了一些,那根绷紧的钢丝也松弛下来。 他肩头上的那个纸扎人,嗖的一下便进了方形的背篓。 “那老家伙,黄土都埋到脖子根了,死了徒弟不赶紧找一个,竟然有时间来这里守城门。” 纸人许半垂着眼睑,狭长的狐狸眼中透着阴冷和死寂。 他这番话,更是确定了我的想法…… 那人就是更夫无疑! 我这才想到一个可能,更夫没动手,是因为纸人许在车上,并且还是这全力以赴的架势么? |
那发黑的纸皮,该不会是用的黑煞尸皮? 思索之间,我忽然又想到一个可能,不安道:“现在我走了,更夫会怎么样,他会去找霍家,还是会去找……何雉?!” “霍家?霍坤民现在要报仇,一个不想要命的乡绅,手头还有枪,又有昌林跟着,这老东西觉得自己要提前上路了才会去。” “不过,他还真的有可能去找何雉。”纸人许的食指和大拇指捏着自己的下巴。 我心头登时又是一慌,马上就要开口,让黄七停车。 纸人许眼神微微一动,轻声说道:“不要小看了何家鬼婆子,老鬼婆子看似独身一人,只带了何雉这么个孙女,可鬼婆又叫神婆,他们比捞尸人多,比接阴婆多,几乎十里八乡就会有个鬼婆子,并且鬼婆子一脉相传,更夫还能随便找徒弟。” “鬼婆子不是护短,下一代血脉就是他们的命根,谁敢动,都是不死不休。” “何家的老鬼婆子年纪也不小了,还养了一头好几十年的狼獒,更夫去,也要做好共赴黄泉的准备,他也没那么蠢。” 纸人许这番话,让我面色再变,心头更是惴惴不安。 看似他说更夫对付谁都不好对付,可那也只是因为更夫太老,动手容易一起死。 可那也是建立在更夫怕死的前提下。 若是他不怕死,找不到我,也要找个人报仇呢? |
是霍家先出事,还是何雉那边先出问题? 我正想就这件事情和纸人许争论。 可还没等我开口,纸人许像是看出来我在想什么。 他淡笑了一下,语气平静地说道:“或许他是看准了霍家他去不了,何家村也不能去,想在你这里捡漏呢?又发现我跟着你,自己灰溜溜再去觅个徒弟?” 我一愣,纸人许这话,的确不无道理。 天色越发阴沉了,甚至从车窗吹进来冷风,呜咽的风声就像是悲哭。 纸人许垂下头,似是继续养神。 低语声也同时响起:“老鬼婆子手段比你想得深,死了苗光阳都没死他,想好自己应该怎么办吧。” 这句话罢了,纸人许便再无声音了。 我沉默,也不再开口说话。 风越来越大,风中还夹杂着一些雨点,车门外头传来了黄七急促的说话声,让我关一下窗户,马上要下大雨,我们抓紧时间赶路,到前头的盖县落脚,休息一晚上再出发。 我思绪被这声音牵回,我伸手去关了车窗。 再次摸出来仿制罗盘,我怔怔地发呆。 不多时,轰隆的闷雷响起,外头传来了哗啦哗啦的雨声,还有雨点落在车厢顶上的噼啪声。 这场雨,来得比想象中的大,更是比想象的急。 我们最后是找了个路边的驿站避雨,稍微雨小了一些之后,才赶去的盖县。 |
等到盖县的时候,都已经是天黑…… 随便找了个客栈休息,朱家就在盖县,不过我却没去拜访。 第二天清晨,我们就直接上了路。 我们一路急行,只是在谢满仓说马耐力到了极限,要换马的时候才在城里歇脚换马,平日的时间,我们都一直在路上,日夜兼程地赶路。 我见到路上不少人逃荒,甚至还看见扛枪的兵,他们也在匆匆赶路。 在经过一些山谷,或是荒无人烟的地方时,谢满仓还会略有畏惧地和我们说,可能有人跟着我们,多半是劫匪山贼…… 往往这时,纸人许就会让黄七将一个纸扎人挂在车头上边儿。 那之后就再没什么问题了。 甚至我夜里下车小解的时候,回头看一眼我们的马车,车顶上的那个纸扎人,被风吹得簌簌晃动,当真像是个鬼祟,吓得人浑身都是鸡皮疙瘩。 时间,一晃而过便是十余日…… 舟车劳顿之下,我们每个人都很狼狈。 纸人许还好,他一直没怎么下车,黄七和谢满仓都瘦了一圈儿,两人还黑了不少。 我则是一直觉得疲惫乏力,很想倒头好好睡一觉。 临半个月后的傍晚,纸人许终于说了句到了。 车外头也传来了黄七兴奋的喊声,说李先生,到唐镇了! 我匆匆从车内钻出,发现几十米外,是一个不小的城镇。 一眼看去,入目的建筑,几乎都是黄墙红顶,这些房子很是奇怪。 |
耳边隐约能听到流水声。 扭头再往右侧看去,夕阳之下是平整的草皮,在更远的地方,则是隐约能看到一条奔腾的大河,蜿蜒流转! 我疲惫的心神,总算有了几分活络,低头看自己手中的那仿制罗盘,我抿着嘴,心底有些发酸。 可就在这时,谢满仓忽然吁了一声,马匹陡然停下,车子一阵颠簸。 我更是没控制住身体,直接撞在了黄七的身上,黄七哎哟一声惨叫,滚下了马车。 谢满仓额头上满是汗珠,盯着前方,目光一动不动,身体都在微微发抖。 我眉头紧皱,也顺着看了过去,心头猛然一惊…… 满是车辙的路面上,躺着一个人。 这人被渔网缠着,半个身子血迹斑驳,伤痕累累。 他呼吸微弱,身体微微颤动,地上还没浸透多少血迹,应该是刚在这里倒下不久。 黄七趔趄得从地上爬起来,惊慌地蹿上了马车。 我按住了谢满仓的肩头,沉声说了句绕路。 光天化日的,有个人在路上受这么重伤,一眼看就很不正常。 已经到了唐镇外头,我们不能节外生枝。 谢满仓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驾了一声,拽着缰绳让马绕路。 临从这个人身边过去的时候,我下意识地瞥了他一眼,瞳孔陡然紧缩! 因为我注意到,他脖子的位置上,似是挂着一块黑色的玉,和蠱玉竟然无二?! |
不过我并没有让谢满仓停下,任由他往前走,朝着唐镇靠近。 临了,我从窗户的位置往外看了看。 这期间,我们已经离他有三四十米,要进镇口了。 有一群人刚好从侧边草皮疾驰而来,他们将那受伤之人紧紧围住…… 我立即回头,关上了车窗。 “还是和以前一样,是个多事之地。”车厢角落的纸人许摇了摇头。 他抬起手,敲了敲自己的后脖颈,仿佛在活动筋骨。 我没抑制住眼中的疑惑,不自然地问了纸人许一句,多事之地是什么意思? 纸人许眯了眯狭长的狐狸眼,语气平静地告诉我,悬河之中过往商船不少,苟家之所以那么大家业,便是在河中打捞沉船,这种生意,最生横财。 横财多的地方,自然少不了事端,有的捞尸人也会见钱眼开,携财跑路,更会有别的人想来分一杯羹。 我点点头,这才明白了意思。 车吱呀吱呀地走着,外头的声音很是杂乱,又过了好一会儿,马车停了下来。 黄七将头探进车厢里,告诉我们可以下车了,他找了个能休息的大院,我们先歇脚,他这就去打听我们要找的人。 我这才反应过来,应该是刚才进镇,黄七就下车去找住处了。 下车之后,入目的便是一个大开的院门。 |
黄七正在和门口的一个老妪聊着什么,那老妪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民族服饰。 她时不时还瞟我和纸人许一眼。 谢满仓则是在前头拉着马,拖着车进院。 我并没过去说话,和纸人许并肩进了院子。 这院落不小,平坦空旷,旁侧还有马厩。 谢满仓将马解下来,领进马厩喂水粮。 我扫了一眼,院子一边是门,三边都是客房,也没有堂屋。 很快,黄七又匆匆进来,我余光看了一眼,那老妪已经不见了。 黄七解释说,这院子是刚才那老妪的,他花了几个大钱儿,暂时将这里租了下来,以免人多眼杂。 我点点头,黄七这事儿办得不错。 黄七领着我和纸人许各自去了一个房间,让我们先休息,他去打探消息。 舟车劳顿太久,我的身体着实已经疲惫不堪,像是要散架了一样,但我的精神还是紧绷着无法松弛。 待在房间里,我斜靠在床上,勉强浅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睡醒的时候,屋子里已经黑了下来,没什么光亮。 坐起来,我发呆了一会儿。 正当我准备下床的时候,屋门忽而被轻轻敲响,外头传来黄七的声音,问我醒了没。 我过去打开了房门,黄七脸上通红,眼睛里也布满血丝,明显是太过劳累,不过他面色上却透着喜悦。 |
“打探到消息了?”我心神也是一振。 在赶路的时候,我就和黄七说了来唐镇的目的。 黄七也着实令我放心,办事儿效率极高! 黄七先是重重点头,接着又侧身指了指院子,让我先出来吃点儿东西,他和我说情况。 这时我才看见,院里头支着一张桌子,摆了个火炉,炉子上正烧着一口锅,里头煮着不少筋头巴脑的牛肉。 香气被吹进鼻翼,我没忍住,喉结都滚动了一下。 纸人许在桌旁正襟危坐,瘦长的脸上,精神似是恢复了不少。 谢满仓稍微坐得远了点儿,眼巴巴地看着锅里头的肉直吞唾沫。 这赶路的半个月,我们就很少能吃上热乎的饭菜。 我点头示意,说一边吃一边说,便招呼黄七入座。 我先和纸人许打了招呼,接着才喊谢满仓靠近点儿坐,不用拘束。 动筷之后,便是如同风卷残云。 就连纸人许,夹菜的速度也快了不少。 一餐饭吃下来,我精神恢复得更多了。 黄七打了个饱嗝,开始说他打探到的消息。 在唐镇之中的确有一位老先生。不过这老先生不是什么风水先生,而是叫阴阳先生。 他姓蒋,名一泓,住在唐镇尾部的一座小院里。 平日里他基本上足不出户,性格怪异,也很神。 唐镇靠在悬河边上,地势低洼,之前都是连年有水患。 |
自从他来了之后,在悬河边上修了几个建筑,唐镇就此再没遭过水灾。 他声名远扬,方圆百里,但凡是有人要请先生,都会立刻来唐镇请他。 只不过,想要他开门迎客却并不容易。 他每个月只在初一和十五给两个人指点迷津。 其他时候,无论给多少钱,他都不会办事,并且办事儿,他都会看过人之后,才选择答应或者拒绝。 黄七顿了顿,继续说道:“而且,这先生有个怪癖,他喜欢看产妇生孩子,尤其是病妇。当然,他不会守在房间里头,而是在屋门帷帐外。” “我听镇民说,这事儿从二十多年前就开始了,因为他在唐镇地位高,所以家家户户都高兴他去,甚至还想请他给孩子算个命。” “只不过,这么多年,他从未给任何一个孩子算过。” 话语至此,黄七就像是想起来什么似的。 他重重点头好几下,连声说道:“对!算命!” “镇民说他算命太准了,说要出什么事儿,绝对就会出什么事儿,很多人慕名而来都是因为这个。” “不过却没有人敢强迫他。” “唐镇外头有个苟家,谁敢逼迫那老先生,苟家就会用渔网把人装了,身上割数十刀,能活着走,算是他运气好命大,这些年有人铤而走险,苟家都没手软过。” 语罢,黄七又小心翼翼地问我,我们去见这位先生会没问题么? |
万一他不帮我们忙,怎么办? 黄七这一番话下来,信息量着实不小。 阴阳先生这几个字眼,对我来说更是格外陌生。 还有黄七说算命。 这我倒是听村里头很多人讲过,只不过还没见过。 最多是听人说合了一下八字,这都算不上是算命。 此时黄七看我的神色透着不安和紧张。 我摸了摸胸口,仿制罗盘贴身放在那里。 深吸了一口气,我告诉黄七,应该不会有问题。 纸人许抬了抬眼皮,说道:“黄七,你带我们过去了,就回来休息,其他的事情不用多管了。” 黄七小心翼翼的点点头。 而谢满仓,则是一言不发地缩着肩膀去了马厩。 他这人穷苦惯了,给人拉了一辈子马车,之前在路上的时候,我们进城歇脚,他都住马厩边上,不愿意去房间。 黄七也瞅了谢满仓一眼,小声和我说,等会儿他过去说道一下谢满仓,喊他好好去休息。 随后黄七便领路,带着我和纸人许离开了院子。 此时夜深,冷风袭袭,或许是人在异乡,心境有所变化。 我总觉得那高悬的圆月,就像是一颗睁大的眼珠,正漠然地盯视着我们。 镇上的街道,甚至要比九河县的还宽阔,两旁都是一些红墙黄顶独门独栋的小楼,紧凑地拼在一起。 |
这个点儿,基本上商铺都打烊了,路上幽静空旷,时而能看见一两个本地镇民,低着头,缩着肩膀匆匆赶路。 唐镇并不大,周遭经过了不少岔路口,黄七一直领着我们走在主路上。 差不多两刻钟,房子就逐渐变得稀疏,这条主路也到了尽头。 黄七驻足在了路右边的一个院墙前。 这个院子的砖墙是正常的青灰色,木色的院门,门檐上挂了个牌匾。 看着地相庐那三个字,我一时间不明所以。 先生叫做蒋一泓,这宅子可以是蒋府蒋宅,怎么又叫地相庐,这么奇怪的名字? 黄七正准备上去敲门。 我倒是没阻拦,只是隐隐按着胸口的仿制罗盘。 可偏偏就在这时,纸人许忽然说了句:“黄七,你先回去吧,天黑,看仔细路。” 黄七愣了一下,纸人许又给了他一个眼神。 我不晓得纸人许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点头,示意黄七离开。 片刻后,等黄七走了,纸人许才给了我一个眼神,示意让我自己去敲门。 同时纸人许低声告诉我,我们是来求人办事儿,黄七算是马前卒,哪儿有让卒子去敲先生门的道理,我们也不是什么权贵。 他这番话让我恍然大悟。 敲门的时候,我神色恭敬,指节落在了门上头,咚咚敲了三下。 结果院内却一片安静,毫无声息。 |
片刻之后,我又敲了三下门。 院内还是没有任何反应…… 这会儿我的心头已经无法再保持平静,不自然地看了一眼纸人许,便想用力将门推开。 纸人许眉头微皱,用眼神制止了我。 紧跟着,他低声咳嗽了一下,似是清了清嗓子。 再开口,尖细的声音便划破寂静的街道。 “九河县纸扎匠,纸人许,携李家村捞尸人李阴阳,受苗光阳先生之托,求见蒋先生。” 他这一嗓子,在夜空中不断回响。 紧跟着,纸人许低声让我将仿制罗盘拿出来,要是还没人开门,我们就直接进去看看。 纸人许的眼中明显有了几分冷冽。 我心里一惊。 不过还没等我多想,咣当一声轻响,院门便开了一条缝。 我的目光顿时落至门缝上。 我本以为会看见人,可门后竟是连半个人影儿都没有。 犹疑了一下,我伸手推了推,吱呀声中,院门被打开了。 院内幽静,种着不少植被,花圃当中还有个小小的水潭。 我的眼前,站着一个老人。 他身着黑色唐装,其上印有类似三合盘字眼的花纹。 一米六左右的身高,短寸的头发,修剪得整整齐齐。 一张国字方脸,额角略有凸起,颧骨高而不尖。 深邃的眼神,古井无波,看不到任何情绪。 他背负着的双手在不停地抖动,既像是太过年老所致,又像是有什么病症一般。 |
这一幕看上去就格外怪异。 此人,恐怕就是蒋一泓! 我极力抑制着狂跳的心脏,毕恭毕敬地对着他鞠了一躬。 蒋一泓目光落至我脸上,骤然间,他的平静变成了锐利,好似剖开我心底最深的秘密! 我瞬间觉得心底空洞,有种难言的失重感,忍不住闷哼了一声,捂住胸口。 “苗光阳,他怎么死的?”蒋一泓的声音低沉暗哑。 我面色骤变,心底也是陡然慌乱不安! 因为我没料到,蒋一泓第一句话竟然会问这个…… 他是怎么知道,苗光阳死了?! 我一时之间,还真不晓得怎么开口回答。 真说苗光阳死了,也不能那么果断,可他就算那口气咽不下去,也会成活尸。 我思索了半晌,才抿着唇如实回答,他替我办事,结果遇到了厉害的风水先生,受伤瞎眼,之后又被人偷了镇命钱,尸气攻心,现在他未必咽气,可能是活尸…… 这番话,我说的便没什么头尾。 主要三言两语,也不可能说得清楚。 “死不咽气?”蒋一泓明显神色怔了一下,忽然又说道:“你跟进来吧,至于那纸扎匠,身上凶厉气太多,不用在这里守着了,哪里来哪里去。” 语罢,蒋一泓便对我招招手,示意我过去。 “这……”我欲言又止。 |
院外的纸人许,这会儿倒是比刚才恭敬太多,竟一言不发地上前拉上了院门。 临了的时候,他只是和我对视了一眼,做了个放心的眼神。 门闭合之后,我再回头看蒋一泓,他已经到了堂屋门外。 瘦瘦小小的身体,走路都在颤巍巍地晃动,背负着的双手,抖动得更加强烈。 我不再多作犹疑,快步地跟了上去,很快就到了蒋一泓身后。 堂屋内有张桌子,其上摆放着不少东西。 一根蜡烛照明,一块砚台,上头搭着一支笔,旁侧还有一个铜制的罗盘和一个金色的算盘。 第147章 这阴生子的命,很苦吧? 这罗盘和三合盘看起来完全不同。 它四四方方,中间又有一块凸起的圆盘。其上密密麻麻的圈,我竟一眼没看出来有多少层。 此外,最扎眼的还是算盘。 那厚重的质感,竟然像是纯金的,在烛光之下散发着锃亮的光泽。 蒋一泓坐到了桌旁,他颤巍巍的两只手落在了金算盘上。 本来抖个不停的手,居然平稳下来。 忽然间,他的目光落至我身上,接着便开始拨动手上的算珠。 下一瞬,蒋一泓忽然双目圆睁。 他再看我的神色,便透着惊愕,同时还有一抹惊喜! 可紧跟着,他的眼角便浮上了一抹淡青色,看上去格外阴森。 此刻,蒋一泓整个人的气场似乎都变了。 |
他手头的动作却慢了许多,要拨动算珠的手指,都迟缓了不少。 堂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寂静。 尤其是蒋一泓的那双眼睛,让我觉得,好像看到了那天晚上被撞祟的何雉一样。 烛光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成了幽绿色,微微跳动着。 我不但觉得心底压抑,更觉得浑身僵硬。 好似不晓得什么时候,身后站了一个人,阴冷盯着我的后背…… 我呼吸变得粗重,胸口上下起伏。 随着啪的一声轻响,是算珠碰撞在了算盘上! 忽然间,蒋一泓的神态恢复了正常。 蜡烛的火苗跳动数次,也成了正常的橘红色。 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不见。 蒋一泓眼神凌然,从平静变成了灼热! “壬戌年,壬子月,甲子日,冬至子时,阴阳交替。”“李阴阳……好一个李阴阳!” “你过来!”蒋一泓低哑的声音,似乎都响亮了不少。 可他这副神态着实让我有些举足无措。 甚至他刚才竟然说出来了我的生辰八字! 不但如此,他还说出来了阴阳交替,那语气,分明是夸赞我的名字。 我一时间站在原地没动,蒋一泓似是急了眼,他直接抬手离了算盘,两只手顿时又如筛糠一般颤动不止。 他脚步都似有蹒跚,匆匆走到了我的跟前,眼瞅着他就要摔倒! |
不过他飞速抬起手来,直接便按住了我的头! 陡然间的剧痛,仿佛他的手指都要按压进我的脑袋里头,将我的头骨捏碎…… 紧跟着,他的十指便在我的脑袋上挪动,一寸一寸,就像是在搓揉我的头骨似的。 我觉得我很能忍受疼痛,可这种痛感,还是让我闷哼出声,眼泪都快要掉下来了。 “头生异骨,命中贵相,这一把好骨,好,很好……” 骤然间,蒋一泓手又是一顿。 他直勾勾地盯着我的额头。 ”这骨……” 此刻,蒋一泓眼中的激动兴奋已然消失,眉头紧蹙。 一张脸上,剩下的便是落空的怅然。 他看我的目光,一瞬间情绪不知道变化了多少次。 我疼得意识模糊,哪儿分辨得清楚? “孩子,这阴生子的命,很苦吧?” 蒋一泓忽然语气复杂地轻叹了一声。 他不再那样用力地搓揉我的头骨,手覆盖在我的额头上方,似是轻轻地抚慰。 这句话,让我整个人都愣住了。 视线上移,我怔怔地看着蒋一泓那苍老的方脸。 他额角的凸起,颧骨的高耸,都仿佛没有那么怪异,一切都像是浑然天成。 尤其是他眼中此刻的情绪,只剩下慈祥。 虽说这种转变怪异,但不知道为什么,我就生不起来任何的怀疑。 只是心头更酸,更难受,眼眶更是发热。 |
“不太好过。”我用力抿着嘴唇,强忍着保持镇定。 可我的声音却依旧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此后,便不会难过了。”蒋一泓笑容更为慈祥。 他手落到了我的肩膀上,轻轻拍了拍,又说道:“人之生者,以阴阳为分。活人重阳,死人重阴。” “阴生子是介乎阴阳之中的人,不过寻常阴生子,也是阴气颇重,多招鬼殃,需补全命格。” “你很特殊,竟生于冬至,阴阳交替之时。”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苗光阳能替我找到你,我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这人情,你要替我还。” “李阴阳,你可愿意拜我为师,做我唯一一个弟子?” 话音至此,蒋一泓的目光再一次变得灼热起来,郑重而又迫切地看着我。 这句话,却让我懵了。 一时间,我脑袋甚至都有些嗡鸣。 因为我只是想到,苗光阳让我带着仿制罗盘过来,肯定是这蒋一泓需要我什么。 我可以借此用作交换,或者直接求蒋一泓帮忙。 我完全没想到,蒋一泓竟然要收徒? 其实我现在并不理解阴阳先生代表什么。 我只是觉得苗光阳给我的感觉,和蒋一泓的完全不同。 开始我认为苗光阳已经是高人,可见了蒋一泓之后,即便他垂垂老矣,似是风烛残年,但他给我的感觉,才真的是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
蒋一泓,必定比苗光阳更厉害,甚至两者不能相提并论! 还有一整个捞尸人家族的苟家,都在保护蒋一泓,以及整个唐镇对蒋一泓的态度,都可见一斑。 忽然间,我又想到一件事儿。 黄七探听到的消息,蒋一泓这二十年来,都在看孕妇产子…… 他,等的就是徒弟? 还是说,他在等一个像是我这样的人? 万人唾弃的阴生子,是他渴求的弟子? 思绪在脑袋里几乎成了乱麻。 我的嘴唇抿得更紧。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学到和苗光阳一样强横,甚至是更多的手段,从下九流的捞尸人接阴婆,成为众人敬仰的先生! 可拜师学艺,我要丢下我爹的仇怨?将我二叔的安危置之不理吗? 想到这里,我的呼吸猛然一窒,抬头和蒋一泓对视。 此刻他的眼中都是期待。 不过下一刻,他便是若有所思,语气和善:“孩子,你有心事?是跟着你的那可怜女人,还是其它?” 我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身体颤抖,低声说道:“我很想拜师,可我身上有血海深仇。” “听了苗先生的话,我才找到唐镇,就是想求您出手帮我,您能帮我吗?” “若是能,莫说是做徒弟,就算是牛马,李阴阳都当得!这条命,都是蒋先生您的!” 语罢,我双膝重重落地,砰的一声,便跪在了蒋一泓面前! |
膝盖撞击地面,一阵生疼,可我心底也更坚决。 只是,我没有直视蒋一泓,而是低着头。 因为我不晓得,和这样的高人谈条件,他会不会答应。 还是会一怒之下,直接让我滚出去。 院子里头忽而陷入寂静,这寂静,让人沉闷压抑。 不知过了多久,咚咚的敲击声,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我始终忍不住,抬头看了一眼。 我才发现,蒋一泓竟然没在我跟前了,而是坐在了桌旁,一只手扶着算盘,另一只手则是用食指颤巍巍地敲击桌面。 轻微的咚咚声在屋内不停回响。 我心头更不安,也没有起身,而是挪动膝盖,就这么跪着朝着堂屋靠近。 过门槛,进屋,我冲着蒋一泓磕头。 我用力磕了三下的时候,蒋一泓忽然开口道:“够了。”我身体僵硬,再看蒋一泓。 蒋一泓也在看我,目光又一次对视。 我正想开口恳求,蒋一泓却先开了口。 “这三磕头,便是你的拜师礼,我不要你当牛做马,也不会要你的命,从今日起,李阴阳,你便是地相堪舆第二十六代传人了。” “古语有言,冤冤相报何时了,可你尚且还是常人,难以看透,这仇,便放不下。”蒋一泓又一声轻叹,道:“放不下的仇,便报了去。我很想帮你,给你铺平路,可我的时间,不多了。” |
蒋一泓这番话太深奥,我虽听得一知半解,但也明白他这是收了我这个徒弟,也愿意帮我报仇,只是他时间不多…… 再看他垂老矣,手都控制不住颤抖的模样,我心头更是一怔。 他的时间不多……说的是命吗? 我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开口。 下一刻,蒋一泓便再次开口道:“阴术阳算,铁口箴言,学会了地相堪舆的阴阳术,你能报仇,无需用我。”我抿着唇,还是没忍住问了一句,要学多久? 蒋一泓祥和地笑了笑,说:“你的资质很好,入门不需要太长时间,你可以告诉我都发生了什么。” 临了,蒋一泓抬手,做了个示意我起身的动作。 我赶忙站了起来,双手束在身前,紧握着手掌,低声将我从勘阳关开始,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和他说了一遍。 包括苗光阳来了之后,以及纸人许打听到了那恶毒风水师吴显长的一切。 这番话我说得条理清晰,毫无隐瞒。 说完之后,我略有忐忑地看向蒋一泓。 蒋一泓似是沉思了片刻,才道:“风水为阴术,那人借阴术,控尸鬼,已然走入末路,天理循环,终有恶报。” “你要对付他,至少需要将宅经记住三分之一。” 话语之间,蒋一泓便抬手,从胸前摸出来了一个小布包。 |
他将其打开之后,里头躺着两本书,正面的一本,工工整整写着《宅经》两字。 蒋一泓将其拿起来之后,递给了我。 我注意到下面那本书封上,则是写着《骨相》。 我接过宅经,蒋一泓示意我翻开。 深吸了一口气,我将宅经翻开,入目之中的便是一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以及各种插图。 那些图,看上去就像是简单的山体,又有一些画着宅院屋舍。 “阴术风水学会后,便是你常见的先生,苗光阳和吴显长,都是诸如此类。”蒋一泓和我解释道。 “我会在你粗通阴术之后,教授你阳算。”说着,蒋一泓便把骨相那本书包了起来,装回胸口,贴身放好。 最后他指了指院子右侧,让我进那间屋里头去看宅经。 正当此时,蒋一泓眉头忽然微微一皱。 我不明所以,而下一刻,我便听到了咚咚的敲门声。 不安而又急促的喊话声同时传进院内:“蒋先生,出大事了!” “阴阳,你去开门,来人是苟家的苟悬,苟家与我有旧。”蒋一泓语气平静。 我本来想说是,蒋先生。 话刚过脑,我便反应过来,低声道:“是,师尊。” 蒋一泓本来古井无波的眼中,带上了几分笑意。 我快步走至院门之前,将门拉开。 站在院外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一头短发,黄中透黑的皮肤,眼珠泛黄。 |
他穿着一身青麻小褂,肩头缠着青麻绳,腰间挂了卜刀,以及布囊。 这赫然便是一个捞尸人! 只不过他脖子上挂着的并不是蠱玉,而是一个材质相同,约莫手掌长短的雕像。 除了我爹和二叔,以及路上那个挂蠱玉的人,这才真的算是我见过的第三个捞尸人! 而这苟悬则是神色愕然地看着我,眼中也都是不解。 “你是谁?”下一刻,苟悬眼中便是警惕:“蒋先生近日不待客……” “进来吧,苟悬,阴阳是我的弟子。”堂屋那边传来了蒋一泓的话音。 刹那间,苟悬眼中都透着茫然。 我做了个请的动作,苟悬才堪堪回神一些,跟着我进了院。 一直到了堂屋跟前,这期间苟悬还偷偷瞥了我好几次。 “说吧,出什么大事了,让你这领事跑来找我。”蒋一泓拿起方形的罗盘,目光却一直看着中间的圆盘。 苟悬低着头,开口道:“前夜起了一条货船,船上有不少死尸,按照您说的,动货不动尸,准备等您去点墓安葬,可今儿白天,我手下有个兄弟,撬了一具尸的嘴,摸了里头定尸的珠子。人是抓回来了,珠子也塞了回去,本来家主想将这事儿压下来,可刚才天一黑就闹出事了……” “那被抓回来的弟兄投了河,那具被动过的尸体长了毛,此刻宅里头的家仆被撞祟,见人就捅刀子,凶得很。” |
话语至此,苟悬额头上汗水更多,低声道:“家主不知道怎么了,昏迷不醒……恐怕也出了事。” “您身体不好,我晓得再找您动手,很麻烦,可我的确是没更好的办法……”说着,苟悬便伸手擦额头上的大汗。 我在一旁,算是听明白都发生了什么。 我一下子便想到了进唐镇的时候,路上看见的那个缠着渔网,满身是血的人。 苟悬恳求地看着蒋一泓。 蒋一泓若有所思,随即他的目光便落至我的身上。 “阴阳,为师先教你怎么简单地用定罗盘和仿制罗盘。你记牢了我的话,跟着苟悬走一趟,把这件小事解决了。” 我心头顿时一紧。 长毛化煞的尸体,一群捞尸人都狼狈来求援。 蒋一泓竟然轻描淡写地说,让我去解决?! 我心头顿时紧张起来,整个人都极不自然。 蒋一泓似是看出来了我的不安,示意我一个镇定的眼神。 接着他便让苟悬去门外等。 苟悬欲言又止,不过还是毕恭毕敬地后退,匆匆朝着院外走去,并顺手带上了院门。 蒋一泓示意让我将仿制罗盘拿出来。 我立即照做,取出怀中贴身放着的仿制罗盘,将其托在手中。 蒋一泓又招手,让我走近。 我靠近之后,他竟然将那方盘也递给了我。 我小心翼翼地将其接过,铜制的方盘,入手便是一股凉意。 |
一眼我就看出来了方盘和仿制罗盘的相似之处。 仿制罗盘上的三道圈层,是这方盘之中圆盘的最里面三道圈层篆刻而出,不过将其放大了而已。 “一眼便看明白了吧?”蒋一泓的语气中透着满意。 我试探地说了自己的看法。 蒋一泓便更满意地点点头,沉声告诉我,这方盘名为定罗盘,是地相堪舆代代相传的风水法器,勘风水,点宅院,全都少不了它。 罗盘之上篆刻风水界的大量信息,它本身又是一道大符,算是阴阳先生最厉害的镇物,任何化煞尸,只要将定罗盘置于其头顶,都可以镇住。 用于镇白煞黑煞,定罗盘不会受到任何损伤,血煞及其之上,使用太多,便会影响罗盘的精准度,若是用于镇青尸,便有破损的可能。 阴阳先生行走在山川之间,难免遇到凶厉尸鬼,不能将定罗盘作为消耗物品使用,他便想到了一个精妙的方法,以陶盘取代,将定罗盘的三层风水盘刻画在陶盘之上,制成仿制罗盘。 这种罗盘,镇尸也有奇效!一块仿制罗盘,便能镇住血煞尸。 蒋一泓又告诉我说,定罗盘的使用有奇针八法。 寻物,寻人,寻山,寻水,都有不同的方式,他现在只是教我最简单地把它当成镇物大符。 去对付尸鬼的时候,用定罗盘护住自身,仿制罗盘对付凶魂厉鬼,就可万无一失。 |
同样他解释了,让我去帮苟家的忙,一来是和苟家有旧,二来便是让苟家欠我一道人情。 蒋一泓声音喑哑,可我却听得出来其真挚。 不知道为何,我和蒋一泓认识不过个把时辰,我却觉得,他是我可以完全相信的人。 同样我也察觉到,他能对我付出的,恐怕不会比我爹少。 况且,他等我这个徒弟这么多年,若非万全的把握,他应该不会让我去做这件事儿。 如果我连这件小事都做不好。 那还有什么脸面留在这里学阴阳先生的本事? 趁早打道回府,想办法让纸人许花钱找一个先生,去对付吴显长。 深吸一口气,我郑重点头,表示我记清楚了。 蒋一泓嗯了一声,看了一眼我肩头,说让我把这箱子放下,带着这么一大堆东西,做什么事情都不太方便。 我取下大黑木箱,将其放在了堂屋角落处。 最后,我又按照蒋一泓所说,将定罗盘挂在了腰间,这才朝着院外走去。 从院内推门而出的时候,我还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那乍然一眼,我什么都没看见,除了正常的桌椅,好似蒋一泓消失不见。 还是我定睛一看,我才看清蒋一泓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一动不动。 吐了口浊气,我这才明白,刚才推门,为什么我没第一时间看见蒋一泓。 |
这恐怕和他的境界有关,风水先生本就是看山看宅,他是阴阳先生,本事更高,便更有种高人气息。 冷风吹拂在身上。 我打了个寒噤,回过神来。 院外路边,苟悬正在看我,他眼中透着疑惑,同样还有几分谨慎。 他朝着我走来,我也下了门槛。 目光扫过街道另一侧,我在找纸人许,可这会儿哪有纸人许的人影儿? 他是因为蒋一泓那句话,直接回我们租住的院子了? 这当口,苟悬已然到了我的跟前,此时他眼中其余情绪少了许多,透着微微的恭敬。 “小李先生,请吧。”他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我往前。 我定了定神,不再停顿,径直朝着街外走去。 这一路上,苟悬和我并肩而行,我还注意到,苟悬扫过我脖子数次,还看了我腰间的卜刀。 我们一路上到了唐镇入口,出去之后,便借着夜色,行走在满是草皮的路面上。 苟悬带路,朝着靠近悬河水流的方向走去。 “小李先生,你是何处的捞尸人?”又走了半刻钟,苟悬总算开了口,他目光灼灼地看着我,满脸疑惑。 “九河县,李家村,我爹是刘水鬼。”这件事儿上我倒是没隐瞒,直接就回答了出来。 “刘水鬼?”苟悬低声喃喃:“倒是没听过这个名号,不过他能培养出你这样的儿子,竟然能被蒋先生看中,收为弟子,他当真是我们捞尸人中的大人物,为捞尸人增光,必定要请他到苟家来,奉为上宾。” |
说这话的时候,苟悬的语气格外诚恳,认真。 我心头还是抑制不住,略有落空。 摇了摇头,我面色复杂地说道:“我爹已经去世了。” 苟悬一愣,他顿时不自然起来,开口想说话,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我们就这么安静地走了半晌,苟悬才苦笑了一声,说让我不知者不怪,紧接着,他便摘下来了脖子上的那个人形雕像,直接递给了我。 我一时间没反应过来这是什么意思,忙说无功不受禄,这东西我不能拿。 苟悬认真地说,这是捞尸人堪比蠱玉,但是比蠱玉更重要的东西。 他给我,一来是赔罪,二来是因为,我是蒋先生的徒弟。 虽然他不晓得我现在的捞尸术如何,但日后定然是捞尸人之中最厉害的一个! 苟悬又对我说,既然我来了唐镇,又到了悬河苟家,还在蒋先生的叮嘱下到苟家帮忙,这东西交给我,就必定是蒋先生的意思,也肯定是祖师爷显灵。 苟悬这一番话说得有些绕,我当真是不明白意思。 可他却不由分说地将雕像塞到了我手里,告诉我这东西必须得收,不然他没法和蒋先生交代! 并且他下一次下水,祖师爷肯定也不会满意他,说不定他就不能再上岸。 我这便不好拒绝了,捞尸人说自己不能上岸,就是说他会死…… 没有任何一个捞尸人,会随便拿上不了岸开玩笑。 |
我拿稳了雕像之后,苟悬又让我带在脖子上。 语罢,苟悬的目光更加热切。 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劲的地方,可苟悬这神色没有丝毫恶意。 再加上蒋一泓信任苟家,又让苟家欠我人情,我便没有推辞的由头了。 将这雕像挂在脖子上,苟悬眼中的热切,已然变成了兴奋。 我隐隐猜测,这跟我是蒋一泓的弟子,又是捞尸人,还带上了这雕像有关。 这一路,我们约莫走了得有小半个时辰。 总算从草皮地,走到了河岸旁。 这里的悬河当真是宽阔,一眼看去都望不到对岸。 更前方一些的位置,有一条支流,约莫二十余米宽阔。 支流呈现出一个直角,直接流入了草皮地之中,又约莫在二三百米外,我看见了一个极大的建筑。 红色的砖墙,黄色的圆顶,这看起来是一个巨大的院落,屋门更是宽阔高大! 当然,也得亏今晚月色皎洁,再加上我视力异于常人,否则的话,根本看不清晰。 苟悬又和我重复了一遍情况,大致和他在地相庐时说的差不多。 最后,苟悬着重还和我说了他们家主昏迷,以及那些仆人撞祟。 其实半路上,我就在思索这件事儿,只不过被苟悬给我雕像,以及他说的那些话分了神。 |
我此时凝神思索,低头扫过腰间挂着的定罗盘,又伸手摸了摸胸口的仿制罗盘。 按照蒋一泓教授我的东西,我只要用定罗盘,就能让凶尸厉鬼难以近身。 仿制罗盘则是对付那化煞尸体的关键。 只要我用其将那化煞尸镇住,苟家的麻烦就能妥善解决。 定神想清楚了这些,我便告诉苟悬,不用惶急,这件事儿我定能妥当办好,只要他告诉我,化煞尸在什么地方即可。 苟悬神色镇定了不少,连连点头。 他脸上笑容更多,和我说,等他们家主醒了,必定会惊喜无比。 我来了苟家,是苟家的大事儿,也是大机缘! 我便没接这句话了,因为我不知道怎么接,也接不住…… 片刻之后,我们就顺着这条支流,走到了苟家的大宅门前。 在这一段的支流范围里,密密麻麻停了不少的捞尸船。 苟悬走在我前头,上了门槛。 整个苟家大宅,堂屋的高度就得有七八米左右,超过正常屋舍的两倍。 堂屋格外宽阔,最内侧的地方,有两张太师椅,下方则是相对有四张正常的椅子和一个茶几。 在那些椅子后的墙面之上,都开了门。 每个门前两侧都放着烛台,点满了蜡烛。 我往里走近,便能看到那些门后头,都像是通道一般。 整个大宅,太过安静。 我皱眉,不自然地问苟悬,会不会撞祟的更多,事情更严重了? |
苟悬这才告诉我,因为出现撞祟的事情,所以他让所有捞尸人,都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还没出事的仆人也全部待在该待着的地方没出来。 蒋先生设计过苟家的宅子,有很多地方都有符,能避开鬼祟。 现在其余人很安全,也正是因为大家都躲了起来,苟家此刻就显得很空寂了。 我这才明白缘由,点了点头。 苟悬又指了指右侧第一个廊道,继续告诉我,他们本来没将那尸体带进大宅,可那尸体化煞之后,便被撞祟的仆人背进了这条廊道。 他跟进去找到过放尸体的院落房间,十几个撞祟的仆人,全部都悍不畏死,他根本就进不去,也不敢让别的捞尸人铤而走险,再加上家主也昏迷了,他就只能赶紧去了地相庐。 我深吸了一口气,极力保持思绪镇定,朝着那条廊道走去。 这期间,我让苟悬紧跟着我身边,给我带路,也不要走太远,不然我未必能护得住他。 苟悬小心翼翼地贴着我身边走。 他额头上的抬头纹都变深了不少,眉眼之中更为警惕。 本来苟悬只有三十来岁的模样,还是个年轻人,可这副神态却像是个中年一般。 他的手中抽出了卜刀,隐隐有护着我的动作。 我下意识地也想去取自己的卜刀,不过手落至腰间后,便驱散了那个念头,转而按住了定罗盘。 |
三步并作两步,我们转瞬就到了廊道之前。 幽深的廊道,没有什么光亮,抬头往上一看,头顶的空间也被天花板封住。 这整个苟家宅子,俨然是个完全封闭的大宅。 顺着廊道往里走,一小段距离之后,便有一些屋舍的门,同样还有院门。 这里除了宅子被封死,所有都是宅内建筑,上方有屋顶之外,和其余的大宅差别也不大。 大概绕过四五道门,我就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空气中逐渐弥漫着一股子难闻的血腥味儿。 这血的味道太新鲜,便很刺鼻。 苟悬的眉头一直紧皱着。 又往前走了七八米,便来到了一处院门前。 血腥的味道变得更为浓重。 苟悬脚下的速度隐隐慢了不少…… 我晓得,这怕是就到地方了! 毫不犹豫,我抓住腰间的定罗盘,随时做好准备,朝着前方阻挡。 同时我跨步,直接到了院子跟前,挡在了苟悬的前头! 这是个极为逼仄的小院,院内空间最多十几平米,便是几个房门。 而在院子中央,放着一个极大的水桶,里头靠着一个人。 这人垂着头,脑袋耷拉着,脸上更是滋生了不少的绒毛。 这绒毛漆黑中泛着一丝丝红意。 并且在水桶四周,横七竖八地倒着不少人…… 分明能看清,这些人手腕上,都有豁大的伤口,生死不知…… |
此外,水桶旁边还有一个半大的孩子,他小脸苍白中泛着不健康的红晕。 他正努力地抬着右手,左手抓着一把卜刀,要朝着右手手腕割去! 这显然是要放血! 苟悬的脸色勃然大变,他惊怒地吼道:“三塘!醒醒!” 他这一嗓子太大,太突然,惊得我耳朵都嗡鸣作响! 可苟悬的话,压根没有丝毫作用。 那被叫做三塘的孩子,明显撞了祟,双眼呆滞,毫无神采。 眼看着卜刀就要割开他的手腕! 苟悬面色大变,猛地拔腿冲进院内! 只见他快速将手上的卜刀调转过来,将刀柄狠狠朝着前方一掷! 一声闷响,卜刀刀柄便砸中了那孩子的左手。 两柄卜刀几乎同时坠入了水桶之中。 那孩子抬起头,直勾勾地看着苟悬和我。 他原本空洞呆滞的眼中,此刻竟迸射出狠厉怨毒的凶光。 他的嘴角忽然勾起,抬起手,竟朝着自己的脖子掐去! 更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本来已经冲到水桶跟前,作势要将那孩子提起来的苟悬,忽然间便僵直伫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伸出去的一双手,忽然摸到了自己的脖子。 那孩子用力掐自己的脖子,苟悬竟然也用力掐着自己的脖子。 很快,两人的脸色都涨红起来,俨然是要将自己掐死的举动! |
这一切不过是转瞬之间,而此时,我也冲进了院子。 到了苟悬的身侧,我一手飞速拿起定罗盘,另一手从胸口处掏出仿制罗盘。 我一把将定罗盘朝着苟悬的头顶压去,同时另一只手将仿制罗盘压向木桶中那化煞的尸体。 距离近了,那尸体依旧垂着头,看不清他头脸的模样,但他那些黑色的绒毛正在朝着血红色飞速转变! 定罗盘压住苟悬的瞬间,他便是一个激灵,陡然松开了脖子上的手。 可正当仿制罗要落至那尸体头上时…… 那掐自己脖子的小孩,陡然也松开手! 他猛地挥臂,一下子就劈在了我左手小臂上。 我直觉其实就告诉自己,我肯定没那么容易就镇了尸,这小孩肯定还得闹幺蛾子。 但他毕竟是个娃娃,撞祟了又能怎么样,手里头又没个刀剑。 可当他打中我的时候,我才晓得自己想错了。 剧痛自小臂传来,就像是骨头断了一样,疼得我眼前一黑。 仿制罗盘竟然脱手而出,噗通一声,便落进了木桶里头,溅起了一大片血花! 我强忍着疼痛,稳住心神,抽手之间,按在苟悬头顶的定罗盘直接朝着那小孩压去! 他已然一猫腰,将桶里头的两把卜刀提了出来! 要是我用这定罗盘去镇桶里尸体,有可能让其不精准。 我不想第一次替蒋一泓去办事儿,就损伤了这定罗盘。 |
同样,我还怕我稍微慢一点儿,出点儿纰漏,就被斩断了手臂。 这凶险之间,容不得半分闪失。 “啪!”的一下,定罗盘重重拍在了小孩头顶。 小孩儿身体猛地一僵,他本来举刀的双手,直接便软垂至身侧,身体抽搐不已,嘴巴竟也吐出白沫,直挺挺的要朝着地上倒去。 此时,苟悬才彻底清醒过来,他面色惊慌,跨步从侧边绕过水桶,直接将那小孩抱起,夹在腋下。 “先出去,我镇尸。”我眉头紧锁,低喝了一声。 苟悬满脸煞白,二话不说,夹着小孩儿飞速朝着院外跑去。 我将定罗盘紧握在右手上,同时弯下腰,毫不犹豫地将左手朝着木桶里掏去。 粘稠的血液,触碰之下冰冷黏腻,让我瞬间从脊骨蹿起凉气,身上不停地冒起鸡皮疙瘩。 左手小臂更是不停传来钻心的疼痛,我强行忍住,不敢停顿分毫。 一时之间,我却没摸到仿制罗盘,好似碰到了血里头尸体的腿,僵硬得像是石块。 我皱眉,继续摸索寻找。 可这会儿,院子里头忽然冰冷至极,好似空气都被凝滞住了。 “小李先生……快出来……” 耳边听到的是苟悬透着惊慌的低喊声。 我注意力稍微散开了一些,这时,木桶里头那尸体,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抬起了头。 |
一张干巴巴的圆脸,颧骨高耸,鼻梁似是鹰钩,眼珠凹陷,透着一股子猩红色。 他脸上的皮肤紧贴着骨头,以至于颧骨的位置,尖锐得就像是断茬的刀子一般。 覆盖在它脸皮上的黑色绒毛,已经有一小半成了暗红色。 我顿时觉得如坠冰窟,本以为他要让我撞祟…… 不过脑袋却一阵清明,以前遇到这种凶尸时的那种恍惚感,丝毫没有出现。 我余光却看见,地上那些被割了手腕,生死不明的人,都颤巍巍的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们的动作迟缓呆板,行动好似提线木偶一般。 这却给了我极大的压力…… 我不敢再停留了…… 我怕还没摸出来仿制罗盘,就会被这一群“人”包了饺子。 飞速抽回手,我犹豫了一下,始终还是没用定罗盘去镇尸,快步后退至院门处。 这当口,地上所有的“人”都站了起来,他们慢吞吞的围到了木桶四周。 甚至前面有几个,要朝着院口走来。 我快速将定罗盘挂在了院檐之上。 这时我才注意到,定罗盘之中的指针正在飞速的旋转着,那簌簌声响分外清明。 那些人一部分走到了离院门口两三米的位置,便不再往前。 我本来已经提到喉咙口的心脏,总算平缓了一些。 这不过片刻的时间,不亚于在死亡边缘走了一圈儿…… |
稍不注意,就要把命折在这儿了。 我盯着院内看了一会儿,确保它们无法出来了,目光才落在苟悬身上。 此时,他已经把那个小孩儿平放在地上。 小孩儿双目紧闭,也不再口吐白沫浑身发抖,他紧抿着唇,眉头蹙成了一个疙瘩,能看出来他并不好受。 苟悬脸色依旧煞白,他的眼中除了惊惧不安,还有感激。 没等我询问,苟悬就告诉我,这小孩儿是苟家唯一的一个少爷,我救了他,简直是帮了苟家天大的忙。 紧跟着,他又更为不安地看了看院内,小心说道:“可那尸太凶,小李先生你刚拜师不久,能解决吗?要不然,还是请一下……” 苟悬话音未落,我便看见木桶之中的那具尸体,嘴巴的位置忽然一动,一颗发黑的珠子,便从它的嘴中滚了出来。 正常珠子应该是光亮的,可这珠子像是被腐蚀了似的,表面坑坑洼洼。 苟悬明显也瞧见了,他的神色愕然之中透着惊怒。 他当即便低声骂了句脏话,说上当了。 我一时间没听明白,问苟悬上当了是什么意思? 苟悬这才低声告诉我,他手下那个兄弟偷了定尸的珠子,被抓回来的时候,将珠子交出来了,免去了家规处置。 可现在看,这珠子分明就是假的。 |
含在尸体嘴里的珠子,都是能辟邪的宝贝,过了那么多年都没坏,怎么可能这一天就坏了? 分明是他将真的掉了包。 说话间,苟悬脸色更难看,说怪不得尸体依旧化煞闹祟。 本身它就有化煞的迹象,他们也快速地去抓人拿回定尸珠,可假的东西,能有什么用处?必须要真的,才能够定尸。 他这一番解释,我便听得清楚明白了。 若是有定尸珠,这尸体就不会闹祟化煞,那珠子,也有镇尸的功效! 只是我眉头也紧皱起来,按照苟悬的说法,那人应该已经被撞祟投河了才对? 正当我思索之间,院子里头那些“人”又动了。 他们不再杵在院门口,而是到了那个木桶旁边,有两人,竟然将那尸体从桶里拽了出来。 尸体被平放在地面上。 院子里头没有月光,因为上方有屋顶遮住,苟家这整个宅子都是密不透风。 灯笼烛光的映射下,我分明注意到,那尸体的下半身有所损伤,这会儿正在滋滋地冒着白气,甚至于膝盖之下都是焦糊的漆黑色。 本身浓郁的血腥味已经消失不见了,就连尸体从黑煞化血煞的转变都已经停止,它身上的绒毛固定成了黑红色。 我顿时便明白,虽然仿制罗盘没有镇住它的头,没起到彻底镇尸的作用,但也有所效果,打断了他变得更凶的可能,还伤到了它的尸身。 |
只是现在这个情况,根本不容许我将仿制罗盘拿回来。 并且这会儿,还有两个人杵在了那木桶跟前站着,低头直勾勾地盯着桶里,一动不动。 苟悬收起了脸色和情绪,又小心翼翼地问了我一句,要不要去找蒋先生。 我直接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师尊将这事儿交给我,我就肯定能办好,你那兄弟在哪里投河的,把他捞出来,拿回来真的定尸珠。” “这……”苟悬脸色又是变化不止。 我让苟悬至少现在不用担心别的,定罗盘挂在这里,院子里头什么鬼鬼祟祟都出不来,我们将定尸珠找出来,只要塞进那尸体嘴巴,这事儿就了了。 苟悬也扫过定罗盘,他迟疑了半晌,才点点头。 他让我在这里等等,他先把少爷送去房间,再安排几个人手看着院门口,别让人动了定罗盘。 我点头同意。 苟悬匆匆将地上的小孩搀扶起来,顺着来时的廊道往外走去。 我又观察了那尸体好一会儿,同样我也看过了其余那些被撞祟的“人”。 我这才确定,他们都还有微弱的呼吸,并没有丧命,只是被撞祟,彻底没什么意识了而已。 又看了一眼定罗盘,目前定罗盘不能拿下来,否则的话,我也可以效仿刚才让苟悬和那小孩清醒的办法,让苟家的家主也醒过来。 |
思绪平稳了不少,我也再三确定了自己的计算应该不会出错。 如果实在是不行,再去找蒋一泓,尽量避免让他失望。 约莫等了有一刻钟,苟悬回来了,他身后带着起码有七八个人。 很快,他们便到了我跟前。 这些全都是捞尸人,穿着青麻小褂,腰间别着卜刀,肩头缠着青麻绳。 苟悬先是让他们喊我小李先生,又说了我是蒋先生的徒弟。 待那些人躬身喊过我之后,才指了指院檐挂着的定罗盘。 让他们全都眼珠子瞪圆了好好看着,如果定罗盘弄丢了,他们就全部去跳河自尽。 苟悬声音严厉,那几个人也全都面色肃然,表示听命。 至此,苟悬才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我可以出去了。 临我们往外走的时候,我还是注意到了,那几个捞尸人看我的眼神很奇怪。 那眼神之中有不解,有好奇,更有几分茫然。 并且他们更多的目光,是扫过我脖子上挂着的那雕像。 不多时,我们两人便走出了廊道,到了苟家堂屋之中。 一眼我就能看到,大门之外的支流河边,还站着十余个捞尸人。 这些人面貌间都有或多或少的凶厉。 刀口舔血,在河里头捞死人财,少有人和善,便是苟悬,眉眼之中的厉色其实都不少。 |
苟悬这才告诉我,那叛徒跳河的地方,也有些诡异,总之小心无大碍,还有苟家的捞尸人都不会单独行动,人多才有个照应。 前一刻苟悬还叫那人兄弟,这会儿知道定尸珠被调包,他便直接喊的是叛徒了。 三两步,苟悬便带着我到了支流河边。 月色清冷,河面上波光粼粼,两侧密密麻麻都是捞尸船。 那十余个捞尸人,更是面色震惊地看着我的脖子处。 明显,苟悬应该也没和他们交代。 站在最前头那个捞尸人,身材干瘦干瘦,脑袋生得也怪异,额头很大,鹰钩鼻,下巴向前凸出。 一双眼睛,眼角的位置略有狭长。 他发际线很高,头发几乎都在脑袋过半的地方了,脑袋后头还扎了根辫子。 早些年的时候,李家村也还有很多人扎辫子,只不过后来基本上都剪了。 他看我的时候,眼中透着凶厉,这让我和他对视了一眼。 我的目光同样扫过了其余人。 几乎同时,苟悬就开口交代了我的身份。 并且说清楚了,现在要去捞尸,将那叛徒的尸体打捞出来,摸定尸珠回来镇尸。 苟悬抬手做了个让人去撑船的手势。 不过当头那个干瘦尖下巴的捞尸人,却忽然冲着苟悬说了句:“领事的,这怕是有点儿问题吧?” “就这么个生瓜蛋子,说他是蒋先生的徒弟,那就是蒋先生的徒弟?你还直接给他哀公像?这不就让他当我们的头了吗?” |
“你可别病急乱投医,着急族里头的事情,没见着蒋先生,就遭神棍骗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满眼的怀疑,隐隐地还摸着腰间的卜刀,似是要对我动手的模样! 第153章 小人 自他这么一说,其余那些人的眼中也都流露出怀疑的神色。 并且,他们的目光看向我脖子上的哀公像时,更是透着抵触的情绪。 苟悬的脸色却变了,他陡然往前走了两步,一把抓住了那干瘦的捞尸人的手腕,狠狠地往前一推,直接按住了那人的腰间。 他严厉地环视了一圈其余的人,目光又立刻落回到那干瘦的捞尸人身上,话语生寒:“苟阜,注意你的语气和态度!小李先生是你能怀疑的?我亲自进的地相庐,蒋先生亲口说的小李先生是他弟子。” “小李先生又是悬河散落在外的捞尸人,要是家主这会儿清醒着,也会让我将哀公像交给小李先生!” 话音落罢,苟悬又重重一推。 那苟阜本就在岸边,一个趔趄,直接被推搡着差点儿没进了河里。 还是他腿脚灵便,临摔倒之前跳上了一条捞尸船。 苟悬又冷视了他一眼,继续道:“还有,你算是晓得,带着哀公像的捞尸人,就是头儿,你就守好祖训,不得对小李先生无礼!” 前一刻,我还没太注意,因为这苟阜在针对我。 |
现在我才听明白,这雕像叫做哀公像?这东西,竟然是苟家捞尸人的领事头目才能带? 我当即便顾不得其它,要将它取下来。 苟悬迅速回过头来,他明显有几分慌神,让我千万别取,我要是摘了哀公像,他肯定要受到祖师爷的责备。 指不定等会儿下水就得出事,等家主醒了,也绝对会责罚他。 苟悬的话说得太重,我便不好将哀公像摘下了。 此时,除了那苟阜,其余人眼中便透着几分忌惮。 除了苟悬,没有人对我恭敬。 我其实并不意外,毕竟只有苟悬在蒋一泓面前见了我。 对于其余人来说,我这年纪压根不可能服众。 若是晓得哀公像是这种象征,我之前也不可能带上…… 思绪之间,我眉头也是微皱,将手放了下来。 苟悬明显松口气的模样,他请我和他上了一条捞尸船。 这时,连带苟阜在内的其余九个捞尸人,已经全部上船了。 苟悬一手握着撑船的竹竿,一手放置唇边,用力吹了一个哨子。 刺耳尖锐的哨声划破夜空,捞尸船平稳地朝着前方开去。 百余米的支流,并没有花费太长的时间,很快我们就进了悬河主流。 夜间有风,水面便有不小的波涛。 捞尸船往前的过程中,我一直觉得背后被注视着,好似芒刺在背。 |
我稍微侧头,余光看了一眼。 那十个捞尸人其实都在看我,只不过其中九个,都是那种打量的目光。 唯独那苟阜看我的眼神带着冷寂,这感觉,就像是在看尸体一样? 被人看着和芒刺在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感觉。 我心头提起来了警惕和小心。 船又往前了一段距离,河流中央开始出现一些类似于岛山的存在。 在九河县的悬河流域附近,就并没有这样的河中岛,不过这也和那里的悬河不够宽阔有关。 幽幽的月光下,好似自那岛山之后多了很多阴影,不再是单纯的河流。 捞尸船缓慢地停靠下来,靠到了这岛山边缘处。 其实到这里之后,水流反倒是没那么急促了,饶是有风,波浪也依旧小了很多。 后面的捞尸船都迅速来到旁侧,我注意到,那些个捞尸人纷纷从船头取下来了一些类似于钩子和锁链的物事,竟然将所有捞尸船的头尾都挂了起来,这就像是成了一块船筏一样,顿时平稳更多。 借着月光,我扭头回看了一眼这岛山。 我们靠着的是光秃秃的岩壁,一直在上方的位置,才影影绰绰看得见一些植被,至少在这个角度,是没有可以上去的路。 那窃走定尸珠的人,在此处跳河? 这距离有些远,也未免太过诡异…… |
“小李先生,我们先去五个人下水探探,你在船上等等。”苟悬先开了口。 他们已然在做下水的准备,检查绳索,卜刀一类的物事。 我也没压着,直接将疑惑问了出来。 苟悬摇摇头,他眉头微皱地告诉我,这地方是他们打捞起来那艘沉船,以及那些尸体的地方。 那个叛徒逃过一次,被抓了回来,假意交出了定尸珠,对他的看管才松懈了。 本来他们以为这第二次也是他要逃跑,还派人紧追不放,他也不走陆地,选了撑船走。 结果到了这个地方,那叛徒就直接跳了河,他跳之前还笑得很诡异阴森。 我听得心头一惊。 苟悬谨慎地又说了一句,说他觉得,可能那尸体化煞时,第一个撞祟的就是那叛徒。 它晓得叛徒调包了定尸珠,所以让叛徒死在这里,这样一来,就没人能拿到定尸珠了。 说话间,苟悬和其中五个捞尸人,都做好了下水前的准备。 苟悬和我示意了一下,他便带头,直接跳入了水中。 接连又是五个捞尸人下水,水花很快便被水中微微的波纹吞没。 我隐隐觉得,这水下或许没那么简单,否则苟悬不会那么小心。 之前他们在这里打捞了沉船,这地方,恐怕还有别的凶险。 目光扫向另一侧岸边。 |
我们这里距岸边少说还有近百米,这一段悬河流域,当真是宽阔。 时间一晃而过,约莫等了快一刻钟,水面才有了波纹。 哗啦的水声之中,苟悬率先出了水面,其余人则是后面出来。 他们都在大口大口地呼吸,而苟悬的脸色要凝重得多,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渍。 不过他并没有继续下水,目光落至苟阜和其余人身上,开口让他们也下来。 苟悬语速极快,说了刚才他们已经在水下捞尸一次,不过失败了,没捞起来,这第二次不容马虎,所有人一起动手,务必将那叛徒给打捞上岸! 我脸色微变,他们这就找到尸体?还捞了一次? 只是,这六个捞尸人,竟然没把刚死不久的尸体捞起来。 可想而知其诡异…… 苟阜等其余人,也开始做下水的准备。 我正在沉思之时,苟阜却忽然说了句:“领事,叛徒刚死,尸就不上岸,诡异得很。” “第二次要捞尸不成,我们就不敢试第三次了,叫上小李先生,是不是能万无一失?毕竟,哀公像在他脖子上。” 明显,苟阜在说这话的时候,眼中又闪过几分阴冷。 让我心头顿时升起一股寒意。 这寒意,不是因为我要下水。 我不怕去捞尸。 而是我晓得苟阜必定不安好心! 他这眼神,就和当初那些村民想要淹死我时,一模一样! |
其余人也都面面相觑,低头议论出声,差不多都是一个意思,他们觉得哀公像在我身上,才是苟悬捞尸不成的原因。 既然如此,那我肯定得下水捞尸,才能确保万无一失。 此时,就连水里那几个捞尸人的视线,都聚集在了我身上。 苟悬眉心紧皱,脸上神色变化数次,他看向苟阜,眼中明显闪过警告之色。 苟阜反倒是露出了一副笑容,看似人畜无害,可从他刚才的表现和神色,他这笑脸怎么看,怎么虚伪。 苟悬又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犹疑了一下,才和我说道:“小李先生,麻烦你和我们一起吧。” 他目光扫过我肩头,迅速道:“家伙事儿,我这船篷里头还有一份。” 显然,苟悬早就发现了我没青麻绳。 我点点头,转身朝着苟悬手指着的竹棚船舱走去。 身后却传来一个淡淡的嗤笑声:“领事,祖师爷是不是还有规矩,青麻绳不离身?最基本的规矩都不守,怎么能服众?” 这声音明显是苟阜的。 紧跟着,便是苟悬压低了嗓子,说了句闭嘴。 顿时,所有的说话声都安静了。 我躬身弯腰拉出来了船舱里的一个木箱子,将其打开之后,里头果然有青麻小褂和青麻绳一类的物事,同样还有猪肚儿。 其实我现在衣服最里头,穿着的就是青麻小褂,于是我只拿出青麻绳。 |
同时我脱掉了外套,小心翼翼地将宅经包裹在外套里面,放在了木箱之中。 蒋一泓交给我的这本书,是我成为先生的关键,此时我都有些后悔,应该不带出地相庐,这会儿下水,这书就必须离身…… 放书的时候,我侧身,隐隐挡住了外面的视线,不让别人看见宅经的存在。 最后我将青麻绳缠在了肩头,又照例检查了一遍其余东西,确保没有任何问题。 只是脖子上挂着哀公像,又挂着青麻绳,两者便有些缠绕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 等我转身之后,明显,其余捞尸人的神色略有变化。 他们眼神倒是没那么冰冷了,很多视线都在看我脖子上的哀公像,不过他们的抵触依旧没减少。 很明显,他们能接受我是个捞尸人,没有再怀疑。 只不过,他们接受不了我带着哀公像,名义上取代了苟悬。 苟阜微眯着眼睛,扑通一声,直接跳船入水。 船上其余几个捞尸人也跟了下去。 我也立马随着入水。 冰凉的悬河水,流速要比我想象中的快得多。 当时在支流里头打捞齐思,那急水很快,不过压力不够大。 此时这悬河,水流够大,即便没有急水那么急,给捞尸人的压力却丝毫不小…… 苟悬微微点头,接着他一个哨令,清脆的声音在河面回荡! 下一刻,他便直接没入水中! 与此同时,所有捞尸人同时潜水而下! |
我快速跟了下去,苟悬他们已经在我前头几米外了。 连带他,我前面总共有十一人。 目前水中能见度不低,不过再往下就是一片幽暗,这里河流宽阔,水深也远超它处。 飞速的摆动肢体,我紧跟着苟悬他们往下游去。 随着水深,压力也在不断地变大,能见度也越来越低。 我估摸着,至少再有个三十米,才隐隐看见河底。 苟家的这些捞尸人,不亏是在水里头捞死人财的,他们的速度越来越快,我竟然有些跟不上…… 等到了水底之后,底下全都是细碎流淌的沙石,给人的感觉好像是水流形成了一条河,沙石则是另一条…… 悬河本身就多沙砾,甚至在很多流域,水流都和地面齐高,甚至高过地表,所以才得名“悬河”。 沙石之中,有不少残垣断壁,好似这里以前不是河底,而是曾经有人居住过的村落城镇。 同样,我还看到了一些半截埋在水下的船和木头。 以苟悬为首,所有捞尸人都朝着略靠北面的方向游动了一点。 这方向,靠近的是那岛山水下的部分。 巨大的山岩,在水流常年冲刷之下,变得非常光滑。 而在山岩的根部,竟然有半截尸体,正被河水冲刷得不停摆动…… 而在漆黑光滑的山岩上,有一个裂隙一般的洞,那尸体的上半身都钻进了洞中。 |
他留在洞外的下半身上有很多刀口,衣服更是破烂不堪,…… 我想到那天他满身是血地在路上趴着…… 苟悬所说的免去家族刑法,应该是更严厉的东西?这人之前,怕是已经吃了不少苦头…… 包括我在内,我们一行就十二人。 所有人围在这个裂隙之外,由于人多,稍微挡住了河水的流势,反倒是让尸体没有一直摆动。 此时我注意到,数个捞尸人的目光落至我身上,自然有苟阜在内,他目光阴冷,让人极不舒服。 苟悬则是打了个手势,分明是示意我摘青麻绳来捆尸。 我也不晓得他们第一次捞尸为什么失败。 总归我熟稔地将青麻绳从肩头摘下,迅速来到尸体跟前,从腰间的位置开始将尸体捆绑起来。 他死亡的时间已然不短,尸身僵硬得跟石头似的。 我仔细看过他裸露在外的皮肤,却并没有看到化煞尸变的迹象。 此间,我心底便更疑惑起来,这尸没有化煞,为什么捞不起来? 很快,我就打上了一个活扣,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我又多打了一个扣。 捞尸人遇到难捞的尸体,就会多打活扣,若是真的太凶,甚至会上死扣。 只是这样一来,上岸就得弄断青麻绳,不到万不得已,都不会这样做。 绳子绑好之后,苟悬又做了个动作,示意让我后退。 |
他接过了青麻绳,用力拽了拽。 同时分出了四个人,分别左右两人以岩壁蹬腿借力,手则是抓住了这尸体的双腿! 他们五人同时发力,用力拉拽裂隙之中的尸体! 第155章 还不够格 其余几人,则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显然是在警戒危险。 这一幕在我看来,当真觉得震撼。 我一直觉得,捞尸人都是单打独斗,水下危险不少,还容易遇到水尸鬼。 往往稍有不注意,就会命丧在水中。 像是苟家这样人手齐备,在水下安全性便大大增加,减少了太多凶险。 几乎是片刻间,裂隙洞口内的尸体,便被拔了出来! 我顿时惊骇不已! 因为被拔出来的尸体,竟然只剩下了多半截! 自胸口往上的位置,已然全部消失不见……就连胳膊,都没了…… 水中光线太过晦暗,尤其是在这山岩旁边,本身岩体漆黑,就让视线更不清晰。 这尸体剩下半个胸膛,断茬伤口极为杂乱,分明是被什么东西啃噬过。 登时我便想到了水尸鬼。 水底下,水尸鬼以啃噬尸体为生。 除了它们,还能有什么东西食尸? 不只是我,其余人也都戒备起来。 苟悬动作更是迅速,他飞快地在那半截尸身上摸索着。 片刻之后,他脸色铁青地松开手,尸体便朝着下方沉去…… |
由于他上半身已经没了,尸体下沉时,它身上的青麻绳从胸口的位置脱落下来。 很明显,苟悬是没有找到定尸珠。 不过苟悬却并没有收手的打算。 他打了几个手势,顿时,十个捞尸人便呈现叠层的包围形式,围着那洞口。 下一刻,苟悬竟然手持卜刀,朝着那洞钻了进去! 他动作就像是游鱼一样灵活,毫无任何阻碍,半个身子都进了洞里! 那些捞尸人格外谨慎,我心头也万分警惕,全部注意力都在苟悬的身上…… 他钻得更深,几乎整个身子超过三分之二都进去了,只剩下一双小腿在外。 这个裂隙洞口,比想象中的要深得多! 而苟悬的一双小腿,却忽然颤动起来,甚至感觉像是绷紧了一样! 我惊疑不定地盯着洞口,那些个捞尸人同样如此。 再下一刻,苟悬的身体便开始退出来。 与此同时,几个捞尸人同时探手抓住苟悬的腰头,用力将他往外拉拽! 几乎是转瞬之间,苟悬便被拉出了洞口。 他头脸之上有几道划痕,眼中凶厉无比。 让我面色更惊的是,他一只手里头攥着什么东西,紧紧的没松开,另一只手里头,却提着一只模样阴森吓人,毛发有一小部分发白的水尸鬼。 那水尸鬼已经死了,胸口的位置被扎着卜刀,只剩下刀柄在外头。 |
河水的冲刷下,血液丝丝缕缕散开。 苟悬打了个手势,同时慎重地和我点点头。 他那手势自下往上挥动小臂,食指和中指并拢,向上竖起,意思是事成,上岸! 随即他们便迅速往上游去。 我自然没有落后,已经勉强能跟上他们。 我们刚游上去一小段距离,我就察觉到下方的阴影似乎变多了。 低头瞅了一眼,饶是视线很不清晰,还是能分辨出来,那山岩处,密密麻麻的出现了不知道多少水尸鬼,正在盯着我们…… 这一眼,让我的身体骤然一僵,因为这些水尸鬼的数量太多…… 以至于我都不能判断到底有多少,粗略一看,少说得有上百只…… 苟悬等人游得更快,我已然稍微落后了一些。 我用力一咬舌尖,镇定清醒过来,速度也加快几分。 快接近水面的时候,我也跟上了苟悬他们…… 人影攒动在一起,我本来想要从旁侧上水面。 结果自上而下,忽然一道阴影下来,竟然重重一脚踩在了我的头顶! 我闷哼一声,嘴巴咕嘟咕嘟地冒出来气泡,险些呛水…… 脑袋还是抑制不住有些发懵,整个人都往下沉了不少。 再等我抬起头来的时候,上方已经没什么影子了,分明是所有人都上了船…… 下方的压抑感重得惊人,我余光往下瞟了一眼,能看见的只有成群的水尸鬼,正在飞速朝着我逼近! |
我大惊失色,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飞速往上游。 刚才那一脚太重,我的脑袋还是有些迟钝,动作都慢了不少。 也就在这时,上方忽而又来了一道阴影。 我登时警惕无比,但很快就看清楚,这人不正是苟悬么? 他快速地来到我身旁,一把抓住我的肩头,带着我飞速往水面而去。 哗啦一声,我们同时钻出水面。 新鲜的空气,正常的呼吸,总算让我恢复了不少。 这时我才看见,所有的船都已经散开了,不再像是之前船筏的样子。 我快速跟着苟悬一起上了他那艘捞尸船。 苟悬的面色严肃凝重,他打了个手势,顿时那十个捞尸人的船便变了形状,将我们这艘捞尸船包围了起来。 下一刻,众人开始撑船,总共十一艘船,便以这种包围的形式往前划去。 苟悬也在撑船,这期间我们都顾不上说话。 他们一边撑船,一边将卜刀夹在手中,身体微微弓起,眼神锐利地四扫水面。 我抬手扶了扶头顶,疼得“嘶”地倒吸了口凉气。 忽而有个声音说了句:“头一茬见游水都游不动的捞尸人,还得人救,我也不是针对谁,我看能做先生,就没必要再捞尸,不然迟早哪天死在水里头。” 这话说得很风凉,我微眯着眼睛,扭头看去,说话的不正是苟阜么? |
他那突起的下巴,尖锐的鹰钩鼻,阴险的冷笑,着实让我打心底生厌。 我看他的时候,他还跺了跺脚。 看似很平常的活动筋骨。 别人不晓得是啥意思,我却清楚得很! 除了这苟阜,还有谁会突然踩我脑袋一下? 若非当时我已经有了些戒备,恐怕现在就丧命在水下了。 其余人也一边撑船,一边用淡漠的眼神看向我,分明是在讽刺我自不量力? “苟阜,再无礼,等家主醒了,必定责罚你!”苟悬严厉地呵斥道。 这一次苟阜却冷笑着顶回去一句:“领事,我说的是事实,你让我尊敬他是蒋先生的弟子,我尊敬,可要他做头儿,他还不够格。” 苟悬还要说话,其余的捞尸人却也开始附和了起来,他们这一回,都站在苟阜这边了。 我冲苟悬摇了摇头,示意他不要再争执。 苟悬眉头紧皱,脸色阴晴不定。 我转身进了竹棚船舱,将身上的青麻小褂拧干了水,把自己的衣服取出来,我没有直接穿上,而是扎成了个包裹,将其背在背上。 当然,这期间我检查了宅经没出问题。 这一切做好之后,我便出了船舱,警惕地左右扫视水面。 因为苟悬他们是逆流撑船,所以捞尸船速度很慢,水浪则是很大。 |
哗啦的声响之中,更是有不少水溅射上船。 月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消失不见,周遭更是漆黑的瘆人。 不过这漆黑并没有维持太长的时间,天边的一抹鱼肚白,破开了夜色,带来了天光。 天亮了之后,似乎水面也没那么阴森,仔细观察之下,我也没发现有水尸鬼跟上来。 又撑船了一段时间,那些捞尸人稍微放松了一点儿警惕。 捞尸船也不再是十船包围一船的形式了,而是分散开来,苟悬的船这一次不再顶头,而是在末尾。 “小李先生,你没事吧?”苟悬恭敬地低声问了我一句。 我摇摇头,示意自己没事。 苟悬才点头,并示意我稍微过去一些,将定尸珠给我。 我心头一动,起身到了船尾,结果苟悬递给我定尸珠之后,又借机和我低声说了句,他看出来了,苟阜动了手脚,他会让家主责罚,给我一个交代。 对于苟悬,我当真是觉得没话说。 他对我的恭敬,完全是因为蒋一泓的存在,可想而知,蒋一泓在苟悬这里,影响有多大。 我告诉苟悬,没必要,个人有个人的看法,这事儿等解决了麻烦再说。 苟悬这才点了点头。 我回到竹棚船舱前头坐下,思绪却没断。 其实我刚才想的是,要将哀公像还给苟悬,只不过我又觉得,他肯定不会接。 |
那就只能将事情办妥了,我再找蒋一泓,由他出面来说,苟悬肯定就无法拒绝。 冷风吹在身上,整个人思维更活络,我摊开手掌,定睛细看手中的定尸珠,这是一颗莹白色的椭圆形珠子,光滑圆润,泛着细腻的光泽。 这上头有一些纹路,似是淡金色,又像是夹杂着一丝丝红。 那些纹路构成了一种复杂的符文,我完全认不出来。 这珠子能镇尸,应该是和符文有关? 我觉得,不可能苟家打捞的那批尸体,每一具都含着这么一颗珠子,应该就是那一具最特殊,而又刚好被那捞尸人的叛徒撬开了嘴巴。 甚至有可能,那人就是故意去撬开这具尸体的嘴巴…… 因为他晓得,重要的尸体,肯定有这种珍贵的定尸珠,它绝对价值不菲。 思维活络地想清楚这些,我转而握紧手掌。 青麻小褂的材质,很容易甩干水分,再加上回返的途中风大,这会儿已经干得七七八八了,我将定尸珠贴身放好,便随手穿上了外套。 又过了一小段时间,船进了支流,入目便看见了苟家的大宅。 一直到了支流尽头,苟家大宅之前,船才停下。 我们下船之后,苟悬便让其余人各自回去休息,不让他们跟着我们。 此时苟悬眼中已经有了不少的血丝,他回头望了后方一眼,明显是心有余悸。 我还是问了苟悬一句,我们回来也没被水尸鬼攻击,他担心什么? |
苟悬才叹了口气告诉我,捞尸人和水尸鬼往来便是你死我活的局面,不过悬河之中水尸鬼,是有一定的地界的,一般情况下,捞尸人不会侵犯过去。 就像是苟家在这里,捞尸人老巢在这里,没有水尸鬼半夜来凿船一样。 之前为了在水尸鬼地界那里打捞沉船,已经用了不少办法,将那些水尸鬼激怒得不轻,他这一次若非必须,也不会弄死那头水尸鬼。 说话间,苟悬还低头看了一眼腰间。 我其实早就注意到,那只被他杀了的水尸鬼被他挂在腰头上。 半黑半白的毛发,似是猴子一样的脸,长肢短指,看起来怪异瘆人。 停顿了一下,苟悬才说了,这水尸鬼就快化白毛,这些东西活得越久,越聪明,毛就越白,白毛水尸鬼就是水尸鬼群的头目。 这半白毛的水尸鬼要吞那颗定尸珠,他才只能下杀手。 等下一次苟家想要再下水去捞尸捞船,就得和那岛山下头的所有水尸鬼拼命了。 我这才明白苟悬的担忧。 不过苟悬也只是皱眉片刻,便恢复了镇定。 他一边示意我先进宅,一边又问我,现在定尸珠拿着了,那化煞闹祟的尸体,是不是就能解决了? 明显,关于这件事儿,苟悬眼中更急切。 转眼间,我们便进了堂屋里头。 |
我仰头看了一眼屋顶,思索了片刻说道:“天亮了,按道理那尸体的凶会减弱很多,不过这宅子进不来天光,它应该也不会沉睡。” “有这定尸珠,再加上定罗盘,我进去对付它,你们在门前守着即可,应该没有大问题。” 苟悬的神色明显振奋了不少。 其实说这话的时候,我完全是凭借着心头对蒋一泓的信任。 只不过,他要我用仿制罗盘,可现在我手上只有定尸珠,我也不敢完全确定。 我们穿过廊道之后,很快便来到了那院门前。 之前苟悬安排的八个捞尸人,现在还是警惕地站在院门口。 我们出现的时候,他们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喜色。 苟悬做了个镇定噤声的动作,那几人顿时便紧闭着嘴,安静下来。 我快步走至院门口,目光先扫过院内,接着便抬手去取定罗盘。 此时院内还是保持着之前的一幕,十来个撞祟的苟家仆人,怔怔地站在那尸体周围。 有两个人站在那木桶旁边盯着,分明是看着里头的仿制罗盘。 我摘下来定罗盘的瞬间。 除了那两个盯着仿制罗盘的人,其余的人全部都缓慢扭过头,苍白无血的脸上,木然失神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们缓慢地挪动身体,朝着院门口走来。 |
我微眯着眼睛,定了定神,跨步直接进了院子,反手,将整个院门都关上了…… 院门合拢的瞬间,我余光看到苟悬和那几个捞尸人的眼神中的惊变。 苟悬更是往前一步,惊疑不定地喊了一声小李先生。 伴随着“砰!”的一声闷响,院门彻底合拢。 院内的气息更加逼仄,阴冷,芒刺在背的感觉愈发强烈。 我骤然抬头,此时我已然撇弃了心头所有的杂念思绪,眼中只剩下锐利。 目光扫过那些被撞祟的苟家仆人,我立刻将定罗盘竖在胸前。 簌簌的声响,分明是其上指针正在飞速转动。 那些人原本机械缓慢的速度,忽然变得飞快,几乎是顷刻间就走至我面前。 他们都是直勾勾地盯着我,眼神阴冷凶厉! 不过却没有任何一个敢靠近我…… 定罗盘指针转动的更加迅速,那簌簌声也更清晰。 我额头上都是汗水,不过他们这反应,也让我心头镇定了更多。 心脏在胸腔砰砰跳动,我深吸一口气,保持平稳,往前走了两步。 那些人便在我前踏的时候,几乎同时后退。 但我走第二步的时候,他们后退的幅度明显变小了。 院内的烛光本来是幽幽绿色,这会儿却蒙上了一层白。 我在走第三步的时候,忽然那些人不后退了。 |
甚至我发现距离我最近的那一个,他脸上竟然诡异地滋生起来了白中透黑的绒毛…… 我登时心头大惊,因为我还发现,他胸口的起伏都变得更微弱,仿佛随时会停止! 这是因为我拿着定罗盘,他们束手无策,那尸体便要他们的命?让他们成了凶尸,再来拦我? 想清楚这些,我脑袋更是“嗡”的一下,心头恶寒不已。 蒋一泓让我来办事,要是最后苟家死那么多人,我这事儿就算是成了,也要砸一半! 定罗盘动白煞黑煞,是不会有任何影响,还有这些人都还没死,只是在边缘。 我毫不犹豫,直接抬手,将定罗盘朝着面前最近那人的头顶盖去! 他也不躲闪,猛然间抬起手,狠狠架住了我的手臂! 冰冷和刺痛瞬间传来。 那人也不好受,嗤嗤的白雾从他手上飞速滋生,他脸上的绒毛也停止了生长。 与此同时,周遭那些人,竟然同时朝着我冲来! 我心头恶寒,却不敢自乱阵脚! 前一瞬间,那人的确挡住了我,可现在他已经弱了太多,甚至脸色都开始恢复正常人色,手也抓不住我了! 我手臂再发力,定罗盘便狠狠地拍在他头顶。 他立刻浑身颤抖不止,体若筛糠,口吐白沫。 我猛地抽手,将定罗盘挡在胸前,身体飞速在原地转动一圈,让罗盘正面面向了每一个被撞祟的苟家仆人! |
他们在距离我两掌之间距离的时候,停驻了下来。 只不过让我心头惊骇的是,他们的脸上,竟然全部都在滋生白中泛黑的绒毛。 那空洞的眼神,正在逐渐的变成灰白色。 凶尸的眼珠子是漆黑的,白煞会泛白色,黑煞则是黑的深邃,血煞则是透着血光。 死人的眼珠子,最开始是灰黑,如果化煞,就会逐渐变成化煞尸的那些颜色。 可他们距离那么近,我只能再弄醒一个,肯定挡不住其他人…… 这么近的距离,足够他们要了我的命! 思绪在脑中飞速闪过,我拼命回忆蒋一泓对我的教授。 并且此时,我想起来了当初苗光阳对我做的一件事儿! 我的心脏咚咚狂跳,几乎悬到了喉咙口! 我毫不犹豫地抬起左手,一把将定罗盘按在了自己的头顶,同时猛地向前跨出两大步! 那些撞祟的苟家仆人,竟然不再似之前要来抓我的架势,而是又开始纷纷后退…… 我心头大喜,此时我距离那凶尸,也就两步的距离了。 再靠近一些,将定尸珠塞进他嘴中,这院子里头的麻烦就能直接解决! 可当我再次抬腿的时候,那些人不再后退,而是神色变得更凶,全部探手朝着我身上抓来! |
我眼中也闪过一丝狠意,不过我没动手,反倒是身体一蹲,整个人直接蜷缩在了地上,双手紧紧抓住方盘边缘,让它牢固地扣在我头顶! 簌簌的声响几乎在耳边形成了连绵不断的回音。 我蜷缩蹲下的瞬间,十几个人的二十多只手,全部抓在我肩头,胳膊,甚至是头脸耳朵上。 撕扯,紧抓,死扣,剧痛瞬间侵蚀我整个身体,甚至我觉得自己就快要被撕碎了。 可我思绪却格外清明,咬紧牙关,纵然是疼得颤抖,我还是一动不动! 因为我清楚,他们撑不住太久! 时间只是过去了三个呼吸,可这三个呼吸,又像是漫长的三个时辰。 痛觉变弱,那些力道变轻,再下一刻,所有的手,都从我身上滑落…… 头顶的定罗盘,那指针转动的簌簌声,让我觉得它就快要飞出去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警惕地将头抬起来,目光扫视四周,发现刚才围着我的那些撞祟的苟家仆人,此时已经全部软倒在地上,他们都是口吐白沫,不停地抽搐。 我的身体也在颤抖,可这颤抖却是因为兴奋! 刚才那人抓我的反应,才让我敢赌这么一把。 用定罗盘镇头,也是因为回想苗光阳用三合盘压我头,避免我撞祟,我觉得头肯定比胸口的保护性更强。 果然,我赌对了! |
我猛地跨到那尸体跟前,蹲下身体,一只手飞速取出定尸珠,直接朝着它嘴巴的位置塞去! 之前他吐出来那颗假珠子,嘴巴就微微开着,并没有闭上! 此时他双目圆睁,死寂而又凶厉,就那么瞪着我! 若是没有定罗盘,我怕是就和那些苟家仆人一个下场了…… 珠子立刻就被塞进了它口中! 可它的舌头竟向外顶着,好似要将珠子吐出来! 我一把掐住它的下颚,狠狠一捏,他嘴巴张得极大,珠子咕噜一下就滚了进去! 干瘪的腮,也直接被撑起来了! 这顷刻间,那两个原本守着木桶的苟家仆人,就要冲将过来。 只不过,他们在迈出两步之后,咣当一下直挺挺地摔倒在地上,只剩下抽搐和口吐白沫。 我盯着那尸体的嘴巴,手还是掐着它下颚没有松开,稍微换了一下动作,用虎口将它下颚顶着,让它无法再开口…… 黑中透红的绒毛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成纯黑色。 下一刻,黑色的绒毛也像是冰雪一般消融在尸体脸上,裸露出来的是死人泛黄的铁青皮肤。 它的嘴巴也紧紧地闭上,再无要张开的迹象。 我又等了一小会儿,直到他彻底没有变化,而且院子里透着幽绿的光,也恢复成了正常灯笼烛火的橘黄色,我才松开手…… |
我胸口起伏的厉害,呼吸也急促得厉害。 这时我才发现,本来簌簌转动的定罗盘指针,竟然转动得越来越缓慢,几乎要停下来了…… 我喘息了几声,有些脱力地瘫坐在地上。 不过我还是立即将定罗盘拿起来,小心翼翼地挂在了腰头。 忽而有一缕淡淡的阳光照射在尸体脸上。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顺着那光束抬头往上看。 我这才发现,这院子虽然是封了顶的,但是上方有不少透光的瓦片,足够让阳光进来。 不只是一道阳光照射在尸体上,还有一道照着我额头,带来一股暖意,驱散了心底的寒冷和阴霾。 我眯着眼睛,静静地感受着这温热。 身上的疼痛愈发强烈,但我此时的心是静的,喜悦也更多。 又坐了一会儿,稍微恢复了一些,我撑着站起身,先到了那木桶旁边,将其推翻,桶内的血倒将出来,仿制罗盘也同时被倒出。 这仿制罗盘虽说是陶盘,但也有其特殊之处,上面竟然没有沾染血迹,那些粘稠鲜血,直接从它上面滑落。 我将它捡起来,可从细微处看,它上头还是出现了一些细小的裂纹…… 我微微皱眉,却也想得清楚,它落进了桶里头,还是对那尸体造成了伤害,因此仿制罗盘有所损坏,也是正常。 |
这一夜虽说惊险,但是我却至少晓得了怎么用定罗盘镇尸镇人,而且并没有消耗掉这块仿制罗盘! 于我来说,我觉得分外满意,就是不知道,会不会给蒋一泓更好的印象。 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听到了喊声。 这声音来自院外,并且透着极度的担忧。 不是苟悬又还能是谁的声音?! 我晃了晃头,整个人已经彻底清醒了,快速地将仿制罗盘也收了起来。 目光扫过地上的那些苟家仆人,我不再耽搁,快步朝着院门前走去。 刚到了院门口,我正要开门,结果院门却“砰”的一下,直接弹开! 我登时后退半步。 下一刻,我便和苟悬四目相对。 他满脸焦虑,神色紧张至极。 当他的视线在院内扫视一周之后,整个人都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自苟悬身后那几个捞尸人,手头也拿着卜刀,明显是准备冲进来的动作。 苟悬这反应,让我好感更多,同样还略有感激。 “小……小李先生……你解决了?”苟悬怔怔的说道。 “嗯。”我点点头,慎重地说道:“幸不辱命,不过这些仆人被撞祟太久,手腕放血,已经很虚弱,赶快将他们抬出去,再找大夫来救人。” 随即,我让苟悬马上带我去看看他们家主,他应该已经从撞祟中醒过来了,不过我用定罗盘替他驱逐一下煞气怨气,他可能会好得多。 |
苟悬立即点头,他神色肃然地下令,让这些捞尸人好好善后院内,先救人,但都不准动尸体。 再接着,苟悬便领路,带着我往外走去。 出去廊道的路上,苟悬还心有余悸,他说我刚才直接关门,都不让人帮忙,他着实被吓到,怕我解决不了里头的麻烦。 好在我平安无事出来,不然的话,也不能和蒋先生交代。 我哑然失笑,同样,我对苟悬的好感又多了不少。 这时苟悬又和我说了一些信息,譬如我之前救的少爷,全名叫苟三塘,他们家主叫做苟黔,肚量不小,知恩图报,对待手下人更是大方,这些年来,苟家发展迅速,全靠了家主用人有方。 片刻后,我们来到了堂屋内。 这会儿天色已经大亮,在廊道里头,只是一些透光的瓦片映射下来阳光,感受的还不是那么清晰。 堂屋内则是阳光直射,身上一阵熨烫温暖。 苟悬怔了一下,我也脚步一顿。 因为此刻的堂屋,人有些多…… 自太师椅下头,乌泱泱的站着不少人,这些人全都穿着青麻小褂,肩头缠着青麻绳,腰间挂着卜刀。 这里少说也有上百捞尸人! 他们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了我和苟悬的身上。 看苟悬的时候,他们眼中有几分敬色,并且还有不少人开口打招呼,喊了领事。 不过他们看我的目光,则是透着极为强烈的抵触,不少人都眉头紧皱,甚至还有凶狠杀机。 |
我顿时就明白,这些人,应该就是苟家剩下的捞尸人! 之前苟悬为了保护他们,让他们全部在各自的屋子里头,因为蒋一泓都布置了符。 昨天半夜,他也只是叫了十几人出来。 这些人,应该是刚才我在院子里对付撞祟的人和那尸体的时候出来的…… 苟悬眉头紧皱,扫过众人一眼,他眼中明显也有隐隐的怒气。 “我还没有通知你们安全,谁让你们出来的?” 我没说话,苟悬生气原因很简单,也没错。 的确,若是我没镇尸,或者之前没用定罗盘挡住院门,这些人出来,不就是会被撞祟,整个苟家都要完了么? 此时,人群之中却议论纷纷,没有人回答苟悬这句话。 反倒是不知道谁,忽然冷冰冰的说了句:“要是我们不出来看看,谁能知道,领事竟然真的将哀公像,交给了一个外来的捞尸人,一个生瓜蛋子!” “领事,你是被撞祟了么?!哀公像何其重要,每一任领事,都是咱们所有兄弟,一步步选出来的,所有兄弟都服气,才会听令,这也是苟家捞尸人能凝聚在一起的原因。” “现在你直接将他交给外人,苟悬,你好大的胆!就不怕祖师爷马上收了你!让你成悬河里头的孤魂野鬼吗?!” |
那人开始还只是质问,之后便是成了呵斥! 语气从冰冷,更是成了愤怒,好似苟悬做了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我目光飞速在人群之中扫过,我想找苟阜。 现在不用多想,就晓得肯定是苟阜将这些捞尸人叫出来,而且他肯定说了什么,绝对还添油加醋。 只是看过去之后,我并没找到苟阜的人。 反倒是看到说话这人从人群中挤到了前头,他身材壮硕高大,肩宽腰细,倒三角身材,浑身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 四四方方的脑袋,粗眉,厚唇,整个人都给人一种厚重感,压迫力极强。 并且他抬起手来,蒲扇般的大手,直接就朝着我胸口抓来。 分明是要夺走哀公像! 这压迫力,让我本能地就往后退了半步…… “苟牧,小李先生是蒋先生的亲传弟子,你放肆!” 苟悬冷眼怒目,直接扬起巴掌,他一掌就拍在了苟牧那蒲扇般的手掌上。 啪的一声脆响,苟牧却没有后退,他竟然直接抓住苟悬的手掌,将其往后一拽,另一只手又朝着我抓来。 在身形和力量上,苟悬明显不如这苟牧,被拽得一个趔趄。 我再后退,却直接退到了墙边。 此时我眉头也紧皱起来,东西我可以自己摘下来,肯定不能被抢,否则这苟悬便颜面无存,他这领事,就不好当了。 |
正当此时,苟悬忽而身体往前一倾,他的肩头,狠狠地撞击到了苟牧胸腹间的肋骨上。 只听喀嚓一声,苟牧双目圆睁,脸上满是痛苦之色。 苟悬提起膝盖,用力往上一顶,刚好便击中苟牧的小腹。 他这两招快准狠! 苟牧惨叫一声,捂着小腹便瘫倒在地上,脸色煞白。 其余捞尸人面面相觑,再看苟悬的目光都透着怒色,和明显的不服气。 “领事,苟牧为了苟家贡献多少?哪次下水,他不是最前头?你竟然为了一个外人,对他动手?!” 又有一个捞尸人站了出来,他眼眶泛红地瞪着苟悬,直接抬手指着我,说道:“就因为他是蒋先生的弟子?就能带哀公像?苟悬,你是魔怔了吗?!先生收钱给苟家办事,苟家护着他,但不代表苟家是他的一条狗吧?!” “况且他真要有本事也就罢了,捞尸人出行不带青麻绳,水里头都没让他捞尸,竟然还差点儿被水尸鬼追上,要你去救命!他要是带了哀公像,今天我就第一个脱离苟家!” 这捞尸人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昨晚一行人的其中一个,并且这人更是和苟阜走得近。 他这番话针对性的意味太强,苟悬脸色顿时变得更难看起来。 别的捞尸人眼中的神色都变成了愤恨。 |
苟悬一时间,连半个台阶都没了…… 他脸色阴晴不定,忽然说了句:“所有人都住嘴,等家主醒了,家主自有定夺!” 苟悬这一番话,总算让众人安静下来…… 我稍微松了半口气,如果苟悬不抬出来苟家家主,他这会儿就真下不来台。 同时我心头轻叹,这会儿我交给苟悬哀公像他也下不来台,还会因为这件事情无法再服众。 这会儿我已经想好了,和苟家家主苟黔见面之后,我就主动说这哀公像我不要。 这样一来,苟黔再做一些安排,这件事儿就能大事化小,我也能赶紧回去地相庐和蒋一泓交代。 思绪间,苟悬带路,就要从侧面另一个廊道走过去,很明显,那边应该就是苟家家主的住处。 只不过,从漆黑的廊道之中,却先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不正是那下巴凸起,鹰钩鼻的苟阜么,他干瘦的身材,加上这副脸,这大白天的竟给人一种狡诈感了。 苟阜只是瞥了苟悬一眼,他眼中似有冷笑,接着又做了请的动作。 廊道的阴影之中,又缓缓走出来一个人。 这人被一个仆人搀扶着,他穿着的便不是青麻小褂,而是一身锦缎。 半长的头发扎在脑后,宽下巴,大鼻头,厚耳,细弯眉,一双丹凤眼,额头宽阔。 |
此人面色虚弱苍白,不过整个人,还是透着一股威严的气场,跟霍坤民有几分相似。 苟悬立刻恭敬地做了个躬身行礼的动作,喊了一声家主。 其余捞尸人,也都纷纷行礼,并恭敬地喊家主。 此人赫然便是苟黔!他竟然直接醒了? 我微微吁了口气,这足以见得他体魄也不错,也和我解决掉那尸体有关。 “苟家主。”我自然没有像是苟悬等人那样行礼,而是友善地和他打了招呼。 苟黔扫了我一眼,倒是没多说别的,而是在仆人的搀扶下,朝着太师椅那边走去。 苟悬是愣住了,他怔看了一眼,不过却立刻低下头,低声说:“小李先生放心,家主分得清,我现在和他说清楚,他必定会有所判断,我这些无礼的兄弟,会给你赔罪道歉。 我眉头微皱,忽然觉得有种冷意。 下意识的,直觉告诉我,苟悬恐怕是想错了…… 不过没等我提醒,苟悬却径直朝着太师椅那边走去。 只不过他刚迈步,就被苟阜隐隐挡住。 苟阜淡淡地说道:“领事,该说的,我都和家主说了,你吃里扒外,我也说清楚了,家主有考虑,你就不要上去再说话。” 苟悬脸色顿时就一变,他怒目瞪视苟阜。 苟阜却像是个没事儿人一样,转身匆匆朝着苟黔那边走去。 所有捞尸人分成了两道,将太师椅下头留出来一个空地。 |
苟黔已然坐在了太师椅上,他咳嗽了一声,又闭上了眼。 刚好这里晒着阳光,他气色好似恢复了一些。 苟悬往前走去,差不多在太师椅下面两米处停下,我自然也跟了过去。 苟悬明显要开口,可太师椅上的苟黔却突然睁开了眼睛,他的目光直接就落在了我的身上。 苟黔脸上掠过一丝满意的神情,他点点头,说道:“九河县那段流域过来的捞尸人?年纪不大,竟然还做了蒋先生的徒弟,不错,我很满意,你也没给苟家捞尸人一脉丢人。” 我眉头一皱,苟悬脸色顿时就变了。 苟黔的语气,透着居高临下,甚至把我当成了苟家捞尸人中的一员? 我很难具体来形容,总归他说话,让人有了一种他是尊,我是卑的感觉。 恰逢此时,苟阜在旁边笑了笑,说道:“苟家是捞尸人正统,历年来不知道多少散落的捞尸人想加入苟家,苟家并不是都会接受的。” 他这番话,顿时让堂屋内的捞尸人都浮上了一抹倨傲之色。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苟阜的笑透着十足的虚伪,我也猜到他的意思了。 我没看他,而是将目光落在苟黔身上。 同时余光瞟过苟悬,苟悬此刻也是眉头深锁,眼中焦急,想要开口说话。 |
但苟悬并没有说话的机会,苟黔几乎没停顿,便又摇了摇头说道:“成了蒋先生的徒弟,苟家会给你奖赏,不但会接纳你成为苟家的捞尸人,还会给你不低的地位,只不过,哀公像代表的是领事,下水捞尸第一人,带领所有捞尸人行动,你还太年轻,摘下来吧。” “家主!你不能……”苟悬脸色大变,开口想要阻拦苟黔。 苟黔冷眼看向他:“手下人不守规矩,是你心慈手软,才让苟家出事。哀公像随手就交出,苟悬,我看是这些年你太松懈了。没让你开口,你不许再开口,你的事,我等会儿会处理。” 苟悬脸色涨得通红,还想继续说话。 苟阜扫了他一眼,同时打了个手势。 顿时后方的人群中,便出来几个捞尸人,他们竟直接来到苟悬身后,纷纷出手按住了苟悬的肩膀! 苟悬怒视苟阜,苟阜的嘴角上却挂了一丝阴毒的笑意。 苟黔并没有理会,将目光再次落到我的身上,继续说道:“在蒋先生那里学艺,好好学,学成了之后,苟家会更重视你,哀公像以后肯定是你的,不过不是现在,我可以派人,将教授你捞尸术的人也接来苟家,想来他也会觉得,自己培养出来的小辈出息了,这样,你也没后顾之忧。” 语罢,苟黔直视着我,眼中尽是上位者的威慑和倨傲。 |
我眉心郁结,与苟黔的目光对视,半晌不语。 苟黔的脸色渐渐阴冷下来,不满地摇了摇头。 我伸手摘下了脖子上的哀公像。 苟悬的神色立时变得更加焦灼。 “苟家主,你弄错了一件事,我来苟家,不是因为晓得这里是捞尸人的聚集地,完全是我师尊蒋先生说,苟家和他有旧,我是替他做事。” “我本身不知道哀公像代表什么,知道了我就不会接。” 我语气平静下来很多,继续道:“我并不需要苟家的重视,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我事情做完了,现在要回唐镇。” 语罢,我将哀公像放置在了地上。 苟黔脸色愈发难看,眉头都蹙了起来。 我没有再正面看苟黔,而是又目光冰冷地扫了一眼苟阜,丝毫没有掩饰对苟阜这种小人的厌恶。 苟黔刚醒来,之前并没有见过我,定然是苟阜在他面前说了不少东西,他才会刚见我就说这番话。 自小到大,我遭受的白眼太多,听过的恶毒话语太多,苟黔这些,几乎波动不了我的情绪。 只是我觉得,诺大一个苟家的家主,不仅听信谗言,态度还如此倨傲,恐怕这也是他身居高位太久,甚至连霍坤民这种乡绅的思维都比不上。 |
思绪间,我转过身就要往外走。 场间那些捞尸人看向我的目光中,都充斥着蔑视和反感。 后方忽然传来苟阜阴冷的话语声:“不知道是什么人,教出来你这种不懂尊卑的小辈,不敬重苟家,不敬重哀公像,祖师爷即便是不收了你,也要收了他!” 我脸色变了,眼眶陡然发烫,猛地回过头去,死死地盯着苟阜。 苟阜依旧是一脸讽刺,轻蔑地摇摇头道:“九河县的捞尸人,坐井……” 这时,苟黔也是眉头一挑,明显要制止苟阜继续说话。 可还没等苟黔开口,忽然下方的苟悬猛地躬身,狠狠一甩肩头,那几个按着他的捞尸人都是闷哼一声,竟直接被撞飞! 下一瞬,苟悬大步往前踏去,瞬间就到了苟阜的跟前, 蒲扇般的大手,劈头就朝着苟阜脸上抽去! 这一幕发生的太快,苟阜明显想要躲,可他的身手远不如苟悬。 苟悬这一巴掌,生生抽在了苟阜的脸上,啪的一耳光,脆响声在堂屋内响彻。 苟阜脑袋都被抽歪了,噗的一声吐出来两颗牙。 他的脸色狰狞扭曲起来,骂了一声苟悬吃里扒外,苟悬再挥手,又是一巴掌抽在了苟阜另一半脸上。 苟阜在原地一个趔趄,就像是要昏厥过去一般。 |
他晃晃悠悠,跌跌撞撞朝着苟黔身上倒去。 苟黔神色已然是惊怒交加,更是气得面色通红。 他一把搀扶住苟阜,怒不可遏道:“把苟悬拿下!” 陡然间,那些捞尸人大部分都朝着苟悬围去。 苟悬并没回头,他声音沙哑地怒喝道:“家主,你是被撞祟,撞糊涂了!苟阜会害了苟家!” 转瞬间,苟悬便被紧紧包围。 还有十余个捞尸人向着我围了过来,其中有几个是昨夜和苟阜在一起,跟他亲近的人。 那些人逼近我之后,便有人冷冷地说了句:“苟家的家务事,你既然当自己是外人,就不要在这里看着了。” 说话间,他们竟然还拔出来了腰间的卜刀。 我的脸上阴晴不定。 苟悬的行为很冲动,但他明显是无法接受苟阜对我出言不逊,他扇苟阜的两巴掌和斥责苟黔的话,都是他对我的态度。 现在苟黔一怒之下,苟悬怕是讨不到什么好果子吃。 可我待在这里,却没有丝毫作用,压根就帮不上忙。 警惕地看着那几个捞尸人,我后退至苟家堂屋之外。 屋内明显打斗起来,惨叫声以及苟悬的怒吼声,一片嘈杂。 转过身,我疾步朝着唐镇方向跑去。 我得赶紧回地相庐,要和蒋一泓说这件事,不能让苟家真的将苟悬怎么样了。 |
清晨,虽是阳光明媚,但却寒风瑟瑟,脚下踩过草皮,更是溅射起不少水渍,将我的鞋底都完全浸湿。 等我跑回唐镇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我根本不敢停顿,直接就朝着镇尾继续跑去。 一刻多钟后,我总算跑到了地相庐外。 这时间的唐镇,正是街道上人流密集的时候,地相庐外边儿却分外安静,这里几乎没人。 我喘了口气,用力敲了敲门。 结果吱呀一声,门竟然直接打开了,就好似没关一样。 我推门而入,反手将门关上。 一眼我就看见了堂屋内的蒋一泓。 此时蒋一泓正坐在桌旁,他双手正搭在那口金算盘上, 清脆的噼啪声在院内回荡。 我朝着堂屋走过去,脚步轻了不少,速度也慢了下来,不敢打扰到蒋一泓。 蒋一泓全神贯注地看着算盘,他那张国字脸上,更是透着一股子凝重。 我到了堂屋内,静静站在一侧,视线落在金算盘上。 刚好此时,蒋一泓的手停了下来。 他将手抬起来之后,双手又开始抖动不止,算珠高低不同,成上下两排陈列在算盘之上。 蒋一泓这才抬头,他看我的目光透着祥和。 “事情办妥了?” “师尊……您能跟我去一趟苟家吗?”一直到蒋一泓的面前,我才抑制不住眼中的不安。 |
我正打算,将苟家那番事儿和苟悬的事情说一遍。 结果蒋一泓却摇了摇头,他轻叹了一句:“我时间不多了,已无暇再去苟家,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苟家和地相堪舆,此番无缘。” 我愣住了一下,我都什么还没讲啊,蒋一泓这像是晓得苟家是什么事儿了? 而且他说命里无缘,这意思态度,就是不再和苟家有瓜葛? 我思绪飞速,可无论怎么样,我的确不能不管苟悬。 想到这里,我还是快速说了一遍苟家的事情,将苟悬现在的困境也说了。 蒋一泓对我抬抬手,示意我过去,又做了个让我蹲下的手势。 我心神难以平静,不过还是到了蒋一泓跟前,蹲下身体。 蒋一泓的手,覆盖在了我的头顶,似是按压在我某块骨头上。 他再看我的眼神,除了慈祥,便透着深邃。 “人各有命,富贵在天,你有你的选择,苟悬也有苟悬的,他会来地相庐的,你不用再去苟家。” “我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去那边休息,然后看看宅经吧。” “可师尊……我……”我还是不能完全理解蒋一泓的态度。 蒋一泓又摇了摇头,告诉我,等我学会宅经,又学会阳算,会卜卦看相之后,就知道他这样说的原因了。 并且他还要安排我去一个地方,至少要替苗光阳安顿一下身后家事。 我身体一僵,紧抿着双唇,不再说话。 |
苗光阳的事情,足够让我自责,如果我不去通知,他家人也不会晓得他已经出事。 此外,蒋一泓差不多算是说了两次不去苟家。 事不过三,我也没有再提的必要。 低下头,我恭敬的说了句晓得了,便起身,朝着之前蒋一泓指给我的房间走了过去。 推门进屋,这是个简单空旷的房间。 一张木床,旁边放着一个柜子和一张木桌。 四面墙上挂着一些山水画,我扫过一眼,有的是险恶峭壁,峭壁之上竟还画着用木头悬挂支撑的棺椁。 有的是奔腾往前的大河!那河流气势逼人,浪头仿佛要从画纸中拍打出来。 更多的则是一些山,或者河水旁边的村落。 我看着这些画,仿若置身其中,一时便挪不开目光了。 怔怔地看了许久,我觉得脖子僵硬的时候,才晃了晃脑袋,稍微回过神来。 我眉头紧皱,总觉得这些画很特殊。 到了床边坐下,我其实腹中空空如也,可这会儿却无心去吃东西,因为不但困意和疲惫重,我更对身上的宅经透着渴求和好奇。 脱掉了外衣以及青麻小褂,只留下一件贴身的白衣,我躺上床,手中捧着宅经,再次将其翻开。 这一次,我便不是粗略的看其上的那些简笔山水图,而是从头看起,连同那些复杂拗口的文字也逐字研读。 |
“葬者,乘生气也。夫阴阳之气,噫而为风,升而为云,降而为雨,行乎地中则为生气。” “气乘风则散,界水则止,聚之使不散,行之使有止,故谓之风水。” 我看的过程中,下意识地喃喃念出声,纵使精神疲惫,但还是将这一页读完。 至页末最后一句话,则是:文休编纂此录上下篇,上篇旨在纳百家所长,地相风水,宅元经书,寻葬之道,下篇在于观面摸骨,卜卦算命,望后人不忘先训,补全之。 我脑袋隐隐作痛,重重地吐了口浊气。 第一页大概是介绍了这宅经的作用,我已然看得明白,最后一句话,便说的是这地相堪舆的第一代祖师爷留下的训诫? 纳百家之所长,将这地相堪舆不断地补充下去吗? 困意实在是太重,我已经撑不住那疲惫,斜靠着床头,书也握不太紧,从手中滑落。 这一觉我睡得格外安稳。 没有家里头的担惊受怕,没有在纸人许家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一直睡到自然醒来睁开眼睛。 脑袋便是格外的清明。 我翻身起床,扭动脖子,活动着筋骨。 正想要将宅经再拿起来看,腹中却传来咕噜的响声,我已经是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从床上下来,我夹着宅经,推门而出,打算去厨房弄点儿吃的,不晓得蒋一泓吃过没,他手不方便,弄吃食应该不容易,我寻摸着我来了,至少这些杂事儿得做好。 |
不过我一眼却没看到蒋一泓,院子里头空空荡荡。 他去哪儿了? 我心头透着几分疑惑,并开始寻找厨房的位置。 一般情况下,厨房都在院门附近,我便到了院头第一个屋门前,将门推开。 结果推门入目看到的东西,却让我脑袋嗡的一下,差点儿没被吓得魂飞天外…… 第162章 阴阳,许叔不会骗你 本来我刚睡醒,脑袋很是清明,整个人也很舒畅。 可这屋内的东西,着实让人手脚发凉,通体生寒! 我强忍着惊惧,手一把扶在了门框上,这才勉强站稳。 这屋子里头,四面墙摆放着的都是木架。 而这些木架则是有近乎上百个格子,每一个格子里头,竟然都放置着一颗头颅。 有的头颅已经没了皮肉,只剩下骷髅骨头,有的头颅则是泛着黑色,或是血红色的绒毛。 不约而同的,这些头颅上头都贴着一张窄窄的黄色符纸,上头画着玄奥复杂的符文…… 蒋一泓……竟然在家里头放了这么多凶尸的脑袋?! 冷不丁的,我觉得脖子的位置有些寒意,像是有人在我后头吹气。 我浑身一激灵,猛地回过头去,结果我身后空空荡荡,哪儿有人? 忽然间,我又想到一件事,就是拜师之前,蒋一泓摁着我脑袋,摸了一遍我的骨头…… |
这登时就让我觉得压抑恶寒…… 再回头去看那些头颅,我身上都是鸡皮疙瘩。 短暂的惊惧之后,再想到蒋一泓对我的态度,我收起了自己的胡思乱想…… 这些头颅和那些山水画一样,都是蒋一泓收藏下来的吗? 我不敢进屋,害怕的同时还是好奇,多看了几眼屋内。 能有皮肉的都是凶尸头颅,别的都成了白骨。 我在思索蒋一泓收藏这些的原因。 下意识的,我便取下来腋下夹着的宅经,翻看至第一页最后一句话。 其写着下篇在于观面摸骨,卜卦算命…… 我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这恐怕就和阳算那本骨相有关了。 小心翼翼地关上房门,这一次我不敢冒然再开别的房门。 犹豫了片刻,我走到堂屋跟前,蒋一泓虽然不在,但是那些东西还在桌上,譬如算盘,以及砚台和笔。 砚台之中有墨水,我将笔轻轻地取下来,又拿了桌上一张粗糙的麻纸,想要给蒋一泓留段话,大致就说我出去一趟,我还有同行的人,和他们交代一下情况,顺便买些吃食回来。 结果我刚要落笔,手指头莫名其妙的就是一沉,笔从我手中滑落了出去…… 我又将笔拿起来,更是愕然,我再饿,也不至于拿支笔的力气都没有。 又要写字,结果笔又是诡异的一滑…… 我这就晓得,这没那么简单了…… |
不再继续拿笔,我将其放回原位,用手指头沾了墨,仔细将想要对蒋一泓说的话写在了纸上之后,便匆匆从地相庐离开。 我不想耽误太久时间,赶紧去弄点儿吃食填肚子,跟纸人许,黄七交代了,就回来继续读宅经。 在镇上买了吃的,我一边吃,一边循着记忆中的方向,不多时便回到了黄七租下来的大院儿。 我白天睡得太久,这会儿天色都到傍晚了。 刚进院子,我一眼就瞧见了在马厩旁边喂马的谢满仓。 他抬头看见我,脸上顿时有了喜色,冲我点头行礼,接着就冲着一间屋子的门口喊黄七。 那房门立时就打开了,匆匆出来的便是黄七! 黄七惊喜地说道:“李先生,你可算是回来了!” 他疾步到了我身前,明显激动得有点儿不知所措。 他的语速快得连词句都有些凌乱,说他们这一天一夜担心得不行。 我让他不用慌张,我正打算问纸人许在哪儿,旁边的一个房门开了条缝,露出纸人许的半张脸。 我马上朝着那房间走去,并告诉黄七,不用跟过来。 三两步,我就到了房门前。 纸人许马上会意,他将门缝开大了一些,侧身将我让进房间,又迅速将房门关上。 “拜师了?对吧。”纸人许话语似是有几分唏嘘。 |
屋内很整洁,纸人许的方形背篓放置在床边,他并没有取出来纸扎。 而纸人许气色要比赶路那几天好了不少,他看我的眼神却略有几分复杂。 我重重点头。 不过我正疑惑纸人许这复杂之色时,他眼中情绪又成了赞赏。 “要是你二叔在这里,晓得你拜了阴阳先生为师,他怕是得喝上三大坛子酒,醉个三天三夜,刘家祖坟冒青烟了,收个义子,竟然有机会做阴阳先生。”纸人许语气透着感叹。 我一愣,看纸人许这态度,阴阳先生,就这么厉害吗?! 我将自己的疑惑问了出来,纸人许却告诉我,让我别多问,只管多学就可以,以后我就晓得了。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继续郑重地说道:“你爹没看错人,打你小的时候我就想收你,他却不肯,本以为他小气,只想自己有个后,没想到你机缘在这里。” “许叔能替你做的不多,可以帮你一个忙,解决一点儿你的后顾之忧。” 纸人许这番话,便让我不明所以。 我问纸人许,什么后顾之忧? 纸人许便摸出来一张夹起来的厚纸,这就像是膏药似的,中间有厚厚的一团。 他神色凝重,道:“你身边跟着母煞,她太凶,你既要拜师学艺,就不要让她来叨扰你,如果她出现,你就将这贴药拍在她身上,虽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如今你身边最好不要有任何风险。” |
我心头一僵,眉头紧皱地看着那贴纸。 一时间,我没抬手去接。 我娘很凶,我很清楚,她跟着我,肯定有目的。 我也很清楚,虽说我现在不晓得那目的是什么,也有隐忧,但至少她没伤害过我。 纸人许眉头也皱了起来,他说道:“阴阳,你千万不要妇人之仁,凶尸恶鬼,哪儿还有人性可言?若是哪天她想对你下手,你就会像是苗光阳那样,一点儿抵抗能力都没有,你身上有血海深仇要报,未来还有许多事情要做,切莫因为一个已死之人,出了纰漏。” “她没杀苗光阳,是想给他一口活尸气……”我皱眉辩解。 纸人许沉默片刻,才又说道:“苗光阳,会想要那口气么?看事镇尸的先生,让他做了活尸,他死不瞑目。” “可我……”我话音未落。 纸人许又沉声道:“阴阳,听许叔的话,许叔不会害你,不要因为她,破坏了那位先生对你的好感,这件小事儿,也别让先生来出手,许叔能帮你办妥。” 说着,他的手又是一伸,那贴纸都递到我手边了。 纸人许眉心蹙起,眼中尽是劝诫之色。 我的手下意识地抬起来一半,又僵在半空中。 犹疑之间,我还是问询出来:“那她会怎么样?” |
“无所遁形,许叔会帮你好好安顿她,若是能安稳上路,便安稳上路。若是不能,许叔这里有个更好,更合适她的去处,你完全放心便好。”纸人许再次郑重说道。 话语之间,没等我去接,纸人许直接将纸贴塞到了我手里头。 他抬手拍了拍我的肩头,脸上有了笑容。 “阴阳,你是要做大事的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以前你二叔在身边的时候,他帮你,现在许叔帮你。” 纸人许这番话,又让我想起他当时和苗光阳交流时的态度,不由得心底更加感动。 我正想开口,结果纸人许话语更快,问我回来是不是和他们说安危情况的? 我点点头,说对。 纸人许笑了笑,让我没有其它问题的话,就赶紧回先生那里待着,学艺更重要,他会看好黄七和谢满仓,在这里等我。 接着,纸人许的眼神又严厉了两分,他让我一定要尽快学好,就算不能带着先生回去,也要自己有本事,我们出来已经大半个月了,得尽快回去,以免夜长梦多。 我郑重点头,表示自己知晓。 我又将苟家发生的事情,简单告诉了纸人许,并叮嘱他要小心苟家。 纸人许表示明白后,我才从他房间走出。 到了院里,我将身上剩下的一袋子大钱儿,全部交给了黄七,又简单交代了几句话之后,便从大院离开。 |
我在唐镇街道上走了一圈,买了不少吃食,大都是干粮,面饼子,干肉一类的。 唐镇因为地理位置原因,饮食习惯和九河县有很大的不同。 我大包小包地提着东西回到地相庐,此时蒋一泓竟还没有回来。 将那些吃食放在了堂屋角落,靠着大黑木箱,我便坐在了蒋一泓坐的木桌对面,拿出宅经继续研读。 除却了第一页都是文字,到了第二页便是图案和文字并存,纸页最上方寥寥四字,易数八卦。 下方却有八个图,分别都是八边形的八卦图案,每一个在细节上又有不同,图一为八仙,图二为地势…… 以此类推之下,便是动物、地理、相貌、出行、失物、声音。 看似玄奥深邃的文字,可投入看下去之后,我反倒是觉得,其中仿佛蕴含的是大道至简一般,一遍下来,就有了懵懵懂懂的理解。 我全神贯注地看着,几乎忘我。 也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我眼睛都泛酸发烫的时候,那些八卦相关的信息,已经全部铭记在脑海中,并且有了初步的认知。 我长吐了一口浊气,抬起头来,下意识地活动脖颈,发出咔嚓的声响,本能的脸上有了笑容。 结果一抬头,我才发现蒋一泓竟然坐在我对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他竟然回来了! 而我一点儿察觉都没有…… |
蒋一泓神态表情很是满意,他点了点头,忽而说道:“看懂了多少。” 我低头思忖片刻,才开口:“好像都懂了,可又没有全懂,如果我看得更多更久,肯定能看懂。” “粗看能懂是资质,有无师自通的可能,我留给自己授徒的时间,还是够的。”蒋一泓面上有了笑容。 下一刻,他神色郑重不少,颇有深意地说道:“八卦有先天,后天之分,先天为形,后天为变化,先天八卦为南乾北坤,东离西坎,东北震,西南巽,东南兑,西北艮……” “然乾坤相对,为天地定位,坎离相对,为水火不相射,震巽相对,为雷风相薄,艮兑相对,为山泽通气……” 我心神一颤,不敢再有任何杂乱思绪,全神贯注地听着蒋一泓的讲解,几乎忘却了时间的流逝。 也不知过了多久,蒋一泓终于停了下来,他让我继续自己研读宅经。 语罢,他便拖着苍老的身体,颤着手,步履蹒跚地去给我拿来茶水。 我渴了饮茶,饿了便吃买来的面饼子肉干。 这期间蒋一泓一直坐在我对面,给我解答困惑和难点,并时不时给我端来一些热腾腾的吃食,分明是他亲自下厨做的。 困了,我便席地而睡,连去房间躺上床的心思都没有。 我读过的那些书中有言,山中无岁月,而此时我觉得,这地相庐非山却似山…… |
天亮天黑,不知道辗转多少次,终于有一天傍晚,蒋一泓告诉我,我已经将宅经看懂了多半,不用再这样一直看下去了,我才堪堪回过神来。 此时的蒋一泓,那国字脸上红润都变得更多,气色明显比我刚见到他的时候更好! 显然他对我这个弟子颇为满意,心情大好,也让他的气色好了很多。 我合上宅经,跪倒在蒋一泓面前,规规矩矩地三跪九叩。 最后一叩,我头伏在地面,发自肺腑地郑重说道: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尊恩情,李阴阳没齿不忘。” 蒋一泓双手颤巍巍地搭在我的双臂上,将我搀扶起来。 他看我的眼神,便是期待、赞赏,还透着渴望。 停顿片刻,蒋一泓轻叹道:“你命数罕见,命中注定会遇到我。阴阳先生,阴为风水阴术,你已经入了门,阳算却还需一段时日,贪多嚼不烂。” “不过阴阳,为师要叮嘱你一件事,你的命于阴阳先生来说,太满。满则溢,溢则破,你命不缺,骨却异中有破,日后定要警惕谨慎。” “为师替你卜了两卦,其一,你之劫难,最险不过人心,可人心多变,鬼祟难比,你命中有数小劫,一大生死劫。” “这段时日,为师想到了一个折中解决之法,不过需要最后一小段时间来完成。” |
“这其二,便是你家中之事,卦象所示,吴显长所求在于你,你回返九河县之前,九河县都不会出任何意外。你有足够的时间,完成我对你的交代,再回九河县。” 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蒋一泓这番交代,让我心里头有种难掩的压抑,明明他是说清楚了一些事情,却又让我觉得无比沉重。 我欲言又止,半晌,我始终还是开了口:“师尊,要不你跟着我一起走吧,路途可以慢一点儿,到了九河县,你也无需出手做什么,之后你住在县里,我侍奉你终老。” 第164章 算盘,弄巧成拙 蒋一泓笑了起来,他从开始的淡笑,到眉开眼笑,之后却是全身颤抖的大笑! 这笑声在地相庐之中回荡! 最后,蒋一泓深深地看着我,摇了摇头,他话语的中气都变得充沛不少。 “为师的命不在此,要做的事情也还没有做完,不要觉得我是在交代后事遗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这任,我还没完成,即便是下去了,怕是都要被祖师爷踹回来。届时就不晓得是什么尸了。” 本来我觉得说不出来的压抑,蒋一泓这番话,便将那些压抑完全冲散。 蒋一泓继续道:“阴阳,你听好了,这不只是为师对你的磨砺,更是你要成为地相堪舆第二十六代传人,必须的历练,若是不成,你便死在了半路,你父一生心血白费,为师选错了人,死后也不得安宁。” |
“苗光阳之事,你要妥善解决,他之难归,其家中变故不少,或有灾劫。他之居所,在九曲悬河下游,距唐镇八十里外的苗家村。” “回九河之前,你要葬两人,点一宅。一葬入水,二葬入山,点宅为阳宅。” “半年之后,你要回到地相庐,为师会授你骨相阳算。” 语罢,蒋一泓又将桌上的那支笔和砚台,以及一叠麻纸递给我。 他的交代我已经铭记,而且他说清楚了不是交代后事,便让我放松了太多。 只不过接了砚台和笔之后,我犹豫了一下才说,这笔怪得很,我拿不起来。 蒋一泓笑了笑,说他没有交给我之前,我自然拿不起来。 这砚为天干砚,笔为地支笔,是地相堪舆的阴阳先生代代相传器物,画符写文用它,有事半功倍之用。 他又告诉我,名义上,我已经是地相堪舆第二十六代弟子传人,可要等我完全学会了,才是货真价实,到时候他会告诉我地相堪舆代代相传的秘密。 最后,蒋一泓颤巍巍地抬起右手,用食指点在了我的眉心上。 半晌,他才说道,我可以离开地相庐了,院外有人等了我已经一月有余。 此外,他让我离开唐镇之前,去一趟镇上的裁缝铺,他让人给我做了几套衣服带上。 语罢,蒋一泓便收回了手,坐到桌案前,垂下头,似是在闭目养神。 |
刚来的时候,我是想着赶紧学了本事就走。 可这时真的要走了,我却又觉得心头哽咽难言。 我在原地站了良久,蒋一泓还是没睁眼。 此时的他苍老孤单,面前的桌上也只剩下那金算盘。 我抿着唇,极力驱散心中的纠葛和踌躇,转身将墙根处的大黑木箱背起。 迈步往外的同时,我在脑中将蒋一泓对我的所有叮嘱都过了一遍。 推门,我大步走出地相庐。 刚走出去,我的余光便看见墙角位置,蹲坐着一个身材精干壮硕的男人,他满脸胡子拉碴,眼中布满血丝,面容疲惫憔悴,原本短寸的头发,因长得过长而变得凌乱不堪。 我脚步一顿,心中惊愕不已,这人不正是苟悬吗?! 苟悬本来神情恍惚,可当他的目光落至我身上时,立刻起身,激动地走到了我面前,双手本能地就来抓我的胳膊。 他的手刚抬起一半,又压了下去。 苟悬眼中血丝更多,最后却死死咬着牙,低下头,他语气艰难的说道:“李先生,家主利欲熏心,苟阜更是小人卑劣,让李先生受屈辱了。” 我眉头紧蹙,苟悬此番模样,却让我隐隐有股怒火在心底翻腾。 不过苟悬四肢健全,没什么伤势,总算是让我松口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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