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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死人生出来的孩子,为什么叫阴生子[第7页] |
作者:三只小熊202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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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等我睁眼的时候,我已然看不见那女人的背影。 好似这一切都是幻觉。 而我家那个方向,人影子也全都消失不见了。 朝着我们逼近的是那些半截在水里头的阴影…… 水尸鬼本来就不大,小腿深的水也足够它们藏身…… 我又打了个冷噤,彻底清醒过来,转头就朝着苗光阳追去。 这期间,苗光阳明显没有停下来等我们,他都走出去至少六七十米了。 我背上的何雉已然昏迷过去,毫无意识。 刚才那女人没回头,可那熟悉的感觉和我梦中一模一样。 她分明就是我娘! 甚至这会儿我还想起来,当时在解决王学那档子事儿的时候,我被死倒弄进水里,就是她出来救了我的命。 明显,何雉不是吓得昏迷的,应该是她所做,让何雉昏了过去…… 这是因为何雉刚才说那个青字? 她看出来我娘是什么东西了? 思绪归思绪,我脚下的动作没停。 刚才那人影已经让我肯定,就是有人在推波助澜,不晓得他是觊觎我爹尸体的风水先生。 还是说村里头所有的事情,或许都有他插一手。 就目前看来,他对我爹的尸体不怀好意,甚至我二叔都因此被留下! 还不晓得他要对我二叔做什么…… 我心头便都是恨意,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
同样,我更是心颤,因为我生怕他害死了我二叔,可偏偏这会儿我们又回不去。 谁都对付不了我爹,可他却能利用…… 回去,就是白白送命! 我脚下的速度更快,片刻中,我就追到了苗光阳…… 我抿着嘴,声音略有沙哑和哆嗦:“苗先生……我有事情要和你说……” 苗光阳却只说了一句话:“有什么,等出去在讲,你快死了。你背着的何雉,也快死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苗光阳却瞥了我一眼,他的目光更多停留在我眉心的位置。 这会儿他那只独眼,眼神深邃到了极点,削瘦的脸颊更是深陷得多。 开始我还没什么感觉,可他这话之后,我就觉得心在乱跳,一点儿规律都没有。 那股浓烈的心悸和心头的惶然,几乎要破开胸腔。 苗光阳又冷不丁地说了句:“你不能死,你死了,讨死狗的咒就要应验,你二叔就会死,你不死,他就不死,所以有什么,你都忍住了,等出去了再讲。” 话语之间,苗光阳忽然抬手,在我头上摁住了一样东西! 我们就这样,保持着这个动作往前疾走不停…… 讨死狗的死咒要应验,就要一环套一环,死人倒喘气儿之后,是我要丧命,二叔才会被掏了心肝。 我担心二叔的安危,和那个人要对我爹做的事儿。 |
加上苗光阳忽然说我要死了,这就让惶恐更上了一个台阶。 几种感觉叠加在一起,我感觉心跳都快停滞了。 头顶冰冰凉凉,按在我头上那东西,时不时让我清醒一下。 很快我们就到了村口,我一眼就看见了鬼婆子。 鬼婆子在村口并没有进去。 不只是鬼婆子…… 村路的边缘上正站着一个人,这不正是那讨死狗么! 他穿着一身黑漆漆的缎子衣,头顶着黑布帽,脚上一双大头蛤蟆鞋。 衣服黑,可他脸却很白,一双黑漆漆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盯着鬼婆子。 等我们到了之后,他一眼扫过了苗光阳和何雉,最后将视线游离到了我身上,直勾勾地盯着我。 狭长的眼睛,皮笑肉不笑的表情,阴森诡异。 鬼婆子脸色很难看,他手持着我之前还给他的哭丧棒,另一只手拿着铃铛。 讨死狗这会儿竟然不怕他,两个人似在这里僵持。 很明显,这是讨死狗不让鬼婆子进村? 下意识的,我的手就摁住了腰间,单手抽出来了卜刀。 只不过余光却注意到地面上,本身正常的村路,路面竟然铺着一层细细的竹条。 这竹条杂乱无章,其上还涂抹着一层糊状物,看上去就像是肉糜…… “鬼婆子,苗先生……我们一起对付他!”我的声音透着沙哑,想招呼他们动手对付讨死狗! 平日里头我犯怵讨死狗,是因为对付不过他。 |
没想到鬼婆子一个人也没法动手。 可现在还有个苗光阳,肯定收拾得了他! 只是,苗光阳按着我头上的手却没松开。 鬼婆子冷不丁地说了句:“不要踩上这村路,南竹条,死人肉糜,踩上去,你就得见到李家村历年来死了的所有牛鬼蛇神,这死狗等我们进去呢。”鬼婆子话音落下的瞬间,站在村口里头的讨死狗又笑了笑,只是这笑容,便让人四肢都在蹿凉气儿。 我不懂南竹条是什么,可死人肉糜,就是将死尸肉斩碎? 我不只是觉得恶心,更是恶寒,鸡皮疙瘩一直不停地冒起来。 真要说见鬼,见两三个,有鬼婆子和苗光阳都不足为惧。 可真要是见李家村历年的死人,我们三个怕是撑不过一刻钟…… “李阴阳,不进村儿,后面那些东西,就要把你拖走了,东西给我,我帮你,怎么样。”忽然间,讨死狗也嗬嗬地咳嗽了两声,幽幽地说道。 我抿着嘴,心头却丝毫没有动摇。 遭遇讨死狗这几次,还有我最近办事儿,所了解到的很关键的一点,便是鬼话连篇。 若是讨死狗的话都能相信,恐怕悬河里都不会再淹死人了。 我此时反倒是在犹豫,我们是不是得马上走? 事情必定得有个取舍,且不说现在我们进不了村,后头那些水尸鬼跟着,已经要接近我们了。 |
前头还有个讨死狗,但凡一点纰漏,都足够我们死上好几次。 一旦我死了,讨死狗的死咒应验,我二叔也会死…… 我爹的尸体就不会再有人管,怕是会成为那个“人”手中的工具……用来伤天害理…… 思绪之间,我正要开口。 苗光阳忽然用另一只手摸出来了一把东西,那是一把铜钱,月光之下隐隐泛着铜光。 下一刻,苗光阳一甩铜钱,直接砸向讨死狗的面门! 当即,讨死狗就双目圆睁,凶厉至极地破口大骂道:“瞎了一个眼珠子,还不够!撒了铜钱,你就得丢财痨病,断指残疾,还无钱救命!” 啪啪的声响,铜钱全部砸在了讨死狗脸上。 讨死狗作势想要闪躲,只是他压根躲不开。 月光之下,那些铜钱竟然都贴在了他的皮肉上头,正在发出嗤嗤的声响,白雾滋生之中,他的脸正在迅速溃烂,恐怖狰狞,令人毛骨悚然。 苗光阳又从兜里掏出来一样东西,这一次是一个发灰的小坛子,也不晓得里头装着什么东西。 本来在原地惨叫跳脚的讨死狗,忽然僵直了一下,再下一瞬,他竟飞似的朝着村内窜了进去,一溜烟儿便不见了踪影。 在这期间,苗光阳的手自然是按不到我的头顶了。 但我却不敢妄动,生怕头上的东西掉下来,很明显,这应该是苗光阳帮我的手段。 |
旁边的鬼婆子,面色却是铁青的,他先扫过我头顶,目光便留在了我肩头的位置,看着何雉,他眼中更是气愤不止。 我下意识地将背在身后,正托着何雉的手都收紧了一些。 等何雉醒来,等我们到安全的地方,她怕是要吃大苦头了…… 只是对于苗光阳刚才的手段,让我心惊之余,又透着几分渴望。 没想到他动一下手,就让讨死狗那么狼狈不堪,他要第二次动手的时候,讨死狗竟然撒腿就逃了! 在我爹的事儿上,苗光阳一直很被动,直到刚才我才看出来,苗光阳到底有多厉害。 这会儿我也想清楚苗光阳被动的原因了。 他最开始肯定也没想到,同样还有一个风水先生在后面推波助澜。 这就相当于我们在明,又有人暗箭伤人,才会这么狼狈不堪。 “李阴阳,按住你头顶那块罗盘,它能给你赦煞镇命,鬼婆子,我们直接走。”苗光阳话语迅速,继续说道:“讨死狗用南竹条封村,死人糜铺路,不只是想对付我们,这村里头必定是他的埋骨地,他不会想让别人进来。” 他这话语之间,目光也瞟向了我家那边的方向。 那只独眼,分明变得更加锐利,他这眼神我都不敢去直视。 鬼婆子低下头,咴儿咴儿地咳嗽着,从另一个方向开始带路。 |
这条路不再是水路,也不是顺我家那边走,而是方向相反,也在远离李家村。 月光从明亮,开始变得晦暗下来,这晦暗很快又被漆黑所取代。 这便预兆着,这一夜我们又在凶险中度过了…… 黎明之前的夜色最为黑暗。 我们一行三人走着,我只能一只手托着背上何雉,另一只手则是去按着头顶的罗盘,格外的吃力。 越走,我心里头也越落空难受。 我爹出事,二叔就是我剩下的亲人。 可现在他也被留在这里,生死也在旦夕之间,让人无比煎熬。 我不知道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总归我们一直没停。 身后肯定是不可能有东西跟上我们了。 夜色逐渐从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变成了天光微微透亮。 这会儿我们已经从小路,走到了一条大道上面。 此时这大道上来往的行人不少,都在匆匆赶路。 那些路人时不时地扭头看我们,不过只是一眼,他们脚下的速度就会加快很多,分明是在躲避。 我没觉得意外。 苗光阳瞎了一只眼睛,何雉两条小腿都是受了很严重的伤,鬼婆子本身这模样就很吓人,路人要是不怕我们,那才是奇怪。 此外,我们这会儿走的这条道,往右侧看其实还是能瞧见悬河,我们并没有离着太远。 鬼婆子只说了一句话,说我们在去九河县的路上,便不再开口…… |
我有不少事情想和苗光阳说,想听他怎么打算的,还有就是要问他更厉害的先生那事儿,只不过这会儿没有余力多问,至少得等到了九河县,我们稍微休养休养歇口气儿。 撑船从村里头到九河县,差不多是半个时辰左右。 我们这一路上走,就足足走了得有一个半时辰,日上三竿了,才总算进了城…… 城口就有不少商贩摆摊儿,也有黄包车。 好巧不巧的是,刚进城,我就瞧见路边有个人特别眼熟。 这不正是一直帮我和二叔办事儿的黄七吗?! 这会儿他正在一个地摊旁边儿,揪着一个十几岁少年的耳朵。 他正气愤不已地骂道:“你怎么就偷鸡摸狗,不落教呢!码头上的活儿干着不踏实?!” “徐白皮,我再和你说一次!你再手脚不干净,丢你爹娘的人,我就替他们动手了!” 那少年瘦瘦小小,一双滚圆的黄眼珠子,滴溜溜地乱转。 他耳朵都被拧得快变形了,满脸痛苦。 不过他却倔强地没哭,抿着嘴,苟着头,双手攥着衣角不松开。 我的注意力只是在他身上一瞬,就看向了黄七。 喘着粗气喊了黄七一声。 黄七登时抬起头来,他看见我之后,脸上的表情先是一愣,接着便是惊喜。 他立马松开揪着少年耳朵的手,一只手拽着他胳膊,回头又低声骂了两句,便走到了我跟前,脸上都是喜色。 |
“小李先生!”他语气也透着兴奋,不过很快就惊愕地问道:“你怎么从这边儿进城了……这……” 明显,当黄七注意力到了何雉,苗光阳身上的时候,被吓了一跳。 至于鬼婆子,倒是没多吓到黄七。 “弄几辆车,送我们去找大夫。”我没有和黄七多解释,直接开口吩咐道。 黄七也不多问,他一把拉起那少年,朝着十来米外的几辆黄包车走去。 我心头的难受和压抑没减少,可总算进城之后缓了口气。 我小心翼翼地瞥了苗光阳一眼,他脸上血痂太多,看上去着实是凄惨,不过他却没露出什么痛苦之色。 可想而知,苗光阳心性的坚韧…… 鬼婆子这时才点了根卷叶子烟,他狠狠抽了一口,辛辣的二手烟气儿飘散。 片刻之间,黄七就回来了,还领着三辆黄包车。 我和何雉一辆,鬼婆子和苗光阳一辆,黄七则是带着那少年一起在前头带路。 不多时,他就领着我们进了城内一家医馆。 黄七招呼着大夫给苗光阳和何雉包扎伤口,他们被带到了医馆的里屋。 我和鬼婆子,黄七,以及那少年则是在屋外等。 黄七在我身旁倒是毕恭毕敬,他始终没忍住疑惑,问我是不是出了啥事儿,怎么弄得这么狼狈。 我沉默不言,黄七很有眼力见儿,便不再多问。 |
医馆前堂倒是安静,也或许是我们一行人吓到了这里的人,他们不敢多说话。 等待期间,黄七又去给我们买来了一些吃食。 说实在的,我不是不饿,而是因为精神太紧绷,饿了都没察觉到,这时候早就饿过头了。 只是吃了几口,又想到我二叔和我爹,心里头就难受得像针扎一样。 鬼婆子也稍微吃了点儿,气色好了一些。 我们在医馆大约等了少说得有一个半时辰,先出来的,反倒是何雉。 她这会儿已经清醒了,姣好的面容上,更多的还是痛楚之色,眉心紧皱。 有个小厮搀扶着她,她手上撑着一支医馆给的木拐,勉强能走路。 鬼婆子面色如若寒霜一般,他瞪了何雉一眼,那神色更是冰冷严厉。 何雉身体明显颤了一下,险些没站稳。 她抿着嘴,低着头,一点儿都不敢抬起来看鬼婆子。 她小心翼翼地走到了我身旁,刚好躲在我身侧,我在中间将她和鬼婆子隔开。 她这才敢谨慎地从侧面看鬼婆子,小声道:“爷爷,我看你们去了那么久都没回来,所以我……” “家里头待不住,就出来添乱,对吗?”鬼婆子掐灭了手头的卷叶子烟,咴儿咴儿地咳嗽起来。 他这动作,明显吓得何雉又是一颤。 我顿时就想到,鬼婆子这严厉,怕是比我之前想象的凶得多。 也不知道何雉到底受了多少教训,能吓成了这样。 |
我赶紧抬手,稍微搀扶了一下何雉。 何雉本能的一只手抓着我手腕,紧紧的不松开。 不过,鬼婆子也没继续说话了,只是余光时不时地看看医馆里面。 何雉也安安分分地站在我身边,一句话都没说过。 我心头的担忧依旧不减,约莫又等了半小时左右,苗光阳总算出来了。 他脸上的血被清洗干净,左眼的位置蒙着纱布,纱布上头又带了个黑色的眼罩。 倒是没人搀扶他,此时他神色也很平稳,除了脸上苍白无色之外,倒是没什么其他问题。 明显,在医馆我们也谈不了什么,得找个安静的地方。 稍微犹疑了一下,我便告诉黄七,让他去叫车,拉我们去丧葬街的纸扎铺。 黄七本来要带着那少年去,不过那少年却蹿到了苗光阳身旁,小心翼翼地去搀扶苗光阳。 这一幕,他倒是给了我几分好感。 可我却总觉得哪里有点儿怪。 黄七略有尴尬,他明显地用眼神告诫了那少年一下,才走出医馆。 很快,黄七又带来了三辆黄包车。 上车的时候,那少年搀扶着苗光阳坐了一辆。 何雉还是拉着我,说什么都不松开,鬼婆子只好和黄七坐了一辆车走在最前头。 等车拉出去一段距离,我才想明白自己觉得怪的地方在哪儿…… 出村之前,苗光阳对讨死狗动手,讨死狗最后还咒了一遍苗光阳。 |
说他丢财痨病,断指残疾,还无钱救命…… 这少年被黄七教训,就是说他偷东西,还屡教不敢…… 顿时,我心里头就警惕了不少。 讨死狗对我下的第一遍死咒,卡在了我身上,对鬼婆子和何雉的还没应验,这会儿苗光阳刚瞎眼,要是死咒从他身上再应验,那就麻烦大了…… 我们的车在最后,苗光阳那辆还在前头一些。 九河县不大,差不多两刻钟,便到了丧葬街。 这会儿大白天,街上的铺子都开着门,不少人都张望我们,似有期待。 走得越深,后面那些人反倒是透着几分闪躲。 明显,他们看得出来我们是找纸人许…… 能找纸人许的,都得闹点儿什么鬼鬼祟祟…… 临到纸扎铺前头,铺子门头紧闭,当我咚咚咚用力敲开门,纸人许出现在门后的时候,我竟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感…… “阴阳?”纸人许声音依旧尖细,他那双狭长的狐狸眼,瞬间透着几分疑惑。 他目光先落向何雉,接着又看向苗光阳,鬼婆子,以及黄七和那少年。 “带这么多朋友来?你二叔呢?”他将门打开了不少,示意我们进去。 铺子外头的普通纸扎簌簌而动,铺门里头放置的纸扎人里,又有上一次我瞧见的,白中泛黄的纸扎。 这纸扎是个小女孩儿的,黑漆漆的空洞眼眶,嘴巴长大,鼻子洞也是深邃漆黑。 |
我抿着嘴,纸人许这话让我心头更难受,眼睛还有点儿发酸。 “许叔……进去后,我和您说……”我极力控制着声音平稳。 纸人许点点头,没有继续多问。 只不过他那瘦长的脸上,更多了几分凝重。 我示意何雉和鬼婆子先进去。 何雉不愿意松开我,鬼婆子倒是没说别的,跨步过了门。 纸人许似是认识鬼婆子,还和他点了点头。 那少年要搀扶着苗光阳进去。 我则是抬起来手,将他们拦住。 苗光阳面色不变,那少年抬头看我,眼神却闪过一丝不安。 “怎么了,小李先生?”黄七登时有几分慌神,小心问道。 “苗先生,你检查一下身上,有没有丢什么财物。”我直接就开口说道。 苗光阳那只独眼忽然微眯了一下。 他若有所思,开始摸索身上。 其实我不觉得苗光阳会那么容易粗心大意,恐怕是因为他眼睛受伤,以及村里头的事情太多太乱,苗光阳要上心的事不少,所以无暇顾及一些小事儿。 顿时,那少年眼中的慌乱则是更多。 徐白皮忽然一侧身,重重地踢向了何雉的小腿。 他这动作太突然太快,压根我没预料到,只能猛地抬腿,一脚去挡住他! 只不过还是慢了一点儿。 何雉也是面色一变,不过她也没能躲开,被踢中小腿之后,她一声闷哼,整个人都朝着我身上软倒下来。 |
明显她痛得眼泪都要掉下来了。 “徐白皮!”黄七被吓得脸色煞白,劈头就朝着那少年头上一巴掌扇下去。 结果他速度不够快。 那少年,也就是徐白皮,闷头就要朝着台阶下跑。 可惜,徐白皮也不够快。 更快的是纸人许! 他随手一抬,一巴掌就拽住了徐白皮头顶上的头发,并且狠狠往下一拉! 徐白皮登时便一声惨叫,他捂着头皮,用力去抓纸人许的手。 纸人许反手朝着门框上一推,砰的一下,徐白皮脑门重重地撞击在木框上头。 顿时,徐白皮额头上出现一道鲜红的血口子,他闷哼了一声,双眼瞪大,瞳孔涣散,整个人便没了声息,软倒在地上…… 黄七被吓得不轻,他惶然无比地看着我:“小李先生……他要是摸了点儿什么,你大人有大量……他还不懂事……我会好好教养……” 我没有理会黄七,注意力还是在苗光阳身上。 此刻,苗光阳神色明显难看了不少。 他已经没在自己身上摸索了,而是蹲下身,在徐白皮身上翻找几下。 很快,他便拿下来一样东西,那是个拳头大小的布囊,里头鼓鼓囊囊的,我听得出来,里边儿放置的莫不是大钱儿,就可能是苗光阳使的铜钱! 要是纸人许动作稍微慢了点儿,这袋子钱就给徐白皮摸走了…… |
重要的不是钱,而是这事儿……会让苗光阳伤及性命! 明显,就连苗光阳额头上都泌出来了几颗汗珠。 我反倒是稍微松了口气,找出来就还好…… 黄七明显更是被吓得不轻,他狠狠一脚就踹在了徐白皮的腿上。 只不过这会儿徐白皮都昏迷过去了,被踹了也没什么反应。 “小李先生……这……我……他是我家亲戚托付给我照料的,我现在就带他走……求您……” 黄七说话都结结巴巴起来。 我摇了摇头,说道:“没别的大碍了,你带他走即可,若是我还有什么事儿,会来码头找你。” 黄七脸色的慌乱这才稍好一些,他赶紧去将徐白皮从地上拖起来,将他背在背上,他又接连道歉了两句,匆匆地背着徐白皮走了。 苗光阳对我点点头,说了句谢谢。 我强笑,说这哪儿用谢我。 苗光阳不再多说什么,他跨步也进了纸扎铺。 纸人许眉头微皱地看着何雉,摇了摇头:“阴阳,你把她扶进来,我帮她看看腿。” 我注意力这才回到何雉身上,此刻何雉额头上汗珠豆大,面色煞白。 他被徐白皮踹的是左腿,本来她腿上还有纱布,此时已然是殷红一片,明显之前包扎好的腿伤给破坏了…… 她紧紧地抓着我胳膊,这副痛苦的模样,我看得都一阵不忍…… |
只是鬼婆子刚才应该听到了,他也没出来……可想而知,鬼婆子是真的动了怒。 我小声安慰了何雉两句,接着也没扶她走了,而是将她背起来,随手又将她扶拐放到一旁。 从前铺到了后院。 鬼婆子已经坐在了木桌旁边的椅子上抽烟。 苗光阳则是在单手掐指,似是盘算什么。 咯咯的鸡叫声传来,旁边槐树下头,老鸡冲着我扑腾了两下翅膀。 我明显觉得,应该是我身旁人多,不然它肯定得跑过来。 搀扶着何雉到了房间,纸人许已经从他屋里头拿出来个药箱。 他给何雉重新处理伤口的时候,我不忍看,何雉还是抓着我没松开,她这次眼眶红红,掉了不少眼泪。 这一切做完之后,纸人许一边收起来东西,一边才皱眉,面色略有凝重地说道:“阴阳,你脸色一直很差,这会儿说吧,你二叔呢?你们不是回去办大事吗?我看,这大事没办妥吧?” 很明显,纸人许晓得我家的事。 我抿着嘴,沉默片刻,才将这两天的事情都和纸人许讲了。 其实我不光是讲给纸人许听,最重要的是我救何雉的时候,何雉告诉我那些事情。 我全部都说得清清楚楚,是要给苗光阳听。 语罢之后,我也顾不上纸人许的反应,更为紧张地看苗光阳。 |
苗光阳却忽然看向了何雉,他问道:“李阴阳他二叔的事情,我晓得了,你最后看到什么昏过去的?他说得不清楚,你和我说一遍。” 何雉咬着下唇,她犹豫了半晌才说道:“是……青色的皮……” 这番话,就更让我不明所以。 苗光阳才闭上眼,他深吸一口气道:“这人的目的,最重要不是你爹,恐怕你爹只是个附带,他要的,应该是你娘。” 我面色顿时再变,心头的疑惑更多,也更为心惊。 要我娘?! 我娘是悬河里头死了二十多年的母煞,凶厉当真是凶厉。 死倒跟前她能救我,昨晚那么凶险的局面,她竟然都能让我们先走,自己站在那里挡住…… 可我怎么都没想到,这个风水先生的目的,竟然是我娘! 此时院内之中很安静,安静得几乎是落针可闻。 鬼婆子夹着烟没有吸。 纸人许的脸色有几分阴晴不定,他眯着狭长的眼睛,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抿着嘴皮,依旧神色不解地看着苗光阳,还问了句为什么。 苗光阳睁开眼,独眼之中更是闪过几分锐色。 他沉声开口道:“尸若化煞。分白、黑、血、青,在此之中又分煞、破、活。越凶的尸体越难对付,所有化煞尸体都是煞尸,皆可凭借怨气撞祟,或是寻人报仇雪恨,找替死鬼。煞尸报仇害人之后,才会被怨气驱使,去害其余无辜之人。” |
“可若是直接破尸,便见人则害。” “很多心术不正的风水师,擅驱使风水害人性命,谋夺钱财,更有甚者,会觅来煞尸,破尸。” “凶尸在手,便没人能对付他们,即便是想要匡扶正义的风水师,道士,也会惨死于他们手中。” 忽然,苗光阳拉开了胸口的衣服。 入目的,是他胸腔上一道虬结狰狞的伤疤,似是被什么东西贯穿了一般。 这一幕看得我更是心惊。 虽然苗光阳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是他所说的,却也是我不知晓,并且渴求知晓的东西。 我便没有开口出声去打断他。 “我当年的同门师兄误入歧途,我想劝他迷途知返,却被他养的一具活尸险些掏了心肝,幸得一位高人救命。” “这些风水师,无一不是心狠手辣之辈,满天下的找凶尸。你爹固然是凶,我本以为这是巧合,因为你勘阳关,他自杀在悬河之中,之后又挂尸于山崖之上,被村民弄下山崖。” “你们当局者迷,请我进来,我也成了当局者,甚至发现有人在推波助澜的时候,还认为是路过的风水师发现你爹的凶,所以插手。” “当然,这也和你爹足够凶,足够吸引‘人’有关。” |
“可当众射水的风水局完成之后,未免夜长梦多,他已经可以取尸走人。我们还在村里,他不可能现在和我们斗,可他不但不走,甚至不杀何雉,这分明就是要引诱我们回来……他不可能平白无故给自己惹麻烦,那就绝对有目的!” “你李阴阳虽说是阴生子,但是对于风水师来说却无用,只要手里头有你,你娘就必定会出现,若是早些知道你娘竟然化青,我便不会是如此计划了……” “你爹的的确确是个意外,他也是个附带,恐怕就连当初那接阴婆忽然下水……也不是因为你娘。” 苗光阳这一番话说的内容格外之多,我还是有很多地方听不懂,可那些不懂的,也只是不懂风水师而已。 我听明白了那人做的一些事情…… 并且,我一直都弄不明白一点。 罗阴婆为什么会被我娘害死,还有她既然是被我娘害的,为什么能在村民说她下水之后,又来找我…… 苗光阳虽说没有说出来确确实实的证据。 但有疑点,和可能的原因,并且原因只有这一个的话,那恐怕就是事实! 此时我心就像是被死死揪住了一样,眼眶发热,发烫。 我心头尽是恨,恨不得将那人剥皮抽骨! 我后背更是冷汗流淌,因为直到昨天,我们都不晓得,我背后竟然还有那么一只手。 |
若非是何雉忽然来到,若非是那人没杀何雉,把她作为诱饵,若非是我娘最后不出现挡着,这些事情都不会被苗光阳察觉到,并分析出来…… 恐怕等我被那人抓到手中,才会知晓原因…… 除了恨意之外,我这会儿心里头却更煎熬难受了。 那人没有抓到我,手头却有二叔,我爹,甚至于我娘也在他眼前…… 我是逃出生天,和我亲近的人却一个都没逃掉。 虽说我娘给我带来的一直是恐惧,可她这几次救我,已然能看得出来一些东西…… 百善孝为先,我不可能明知道那人的目的是我娘,却不管她! “苗先生……你说的更厉害的先生,要怎么才能让他……”我声音格外沙哑地问道。 苗光阳的目光从锐利变成了深邃。 “真要请足够厉害的先生,你请不起。” 苗光阳这番话,顿时让我的心头又是一窒。 双手抓着衣角,我死死攥紧,指关节都发白了。 心里头更难受得像针扎刀绞一样。 可苗光阳还真没说错,我请他的时候,就和二叔卯着劲儿去捞尸赚钱。 还是最后朱家那里我拿到了一条大黄鱼儿,不然都不能立刻请来苗光阳。 比他还厉害的先生,固然是能通过他请到,可酬劳呢?我出得起吗?! |
就在这时,苗光阳忽然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我倒是可以介绍你去认识我一个朋友,你是吃死人饭的阴生子,活人的事情你办得,死人有事也愿意找你帮忙,他或许会看得起你。” “若是他出手,这李家村的事情,便是小事儿。” 苗光阳这话,当真就像是我的救命稻草,我眼中立刻有了期翼和惊喜,同样还有抑制不住的渴望。 我马上就追问苗光阳,那什么时候能去认识他说的人? 这时,纸人许却忽然开口说话了。 他看向我,沉声道:“阴阳,你们遇到的事情不小,那姑娘受伤不轻,鬼婆子也很疲惫,这位先生更是受了创伤,你们先去休息休息,等夜里头醒了,再从长计议。” “你二叔的事情,我不可能不管,还有一句话,无功不受禄,钱,你许叔存得不少,先生,请得起。”纸人许语气很慎重,同样,这其中我分明听到了几分警惕…… 很明显,这警惕是针对苗光阳的。 我身体微微一僵。 这年头交情归交情,说上钱了,兄弟反目成仇的比比皆是。 纸人许直接说钱存得不少,先生请得起,这话就当真让我感动不已。 苗光阳顿了顿,他语气依旧平静地说道:“那就劳烦在这里借宿了。” |
说话间,苗光阳还对纸人许微微拱手。 纸人许点点头,却皮笑肉不笑地抽动了一下嘴皮。 接着,纸人许便给鬼婆子和苗光阳都安排了房间,再之后才是何雉。 我还是小心地搀扶着何雉进屋,可临了我要走的时候,何雉却不松开我的手。 她苍白着一张小脸,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儿,怯生生地小声说道:“我爷爷肯定要回去,你们这件事情,他管不起了。可我不想回去,他会把我腿打断的。李阴阳,我可以跟着你吗?” 我愣了一下,何雉回去,免不了要遭到鬼婆子的教训。 看何雉这害怕的模样,这都跟成了梦魇似的。 但我却晓得孰轻孰重,何雉的性格明显很是任性,我又哪儿有时间和精力带着她? 我正要摇头,何雉却忽然凑近我,几乎脸都贴到我耳朵前头了。 她轻声道:“我从棺材下头,捡到一样风水先生的东西,应该是那个人进过你家留下的。”她这声音特别轻,微微的热气吹在耳根,带着麻痒。 当时就让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只是她的话,却更让我感到惊愕不已。 我正想开口,而纸人许却比我说得更快,他嗓音也压得很低:“我替李阴阳答应你,不要拿给任何人看到。” |
顿时,何雉的脸上便有了喜色。 我心头微微跳动,此时关心的,却不是何雉要跟着我,而是她捡到的东西是什么…… 若真是风水先生的东西,那是不是可以通过苗光阳,知道那人是谁? 毕竟先生不多,捞尸人都相互有所熟识,再不济也会晓得哪个地方是哪个捞尸人的地界。 要是有风水先生的东西,能晓得他是什么人,家住何处,就不愁找不到人。 至少我们还能知道点儿底细…… 不过,何雉明显没有现在拿出来的打算。 她小声地说,等她爷爷走了,就会把东西给我们。 接着她又让我将她扶到床边。 我照做之后,何雉撑着身体躺了上去,扭头冲着我嫣然一笑,轻声说我算是救了她的命,她也会报答我的。 我勉强笑了笑,并没有去接话。 同纸人许从房间出去,我告诉他不用送我,他也要白天睡觉。 纸人许却不由分说地推着我进了房间。 依旧是他儿子许昌林的屋子,依旧是我走的时候那模样,接阴的大黑木箱放置在床头一侧。 到了屋内,纸人许反手关上了房间门,他目光深邃地看着我,说道:“他的话,信一半,你年纪小,阅历不够。走投无路,想要抓救命稻草很正常,可他先说了让你走投无路的事,又说介绍朋友给你认识,难免在算计你什么。” |
纸人许这番话几乎算是挑明了,并且话语中丝毫没有对苗光阳的好感。 我身体微微僵硬,面色也接连变化…… 只不过,我真的从苗光阳身上没觉得什么计算……而且为这件事儿,他还瞎了一只眼睛…… 想到这里,我小声地和纸人许解释。 纸人许却皮笑肉不笑地和我说,风水先生收钱办事儿,他办不好,要遭报应很正常,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餐,也掉不下来馅饼,多一个心眼准没错。 语罢,他又拍了拍我肩膀,告诉我他认识的朋友不少,也能请来先生,我不能信外人而不信他。 并且现在我二叔不在,凭他和我二叔的关系,他肯定得好好看着我,不能让我出事。 说完之后,纸人许示意我去睡觉休息。 说真的,这会儿我脑仁一阵阵的抽痛,这是身体到了极限的本能反应。 我也怕再撑,我撑不住了,反倒是耽误事情。 于是我不再多说别的,去床上躺下。 斜靠在枕头上之后,那股子疲惫和困意顿时便涌来…… 纵然是意识很清醒,可实在是撑不住了,我陷入了沉沉的睡梦之中…… 但这一觉我睡得一点儿都不安稳,我并没有做梦,只是觉得睡着了,身边总有人盯着我看。 人本能的感觉很敏锐,那种被盯着的感觉太明显。 只是我又太困,想要睁开眼睛,却又控制不了身体…… |
这一觉我睡得足够久…… 等我幽幽醒来的时候,屋内已然没了日光,迷迷糊糊地睁眼,只有窗户那边透进来的月光。 此外,床边伫立着的几个纸扎,却吓得我脑袋嗡的一下! 本来我还迷糊的意识,一下子就被吓得清醒过来,浑身都是冷汗! 窗户渗透进来的微弱月光下,我清晰地看见,我床边左右各有两个纸扎人。 这几个纸扎人看起来质感很怪异,就像是人皮似的,并且泛黄的皮肤还透着几分黑意。 它们眼、耳、口、鼻俱全,耳朵耷拉在两侧,好似没有骨头撑不住一样,其余的位置则是黑漆漆的孔洞。 饶是清楚的知道,它们是纸扎,可那种本能的感觉,却还是让我觉得它们像是人,有意识一样…… 这是纸人许放在我身边的? 我晃了晃脑袋,稍微平复了一下心神。 小心翼翼地从床上下来,我更是仔细,压根不敢碰到这几个纸扎,离他们远了之后,才赶紧到门口,将门拉开。 院里头的木桌旁,支棱着一口炉子,炭火烧得通红,炉子上头架了一口锅,槐花粥的清香正在不断地冒出来。 桌上还摆着几个碟子,里头吃食不少,只不过今天的吃的,倒是怪异,切得整整齐齐的方块点心摆在碟子里。 红白交加的颜色,给人感觉就像是蜡块一般…… |
纸人许坐在木桌一侧,他手头拿着一张纸在摆弄,身旁已经有好几个纸扎人。 鬼婆子坐在另一边,手夹着卷叶子烟,时不时咴儿咴儿地咳嗽一声,满是褶子的脸上,更是疲惫。 很明显,对于鬼婆子来说,他年纪始终是大了。 这种程度的消耗,他经受不住,这一茬,他怕是得恢复好久。 “李阴阳,你过来一下。”鬼婆子扭头看向我,干巴巴地说道,同时招了招手。 我深吸一口气,走到了他们近前。 “这事儿,不是鬼婆子我能管得了的了,何雉受伤不轻,我得带着她回去,若是你回来办妥了,便来何家村看看那母子煞。”鬼婆子半垂着眼睑,他左手夹着指间的卷叶子烟一晃一晃,火星子也忽明忽灭。 “没别的能帮你,这些东西你拿着。” 说着,鬼婆子右手一抬,便甩出来一个小布囊,我本能地伸手接着,里头却沉甸甸的,还发出轻微的“哗”声…… 我愣了一下,又本能地掂量掂量这布囊。 抿了抿嘴唇,我低声说道:“鬼婆子,我替我爹,还有二叔都谢谢你。” “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恩情,李阴阳没齿难忘。” 第105章 灰仙 这布囊就是钱袋子,鬼婆子管不起这件事儿,说的不假。 |
其实回了李家村之后,几乎我们都得靠着苗光阳。 鬼婆子和我二叔基本没什么用处,只能是被驱使着做一些无关紧要的事儿。 他真跟着,不但帮不了多少忙,反倒是这把老骨头会折进去。 我紧紧攥着钱袋子,深深地对着鬼婆子鞠了一躬。 鬼婆子却摆摆手,他又深吸了一口烟,摇头道:“让你爹自杀是我的主意,可如今这样子,不管是被人算计也好,巧合也罢,我勉强能帮一点算一点。” “刘水鬼往来也给何家村捞了不少尸,得把他安稳接出来。”话语至此,鬼婆话音透着几分沙哑叹息。 我郑重地点头,让鬼婆子放心,我肯定会全力想办法去做。 鬼婆子低头,将剩下的小半截烟一口抽完,烟头丢在地上。 接着他才起身,一边咳嗽,一边自言自语:“这死丫头,还不醒。”他这话,让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纸人许却微眯着眼睛瞥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噤声的眼神。 我身体微微僵硬,选择了闭口不言。 可等会儿何雉要是不走,我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说了…… 鬼婆子刚给了我这么大的帮助…… 我要是帮着何雉说话,肯定得让鬼婆子失望。 只是,我又需要何雉捡到的东西…… 正当我心头徘徊不定的时候,鬼婆子已经将何雉的房门推开了。 |
开始,鬼婆子动作还正常,门开了一部分之后,他明显手头的动作,力气大了不少。 “砰!”的一声,门直接就被狠狠推开!并且还重重地撞击在墙上反弹回来。 明显,鬼婆子气愤而又惊怒。 我抑制不住眼底的疑惑和茫然,纸人许狭长的眼睛,微眯成了一条缝,他又给我做了个眼神,还微微摇了摇头。 我一眼便看得出来,纸人许是不让我开口说话。 再接着,他便放下纸扎,起身匆匆朝着何雉那房间走去。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纸人许先我一步到门前,不过这时,鬼婆子已经出来了。 他面色阴沉,整张脸都是拉胯下来的。 纸人许瞥了一眼房内,他的眉头顿时也紧皱起来。 “这……”纸人许就只是说了这么一个字。 鬼婆子闭了闭眼,重重地吐了口浊气,说道:“我这孙女心性顽劣,她是怕我用哭丧棒抽她,已经先跑了。纸人许,让你见笑,我便不在这里多留了,她腿伤,走不了多远。得把她带回去,好生管教。” 纸人许嗯了一声,点点头。 鬼婆子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我,说道:“李阴阳,阴生子的命重,另外,你娘可能没在悬河,而是跟着你,那人有可能会来找你。”鬼婆子这话,却让我心里头又是咯噔一下。 |
本来我还担心,我眼神会不会让鬼婆子看出什么破绽。 他这话却让我惊骇不已,神色也变化不止。 紧跟着,鬼婆子便不再多说别的,匆匆地朝着院外的方向走去。 这样子,就像是他知道何雉要去什么地方似的…… 纸人许目光却落在我身上,他这眼神若有所思,我反倒是觉得有点儿不自在。 片刻之间,鬼婆子便消失在院子和前铺的门口…… 我极力定了定神,将繁杂的思绪从我脑中抛开。 鬼婆子说那话,还当真是有迹可循。 按照苗光阳的分析,那人是想要抓我,从而来引出我娘,我爹只是他附带取的凶尸。 现在他没得手抓到我,凭借他的本事,要能直接抓我娘,根本就不需要等我回村。 很明显,他单纯靠自己,肯定不足以抓到她。 之前我到悬河其他地方出事儿,我娘都会出现,她肯定是一直跟着我没错。 那这样一来的话,要么那人会来找我,要么他就还会在李家村守株待兔?! 想到这里,我心头更是突突狂跳。 若是前者,或许我都能想办法对付他,若是后者的话,他在得手之前肯定哪儿都不会去,我更是有机会回去救人! 正当我思索之间,纸人许忽然说了句:“他走了,你出来吧。”纸人许话音落下的同时,便有“吱呀”的声响传来。 |
被打开的房门,竟是纸人许的,从屋内出来的何雉,身上竟然披着一层纸扎。 这便是普通的纸扎了,头部的位置也被弄破了。 此时何雉的眼中,明显有喜色,还有微微的畏惧,看着院子出口的方向。 “你应该经常逃走?他好像知道要去哪里找你,只不过这一次你没去。”纸人许又说了句话。 何雉吐了吐舌头,她一瘸一拐地扶着门框走出来。 但她只是笑笑,却不多说话了。 等到了我身边之后,何雉就拉着我的衣袖,也不松开。 我正想开口,纸人许却先我说道:“东西不用现在给……” 话语之间,纸人许侧头看的是苗光阳的房门,又说了句:“阴阳,你给何雉盛一碗槐花粥,滋阴补气,对伤势有好处。” 我点头,扶着何雉去了木桌旁,她坐在了之前鬼婆子的椅子上。 槐花粥已经熬好了,锅里头咕嘟咕嘟沸腾的粥,粘稠软糯,浓郁的香气飘散在院内。 我盛出来三大碗,分了一碗给何雉,另外便是我和纸人许的。 咯咯的声音从身旁传来,我才瞧见老鸡已然到了我旁边,它脖子一晃一晃,明显是要吃粥。 我哑然失笑,本来压抑的心情稍微舒缓了一点儿。 桌角旁有它的碗,我给打了一勺粥,老鸡脖子前后摇晃着,翅膀还微微煽动。 纸人许也过来吃粥,一时间,院子里头便是喝粥的吸溜声响。 |
饱腹之后,我觉得精气神更好,苗光阳受伤最重,只是他这会儿休息的明显过久了…… 犹豫了一下,我才问纸人许,要不要去将苗光阳叫起来。 纸人许沉凝了一下,说道:“风水先生,有风水先生的规矩,他会自己出来,咱们再沟通,他应该还在……” 忽然间,纸人许的话音戛然而止。 他微眯着眼睛,盯着前面的地面。 我瞳孔也骤然紧缩一下。 院子的地上,竟然窜过一只起码有小臂长的耗子,那耗子皮毛发白发灰,尾巴都是秃噜的,它箭射一般,朝着苗光阳的房间窜了过去! 大灰耗子的体型着实吓人,感觉比猫都小不了多少。 “砰!”的一声轻响,它撞在了苗光阳房门上。 关得严严实实的木门,竟被撞开了一个口子,它“嗖!”地一下就钻了进去,当真是诡异瘆人。 阴生九术之中,其中5有五术都分别来自于五家仙,灰、白、黄、柳、狐。 我曾用的灰仙手套,白毡,柳带都是来源于家仙皮。 这大灰耗子,完完全全称得上灰仙的范畴了,它忽然冒出来,怕是没啥好事! 思绪在电闪之间,我猛地站起身来。 纸人许的动作更快,狭长的眼睛微眯成了一条缝,瘦长的面颊上也尽是警惕慎重,他快步地朝着苗光阳房间跑去。 |
我自然是速度不慢,紧跟着纸人许身后。 纸人许前一脚刚进门,我后脚跟上,屋内便传出来一声惨叫! 这惨叫声太大,震得人耳膜都微微发颤,一阵耳鸣。 纸人许骤然翻手,其手中竟出现一根明晃晃的钢钎,那钢钎细长,尖头更是锋锐。 只见他狠狠朝着地上一扎! 我堪堪从那惨叫之中回过神,目光飞速看向地面。 “铿锵!”一声,钢钎插在了地上! 让我惊愕的是,那钢钎竟然牢牢地扎穿了那大灰耗子的脑袋。 它刚窜进来,马上就要逃走! 尖细的脑袋被钢钎扎穿,稳稳地钉在了地上,它又哪儿逃得掉? 鲜血顺着伤口的位置溢出,恐怖凄惨。 它嘴巴上也有血,只不过看清了它嘴上叼着的东西,我脑袋“嗡!”的一下,头皮都炸了起来。 这灰仙尖尖的嘴巴上,竟咬着一截人的手指头! 那手指头齐根而断,可以见得这灰仙下口多狠多准,而此时它都没来得及发出惨叫声,抽搐几下便一命呜呼。 我抬头看屋内,床榻之上,苗光阳已然翻身坐起,他颤巍巍地将左手平举在身前,面色煞白之余,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纸人许弯腰,直接将那手指给捡了起来,他快步走向床边。 我也赶紧跟过去,极力强忍着心头的惊惧,我本来想问苗光阳有没有事,可他手指都断了,怎么可能没事儿? |
我正想说先赶紧带苗光阳去医馆,可苗光阳的脸颊却涨得极红,甚至还有几分发黑。 下一刻,他便嗬嗬地咳嗽了起来,这一咳嗽,他整个人都萎靡了不少,脸色更是如同猪肝色一般,黑意更多,几乎都窜上脑门和脸颊上了。 纸人许另一只手顿时按住我肩头,带着我稍微后退了两步。 苗光阳咳嗽咳的喉咙就像是破风箱一样,我都害怕他再咳,直接就吐出血来。 这一幕简直是太过诡异,他昨天还好端端的,现如今就成了这个模样,还被咬断了手指头…… 冷不丁的,我又回想起来讨死狗所说的,丢财痨病,断指残疾,还无钱救命! 昨天的确徐白皮偷了苗光阳钱袋子,可当时我就发现了,并且也拿回来了啊…… 苗光阳不算是丢了财,可为什么,讨死狗的死咒还是会应验? 很明显,咳嗽是痨病,断指残疾也应验了。 无钱救命……难道说下一步,苗光阳就要重疾而亡? 思绪飞速闪过,我的心头满是惊疑和忧虑。 “阴阳,你去前面开门,铺门右边的巷子里头有个独轮车,我搀他出来,我们去医馆。”先开口的反倒是纸人许,他话语迅速。 苗光阳还再咳嗽,他额头上的青筋鼓起,豆大的汗珠顺着额角滚落。 |
他苟着头的同时,那只未瞎的眼睛还在上瞟,分明是在盯着看我和纸人许,另一只手却在身上飞速地摸索起来。 这动作之间,他本身红得发黑的脸色,开始逐渐变得惨白。 显然,苗光阳和我的想法是差不多的,这会儿他也在找自己是不是还丢了别的东西…… 我不敢再停顿,拔腿跑出屋子,结果险些撞上了何雉。 我来不及多说话,闷头往院外走。 身后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都不用回头就晓得何雉在跟着我。 我速度飞快地出了院子。 前铺里头纸扎不少,还是一堆普通纸人,中间有几个颜色泛黄泛白的诡异纸扎。 纸人许没开店,铺子里也没点蜡烛,全靠着从门缝窗户里头映射进来的月光。 普通纸人还好,那些个颜色怪异,像是死人皮的纸扎,就让人心头一寒,登时就想到昨晚睡觉,床边还立着四个呢…… 我赶紧跑到门口,一手就要拉开铺门。 结果门刚被打开两指宽的一条缝,我就瞧见一只瞪大的眼珠子,狰狞地盯着我! 这一幕简直太过惊悚,我这会儿正心急如焚,哪儿会料到开门就见个眼珠子。 我被吓得大吼一声,猛地一下后退,“砰!”的一声就撞在了身后的桌子上。 腰背被顶这么一下,简直是痛得我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后退的同时,本能地大力推住门,将其严严实实地关了起来…… |
我反手撑住了桌子,腰间的剧痛,还是疼得我倒吸凉气。 更令我惊惧的,还是那只眼珠子…… 是纸人许没开铺门,又有人上门买纸扎? 我现在还清楚地记得,上一次纸人许没开门,我出来就碰到个买纸扎的男人,他还和我说,三天见不到纸扎,就要穿了我的皮走! 之后我来找纸人许,那男人还在半路上讨我的衣服。 纸人许扎了一个黑影,二叔都说很少见纸人许那么生气。 之后,纸人许就给我将衣服讨回来了…… 现如今,又半夜遇到上纸扎铺的“人”,我可不敢再冒冒失失地和他搭话,谁知道那是有钱的贵人,还是说想要讨皮的死人? 我单手摁着桌子,一只手摸出来了卜刀,抿着嘴,深呼吸。 平复心神之下,我小心翼翼地再次去开门。 我也总不能一点儿小事儿都办不好,光看见一只眼睛,就吓得门都不敢开,得麻利地把车弄出来,才能赶紧送苗光阳去医馆。 他那副模样,绝对问题不小,我怕耽误了时间,害了他的性命。 就在这时,身旁忽然传来了轻微的响动。 我本来就精神高度警惕和紧张,那响动险些让我一卜刀就刺上去! 耳边却传来轻微的嘘声。 淡淡的幽香,还有那熟悉的声音,不正是何雉么…… 我忍住了手上的动作,余光也瞧见了何雉,她夹着扶拐,一瘸一拐地小心靠近门 |
她一只手上前推门,另一只手中则是握着一根缠着白绫的细长柳条棍子,那分明便是鬼婆子擅用的哭丧棒。 看这样子,刚才何雉在我后边儿,应该也看到门外那东西了。 屋门被何雉一把推开!她明显手臂都是绷紧的,随时准备出手。 我就在后边一点儿,却一眼就看见了,铺子外头空空荡荡,别说人影子了,连半个鬼影子都瞧不见…… 何雉四下扫视,一只手撑着扶拐,稍微往外走了走,我也跟了出去。 这一段街道已经在尾巴,格外窄小,月光清冷,光线并不差,一眼就能看到路面上也没人。 那东西……走了? 何雉回头看了我一眼,这会儿她脸上已经没有了警惕的神情,嘴角竟挂着盈盈笑意,眼睛也弯成了月牙,小声说道:“李阴阳,你救我,我也是可以保护你的,你看那没脸皮的东西,瞧见了鬼婆子,它跑得多快?”何雉的声音很是清脆悦耳。 可她那番话,却让我心头一惊。 没有脸皮的东西? 这话怎么听得那么耳熟呢? 我绞尽脑汁去回想,很快,我便想到了纸人许和我说的一件事儿! 我的警惕丝毫不敢减少,压低了声音说道:“何雉,要千万小心,那东西,没那么简单……他凶得很……” |
何雉秀眉微皱,她明显要说话,纸人许沉声开口:“你就守在铺子前头吧,别让人偷摸进来顺走了东西,那个偷鸡摸狗的小子,没干什么好事儿,他还得来。” 纸人许话音落罢的瞬间,何雉的脸色顿时就一变,眼中蕴着怒气。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小腿,声音微微发冷:“我等他过来,非得先给他腿上拉一道口子,再给他一脚!”何雉这语气都透着愠怒。 她说话间,纸人许已经将苗光阳放在了独轮车上,待苗光阳坐稳了之后,我便推着独轮车,快速地朝着街外走去。 但我之前没推过这车子,走不稳,还是纸人许接手了之后,我们速度才又快了不少。 月光更为清冷幽暗了,苗光阳的面色更是如同金纸一般。 他摇摇晃晃地坐在独轮车上,像是随时要摔倒,我去搀扶着他,他才好一些。 就在这时,苗光阳微弱的说话声忽然传入耳中。 “李阴阳,他偷了我一样至关重要的物件。” 苗光阳此时太虚弱,说话都提不上力气,又嗬嗬地咳嗽起来。 我心头咯噔一下,果然,那徐白皮还是得了手! 我迅速问苗光阳,是什么物件。 苗光阳才告诉我,那是一样镇物,他当年险些被凶尸害死,虽说被高人救命,但其实也尸气入体,全凭着身上带的一枚镇物铜钱,才能将尸气抑制。 |
白天的时候他没注意,只以为徐白皮摸了钱袋,却没想到,最重要的一枚铜钱让徐白皮顺走了…… 多说了几句话,苗光阳面色更苍白,独眼已经半闭着了。 似是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开口多说。 纸人许忽然停了下来,他眉头紧锁,脸色更是阴晴不定。 狭长的眼睛里头,闪过几分冷光。 “许叔……你怎么停了,得赶紧去医馆……”我慌了神,马上就催促纸人许。 纸人许摇了摇头,说道:“来不及了。”他眼中的冷光,变成了复杂,声音也略有沙哑。 “先去医馆,怎么也得保住命,我马上去找黄七,想办法把徐白皮弄出来,把铜钱拿回来!”我急促地说道。 纸人许还是摇头,他忽然问我,知不知道为什么苗光阳会突然被大灰耗子咬了手指头。 我怔住,表示自己不知。 纸人许才说道:“这年头人吃喝都少,鼠捞不着肉吃,啃的便是尸,他身上尸气压不住了,被耗子当成了尸体,这才啃他。” “送去,也来不及了,让苗光阳多说两句话吧。”纸人许更是微微摇头,话语中略有轻叹。 我心头猛地一沉,纸人许这是说,苗光阳真要死了?! 我身体微微发抖,一只手死死地抓着独轮车,另一只手却是无所适从。 “许叔……我……” |
尽管纸人许这样说,可我还是接受不了这个结果。 苗光阳帮忙不少,他已然瞎了一只眼睛,这收了钱办不成事儿的报应还不够?还得把命搭进去?! 思绪至此,我神色决然地跟纸人许说,一定得救苗光阳。 苗光阳的身体忽然颤了颤,他又嗬嗬地咳嗽了两声,肩头又抽搐了两下。 “苗先生……你放心,我们马上就能到医……”我匆匆开口,又恳求地看向纸人许。 苗光阳却抬起来了断指的右手,他半闭着的独眼,闭下的更多了,只剩下一条缝。 “丢财痨病……断指残疾……还无钱救命……” “我丢的财,是镇命财,尸气抑制不住,直接进了心肺,被那灰仙咬断指头,倒是死后不全尸,镇命财没了,自然救不了命。” “纸人许……他说的没错……” 苗光阳的声音愈发虚弱,我心头更是一窒。 下一刻,苗光阳忽然又抬起左手,他在身上摸索了两下。 摸出来的,竟是一块看起来很粗糙的陶盘。 这陶盘和苗光阳用的三合盘相差无几。 我一眼就认出来,最后从村里头逃跑出来的时候,苗光阳不正是用这块陶土罗盘压着我的头么。 “李阴阳,你拿着这东西。” 这时,苗光阳的那只独眼忽然又睁开了。 |
不但是睁开了,视线更是锐利,就好似他一点儿都没受伤,甚至于他面色都红润了不少。 可我却知道,这绝不是什么好兆头。 人不怕虚弱,那总有机会救命……可若是回光返照了,那就真的是大限将至,再无机会…… 我不想苗光阳是这个结果,可我却没办法…… 我伸出去接陶土罗盘的手,都有些微微颤抖。 苗光阳将罗盘放到我手中后,才开口道:“这叫做仿制罗盘。” 他这话刚出口,忽然间,我却注意到在街道内侧,竟然走上来了一个人! 月光映射之下,这人不正是何雉吗?! 只不过很怪异,何雉明明双腿不方便,得杵着拐才能勉强走路,这会儿她就像是没有任何伤势似的,走得又稳又快! 三两步,她就到了我们身旁。 苗光阳明显也注意到了何雉,那独眼之中,透着的是愕然。 我觉得他这神色怪异,单纯是看到何雉,哪儿会有这种表情? 距离近了,我才发现,何雉的眼睛微微泛青。 她抬手,直接就去推搡纸人许的胸口。 更怪异的一幕发生了,纸人许竟然杵在原地一动不动,被何雉这么一推,就朝着后方倒去,腾地一下瘫坐在了地上。 何雉一把抓住独轮车的把手,推起车子就径直朝着街道外走去。 苗光阳嘴唇微微颤抖了两下。 |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我心头惊愕,却不敢停在原地,也顾不上去管纸人许,赶紧追上何雉和苗光阳。 我眼皮狂跳不止,压着嗓子,喊了何雉好几声,她都没反应。 犹豫之间,我已经想要将那仿制罗盘压在何雉头上。 这会不会有效? 刚升起这个念头,苗光阳忽然又开口说话了。 他的脸上依旧是回光返照的神色,声音之中也有了中气。 “纸人许怀疑我,你不信我,这很正常,这块仿制罗盘,有驱邪化煞之用,还能镇煞,即便是血煞,都能稍微控一控,只不过,你不能用。” “这是我那位朋友送给我的物件,他是位真正的先生,如果他能看得上你,什么事情都好解决。” “风水师这一行,讲究运数,命数,和你提起我朋友,是看你命阴,至于算计你,我苗光阳没有那个必要。” “如果你敢去,就不能拖太久,他已经很老了,如果你不敢去,这仿制罗盘,便随手用了吧。”说话间,苗光阳的回光返照似是到了尽头。 他嗬嗬地又开始咳嗽了起来。 这咳嗽之间,他的肩头不断地抖动着,整个人都显得愈发的虚弱。 他无力地闭上了眼睛,断断续续地说了几个字,我隐约听明白了,是一个地址…… 只是我心里头更难受了。 书中有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况且那都是形容恶人。 |
尚且为恶之人临死之前都会说善言,更何况苗光阳一直在帮我。 他瞎了一只眼之后,又即将命殒…… 他说的更是没错,我不过是个阴生子,穷得叮当响,身上更是没有什么值得苗光阳算计的东西。 纸人许的反应……或许有些小题大做了。 此外,苗光阳所说的看得上我…… 这更令我心头思绪杂乱不止。 耳边似是听到了轻微的哗啦声,像是河流水声。 我稍微回过神来,这才反应过来,举止怪异的何雉,已经将独轮车推到了悬河的边儿上。 本来丧葬街出来以后,一条直路就可以到码头。 因为码头外头就是悬河,所以丧葬街出来之后,若是不顺着那条直路走,而是直接下直路,往正北方的话,是很快就能到悬河边上的。 “你不要咽气,他不想你死。”冷不丁地,何雉开口说话了。 这声音是何雉的,可又不像是何雉的,话语之中透着她本身的稚气,却又渗透着一股子幽冷。 苗光阳的身体抽搐了一下,似是给了个反应,他还活着。 只不过,苗光阳的双目已然紧紧闭上,他苟着头,仿佛随时会从独轮车上甩下去。 “苗先生……”我强忍着心头的惶然,却抑制不住眼中的茫然,一边往前走,一边看何雉。 |
“你……能救他?”何雉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还是自顾自地往前走。 我们下了直路之后,周身就是一片路边的林子,要穿过这林子,才能到外头的悬河,此时路已经不远了。 我又追问了一句,是不是她能救苗光阳,可何雉还是不回答我。 她眼中泛青,神色状态变化不小,再加上刚才纸人许突然就一动不动了…… 何雉肯定出了什么问题,这简直就像是撞祟了一样。 心头虽然满是疑惑,但我更觉得这是根救命稻草。 不管何雉现在怎么样了,真要是能救了苗光阳,那就当真是办了一件大事儿! 片刻之间,我们就出了林子外头。 湿漉漉的草皮地面外,便是水面宽阔水流湍急的悬河! 何雉的速度忽然快了起来。 下一刻,独轮车被她狠狠地往前一搡! 我心头大惊! 因为何雉竟然脱手而出,直接将独轮车给推了出去! 失去人扶着的独轮车,“呼哧!”一下就直接被推进了悬河之中! 哗啦的水响,不只是车没入水中,苗光阳也一脑袋栽进了悬河里头。 我脑袋又是“嗡”的一下,猛地回头,瞪大了眼睛怒视着何雉,声音颤抖地吼道:“你疯了吗!” 只不过吼完这一嗓子,我又透着无力感。 何雉这会儿怔怔地看着我,和之前那个俏皮稚嫩的她判若两人。 她抬起手,朝着我的脸上伸来。 |
她的这副动作神态,当真又是吓了我一跳,我赶紧往后退开闪躲。 这会儿的何雉,明显是有问题的,我吼她又有什么用? 可身后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杵着了一样,我没能闪躲开,被那东西给抵住了。 何雉的手,便落在了我的脸上。 一股子冰冷感袭来,就像是被寒冬腊月的一块冰给压着脸。 我顿时冷得牙关打颤。 何雉一双泛青的眼睛盯着我,幽幽地说了句:“他这口气,咽不下去的。” 这声音幽冷空洞,令人汗毛倒竖,浑身都在泛起鸡皮疙瘩。 第109章 人,都有私心 她的手停在我脸上一动不动。 我牙关打颤,上下碰撞,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 她这番话,更让我心生茫然。 可人都被推进悬河了,怎么可能还咽不下去气? 真要是咽不下去气,那不就是成了活尸了吗? 那讨死狗,便是活尸! 苗光阳浅显说过一句,而鬼婆子和二叔解释得就更清晰。 讨死狗临死的时候,放不下一辈子偷来的财物,硬生生地拖着那口气咽不下去,就成了活尸,化煞变成讨死狗,天天讨人珍馐宝物! 苗光阳若是成了活尸,他会是因为什么不咽气? 我心头便不寒而栗起来。 “何雉”看似是救人,可她真的是“救”了人吗?! |
这活尸和活人的一口气,差别太大太大。 正常的活人,和死都不甘心咽气的死人……根本没法比,也不是一个能比的逻辑…… 何雉还在看我,不过她眼神情绪似乎都复杂了起来。 阴翳,怨气,还有几分我说不出来的情绪,更多的,还是透着悲伤。 我怔住了。 开始我因为恐惧,没想到那么多。 现在被这悲伤萦绕的时候,那股子熟悉感便油然而生…… “你想要的,没人能带走。”何雉忽而幽幽地轻声说道。 再下一刻,何雉紧贴着我脸的手,突然无力地垂了下去。 她原本似是变成杏眸的双目,瞬间又恢复了那副桃花眼的样子,眼中的青色也消失不见,恢复成了原本黑亮的眼瞳。 那股悲伤的气息也随之消散。 何雉朝着后方仰倒下去。 我一个激灵,恢复了对身体的控制。 猛地伸出手,抓住何雉的一条胳膊,用力一拽,将她拉起来,倒在了我怀中。 此时,何雉馨香温软的身体入怀,我却心无杂念。 那口气我始终松懈不下来,余光看了一眼身后,发现刚才是一棵树干抵住了我,才让我没法后退。 稍微稳定了心神,我的目光又投向了悬河。 我怔怔地看着波涛翻滚的河面,此时压根便看不见刚才的独轮车,也看不见苗光阳了。 |
河面之上除了一些漂浮着的水草,便是被水浪击散的月影。 我一只手搀扶搂着何雉,另一只手摸出来了刚才苗光阳给我的仿制罗盘。 我攥得很紧,手心出了汗。 许久之后,我冲着河面深深鞠了一躬。 之后我才将仿制罗盘给收了起来,贴身放好,再将何雉背在背上。 转头朝着林子外面走,很快便回了直道。 刚走上那条道,我就瞧见纸人许在丧葬街前头踱步,他脸色很难看。 我张口和纸人许打了声招呼,同样,纸人许也瞧见了我,他匆匆朝着我走过来。 他的目光落至何雉身上的时候,明显透着极为浓郁的警惕,甚至于他手中,竟然都掏出来了一根钢钎。 很明显,这钢钎就是之前戳死了灰仙的那支…… 我下意识地就后退了半步,隐隐护住了何雉。 这完全是本能的反应,我怕纸人许因为刚才的事儿,直接给何雉一钢钎。 很明显,纸人许这眼神,是晓得刚才发生了啥…… “许叔……不是她……已经没事了……”我赶忙开口解释。 纸人许的脸色,这才隐隐好了一些,不过他脸上还是透着几分阴晴不定。 “苗光阳呢?”纸人许眉头紧皱,询问了一句。 我身体一僵,感到一阵揪心的难受。 我低声将刚才发生的事儿,全部和纸人许讲了一遍。 |
包括苗光阳被何雉推进悬河里,以及可能是我娘撞祟了何雉,很有可能苗光阳会成活尸的猜测,都告诉了他。 说完了这些之后,我还取出了仿制罗盘拿给他看。 纸人许狭长的狐狸眼微眯了起来,他没有立即开口,似是在沉思。 “先回去,这件事情要从长计议。”语罢,纸人许便回头,朝着纸扎铺走去。 临了的时候,我想起来刚才开门看到的眼睛,立即就和纸人许说了。 纸人许倒是不惊讶,淡淡地告诉我,那“人”已经被他剥了皮,纯属个没脸皮的东西,他之前不是给我过一个小布扎,再遇到的话,直接把东西甩上去,就没事儿了。 稍微停顿了一下,纸人许又解释说那只是阴魂不散,根本不会造成什么大影响。 纸人许都这样解释了,我便再没有多担忧了。 上一次他的确给了我一个布扎,那布扎我一直贴身放着,上头还有不少干枯了的血痂。 很快我们回到了纸扎铺里头,我将何雉送回房间休息,她这被撞祟,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纸人许背负着双手,站在院里头,瞧着一侧的老槐树,一直没说话。 我还是问了纸人许,我们之后咋做,是去请他认识的先生,还是说,可以去找一下苗光阳和我说的那个先生? |
纸人许沉默了半晌,才说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苗光阳倒不算恶人,他也的确没必要算计你。” “人人都有私心,其实许叔也有,你问许叔的时候,自己不是就已经打算好了吗?”我一怔,的确,我心里头有几分偏向。 却没想到,纸人许完全看出来了。 我也沉默了片刻,才说道:“我觉得能信苗光阳,还有他被留在了这里,投河之后,就算那口气咽不下去,也要成活尸。真成了活尸,还不晓得他执念是啥,我得告诉和他有关的人,他和我爹年纪相仿,肯定还有妻儿。”说这话的时候,我心里头其实又是一阵难受。 纸人许回过头来,他深深地看着我,忽然笑了笑,道:“阴阳,你心善,这事儿便就这样决定,拿着苗光阳给你的信物,咱们去见那老先生。我跟着你,万一有什么事情,有个照应。” 纸人许这番话,顿时便让我心头一喜。 有纸人许跟着,不光是有个照应,更能减少很多危险。 无论是经验也好,手段也罢,纸人许都是厉害的角色! 我正想开口,纸人许忽然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又说道:“对于你娘,你要警惕,你自己也很清楚,活人的一口气,和活尸的一口气,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
“讨死狗为了讨要点儿宝贝,就能害人不浅。” “你娘到底想要什么?你也不知道。” “她化青了,太过凶厉,最好能不让她跟着你,不然,这始终还是个隐患。” 我身体微微一僵。 说真的,对于我娘,我的确是恐惧居多。 不过最近发生的一些事儿,减缓了不少这种感觉,至少我娘没有害过我。 只是纸人许所说的隐患……这的确不得不防。 至少,我得知道她是什么目的。 我点点头,和纸人许道谢,若是他不提醒,我几乎都想不到这一层了。 纸人许面带笑容,可我本能地觉得有些心悸。 他这笑容,太过让人不舒服了…… 纸人许天生一副狐狸似的狭长眼睛,无论怎么笑,都很难让人觉得他和善 也就在这时,纸人许又说了句,我们还得在铺子里等几天才能出发。 因为他不能随便离开,纸扎铺得有人看着,再过几天他儿子许昌林就办完事儿回来了。 此外就是何雉受伤不轻,让她恢复恢复,才能赶路。 同样,何雉身上捡到了那个风水师的东西,说不定他能去打听打听,看看那风水师到底是谁! 我的确心里面着急,可纸人许这番话说得很有道理。 目光看向何雉房间,我心跳的速度加快了不少。 纸人许让我再去休息休息,万事向前看。 我摒弃了心头所有杂乱思绪,点点头,便回房间去。 |
走到屋门口的时候,我身体又停滞住,不自然地回过头看向纸人许,苦笑着和他说了那几个纸扎人的事儿。 纸人许笑了笑,才告诉我,让我不用害怕,放纸扎人是为了保护我,那些都是他压箱底的好宝贝。 他怕我招惹上的东西太多,有这纸扎在床边,绝对没什么鬼鬼祟祟能靠近我。 我这才恍然大悟,不由得对纸人许又多了几分感激。 回到床上躺下之后,那些个纸扎人还是一副盯着我的样子,不过,这就没给我带来多少恐惧了。 我闭眼,却没能立刻睡着。 眼前时而晃过苗光阳,时而又是我二叔,鬼婆子,以及河面上飘着的我娘……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终于勉强睡了过去。 这一觉我睡的时间足够长,等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然大亮,阳光穿透进来屋子,射得人眼睛生疼。 我捂着眼皮好一会儿,才勉强适应,下床之后,去了院里头。 我一进院子,就看到何雉正在木桌旁边坐着。 她小臂屈起,撑在了膝盖上头,怔怔地看着前方。 院子另一侧,罗阴婆的老鸡正在地面啄食什么东西,鲜艳的羽毛在阳光下似乎都在反光。 “李阴阳!你快过来!”何雉一眼便看到了我。 |
她匆匆朝着我招手,眉心紧皱,嘴唇也紧抿着。 我到了她旁边之后,才注意到,她现在的面色还有几分发白,明显没有彻底恢复。 “昨晚上我不是在前铺里头坐着吗?怎么会去房间睡觉了?”何雉蹙着眉头,满眼狐疑地看着我。 说着,她又嘶了一声,按着自己的脖子,揉了两下,道:“一起来,我就脑袋发沉,腰酸背痛,走路都是飘着的,这地方很古怪,我们不能待太久,苗先生呢?” 我沉默不言,看来何雉根本就不记得,昨儿晚上都发生了什么。 “李阴阳……你脸色怎么……难道……”这会儿,何雉的声音也变得不自然了。 我轻叹了一口气,捋了捋思绪,将昨晚的事情和何雉复述了一遍。 何雉的脸色登时就变了,眼中都是愕然,还有几分惧怕。 她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你娘,好可怕,连我们鬼婆子都能撞祟。还有苗先生,真的会成活尸吗?他会不会……被你娘送回李家村?毕竟他被害成这样,都是因为那个算计你的风水师,还有讨死狗?” 我脑袋“嗡”的一下,整个人都愣住了。 猛地抬起头,目光紧紧地盯着何雉。 何雉明显被我吓了一跳:“李阴阳,你这什么……眼……眼神……” 我呼吸都变得急促了不少,本能的反应,我一把就抓住了何雉的手腕。 这还正应了之前苗光阳说的那句话!当局者迷! |
我娘那么凶,她肯定也很精。 她那么凶的母煞,怎么会容许自己被人算计? 那人算计我不假,目的却在我娘身上。 我娘肯定也不会坐以待毙…… 苗光阳若是成了活尸,那他又该有多凶? 捞偏门,吃死人饭的人,本身化煞就要凶过寻常人。 这也是我昨夜惧怕苗光阳成活尸的原因。 我的心跳快到了极点,何雉扭动着手臂,想要挣脱我,她的脸上露出几分痛楚。 “李阴阳,你弄得我好痛……你赶紧松开……” 我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松开了何雉的手腕。 何雉这会儿嘴都嘟着翘了起来,瞪了我一眼,眼底尽是埋怨。 “李阴阳,你怎么神神叨叨的,一声不吭,这脸色怪得像是白天见鬼了一样。”何雉又气鼓鼓地说了句。 我重重地吐了口浊气,这时整个人才彻底清醒缓和过来。 我慎重地跟何雉说了我刚才的想法,然后和她道了个歉。 何雉开始愣了愣,不过她眼珠子顿时提溜一转,笑得很是天真:“那我可以勉强原谅你,不过,你刚才抓得我那么痛,得补偿我。” 虽说何雉满脸的纯真无邪,配合上她那容貌,更是让人难以怀疑。 但我一下就知道了何雉的目的,当时便摇了摇头,果断地说道:“不行。” |
何雉嘴又是一嘟,说道:“李阴阳,我都还没说要你补偿什么呢,你怎么就不行了?” 我苦笑,摇头,说我知道她想要什么,总归就是不行。 何雉不再和我说话了,头朝着另一侧一撇,我隐约听她嘀咕了一句,说我肯定讨不到老婆。 再接着,何雉也没看我,她从衣兜里面掏出来一样东西,朝着木桌上头一放。 阳光映射之下,那东西正泛着淡淡的铜光。 我当时瞳孔都紧缩了起来。 因为这东西,可不是什么普通的物件。 这竟然,是一块罗盘?! 铜制的罗盘,其上有很多复杂的圈层,写着子丑寅卯,和各种复杂晦涩的文字…… 先生都用罗盘。 苗光阳用的是三合盘。 这块罗盘,十之七八就是那个算计我的风水先生的。 第111章 初见许昌林 我的心脏又是一阵狂跳,若是其它东西,恐怕还不好知道那人是谁。 可这罗盘,便不是普通人能拥有的东西了。 纸人许若是消息灵通,也认识别的先生,应该会很容易就晓得,那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何雉,简直是帮大忙了! 我立即上前将罗盘拿起,沉甸甸的重量,质感更是古朴。 近看之下,这罗盘要比苗光阳的三合盘复杂不少。 我正准备转身去纸人许房间。 恰在此时,纸人许的屋门开了,他从房间里走了出来。 |
“许叔。”我匆匆和纸人许打了招呼,快速走到他跟前,将罗盘递给了他。 纸人许也立马微眯起来了眼睛,喃喃道:“风水先生的罗盘,这东西非同小可。”我忙问纸人许,这能不能找到那人? 纸人许沉声道:“若他是在方圆百里之内的先生,一定能知道他是谁。”语罢,纸人许的眼中透出几分杀机。 我也抑制不住心头的那股子恨意。 甚至,我下意识的还想到,若是晓得他家住何处,那他家里头,是否有家眷老小…… 我不是一个恶徒,可这人在背后算计我,推波助澜,甚至还可能害死了罗阴婆,若是我不能对付了他,肯定是后患无穷。 这种情况下,即便是用些手段,也是情非得以。 正当此时,纸人许又开口说道:“我现在就可以出去打听,阴阳,你和何雉就在院里头休养吧。此外,昌林要回来了,等会儿他回来,你就告诉他,你是刘鬼手的侄子就行。” 我本来想跟着纸人许一起去,可我又怕给纸人许添乱,要到嘴边的话都咽了回去。 纸人许没多耽误,他临走至院门之前,又回头告诉我厨房里有吃食,让我们自己拾掇。 片刻之后,院里头就只剩下我和何雉两人。 何雉瞥了我一眼,轻哼了一声,就再次扭头回去。 |
何雉年纪小,她对于忌讳之类的东西都不太在意,这应该是她一直被鬼婆子保护的原因。 就算何雉没有帮这个大忙,我也不可能和她计较。 为了避免尴尬,我转头去了厨房弄吃的,这一夜过去,腹中已然空空。 纸人许家的厨房要比我家的好了太多,吃食不少,腊肉香肠都有。 在这年头,好多人都吃不上饭,可见纸人许攒下来的家业,肯定小不了。 我煎了鸡蛋,又熬了一锅粥,放了槐花,最后还蒸了一碟子腊肉香肠。 最后弄好了吃食出去,又叫了何雉吃饭,她开始还赌气。 我盛了粥给她,她才嘀咕了一声:“勉强原谅你。” 接着,何雉便捧起碗,小口小口地吃东西。 吃着吃着,何雉便忘了自己在生气,绘声绘色地跟我说起关于鬼婆子的一些有意思的东西。 我没敢仔细听,因为我怕何雉说话没什么顾忌和戒心,说出一些鬼婆子不能为他人知道的隐秘。 我一直不搭话,何雉就没再多说了。 吃罢了饭,何雉明显很无聊,手中拿着哭丧棒,有一下没一下的挥着。 我本来是想去看阴生九术,但却发现苗光阳房间里头,那只大灰耗子的尸体还放着呢。 思索了片刻,我去将耗子尸体捡了出来。 比量了一下大小,我心头微跳。 这只大灰耗子的大小,皮毛的颜色,竟完全符合阴生九术之中,灰术的需求! |
大黑木箱之中,只有一双灰仙手套。 其实不只是灰仙手套,包括黑术的猫皮袄,白术的白毡,柳术的柳带,都只有一件。 甚至于黄术的黄皮袄,狐术的狐仙头套都没有。 可想而知,这几种术法所需要的东西,都不容易获得。 既然已经碰上这大灰耗子了,若是浪费了它的尸体,恐怕下一次要遇到就不容易,我多准备一个灰仙手套,也是有备无患。 我将大黑木箱搬了出来,又将这大灰耗子吊在了井口旁边的槐树枝上。 我先带上了灰仙手套,再取了用小龙血浸泡过的命数剪刀,小心翼翼地从大灰耗子的头开始剥皮。 我做这些的时候,何雉也投来了目光,不过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捂着嘴巴转过头去。 以何雉这小鬼婆子的见识,肯定不至于被这个就吓到,多半是因为恶心看不下去。 其实我也是强忍着,因为这大灰耗子当真是骚臭,而且给耗子剥皮,也着实是有些恶心。 我硬着头皮,将整张耗子皮剥了下来,用了几根槐树枝拼成了个小架子,将耗子皮撑着绷紧。 手套不能现在做,得晒干了整张皮,等其不会回缩,才能缝制手套。 最后我将这架子靠在树旁放下,又去柴房取了一个放垃圾杂物的桶,将耗子尸体装了,准备将其扔出去。 |
这时,何雉才皱眉看向我,她正要开口说话。 院子入口那边却传来了脚步声。 开始我以为纸人许回来了,但当那来人出现在我视线中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这不是纸人许。 此人年纪和我相仿,最多二十岁出头的模样。 他身材瘦高,脸型和纸人许有几分相似,面颊削瘦,略有凹陷。 尤其是他那一双眼睛,简直就和纸人许一个模子里头刻出来的一样。 他后背上背着一个竹篓,里头满满当当装着东西,顶头还有一张白布盖着。 这人肯定就是纸人许的儿子,许昌林了! 我目光落至他面门上,许昌林那双狭长的眼睛,也瞬间落在我身上! 骤然间,许昌林的眼神之中就是十足的警惕。 “你们是什么人?!” 不只是眼神,就连许昌林的话语之中,都透着锐利和惊疑。 很明显,我和何雉在这里,吓了许昌林一跳。 为了避免引起误会,我立即就按照纸人许的交代,快速地冲着许昌林说了一遍。 许昌林原本惊疑警惕的神色,瞬间就好看了不少,眼中还有几分惊喜。 “你就是鬼手叔说的那个阴生子?!” “我爹总是提起你,没想到你竟然来了!这简直太好了!”许昌林笑容满面地到了我近前,他伸出手来,似要和我握手。 |
可他的手伸到一半,忽然一僵,又收了回去。 我闻到一股子极其难闻的腥臭味,这味道直冲天灵,不只是从许昌林身上传来,还从他身后的背篓里飘来。 我接触的溺死尸体不少…… 这味道,是尸臭…… 我的手也顿了顿,不过我忍住了没有后退。 可我没忍住自己的视线,落到了他的背篓上。 许昌林倒是依旧笑容满面,他手在腰间蹭了蹭,说道:“差点儿忘了规矩,阴阳兄弟,你先等我会儿,我把东西放下。” 说话间,许昌林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背篓。 再接着,他便朝着院内南边儿的一个房门走去。 那是一个狭小的屋门,约莫也就一人宽,我老早就注意到那门,却没进去过。 纸人许安排住处没有去那里,我便没有冒然过去。 很快,许昌林进去了,反手又将门关闭。 何雉掩着口鼻,却低头看着地面。 她所看的位置,刚好是许昌林走过的地方,隐隐的,地上似乎还有一些滴落的痕迹,不过这并不是水迹,反倒是有种油腻感。 罗阴婆的老鸡,则是在地上慢悠悠的走着,它顺着这些滴落的痕迹,在地上不停地啄食。 这会儿何雉才轻轻地冲我招招手,明显是示意我过去。 我略有疑惑,到了何雉跟前,她又招手让我俯身。 我弯腰之后,她便拉着我肩膀,几乎我头都凑到她耳边。 |
她才小声说了句:“背篓里有尸,地上滴了好多尸油,这男人,眼神也不太对劲,有些虚假,他好怪异,你小心点。” 何雉的声音特别小,几乎如同蚊蝇一般,只有我一人能听见。 我心头顿时一凛,眼皮狂跳不已。 还没等我说话和其它反应,开门声又传来。 我立即抬起头来,许昌林刚好从侧边的屋子出来,他掸了掸袖子,依旧是满脸笑容。 不过他和纸人许太像,笑起来反倒是令人觉得怪异。 “阴阳兄弟,我看得不错的话,这位姑娘带着铡鬼刀,哭丧棒,是鬼婆子?”许昌林走下台阶,进了院子,他说话都显得熟络了不少。 我这才晓得,何雉和鬼婆子惯用的那把锈迹斑驳的刀,叫做铡鬼刀,这当真是刀如其名。 许昌林到了近前,他眼前更是一亮,显然,这就是因为何雉的那副容颜了。 不过,何雉却隐隐侧了侧身,似是要避开许昌林的目光,并且她还拉着我的衣角不松开。 “李阴阳,我有点儿不舒服,你送我回房间。”何雉稍微用力拉拽了一下,小声说道。 我愣了一下,不过还是将何雉搀扶起来,将她送回房间里。 这期间,许昌林倒是没说别的,只是眼中略有好奇,以及几分若有所思。 进屋之后,又将何雉扶到床边,她坐下之后,才松开了我的衣角。 |
何雉又看了一眼门边,声音压得很低说了句:“我不喜欢他。我们什么时候走?” 我其实没看出来,为什么何雉对许昌林没好感。 是因为他眼神?何雉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来他虚假? 还是因为他背篓里头的东西? 思绪间,我也低声和何雉讲了,得等几天,纸人许去打听那罗盘是谁的了,还有我们要去见苗光阳所说的老先生,必须得等她腿脚方便之后。 语罢,我低头看了一眼何雉的腿。 何雉明显嘟起嘴,她抬腿上了床,只不过她最后又神色慎重地小声说了句:“李阴阳,你听我的话,不要和他接触太深,他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这太奇怪 。”说完,何雉就侧身翻过去,背对着我躺下。 我还是不能理解何雉的态度,毕竟只是一面之缘而已,怎么能直接盖棺定论? 况且许昌林还是纸人许的儿子,我怎么也会相信纸人许。 不再多说别的,我转身出了房间。 院子里头,许昌林正在井口旁边打了水洗手,不过罗阴婆那老鸡却围着许昌林打转。 鸡脖子微微前倾,每一步都走得格外稳,泛红的眼珠子透着锐利之色。 “阴阳兄弟,那姑娘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馆请个大夫回来?”许昌林脸上笑容不减,回头看了我一眼。 |
我也回应了个笑容,摇摇头解释了两句,总归就是何雉是腿脚受伤,没什么大碍了,只需要安静调养。 许昌林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喃喃道:“何雉,何家村那老鬼婆子的孙女儿?我就猜测,这九河县附近鬼婆子可不多。没想到竟然是何家村的。” 我点了点头,这件事儿就没必要否认了。 许昌林洗干净了手,又从身上取下来一块毛巾擦了擦。 他才笑呵呵地继续说道:“阴阳兄弟,现在干捞尸人的活计了?鬼手叔带你来的吗?他是不是又去喝花酒了?” “之前我听我爹讲过,水鬼叔说什么不到时机,不让你接手衣钵,也不让你进城。我一直想见见你都见不到,看来,这是时机到了,真是值得庆祝!” 许昌林一直在外,没有回过九河县,自然是不晓得我家发生的事情。 他一番话问了我好几个问题,当然,这些都是透着善意和好奇。 只是这对我来说,这无疑又一次让我回想起来我爹,还有二叔没能出来的事儿…… 我整个人的情绪,都变得萎靡低落了不少、 许昌林眼神也就透着疑惑,他正要开口。 就在这时,忽然院外隐约传来了喊我的声音。 不过这喊的并不是我名字,而是小李先生。 我一下就听出来,这是黄七在喊我。 |
顿时,我瞳孔便是一阵紧缩,心头腾地升起一股怒气。 当然这怒气不是针对黄七的,而是徐白皮! 要不是这徐白皮偷鸡摸狗,顺走了苗光阳的镇命钱,他哪儿至于落得要被投河的下场?! 毫不客气地说,徐白皮害了苗光阳一条命! “昌林兄,外头有人找我,我得去处理一些事,有的事情,等会儿我和你解释吧。”我深吸了一口气,极力平复心绪,和许昌林说道。 他点点头,明显他也看出来我神色不对劲,没有多问。 我走在前头,许昌林则是跟在我身边儿,我们两人一起往外走。 很快从前铺出去,外边儿街道上,便是来回踱步的黄七。 只不过,这只是黄七一个人,我并没有瞧见徐白皮。 我皱眉看着黄七,黄七见了我,他脸色先是有些慌张惧色。 我正想问他徐白皮人呢? 这件事情,我得给苗光阳一个交代! 至少,我得把苗光阳的镇命钱拿回来。 不过黄七却率先开了口,他急匆匆地说道:“小李先生……有人找你……” 说着,黄七又停顿了一下,不太自然地小声说道:“不对,其实不算是找你,是找刘老倌儿,他们在码头上找,刘老倌又不在。那户人在九河县身份地位不小,我稍微打听了下,是前几天刘老倌答应了他们家办事儿,结果到了时间,刘老倌没去……” |
黄七口中的刘老倌,自然说的就是我二叔,头一次见黄七的时候,就是在码头上,他喊我二叔刘老倌。 并且我立刻就想起来了一件事情。 当时从朱家办完事情,我带回来了一条大黄鱼,凑够了要请先生的钱。 二叔的确和我提了一句,他去接了单生意,价格不错,和主家说了等我回来再去办。 再之后,我们便回了村。 至此已经过去了好几天,怕是早就超了二叔许诺的时间。 我眉头紧皱,心头也在思忖。 黄七又谨慎地说了句:“小李先生,你是不是得去通知下刘老倌,或者把这事儿办一办。” “从码头走的时候,码头都闹得不行,差不多那家贵人的意思就是,刘老倌收了定钱,谈了事儿,结果事情不办,耽误了他们找其他捞尸人的时间,这事情如果解决不了,以后他们家再见刘老倌,那就是仇人见面了,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黄七这最后一番话,也让我心头一惊。 二叔竟然收了定钱?他这话也没和我说啊…… 本来黄七所说那番话,令我心头也有点儿不舒服。 只是没给那户贵人办事,就上升到仇人见面,不会和善了,这未免有些仗势欺人。 可收了定钱……那的确是我们的问题了。 拿人钱财与人消灾,就必须得把事儿办妥当。 能先给定钱,也充分说明了那家人的确信任二叔,他们肯定也不会再去找别人,破了规矩…… |
事实上,从黄七传出来的话看也的确如此。 二叔没按照时间去找他们,他们家多半出了事,才会那么着急忙慌地直接去码头。 黄七还是格外紧张的看着我,神情很是踌躇。 我定了定神,平稳下来思绪,才开口说道:“带我去码头看看,对了,你知道那家人具体是什么事么?”黄七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却小心翼翼地摇了摇头。 我眉头微皱,又说了不知道也没事,见了面就晓得情况了。 吐了口浊气,我回头看许昌林。 “昌林兄,我得把这件事儿办妥,不能坏了二叔的招牌,等许叔回来之后,他会把事情告诉你的。”我沉声说道。 许昌林点了点头,略有遗憾道:“可惜我爹不在家,不然我真想跟你去看看,天生吃死人饭的阴生子是怎么捞尸办事儿的。” 随即,他神色又镇定不少,说以后有机会再看。 我本来立刻想走,可又想到当时二叔告诉我的时候,是要等我一起办事。 这指不定和接阴有关,否则他应该会直接操办了。 思绪至此,我就先匆匆进了前院,回到许昌林房间之中,我将大黑木箱背在了身上,这才离开。 这期间许昌林跟着我回院子,并没有再多说一句话。 同黄七一起出了丧葬街,街口的位置还有一辆黄包车等着。 显然,黄七考虑事情很周到。 |
我上车之后,他就立刻让车夫动身,自己则是跟着车跑。 临到半路的时候,我侧头直接和黄七说了,让他在我将这件事办好之后,把徐白皮送到纸扎铺来。 顿时,黄七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一边跑,一边不安地说他肯定会教训徐白皮,能不能看在他没将钱袋子拿走的份上,大人不记小人过。 我沉默片刻,说道:“他的确没拿走钱袋,却拿走了一样更重要的东西,黄七,我信任你,希望你也分得清轻重,我不会将徐白皮怎么样,活人有活人的规矩,死人有死人的道理,我至少要将那东西拿回来。另外,你管教不了他,就得让他有个教训,否则的话,以后他就不只是顺手牵羊了。” 我这番话,明显让黄七眼中略有茫然。 不过很快,他就咬了咬牙,低声道:“小李先生,我信你,这小兔崽子手脚总是不干净,真要是能教训教训让他清醒过来,也是他的福气。” 我点了点头,黄七的反应也让我满意。 不多时,我们便到了码头前边儿。 此刻,码头上人依旧是不少,除了来来往往的渔民船夫。 码头边上能看见几个格格不入的身影。 三个下人围着一个穿着大衣的中年男人,那人穿着一身灰色的大衣,头戴着一顶狗皮帽子,大衣的领子,手袖处,还有一圈皮毛。 |
那人嘴唇上方留着浓密的胡子,不过修剪得很整齐。 他背负着双手,明显神色很是急躁地看着码头水边的位置。 黄包车停了下来,黄七一边给钱,才一边小声地和我说,他刚才打听归打听,却没多说和我熟络的事情,就怕给我惹麻烦。 我点点头,表示满意。 黄七才继续告诉我,那穿大衣的男人叫做霍坤民,霍家的产业在九河县是最大的。 码头上很多船,都是船夫渔民从霍家租来,并且霍家还有大量地皮,甚至还和盘踞在九河县一带的军阀关系匪浅,当真说得上是有权有势,根本没人敢得罪他们。 要是能办好霍家的事情,肯定只有好处! 说这番话的时候,黄七神色紧张,可眼中隐隐还透露出兴奋。 对于好处,我没有多想什么,捞尸人有捞尸人的规矩,二叔肯定谈好了一切。 我只要把事情办好,不砸了二叔的招牌,不得罪人就行。 跨步直接上了码头。 这会儿码头上已然有不少渔民和船夫扭头看向我了,甚至有人朝着霍坤民过去,似是和他们说什么。 我刚到了霍坤民跟前,霍坤民便抬头看向我。 他眼神如同刀子一般锋锐,眉毛更像是一把利箭,尾端微微翘起。 至于他身侧的三个下人,则是隐隐朝着我围了过来。 |
我和霍坤民对视,气势上自然比不过。 他生着一张国字脸,而且额头很是怪异,其上的纹路,竟像是个井字。 不过我也没后退,深吸了一口气,直接说道:“霍家主,刘鬼手是我二叔,他出了一些事,来不了九河县,我刚晓得他答应霍家的事情,所以由我来办事。” 霍坤民却瞥了黄七一眼,他忽然冷冰冰地说道:“这狗腿子,认得你和刘鬼手,还敢在我这里动小心思,把他扣了。” 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就有两个下人脚步飞速地朝着黄七逼近。 黄七被吓得不轻,可他压根就不敢躲闪,也不敢跑,直接就让那两个下人给扣住了。 霍坤民声音很低沉,给人的压迫感却十足。 他看我的目光很淡,道:“我找的是刘鬼手,他在悬河里头摸爬了这么多年头,办事有手段,而不是找你这个刚出庐的愣头青,不过你来了也好,把这小子也扣了,再找个人去刘鬼手家里头通知他,霍家的定钱不好拿,收钱不办事,就把他侄子的手指头全剁了。” 顿时,他身旁的最后一个下人,神色凶厉,直接朝着我走来。 隐隐地,码头上竟然还有渔民也准备靠近我,明显是要帮忙。 我是没想到,这霍坤民压根不商量,也没有信任我的意思…… |
我面色难看,黄七更是被吓得体若筛糠,若非是他被两个下人扣着,我觉得他可能都直接瘫坐在地上了。 不过我也没有躲闪,目光直视着霍坤民,眉头紧皱。 “霍家主,我二叔很讲规矩,他出了事,所以来不了,别说你绑了我,就算你要杀了我,他都来不了。” “这件事情,的确是我们办得不周到,不过现在霍家没别的选择,只能信我,让我来处理。” “你大可以放心,我们拿钱办事,要是办不好,就得把命搭进去,这是祖师爷的规矩。” “真要是绑了我,只会耽误更多的时间,这段悬河流域就我爹刘水鬼和二叔刘鬼手,我爹已经没了,你们还想找新的捞尸人,可能性怕是不大。”我这一番话说得很是镇定。 那下人已然逼近我跟前,其余想要讨好霍家的渔民船夫也到了近前。 甚至有人手里头都掏出来了绳子。 霍坤民脸色更是阴晴不定。 他微眯着眼睛,深深地看着我,不过却没有开口说话。 我眼皮狂跳不止,却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霍坤民的脖子侧边,似是有一个乌漆嘛黑的巴掌印。 当然,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一部分。 可仅仅是这一部分,便能够看的清楚,那掌印很小,可不是说什么正常人的。 这种大小的掌印,肯定是来自于小孩儿…… |
而且其颜色发黑,不可能是活人的…… 我心头也隐隐狂跳起来。 深吸了一口气,我沉声说道:“霍家出事的,若非是孩子,便是孕妇。要是孩子,霍家主,那肯定是你儿子,要是孕妇,也是你老婆。” 我话音刚落,霍坤民便神色骤变。 他眼中竟闪过一丝杀机,声音冷冽道:“扣住他,带走!” 前一刻,霍坤民都没有浮现出这样的杀机。 很明显,我这番话是戳到了霍坤民的痛点! 否则的话,他不会是这种反应。 顿时,就连扣着黄七的那两个下人,都毫不犹豫松开了黄七,直接朝着我逼近。 转瞬之间,三个人直接将我扣住。 那些渔民和船夫明显被惊得不轻,交头接耳的议论不止。 霍坤民直接转身,朝着码头之下走去。 我迅速被反手绑住了手腕,两个人推着我跟着霍坤民走。 他们还是分出一个人到了黄七跟前,训斥了一声,让黄七自己跟着走。 黄七更是面色煞白,不过他一点儿都不敢反抗。 我被扣着下了码头,这会儿走在霍坤民的身后,由于他穿着的大衣有皮毛遮挡,反倒是遮住了他脖子,我看不清晰了。 只不过,我可以肯定,我说的是没错的。 因为阴生九术之中,还有一些关于婴灵的记载。 若是男童夭折,便是生父的罪过,生而不养,照料不周,其丧命之后,就会日夜跟着其父。 |
每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就会从其背后爬出来,质问其父,为什么照顾不好它,害得他早夭。 男童夭折,会让其父脖子上,或者后背出现黑掌印。 如果是孕妇丧命,阴胎出世,形成婴灵煞,也会如此…… 一边跟着走,我愈发将这些事情分析得清晰。 怪不得二叔要等我,这事儿,还真得接阴婆才能处理妥当。 我思绪极为迅速,而下码头几步路之后,路旁便停着一辆不小的马车。 霍坤民上了车,我紧跟着便被人推搡了上去。 被绑着手,我便身形不稳,踉跄上了马车,更是趔趄倒在了车里头。 后背还被人用力踹了一脚,硬生生将我怼了进来。 马车门也顿时关闭,我往后滚倒,便撞在了门上。 霍坤民微眯着眼睛,他忽然在腰间一抽,便摸出来了个黑漆漆的物事。 他眼中的杀机更为凌冽,几乎是喷薄欲出。 抬手之间,黑洞洞的枪口,便对准了我眉心。 马车一颤,分明是车夫驱赶马匹赶路,这惯性推动之下,我往前撞了撞,直接就撞到了枪口上头。 那股子冰冷,让我通体生寒…… 我额头上立马就泌出了大颗大颗的冷汗…… 我是见过枪的。 这年头兵荒马乱,早几年的时候,隔上一小段时间,就会有队伍上村里头来征粮…… 甚至我爹还从水里头捞起来过一个兵…… |
不过那尸体无人来领,他给埋在了乱坟岗子,我就是那时候近距离接触过枪,也就碰了一下,就被我爹将它丢回了悬河里头。 霍坤民微眯着眼,神色之上的杀机更多。 他这是真的想杀我,而不是在威胁我。 我额头上的汗水也更多,甚至后背都被汗水打湿。 脖子也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我憋足了气,才说出来:“你肯定没告诉我二叔,出事的是谁?只是和他约定了要办事,对吧?” “家里头有人出事,不敢说出来?肯定是关系不小。” “霍家主,不管你是顾忌什么隐患也好,还是颜面也罢,你杀了我,肯定没人能帮你!” “小鬼手都扶着你脖子,你儿,要索你的命了!” 我呼吸都变得格外急促,现在我和霍坤民讲道理,明显没用。 就只能看他怕不怕死! 我话音落下的同时,目光更是锐利地直视着霍坤民! 他脸色愈发冰冷,不过他那张国字脸上,却隐隐有了汗,眉心的纹路也加深了几分。 对视之下,我清晰地捕捉到了霍坤民眼中的一抹惧色。 当即我心头便有了判断。 我缓缓地挪开头,和枪口错开了位置。 霍坤民的眼睛逐渐眯起来,我挪开一半之后,他便收手将枪别在了腰间。 “信我了么,霍家主?”我定了定神,再次开口。 |
“李阴阳,对吧。”霍坤民问道。 我不疑惑霍坤民晓得我的名字,码头上太多人晓得我的底细。 我刚点了点头,霍坤民就说道:“这件事情我可以让你办,不过办完之后,你就要将你晓得的,都烂在肚子里头,说出去,我就把你活埋。” 他的声音丝毫没有请人帮忙的谦恭,反倒是透着威胁。 但我却没有选择的权利。 这事儿我必须得做,现在更没有退路。 我只能够又点点头,表示同意。 霍坤民看向了马车另一侧的窗户,却不说话了。 我稍微挪着起身,坐在了车门旁边的蒲团上,稍微歇了口气,可手还被绑着,我想揉揉后腰也不行。 约莫过了两刻钟左右,马车停了下来。 车门被人拉开,两个仆人来拽着我下车,霍坤民淡淡地说了句:“现在李阴阳是客人,松绑。” 那两个仆人面面相觑,不敢多言,飞速地将我松开。 并且他们的脸色也变得很快,立马就对我格外恭敬。 我回头瞥了一眼,却没看见黄七…… “霍家主,黄七来和我报信,他不和你们说太多,也只是怕惹火烧身,不要伤他。”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了霍坤民。 霍坤民嗯了一声,交代了一个仆人,让他等后边的人上来了,将黄七先关起来。 |
随后霍坤民说了个请字,示意我往前走。 我这时才抬头看周围。 这是一条颇为寂静的街道,马车停在一个大宅之前,宅门上挂着牌匾,其上一个霍字。 对面便是一道围墙,后方才有民居建筑,整条街对面没有开一道门。 而这霍家大宅两侧院墙更长,占地甚至比朱家还要宽阔许多。 霍坤民上了台阶,走进大门,我也跟着走了进去。 这院子中央好似一个巨大的演武场,廊道旁侧还有兵器架。 霍坤民顺着右侧廊道往里走,我紧随其后, 廊道尽头便是堂屋,我们进去之后,有人上前奉茶,霍坤民一个眼神,那人便匆匆退下。 堂屋之中很是安静,霍坤民脱下来了身上的大衣,稍微侧了侧头。 我看清楚了他脖子后头的巴掌印,那印子黑中带红,阴森可怖。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告诉我,出事的,的确是他儿子,可不只是他儿子。 明显,霍坤民的眼中闪过痛苦和煎熬之色。 他继续说事情的始末,我却听得格外心惊。 约莫在一个月之前,他妻子趁着他不在家的时候,带他大儿子去了九河县外的一个山庄。 那山庄在悬河一条支流河水旁边。 可最后他妻子回来了,说他大儿子失踪不见。 他派遣了很多人寻找,都没有找到。 不过他却每晚做梦,都能听到水声,甚至有的时候做梦还溺水。 |
那时他就觉得,他儿子恐怕出事了。 他又加派人手围着山庄找了七天七夜,却依旧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七天晚上,他妻子也忽然在宅子里消失,之后山庄那边有人过来报信,说是他妻子半夜的时候出现在山庄外的河边,投河自尽了。 他立刻就派遣更多人手,几乎将那段支流全部摸了一遍,却没发现尸体…… 语罢,霍坤民的眼中已经满是血丝。 我听完这些,眉心郁结。 但凡是明眼人一听,就晓得霍坤民妻子和他大儿子的死,肯定脱不了干系。 尤其是她还出事了…… 可问题就在这里,母害子? 我觉得不太现实,虎毒尚且不食子,我立即就想到了朱家那件事儿,盯视着霍坤民说道:“这件事情,没那么简单吧?你儿子,不是你妻子亲生的?”霍坤民沉默,他闭了闭眼,说他大儿子今年六岁,其母在两年前,染病死了。 他如今娶的正妻,是盘踞在九河县一带的一个军阀的妹妹。 如今霍家的人都被下了封口令,谁敢说出去,就活埋谁全家,这件事情他不敢传出去,否则霍家会出事。 话语至此,霍坤民再次与我对视,他眼中血丝更多,接着他又说了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他希望我能把事情办好,也要懂得保守秘密,不然的话,等他那大舅子晓得了,整个九河县说不定都要跟着倒霉。 |
我这才明白,为什么霍坤民那么忌惮。 可事情已经发生,他能瞒得住多久? 当然,我的看法没有说出来的必要。 晓得了事情的始末,就可以解决问题。 我先是点头,表示让霍坤民放心。 我又低头沉思了一会儿,然后告诉霍坤民,据他所说的那些事儿,基本能判断,他大儿子是死在水里了,极大可能是被他妻子害的,所以她才会去投河。 并且他们捞不起来尸体的原因很简单,含怨而死的尸,都是凶尸。 普通人看到凶尸,基本上都是在要被索命的时候。 停顿了片刻,我摇了摇头,说我们到这宅子里来,其实浪费很多时间,现在我就得去他说的那个山庄外的悬河支流看看情况。 若是可能的话,晚上我就要下水捞尸。 只不过说完这句话,我心头隐隐又有些担忧。 我还没有一个人捞过尸体,都是二叔跟着,而且近来每一次捞尸,都没有简单捞起来的,次次都凶险万分…… 更关键的是,这一次的两个尸体,都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霍坤民大儿子是被害死的,按道理说,这种死人必定会成死倒,死倒索了人命,本身凶煞就会上一个台阶。 他报仇害死的,还是一个孕妇,孕妇死了就是母子煞,那母子煞又会成什么东西? |
这事儿,我怕自己一个人兜不住…… 可事已至此,我也不可能和霍坤民说自己不行。 他肯定会觉得我耍他,指不定立马就一枪崩了我。 我思绪飞快,霍坤民也套上了大衣,他沉声开口,说我们现在就能出发,应该能在天黑之前赶到。 霍坤民也和我解释了原因,说这事儿他不敢在外面讲,一旦传开,麻烦太大。 此外他告诉我,他还会传个消息出去,说我在码头上忽然乱语,被带回霍家打了个半死,让我不要介意。 我:“……” 接着,霍坤民拍了拍我肩膀,他语气和善了不少,说让我不用担心别的,如果这件事能帮他妥善解决,钱,他会让我满意,霍家还会成为我的朋友。 我勉强笑了笑。 犹豫了片刻,我告诉霍坤民,让他派人去一趟丧葬街,我们出发之前,还要请一个人来帮忙。 霍坤民的神色一僵,立即皱眉问我,还要请谁?这件事儿,难道我办不了? 我告诉霍坤民,办能办,可小心无大碍,多请一个人来,我就多一分把握,最重要的是,他大儿子应该会很凶,都快要找他索命报复了,肯定极难对付。 此外他妻子还是母子煞,被死人害死的母子煞,我也没见过,不知道会凶成什么地步。 |
我顿了顿,继续对霍坤民说道,他赌不起,我也赌不起,所以机会就只有这一次,必须要万无一失。 霍坤民这才点点头,不过他要我确保,这消息事后一定要严密。 我让霍坤民放心,我既然说了,肯定就会保守住秘密,我也不会将始末说出去。 霍坤民这才点点头,问我要去丧葬街什么位置,请什么人来。 我和霍坤民详细说了纸扎铺的地址,让他们带着黄七去接何雉,这样何雉肯定会来,也不会怀疑。 临了,我又和霍坤民说了何雉腿伤的事儿,让他准备好马车。 霍坤民嗯了一声,便走出堂屋,抬手招呼了一下,立刻就有仆人匆匆上前,他交代之后,那仆人飞速领命离开。 我闭目养神,尽力将心绪平稳下去,霍家这事儿容不得大意。 没多大会儿,就有人送上来茶点。 我吃了些东西,养精蓄锐。 时间过得很快,霍家更迅速,不到一个时辰,就有仆人进来,说人请到了,在宅子外头等。 霍坤民和我点点头,便踏步往外走去,我也紧随其后。 等到了霍家外头,我倒是没看到黄七,应该又被霍家关起来了。 之前我和霍坤民坐的马车前,何雉坐在右侧,双腿搭在外面,她嘟着嘴,双手撑着膝盖。 霍坤民明显又愣了一下,随即脸色便阴晴不定。 |
我当然清楚,他为什么会这神态。 何雉年纪比我还小得多,还是个女孩儿。 我轻声告诉霍坤民,说让他不要先入为主,何雉是鬼婆子,她身手很“凶”。 霍坤民的脸色这才好了些。 我们往马车那边走去,何雉也扭头看向了我。 等到了近前,何雉又侧过头,直接不看我了。 霍坤民倒是没多说什么,从另一侧上了马车。 我凑到何雉近前,轻声在她耳边耳语几句,告诉她我也是急匆匆来办我二叔答应下来的事情,想着她有腿伤,不方便带她,所以才没和她说。 何雉还是不看我,只是嘀咕了一句,那现在为什么又让人来接她?肯定是因为我得让她帮忙,不然的话,我才不会告诉她我去哪儿了。 明显,何雉的话音之中都是不忿。 我则是很尴尬,只能说让她先进马车里,咱们先办正事儿,我之后会和她道歉。 何雉还是哼了一声,不过她也没再说别的了,手撑着进了车内。 我跟进去之后,发现何雉已经挪到了蒲团上坐下。 霍坤民坐在最里侧,他只是看着窗口,一言不发。 我刚在何雉身旁坐稳,车便动了起来。 车内很安静,霍坤民不开口,我也没什么说的。 倒是何雉,时不时上下看看车内,又扭头看看霍坤民。 |
每每视线扫到我,她就会嘟嘟嘴。 我也不知道我们赶路花了多久,总之窗外看到暮色夕阳的时候,我们离开九河县已经很远。 何雉终于开口说了话,问我是不是哑巴了,一句话都不讲。把她叫出来帮忙,总要让她知道,要帮什么。 其实刚才我就捋顺了脑中思绪,本打算等到了地方,再和她说。 她这样问,我便简明扼要跟她讲了情况。 霍家有个孩子出事死了,这事儿可能和家族里一个孕妇有关,那孕妇也丧了命。 现在极有可能,那死了的孩子,成了害人的死倒。 而那孕妇是被死人害死的母子煞,指不定会凶成什么模样。 我把她接过来,的确是因为我没把握,不然的话,她腿上有伤患,我肯定不会让她来。 这番话语中,我直接没有说霍坤民的身份,也隐瞒了其余人身份。 我说完之后,霍坤民目光在我身上扫过,他微微点头,眼中流露一丝满意。 何雉却怔了一下,她狐疑地看着我,又看了看自己的腿,小声嘀咕了一句什么,我倒是没听清。 不过这会儿,她没再板着脸,桃花眼中带着笑意。 说真的,这一刹那,何雉的笑容很恬静。 她本就貌美,我一时间竟看得愣了神。 何雉抬起手来,轻轻点了一下我的鼻尖。 |
“出息。”她嘴角勾起,笑意更多。 我顿时便回过神,心头突突直跳。 我其实很尴尬,刚才那么看着何雉,简直是失态…… 恰好在这时,马车忽然晃动了一下,车停了下来。 我听到了耳边有湍急的水流声。 霍坤民从位置上起身,他眉心郁结在一起,声音略有沙哑的说道:“到了。” 他迅速地下了马车。 何雉单手撑着身体,从蒲团上起来,另一手从马车边缘拿起来了扶拐。 我赶忙扶着何雉下了车。 此时,马车停在一条湍急的河流旁,这条河约莫七八米宽,我们脚下都是碎石。 月色清冷,碎石之外是平坦的草皮,若是白天,这里景色肯定不错。 除了我,何雉,霍坤民和车夫之外,后方还有一辆马车,下来了一些霍家的仆人,不过他们并没有上前,只是在后边守着。 霍坤民面色很差,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这里,就是他们说看到齐思跳河的地方。” 显然,齐思就是霍坤民的妻子了。 霍坤民并不知道自己儿子在哪儿死的,自然只能带我们来这儿。 我点点头,走到了水旁,看着湍急的水流,我不由得眉头紧锁。 捞尸人有一句话,叫做急水冲尸,尸锁喉。 一般在湍急的水域,不管是什么尸,必定尸会觅替死鬼。 死人都求个安宁,即便是杀人报仇,也是这个目的。 |
在急水之中天天被冲刷,根本不可能有所安宁。 这种水旁也最容易出事。 寻常溺死鬼拉人脖子,借此找人替死。 这地方的溺死鬼,会让路过的人莫名其妙地走到河边栽倒,然后被箍住脖子,生生淹死…… 至于为什么是拉人脖子,原因更简单。 它们最开始不是想要直接将人淹死,而是想箍住脖子,被人拽上岸,最后再一脚将人踢进水中。 只不过,几乎没有人能从急水之中将死尸拉出来…… 除了一种人…… 那便是捞尸人…… 我盯着河水看,何雉杵着拐,到了我身边,她神色格外地小心警惕。 她左手杵着,右手摸出来的却是一小把香。 何雉蹲下身,将香插在地上,取出来一个小火折子点燃。 幽幽白烟冒起,河风一吹,这香竟嗤嗤地燃烧起来。 火星之下,有淡淡的火苗缭绕,香很快就烧了一半! 登时,何雉的脸色就变了变。 她迅速起身,杵着拐匆忙后退,一边喊我,让我不要挨着水太近…… 何雉这反应,让我警惕更多。 我们约莫退后了七八米,都到了碎石地外的草皮上,何雉才停下来。 月光似乎都变得更为凄冷,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在我们刚才站着的那位置,稍微靠前一点儿,竟有一团蓬乱的头发…… 那头发大半都在碎石地上头,乱七八糟地散开。 |
隐约能看到乱发之下,有个苍白的额头。 至于脸,便看不清楚了…… 饶是我,身上都起了不少鸡皮疙瘩…… 霍坤民同样面色苍白,额头上汗水直冒,不过他站得还算稳,也跟着我们后退不少。 赶车的车夫,以及后面那些霍家的仆人,个个都是吓得腿若筛糠,躲在马车后头,只敢露出来半个脑袋…… “李阴阳……”霍坤民声音干哑,他没看我,只是神色怔怔地看着碎石地那边。 我没接他话,而是看向了何雉。 很明显,何雉看出来了一些问题。 若非何雉,我刚才观察完水流,肯定还是会下水尝试捞尸…… 何雉眼皮跳动不止,睫毛微颤。 她语速极快说道:“死人吃香,很少有直接烧香的,烧了香,今晚上必定杀人,至少今晚上得躲着……我不晓得捞尸人是怎么看这些,总归你今天不能捞尸……” 我瞳孔紧缩一下,沉默片刻后,我如实告诉何雉,对这种情况,捞尸人没看法,她不提醒我,我肯定会直接下水。 停顿了一下,我也和何雉说了急水冲尸,尸锁喉的事儿。 何雉没有立刻回答我,还是看着前方的岸边。 我抑制不住目光,又多看了一眼。 只不过这会儿,那蓬乱的头发已然消失不见…… 那死尸明显已经回到水里了。 插在碎石地里的香已经被烧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把竹签。 |
“等明天戌时来,刚刚入夜的时候,阴气最淡,你下水应该好一点儿,我可以在旁边看着,等你出水面,我就能帮上忙。”何雉谨慎地说道。 我深吸了一口气,定了定神,抬头看向霍坤民。 “霍先生,那就只能明天再来了,不能冒险。否则的话,不但办不成事,还得搭上大家性命。”我沉声说道。 霍坤民抬手,摁住了眉心,点点头,随即他便回头下令,让大家准备回山庄。 语罢,霍坤民率先上了马车。 我搀扶着何雉也跟了上去。 霍家那些仆人,如蒙大赦一般,以最快的速度上上了马车。我们刚坐稳,车夫顿时一鞭子抽下,马儿嘶鸣之下,迈腿朝着前方奔去。 我其实也略松了口气,因为我就怕刚才霍坤民不管别的,直接让我下水捞尸,那样指定得出事儿。 还好,霍坤民还是有理智的。 此时,霍坤民哑着声说道:“山庄距离这里还有两刻钟的路,过去了先休息一夜,明天看情况。” 我点头同意,可心口却像是压着一块巨石。 因为这尚且只是麻烦的一半,还算不上母子煞的问题。 一个死人烧香,一个急水冲尸,这就是大麻烦…… 我真没把握将尸体捞出来。 此外,还不晓得霍坤民的儿子有多凶呢…… 鬼使神差地,我顺着一侧的窗户往外看去。 |
我这角度方位,刚好能看到河边的碎石地。 月光映射之下,我好似看见一个男童站在水边,他光着屁股,腰身微微后仰,似是撒尿的动作…… 这一幕简直是诡异至极。 我们才刚走,哪儿又来个小孩儿? 偏偏就在这时,马车忽然剧烈地颤动了一下,这颠簸太大,我一时间光顾看那小孩儿了,竟没稳住身体,脑袋狠狠地撞到了窗户边缘。 钻心的疼痛,让我闷哼一声,当真是痛得眼前发黑。 何雉轻呼一声,惊慌地说道:“李阴阳,你没事吧?” 紧跟着,我就被一只手扶稳了身体,又有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摸到了我脑袋上。 那痛感太强,我本能地用手捂住了头的一侧,压根不敢碰到伤口的位置,整个人都蜷缩了起来。 隔了半晌,我才勉强缓过来一点儿劲儿。 颤巍巍地睁开眼睛,我只觉得眼球疼痛,眼前发黑。 车门外头传来了车夫慌张失措的声音:“见鬼了……都平地了,怎么突然还颠一下。” “家主,您没事吧?”这最后一句话,明显是车夫询问霍坤民了。 可马车内却很安静,霍坤民并没有回答他。 我粗重地喘息着,车厢内安静得太诡异,我勉强抬起头去看霍坤民的位置。 当即我脸色便骤变。 |
“何雉……霍先生人呢?!”我头皮顿时乍起,心头尽是恶寒! 因为霍坤民本该坐着的位置,现在空空荡荡,连半个人影儿都没有! “他刚才……”何雉语气惊慌,话刚出口一半却戛然而止,说不出后面的话。 我的目光陡然从蒲团移到了车窗位置。 马车的车窗不小,足够让一个人跳车。 距离我撞头不过片刻,何雉那时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霍坤民肯定是在那期间跳车,才没引起我们的注意。 “停车!” 我低吼了一声,反手便推开马车门。 这当口,马车堪堪停下,我直接一跃而出。 夜,黑得可怕,更可怕的是,之前还是夜空清朗,能看到繁星圆月,现在却是乌云闭月,周遭还泛着淡淡的白雾。 能见度比之降低了太多太多…… 车夫被吓得不轻,他回头去看车内,更是面色大变,失声喊了一句家主呢? “何雉,你别下来。”我急促地叮嘱了一声,便直接顺着马车经过的途径往后小跑。 此时我才发现,后边那辆马车停在老远之外,并没有跟上我们。 一路往回跑着,我也没瞅见霍坤民。 大约跑了三四十米,我到了后方那辆马车跟前。 那匹马时不时踢踏一下蹄子,打着响鼻。 而那车夫,竟是双目失神,呆滞地坐在赶车的位置,车门紧闭,里头的人也没反应。 |
我抑制着心头的不安,快步走到旁侧的车窗往里看了一眼,马车里头挤得满满当当,都是霍家的仆人,不过他们除了呆滞不动,并没有别的反应…… 我紧紧抿着唇,没有停顿,继续往回跑。 差不多又是二十来米之后,我跑到了河边,一眼就能够看见碎石地。 同样,我也看见了霍坤民。 当即,我脑袋便是嗡的一下,头皮炸起! 霍坤民,他竟跪在碎石地的边缘,几乎膝盖都在水里头…… 他身体微微前倾,像是脑袋要苟着进水一样。 而在霍坤民身下的河水,水流速度更为湍急,一团蓬乱的头发顶在河水最上头。 那下面十之七八就是霍坤民妻子的尸体! “霍家主,回来!”我惊怒地大吼一声。 这时候我哪儿还顾得上喊什么霍先生?! 他分明就是被撞祟,马上就要被尸锁喉! 我猛地一把抽出腰间的卜刀,快步朝着河边冲去! 骤然间,河水竟更为汹涌湍急,一大股水浪朝着岸边卷来。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刚才就在霍坤民身下的蓬乱头发,直接就被水浪顶着冲出了水面,和霍坤民撞了个满怀! 她出水的那一瞬间,我看得分外清楚,那是一张铁青中带着黑色绒毛的脸,她双臂更是绷得笔直,在水流冲势的作用下,直接穿过了霍坤民的肩头,刚好搭在了他脖子上! |
再下一刻,水浪回落,这女尸也被带着回落下去。 霍坤民直接就被拽着入了水!他半个身体先没入水中,几乎没有任何挣扎,后半个身体也要被拽下去! 我大惊失色。因为这一幕诡异到超出了我的认知。 急水冲尸,尸锁喉这情况之下,那女尸不应该直接要霍坤民的命才对,应该是让霍坤民拉她上岸啊! 难道说,这是因为,她还是母子煞的原因,以至于有了区别?! 我思绪快如闪电,动作更是迅捷,片刻之间,我已然冲到了霍坤民身旁。 我猛地一下直接扑进水里,一只胳膊狠狠地按住了霍坤民的身体,我的半截身体也钻入了水中。 湍急的水流里,饶是我这捞尸人的视力,也压根看不清晰,我勉强能看到一团阴影…… 拽着霍坤民的那股力道很大,我根本压不住,连带着我也被拽下来不少,几乎大半个身体都入了水。 再等片刻,等我们全部被拉下来,就算我能勉强保命,霍坤民也必死无疑! 那团阴影非常纤细,我凭经验判断出,那应该是箍着霍坤民脖子的胳膊! 我心下一狠,便毫不犹豫地伸出握着卜刀的右臂,朝着前方的阴影猛然一挥! 手起刀落,我明显感受到了一丝阻碍,下一刻阻碍消失不见。 拽着霍坤民的力道也陡然消失…… |
来不及多想别的,我左手拽着霍坤民,双腿发力,朝着后方快速退去。 也就几个呼吸的时间,我不只退到了岸上,同时也将霍坤民给拽了出来…… 此刻,霍坤民显得格外狼狈,他双目紧闭,头发散乱地紧贴在脑门上,脖子上竟吊着一截死人胳膊! 我根本不敢停顿,飞快地拉着霍坤民往后退。 一直退出去十几米外,到了碎石地后头的草皮上,我才堪堪停下。 心脏在胸腔中咚咚狂跳!几乎快要顶破胸口了。 我松开霍坤民,压着自己的胸口,这会儿我都觉得心脏有些生疼…… 将卜刀别在腰间,我目光先是盯着河边。 这会儿河水波涛更汹涌,水浪一股一股地朝着岸上冲,最后又无力地缩回去。 我并没看见那女尸再浮上水面。 此时我太阳穴也狂跳不已,难以平息下来。 不过救了霍坤民,总算让我松了一大口气。 我低头看去,因为霍坤民现在是躺着,所以那胳膊就搭在了他胸口,纤细的五指则是拽着他衣领子上的皮草。 说是胳膊,其实这就是一段小臂…… 刚好是从手肘位置的骨头那里被我切断。 这会儿我有种庆幸,如果不是刚好斩在了这小臂关节上,恐怕我一刀斩不断,我们还上不来。 又喘了几口粗气,我快速地蹲下身体。 本来我想把那小臂提起来弄开。 |
可这死人小臂上满是黑色的绒毛,我不敢直接碰。 接阴生的大黑木箱又在马车上放着,我拿不了灰仙手套。 只能够用卜刀将其挑开,那断臂直接落到了地上。 我立刻伸手按压霍坤民的胸口,他吐出来不少水。 后方传来了踢踏的马蹄声,还有车轮碾过地面的声响。 我警惕地抬头回看了一眼,靠近我和霍坤民的是我们坐的马车。 车夫神色惊慌,马车门开着。 何雉坐在边缘,双手紧紧地抓着马车左右的门,保持平衡。 不过这会儿何雉脸色冰冷,她看我的目光中,竟透着几分气愤。 马车立刻停了下来,车夫迅速跳下来,焦急不安地催促我,快点把他们家主救醒。 我没停下手头的动作,沉声说了句让他安静一些,我会救人。 车夫这才闭口不言,紧张失措地看着霍坤民。 我来不及多想何雉气愤的原因,一边按压霍坤民胸口,让他吐出来更多的水,同时又去掐霍坤民的人中。 可霍坤民却还是没有醒过来的迹象…… 他本身吸进肚子里头的水也不多,这会儿全被我按出来了。 按道理,我这种施救方式,即便溺水一段时间的人都能醒来。 此时,何雉下了马车,她撑着拐到了霍坤民身侧,蹲下来身体之后,她一只手便去按着霍坤民的脖颈。 开始我没注意到那里,何雉这动作让我投过去目光。 |
我心头顿时一惊。 因为那位置的巴掌印,变得更深了一些。 不只是巴掌印,其上似乎还有伤口,里头扎着什么东西…… 何雉指甲轻轻掐住那东西,往外拔了出来。 看得仔细了,我才发现,这是一截黑漆漆的指甲。 只是这一眼,我就觉得身上凉悠悠的。 更是有种错觉,好似那指甲扎进去了我的脖子一样…… “死人指甲扎进肉里,他才醒不过来。”何雉话语谨慎了不少。 她取出来一张白布,小心翼翼地将那黑漆漆的指甲包了起来,接着又摸出来了一把糯米,盖在了霍坤民的脖颈上。 耳边隐隐有嗤嗤声响,糯米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发黑,似是有丝丝白气冒起。 本来昏迷不醒的霍坤民,胸口颤动,嗬嗬地咳嗽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紧紧地闭着眼没睁开。 “天亮晒了太阳就会醒了,或者弄一点黑狗血敷着额头也能醒过来。”何雉谨慎开口道。 我吐了口浊气,稍微定了定神,让车夫和我一起先将霍坤民弄上车,我们立刻去附近的山庄休息,明天等他醒来了,再从长计议。 车夫立刻动手,帮我将霍坤民抬进了车内。 我示意何雉也上车,何雉却瞪了我一眼,并没有立即上车。 |
她竟然将哭丧棒递给了我,同时说道:“你拿着它,去那辆马车,每个人头上抽一下,他们就会清醒,刚才应该是有怨气很凶的东西靠近过他们,全部都被惊了魂了,打醒过来就好了。” 我看何雉的目光,顿时透着感激。 何雉却撇过头去,压根儿不看我了。 她上车的同时,还不满地说道:“下一回你再冲快点,你那么厉害,干嘛还要叫上我呢?等你被鬼鬼祟祟的开膛破肚了,叫我看你死吗?” “我不想看血腥的东西。” 语罢的同时,何雉已经钻进了车内。 我身体一僵,顿时是满脸苦笑。 因为我现在才明白,刚才她为什么俏脸生寒,眼中气愤了。 霍坤民出事,我着急找他,本能反应之下,让何雉别跟来。 何雉这是生气了,才会故意说这番话。 这节骨眼上,我也没法和何雉解释,转头就朝着前方另一辆马车走去。 车夫也马上驾车,紧跟着我后边儿上路。 很快到了那马车近前, 我照着何雉所说抽了那车夫一棍子,这果然有奇效。 车夫打了个哆嗦,就清醒过来,茫然地左右四看,都不晓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我又如法炮制,拉开车门,将这车厢里头的仆人都抽醒。 最后我告诉他们,先回山庄,出了一些事情,霍家主昏迷了。 |
这些人都是满脸惶然不安,却没人敢多问多说。 最后我跑着追上我们那辆马车,钻进车厢之后,我将哭丧棒还给何雉,诚恳地和何雉说了谢谢。 何雉哼了一声,不过她还是瞟了一眼我头顶的位置。 不知道为什么,何雉这眼神的细节,让我的心底升起一股少有的暖意。 虽然说她还在生我气,但这种感觉于我来说还是很清晰。 我愣了片刻,便明白了其缘由。 从小到大,除了我爹和罗阴婆关心我,这二十多年来,李家村的人哪个不想我赶紧死? 之后二叔来了,有二叔照料我,现在二叔也不在身边。 何雉对我的这种关心,就让我感触颇深。 “下次,我不莽撞了,有事儿咱们一起办。”鬼使神差的,我语气更诚恳的开口说道。 明显何雉也愣了一下,她眼神怪异地看着我,不过还是轻哼了一声。 “爷爷说过,男人比鬼还鬼话连篇,不能相信男人的话。”何雉声音很小。 不过她那桃花眼之上,明显带着微微笑意和喜悦。 当然,我不是很理解鬼婆子教何雉那番话。 沉凝了片刻,我认真地告诉何雉,不是所有人都会撒谎,能比鬼还会骗人的人太可怕了,肯定是极少数,而且我肯定不会骗人,她完全可以相信我。 |
可令我没想到的是,何雉竟然掩着嘴,她眼底更是笑意盈然。 “村里头其它人像是你这个年纪,孩子都满地跑了,李阴阳,我感觉你比大獒还实诚。” 何雉这番话,更是让我觉得不着边际。 我只是回应了个笑容,不知道咋接话茬。 恰在此时,马车停了下来。 车门被拉开,车夫小心翼翼地探头往里看,他说到了地方,可以下来了。 何雉伸出手,说让我扶她下马车。 我自然没有拒绝,这会儿她不生气了,还让我有些高兴。 将何雉搀扶下来之后,我顺手也背上了大黑木箱,正准备去拉霍坤民。 后方那辆马车却停下来,里头霍家的仆人都下来了,在车夫招手示意下靠近马车。 我和何雉稍微后退了一些,明显这用不上我去帮忙了。 目光打量了一下周遭,跟前是一座不小的宅院。 青色砖石修葺的院墙,朱红色的院门古色古香。 院外则是一片空旷的空地,我们从河边过来,便是穿过这空地到了山庄前头。 这时,大门忽然吱呀地开了,其中匆匆又走出来数人,明显这也是霍家仆人。 刚好霍坤民被抬了下来,他们见状,更是纷纷面露惊色,赶紧上前一起帮忙…… |
一群人手忙脚乱,基本上没人顾得上我和何雉。 还是车夫毕恭毕敬地到了我俩跟前,请我们进宅。 霍坤民前脚被众人抬进去,我和何雉则是跟在后面。 只不过刚进院门,我鬼使神差地回头瞅了一眼。 这一眼,便让我毛骨悚然! 这会儿雾气更大了,空地之上都是雾隐朦胧。 隐约间,我似是看见空地边缘站着个小孩儿。 他歪着脑袋看着我们,呆滞麻木的脸上,嘴角勾起,露出僵硬诡异的笑容。 只是我们隔得实在是太远,我看得模模糊糊,正想喊何雉一起看的时候,又诡异地刮过来一阵风。 雾气浓郁了一瞬间,再散开的时候,哪儿有什么小孩身影,空地之上空空荡荡。 活脱脱得像是我产幻了一样…… “李先生?”车夫疑惑地喊了我一声。 何雉也不解地看向我,轻声问我在看什么。 我深吸了口气,低声和何雉耳语了一句。 何雉秀眉微蹙,她回头看了一眼,不过这会儿她哪儿还能看见什么小孩? 车夫小心翼翼地看着我们,也不敢多说话。 “这事儿太诡异。”何雉小声嘀咕了一句,便不再看,而是拉了拉我往里走。 我们耽误了得有一刻钟,早已看不见霍坤民和其余人了。 进了山庄大门,这里就和霍家的宅子差距极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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