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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太平(纯父子 君臣)[第12页] |
作者:ltq198909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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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咳……萧狐狸你冷静点……阿月跟你开玩笑呢……咳咳……阿月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敢把这些话都说出去啊!!” 我脸色沉了沉,手下轻了轻,见他不似说谎,这才松了手,累的呼呼坐在地上喘气,已是满头大汗。 寒水心疼的揉着自己的脖子,坐起身,也是长长吁出口气,擦擦自己额头的汗,苦笑道:“狗急跳墙,这话真真一点不假。主上您刚才那一扑,简直就如猛虎搏兔,杀神附体,哪里看的出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文人。” 我哼哼了一声:“你少在这里装疯卖傻,转移话题。刚才的话还说完呢。除了这事,你还错在什么地方,给我一条条的说仔细了!!” 寒水眼睛微微一转,支支吾吾道:“呃……那个……嗯嗯……寒水武功不济,防备疏忽,导致在牢里被青少爷的影卫劫持了……差点闹出人命……嗯嗯……实在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武功不济?!”我轻轻一扬眉,冷笑的掐着他的胳膊,狠狠一拧,寒水嘶的吸了口凉气,“是不是吃下的东西,都用来长膘了?防备疏忽?!是不是年龄见长,脑子却倒着发展啊?!” “疼。”寒水将自己胳膊上的肉,从我的指甲下小心翼翼的拖出,方连连点头道:“主上教训的是,教训的是!” “是你个鬼!!”我咣的一拍身侧的案子,声色俱厉,“青儿有影卫你能不知道?!我临走时让你看好青儿,说的是什么意思,你能不清楚?!要不是你自己束手就擒,跟着他们疯乱胡闹,别说一个影卫,就是十个影卫,能辖得住天下第一杀手楼之主,楼心月?!!” 寒水小声喃喃道:“别发这么大的火啊,气大伤身啊。寒水实在是太无聊了,反正已经让影卫卡住了毒箭机关,陪逸少爷青少爷玩玩又有什么要紧?”见我脸色不善,忙举手改口道,“错了错了,寒水知错了,下次再也不敢了。” 我冷冷一笑,扳下了第二个手指:“好,你自己承认了,这又是一项错。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寒水先是一怔,低头想了一会,突然面色一变,慌忙抬头辩白道:“主上,诽谤夫人那些话可不是寒水说的。主上向夫人雕花弹琴赔罪那事,徐夫人也是看到了的,想必是徐夫人告诉的青少爷,和寒水没有干系。” 我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会,直到寒水鬓角微微有点冒汗,方不阴不阳的嘲弄道:“你就睁着眼瞎掰吧!雕花弹琴的事玉儿告诉青儿这不足为奇,‘可那种孤傲,那种决绝,那种心机和手段’这种话,你以为玉儿能说的出?玉儿这丫头心思纯着呢,婉嘉的心性她能了解几分?青儿倒是个透彻的,可隔了玉儿这一层,也是雾里看花罢了。这种一针见血的断言,不是你寒水说的,还能有谁?” 寒水有些惊讶的看着我,上上下下的打量了几番:“主上,寒水真是没料到,您会承认寒水对夫人的评价,寒水还以为您不会知道……” “不知道什么?!”我轻笑一声,打断了他,“不知道萧家遍布天下的商铺原本是婉嘉在背后运筹帷幄?不知道萧靖兵困西北粮草断绝是婉嘉女扮男装四处斡旋?不知道婉嘉嫁于我,只是因为我少年进士,而江家需要一个有前途的靠山?还是不知道婉嘉卧榻之侧不容他人酣睡,迫我如此,不过为了让玉儿心灰意冷,黯然远去!” |
寒水长长的叹出一口气来,微微苦笑:“萧狐狸你知道吗,我对你所有的看法,全被江婉嘉给颠覆掉了。你心思狠毒,却对她柔肠百转,不容欺骗,却对她千般纵容,自负骄矜,却对她心悦诚服,阴诡狡诈,却对她袒露心腹……如此矛盾又尖锐对立的性格能出现在你一个人的身上,真是……不可思议。” 我微微笑了起来,目中有微光闪动,徐徐流淌的声音如江南流过的河水,前所未有的温暖柔和:“那是因为,你从没有见过她。否则,你就会明白,这世上还有八个字,叫做‘风华绝代,天纵其才’。”说到这,我轻轻叹气,“天底下愿爬上床榻的女人太多,肯走进鲜血的女人太少,愿献媚男人的女人太多,肯驾驭命运的女人太少。萧靖不是个普通的男子,而江婉嘉,她是可以和萧靖站在同一高度上俯瞰天下的女人。” 寒水沉默了很久很久,笑容依然灿烂,却隐隐有种说不出的疲惫落寞:“可您还是埋怨她了,不是吗?不然,您为什么要追徐夫人为平妻呢。据寒水所知,在徐夫人死的当夜,您原是要以妾室之礼下葬,后来怎么突然就变了念头呢?” “是。我埋怨了,所以冲动了。”我轻轻闭上眼睛,有点哀伤,“因为那一夜,我突然想明白了,婉嘉她是知道青儿的存在的。可是,这么多年,她却骗了我……”我略带疲倦的用手撑住额头,“以前的那些事,就算出格,就算惊世骇俗,都是我们之间达成的一种默契,只有这件事……她……她为什么不肯和我说呢。” 寒水显然也没有意料到这种答案,诧然道:“夫人竟然知道青少爷的存在?!” 我略带无奈和宠溺的笑笑:“玉儿离开后,我一直派人在后面跟了她整整一年,直到听说她找到了新的东主,衣食无忧,对她多加照拂后,才将人撤了回来。一年的时间,我都不知道玉儿怀了孕,有了孩子,寒水你说,除了我的好婉嘉,好夫人,还能有人在萧靖眼皮下,将消息做的天衣无缝,连一丝察觉和警惕都没有?” 寒水认真的想了想,也不禁点头:“能瞒过主上的耳目不难,能瞒过主上的直觉……夫人果然厉害,寒水自愧弗如。”说到这,他的眼睛突然微微一弯,笑道,“所以主上一气之下就想,好你个江婉嘉,敢骗我十五年,我偏再扶个平妻出来,在阴间,也气气你不可。” 我苦笑:“现在想来,当真孩子气的紧。我和别的女人居然有了孩子,这对心高气傲的婉嘉来说,简直就是致命的打击。她可以有一百种手段让玉儿青儿消失的无影无踪,最后,却只是选择蒙上了我的眼睛,心里怕也是矛盾伤心的很了。” “唉。寒水,我是那么的喜欢她,可她直到病死,还在为我的过错而伤心啊……”我深深叹了口气,突然有点哽咽。 寒水微微笑了一下,淡淡道:“主上对夫人真可谓是情深意重。只是青少爷若是知道,他的娘是妻是妾,是主子是丫鬟,不过是主上和夫人的一个置气,而他十几年的孤单徘徊,忍辱负重,不过是夫人和主上的一场玩笑,他的表情,一定有趣的很!” 沉默。 死一样的沉默。 我轻轻撇了下嘴角,慢慢转头看他,目光又恢复到了一贯的清冷莫测,声音也是阴冷冷的:“寒水,难道没人和你说过,你的嘴巴,真是越发的讨人厌了。” 寒水笑眯眯的,声音软绵绵的:“主上,良药苦口利于病,忠言逆耳利于行,寒水是在尽为人臣下的劝谏本分,拼上小命,向主上进谏忠言啊!!” 我冷哼:“说的跟唱的似的,要不是因为打击我让你很有成就感,给你无聊的生活添点乐子。你能开的了你那尊口,操那份闲心?” 寒水被说中了心事,竟丝毫不以为意:“就算寒水目的不纯,但寒水所说,毕竟是事实,不容主上不信。” “事实?”我轻轻蹙了下眉头,转头一笑,目光陡然犀利入骨,“好,就算是事实吧。但这个事实,如果你还像以往那样没遮没掩的四处宣扬,让青儿伤痛欲绝,恨我入骨,那么寒水,你听着,咱俩谁都别想好过!” |
回复:1641楼 那个~我得解释一下这个年龄问题。 江婉嘉和萧靖成亲时快到十五岁,六年后,也就是二十岁时有了逸儿,逸儿今年只有十一岁,萧靖三十一岁。 |
回复:1643楼 十五岁,成亲一年,和玉儿出的状况,那么算来,应该是十六岁有了青儿。青儿今年十五岁。 |
(十五) 寒水不无惊讶的看了我一眼,随即又恢复到了那种宠辱不惊的可恨笑容,拖着长腔,抑扬顿挫的说道:“遵命,我的主上。” 寒水虽平时喜欢到处扇阴风,点鬼火,捅娄子,然后看热闹,但只要他说了遵命两字,就绝对会矢志不渝的遵行,这点信誉还是有的。 我微松口气,用打量猎物的眼光,在寒水身上上下一转,轻慢一笑,慢悠悠的开口:“寒水呀,现在你来说说,胡言乱语让萧某颜面扫地,不尊上命让萧某担惊受怕,妄议主母让萧某进退两难,这三笔账,咱们该怎么算啊?” 寒水面色微微一变,一下子跳后三五步,眼睛忽的一转,笑道:“一项错处五十鞭,主上以为如何?” “一百五十鞭?!”我不禁反问了一句。寒水能这么乖乖领罚,那可是活见鬼了。心里不屑的翻个白眼,口中却笑吟吟道,“好极,就这么定了!来,把你平时打仗惯使的软鞭递给我,然后除衣跪好了。” 寒水的眼睛继续亮亮转过不停,孩子气的酒窝一闪一闪:“主上,一百五十鞭确实不错。但寒水,想要特赦!” 特赦,是我和寒水之间达成的一项不成文的协议。如果他犯了错且主动要求,就可以与我赌上一场,赢了,一笔勾销,输了,双倍惩罚。这本质上是一种变相的退让,真要有一天他犯得错,让我不得不下狠手,有这个特赦,总能给自己一个宽容的借口,而不必逼得我们走上不可挽回的道路。可我确实没想到,他会在这件事上,乱用此议。 当下脸色也不是那么好看,淡淡道:“特赦?哼,你想赌什么?说来听听。” 寒水微笑着歪过头:“主上您说呢?无论是赌棋还是赌色子,寒水都情愿奉陪到底。” 我默默看了一会窗外,方转头冷笑道:“无论赌棋还是赌色子,你寒水仗着武艺高,脑子快,有的是见不得光的手段,这没赌就已经知道输赢的游戏有什么意思。咱要赌就赌一场真正的天意!”说着,我手一指窗外前方远远的河心处,突露出水平的一小块凹状土地,朗声道,“寒水你能听到这船上的摇桨声吧,从此时起,至船头恰好抵制岛缘处,船桨划动单次算你赢,双次则我胜。人算天定!你道如何?!” 寒水怔了一怔,双眸微动,心里不知计较了多少个主意,最终垮下脸,沮丧之色掩饰不住:“唉,主上有命,寒水岂敢不从。只是如此一来……寒水这脑袋就真要寄到老天那里去了,寒水这辈子还没玩过这样一场纯粹的赌局呢,虽然……看着也很有趣。” |
我微微一笑,不予置评。现在没起北风,船速比较稳定,但海舟离那岛心尚数里之远,而一步之差就可以左右此次博弈的结局,这已远非靠人力能算计到的了。索性就坐在这地面上,提起煮沸的茶壶,优哉游哉的享受茶水流淌,转入杯中,色泽温润,清香四溢的安逸和闲适。 寒水大概也知道想的再多也没用,调整个姿势,舒舒服服的坐在我对面,一手拄着下巴,一手捻起一枚棋子在指尖抛落玩转。啪……啪……轻轻的桨声翻起了清澈的水花,静静的响在了我们的心底。 “主上似对这江南有一种特殊的感情啊?这一路南下,每每往窗外望去,总有那么一点翘首的味道。”寒水突然笑问道。心里暗数着桨声,并不影响我们有一搭没一搭的谈天。 我淡淡露出个笑容:“我在西南出生,江南读书,京城做官,西北打仗,日后怕是还要到北疆转上一转,这天下九州十六郡的土地我都很有感情。” 寒水小小叹了口气,不满道:“主上说的让寒水都要嫉妒了,可怜寒水武艺超群,才华满腹,先是小时候被老头子压在京城习文习武往死里打,后来又被林秀和主上两人堵到西北压榨的干干净净,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踏足淮河以南的地方呢。” 我笑看他:“你的日子还长,和我攀比什么。等我一走,你就是撒了欢的野马,这天下,还不是由着你的性子糟蹋。有时候,我还真想把你一起带到那边做个伴,不在你身边时刻看管着你,同时提防着被你算计,我真是死了都很难阖眼。” “主上您可别!”寒水赶紧拉住我的衣袖,笑嘻嘻道,“寒水是盼星星盼月亮,等着您一走,给寒水解套,您却要与寒水生死纠缠,这要置夫人于何地啊?!” 我脸一沉:“怎么不来只猫,把你的舌头给叼了。满口的胡言乱语,真是欠揍。” 寒水眨眨眼睛:“是欠揍。可寒水要是赢了,这气您就只能暂时咽下去了。” 我冷冷一笑:“你能赢?哼,那纯粹是老天瞎了眼。” 这样说着,船已经慢慢靠近了那中心凹陷的小岛,我们两人不约而同住了口,同时向窗外看去。心里默数,四百六十八,四百六十九…… 船越靠越近,周围的风似乎也慢了很多,近了……更近……更近……已经不足五十步远了。我用眼睛估算了一下距离,又倾听了一下船桨摇摆的节奏,到那里恰好还有十下,当是我胜无疑,于是转头看向寒水,眼里有抑制不住的笑意。 寒水竟一点不慌张,含笑看着我,就在这时,船像是被谁拉了一下,生生停了一步,十下转眼就变成了十一下。 我一脸惊讶的看着寒水,隐隐还有点愤怒,寒水笑的更加活泼,满脸的无辜状,船继续徐徐向前走着,刚刚快要濒临岛缘的那一瞬,被岛上卷起的风猛的刮过,一下子就将船推到了前方,寒水的笑容生生僵在了嘴角。 我那一脸的错愕和愤怒,一点一点的,被唇角幽幽泛起的狡黠笑容取代,眼里有无尽的流光在闪动。要不,怎么说要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呢。寒水聪明绝顶,却想不到我进京赶考时,就曾在这样的冬季乘船从此处路过,被这岛上吹之不尽的风卷乱了书页。后来为了和婉嘉打赌能胜,我专门乘船在此处反复考察,此处地势起伏,风向角度无不牢记于心。寒水若不算计,胜负当真是天意,只要他用心了,在我的诱引下,必败无疑。 “寒水,你看上天还是长眼啊,看不得你这张狂的性子,非要我替你敛敛呢,愿赌服输,你还有何话可说呀?”我微笑的看着他。 寒水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笑容也有点维持不住了:“主上,这……三百下……也太多了吧……小惩一下也就是了,总不能活活打死寒水吧。” 我脸突然一板,厉斥道:“跪下!小惩大惩可是你说了算?!最近你没上没下,闹的越发没边,要不是逸儿青儿在旁边搅合,让我腾不出手来,早该打你十顿八顿了,如今,还敢和我歪歪唧唧的,你是三个月不想下床了吗?!” |
若论察言观色,寒水自认第二,就没人敢认第一。只瞥了一眼我的脸色,寒水就心里有了分寸,直接跪在了地上,将腰间缠绕的软鞭递给我,正色道:“主上息怒,寒水认错。”一系列动作干净麻利的简直像换了个人,我心里的火气立刻就消了大半。 我慢慢接过软鞭,撑着地起身,坐回到轮椅上,手腕一抖,隔空打出个响来,淡淡道:“除衣!” 寒水轻轻吸了口冷气,仰头又瞄了我一眼,手下却没有半点犹豫,噼里啪啦的就将衣扣就开,然后将衣衫除下,赤裸着上身,双手撑地,跪在我面前:“请主上重责。”旧日残留的疤痕狰狞的布满了整个脊背,鞭痕、烙铁痕、灼烧痕、新生的肌肤与残存的部分纠缠到一起,让人难以直视。我虽没听他提起过幼年之事,也是略知一二的,无声叹了口气,心又软了几分,冷声道:“十下,自己报数。” “啪!”软鞭清脆的吻上了他的后背,寒水一怔,似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数字,第一下就那么错过去了。 我看着他只一下,就被这特质的软鞭抽裂渗血的背部,冷冷哼了一声,绕过那道鞭痕,平行的抽下了第二道。寒水要这还没缓过神,那可真是蠢了,慌忙忍痛报道:“一。” 我停了一会手,等到那种疼痛一直缠到他的心底,令他双臂微颤,额头滴汗时,重重挥下第三鞭,寒水猛的抖了一下,但随即就抑制住了,大声道:“二。” “啪!啪!”寒水的拳头一下子收紧,后背的肌肉先是收缩成一团,接着又缓缓舒缓下来,微微抬手擦了一下汗,方朗声道:“三!四!”鲜血泼墨一样从五道疤痕处流了出来,涂了满背,一滴滴的顺着腰间柔和的弧线,落到了地上。 我阴沉着脸,盯着他的伤口算计了半晌,才啪的落鞭,恰好将所有伤口完美的避过。寒水肩头一耸,汗水如泄了闸一样往外淌,指尖都在微微的抖,嘴里却喊得十分镇定:“五!” 软鞭隔空打了个响,嗖的一声绕过他的背,抽到他的肩上,立刻又刮起了一道血痕,寒水闷哼一声,这次,忍痛忍了很长一段时间,才略略吁出口气,用带有一点沙哑的嗓子喊:“六!” 我没有马上打,轻轻抖落鞭上的血珠,静静看着他。这一缓之下,疼痛反而更加汹涌澎湃的涌了上来,寒水紧紧握拳,汗水混着血水从身上肆意流淌,那双眸子却依然清凉如水,没有半点雾气。等了一会,还不见我动手,便明白是我心里有气,不想这么轻易饶恕了他,当下抬起头,望着我,眨着眼睛,笑嘻嘻道:“主上,您要不解气,就再加上十鞭,寒水皮糙肉厚,多挨两下不要紧,但您能不能打的快一点啊。俗话说的好呀,民以食为天,除吃无大事,寒水要是不小心害的您饿了肚子,那可就‘惶恐惶恐,死罪死罪’了。” 我被他这一插诨打科,差点笑出来,这个寒水,真是天地捏出来的人物,有心气又会使巧劲,胆子大又懂分寸,想不去喜欢都难。于是,也不折腾他了,“唰唰唰”三鞭不轻不重的抽在尚完好的腰部,寒水嘶的轻呼一声,腰一软,险些被抽趴在地上,忙敛了笑容,撑好地面,忍痛正容道:“七!八!九!” 最后一下,鞭尖一抖,斜贯他整个腰背劈了下来,翻出了一条血肉,寒水“唔”的一下狠狠咬住牙,背上的肌肉难以克制的微微痉挛,那双活灵活气的眼里因剧痛染上几分深暗隐忍的味道,我平静的替他喊了一声:“十!”然后慢慢俯身,将他从地上缓缓抱了起来,安置到一角的床榻之上。打了盆清水,用洗净的帕子,替他从上到下拭去血迹,仔仔细细的清理伤口。鞭伤不比戒尺和其它,只要上上药就无大碍,稍有不慎,最容易溃烂。 寒水似有点不好意思,脸上微微一红,挣扎了一下,笑道:“主上,寒水自己来吧。您这个样子,让外人看到了,还以为您对寒水有非分之想呢~”“哎呦!!”寒水一声惨呼,我冷笑,“果然是疼的轻了,瞧瞧你自己说的那没轻没重的话,去了前面那俩字,谁信这是跟自家主子说话呢?” |
寒水小声嘀咕:“要真是主子,也没有给奴才上药的道理啊。”还没等我变了脸色,立刻大声颂吟道,“主上,您真是仁义无双、世所罕见,寒水感激涕零,不知所云。” 我嘴角扯了一下,继续上药,可虽然手指再三放柔,偶尔触过伤口,还是能看到他的腰背微微的颤抖,显然已是疼极,不觉叹了口气:“寒水啊,咱俩相识相知这么多年,走过了多少风雨坎坷,怎么也算半个手足兄弟了,你说话不忌讳,我什么时候真怪过你,可劫狱这事,你做的太过了吧。且不说拿多少人的性命开玩笑,你自己……就不会疼吗?”我的手指轻轻触过他脖上残留的剑痕,眸里的颜色有些阴暗,“哼,若不是青儿只有他一个心腹可以依赖,我当场就诛了那个影。什么东西,也敢劫持你楼心月。” 寒水罕见的没有大呼小叫,阴阳怪气,微微侧过头,看着我的眸子,眼里隐隐有莫名的光闪动。许久,他微微笑了一下,轻声道:“主上,不会很疼。无论是这剑痕,还是您这鞭痕,都比老头子给我的,轻太多了。” 我微微一笑,道:“楼老先生对你的要求,确实是严。” 寒水一下子夸张的叫了起来,扭到了背上的伤,又哎呦一下趴在床上,嚷嚷道:“那何止是严啊!简直就没有人性。你能想象吗?把一个五岁的孩子关在修罗场里,给你把刀,除非你绞尽脑汁杀死别的孩子,否则被只能等别人活活捅死。”说到这,寒水一撇嘴,笑的活像只偷走鸡的黄鼠狼,“多亏寒水聪明,那时就明白一点连纵之术了,更多亏寒水看的透彻,那时就懂了你死我活,本不关对错,不过是你死了我才能活下去,所以寒水有机会见到了主上,而那些只知道哭的家伙,很幸运有机会开始了他们新的生命。” 这是我第一次听寒水提起他的过去,天真灿烂完美无比的笑容下,是一缕缕刻入灵魂,无法甩脱和释怀的罪孽和疲惫。像是在风雪中走过太久的浪子,纵是顾盼神飞,仍有一种落拓的辛酸在里面。 “你不是楼老先生的独子吗?他会要了你的性命?!”我说不出的惊愕。 “独子?!哈哈,独子。”寒水突然捧腹大笑起来,“是,我是他的独子。那是因为我前面十九个的哥哥都死在那修罗场之中了。到了寒水,他突然醒悟,自己年纪大了,还是需要留一个小畜生继承家业的,楼心月这崽子有手段,又够孝敬,就留他一条小命,给老子养老送终吧。” “但他做梦也没料到,这孝敬的儿子明目张胆的一脚将他从高高在上的权位上踹了下来,我那时真是笨,怎么没想到,他那么目空一切,张狂狠傲的性子,被自己的儿子篡了权,如何能不死,怎么能不去死呢!”寒水突然将头埋在了手臂里,泪水顺着眼角滚落下来,咯咯的笑道,“我恨了一辈子的人啊,终于还是死在了我的手上,我该高兴,我该多高兴啊。” 没有说话,我的手紧紧的握住了他的手,逸儿的手是暖的,青儿的手是温潮的,婉嘉的手是清凉的,只有我和他的手,是冰寒的。一模一样的冰冷入骨。 许久,我倾下身,轻轻笑了起来:“寒水,弑父夺位,那是罪孽啊,可这罪孽,不只你一个人才有。萧靖原本以为自己死后,真要自己去佛家说的什么十八层地狱了,现在看来,可以有你在十七层陪我。一点都不寂寞了,你看,这样多好。” 寒水猛的一震,一下子呆在了那里。 我继续笑叹道:“寒水,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叫我主上的时候,我曾对你说过什么吗。” 寒水默默开口,神情微微有些恍惚:“来吧,到我这里,我们一起创造一个属于我们的,盛世!” 一晃六年,竟是半字不差。 我的眼里也有点湿润,朗朗笑道:“是啊,盛世,可现在萧靖不想满足于此了呢。为什么我们付出这么多,却只能创造它,而不能享受它,这不公平啊。寒水,你说你从未踏足过淮河以南,若是我能活的更久一点,你一定要陪我再走一遍九州大地。我要带你看看,这人世间绝美的风景。” 声音微微提高,充满了一种蛊惑的魅力:“绝美,真正的绝美。无与伦比!不可指摘!” |
国庆的文就更到这里的。下一次更新约要等到开学后的一段时间~ 极其感谢小荷奉献的图图,顿首再拜。 |
(十六) 如此,逸儿、青儿和寒水一边养着伤,船一边继续南下,大约又走了近十天的路程,杭州终于近在眼前。透过船窗,已遥遥能看到杭州的渡口,掩在稀疏的柳叶中,若隐若现。微风拂动,细雨朦胧,柳枝轻慢的舒展着身姿,杭州城墙断断续续与山、雨练成一片,似是自画里走出来一般。 我十三岁进京赶考,再次回到这片伴随着朗朗诗书,清宁古琴的江南故乡,一晃已是十八年的光阴,彼时是何等的意气风发,此时又是何等的倦寞深沉,看着这陌生又熟悉的景物,不免有了微微的怅然喟叹。逸儿倒是兴奋的紧,在船上的日子过得久了,可把他要活活闷死,早就凑到我身边,抱着我的胳膊,眼巴巴的等着下船那一刻。 徐青相比之下,显然要成熟许多,虽然也对船上的枯燥生活腻味了,还能安坐在这里读书,至于走神走的书半个时辰都没翻一页,我只淡淡一笑,视若未见。 船速已经渐渐缓了下来,逸儿的大眼睛眨呀眨,光快要从里面溢了出来,整个小脸都笼罩在喜气洋洋的笑意中,徐青也将手中的书合上,站起身来——“咚咚”敲门声响了几下,然后,寒水推门而入,声音清脆快活:“主上可收拾好行装了?” 我只瞥了眼他的笑容,就知道决计没有好事,有点没好气的答道:“收拾好了有什么用,变故还不是在咫尺之间。说吧,出什么事了?”边说着,边悠闲的拿起桌案上的古籍,有条不紊的一本本往包裹里摆。 寒水不慌不忙的走到我面前,拿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咚喝了个干净,擦了下嘴巴,才眨着眼狡黠的一笑:“宁王反了。” 我翻了翻书页发黄的《珠玉词》,将书角仔细的捋平,轻轻嗯了一声,头也不抬:“算算日子,确实也该反了。这次打得什么旗号?还是‘除晁错,清君侧’那一套?” 寒水笑嘻嘻道:“可不是嘛~而且念起来更顺口。诛萧靖,天下定,除左卿,四海平!” 我噗嗤一下,低低的笑声在船上流淌,眉眼间有几分飞扬的味道:“好,这口号起的好。文师那老狐狸还和我打赌说,他德高望重,品行端庄,宁王造反指定没他的事,我就说,宁王不至于糊涂成那样。哈,这下我们回京,先到他府上收银子去。” 寒水有点同情的看着我:“主上这次的银子有打水漂的危险了。” “哦?怎么回事?具体说说。”我一愣,微微敛了笑,停下手中的活。 “五日前,文师丞相携儿女去外城散心,被刺客一箭射中,身中剧毒,现正在丞相府上养伤,生死不知。宁王借势‘揭竿而起’,朝中上下乱作一团,听说那小皇帝吓的呀,啧啧,龙椅都坐不稳了。”寒水越说越兴奋,身子前倾,“小孩子就是小孩子,到底没见过大世面,回到后宫就没命的批折子,一边批一边小声哭,当时过河拆桥,现在可后悔了吧!主上是不知道,他……” 总算寒水看到了我越来越阴沉的脸色,一缩脖子,乖觉的住了口。转头一看,逸儿更是瞪着眼睛,一脸的不满,撅嘴叫道:“寒水叔叔,文儿倒霉,你至于这么高兴吗?!爹爹又不会因此放你三个月的假,瞧你乐的跟老鼠似的。” 寒水嘴角抽搐了一下。 我皱眉道:“朝中现在由谁来掌权?” 寒水这下不敢幸灾乐祸了,老老实实答道:“吏部尚书何蒹葭,礼部尚书李江和御史大夫凌虢,三人共同主持朝政,待丞相与主上归来。” 我略一沉吟,何蒹葭是文师左卿的门生,李江算我这一派的,凌虢不偏不倚完全效忠陛下一人,选择他们三人,还是相当公正合理的。又问道:“宁王是怎么出的兵?打到什么地方了?” “影卫只探到宁王出兵三路,西路主力部队十万人,向巴蜀一带进军,似要绕过许地,斜插入京城。中路部队五万人,直向许王封地而去,预计三日后两军交兵。东路人马刚刚出城,形势尚不明了,主上还需等等再看。” 我又想了一会,断然放下正在整理的书,淡淡道:“寒水,研磨。我要上道折子,顺便调整些部署。” 寒水一下子跳起来,叫道:“主上主上,您一写折子,没个三五个时辰能停得了?这都要下船了,还折腾这些事干什么。再说,人家小皇帝又不稀罕您,您至于眼巴巴凑上去替他操那么大的心?热脸贴人家冷屁股……” |
“寒水!”我蹙起眉,冷喝一声,打断了他,“让你研磨就研磨,哪来那么多歪歪唧唧的废话!还有没有点规矩了你!” 寒水一撇嘴,对我虚张声势的恐吓,已丝毫没有一点畏惧之色:“要研自己研,寒水才不伺候他的龙椅呢。”说罢,将茶杯往桌子上一丢,扬长而去。一身黑色的长袍在风中一抖,就消失在了舱门的拐角处。 我瞪着他的背影,气的说不出话来。半晌,苦笑一声,摇摇头,自己摇着轮椅要去找笔墨纸砚,刚挪了几步侧过身,便看见徐青已经将明黄色的折子,整齐的摊放在我的面前,毛笔也从包裹中取出了两只,放在还没收好的笔筒内,又垫了一张宣纸在下面,一条净好的白丝手帕在右手侧,以免墨迹溢出,污了手。 更让我惊讶的是,逸儿正趴在桌案旁,两手抓着砚台,替我研磨,一圈一圈,黑乎乎的墨汁沾了一手,扬起的脸朝我笑的十分乖巧。他居然没缠着我下船玩,还帮我干活?错愕之后,我几乎是喜形于色。逸儿显然也看出了我毫不掩饰的惊喜,扬起下巴,大声道:“爹爹干什么用这种眼神看逸儿,逸儿又不是只会给爹爹添乱。寒水不在乎文儿的江山,逸儿却是在乎的,这个时候还缠爹爹陪逸儿玩,逸儿可太对不起爹爹和文儿了。” 说着,继续卖力的干活,只是墨迹横飞,一个劲儿的往桌案上溅,有几滴险些就挨到了我素白的袖口上,我盯着那离我不足一指的颤颤墨汁,老怀大慰顷刻间变成了头大如斗。赶紧把他拽到身旁,拾起那条干净的手帕,仔细的替他擦净手和脸,挤出个笑来:“逸儿啊,磨研完了,就出去转转吧,让寒水带你先下船到杭州城里玩玩如何?” 逸儿有点惊讶:“这就研完了?” “研完了,研完了。”我立刻点头,毫不犹豫。 逸儿想了想,果然有点心动,但甩甩脑袋,坚决的道,“研完了逸儿也要在这里陪爹爹,爹爹这么辛苦,逸儿不要一个人去玩。” 我哀叹一声,脑子一转,立刻调整出一个更加和蔼的笑容,摸摸他的头,哄道:“逸儿,你看爹爹还没吃早饭,现在饿的紧呢。逸儿进城去替爹爹买些糕点回来,好不好?” 逸儿歪着头看我,大眼睛一眨:“爹爹,你是不是觉得逸儿在身边很碍事,所以千方百计想撵逸儿走啊?!” 我“咳咳”一阵咳,“险恶”用心被孩子一语道破,不免有点尴尬的感觉。逸儿脸上疑惑更深,这时,徐青微微一笑,对逸儿道:“军师还不是不放心别人买的吃的,不合他的口味,才嘱咐逸儿去吗。偏逸儿想的这么多,逸儿既然不去,徐青出去跑一趟又有何妨?”说着,整理下衣饰,便要出门。 逸儿一下子扑上去,从后面抱着他,谄媚道:“哥哥说的哪里的话,逸儿去,逸儿这就去。爹爹,你等着哦!逸儿马上就回来!”说完,生怕我们反悔似的,一溜烟跑出门了。 我饶有兴趣的看了徐青一眼:“到底是你们之间好说话,以后逸儿要是交到你手里,倒也不怕你看不住他了。”徐青淡淡笑了一下,走到我桌案前,将逸儿研的磨尽数倒净,而后擦干污出的汁液,不紧不慢的重新磨起来。 我身子向后一靠,清闲的看着他一项一项,从容不迫的服侍的井井有条。手指轻快的弹了几下,随口问道:“青儿,你怎么看宁王这三路兵马?” 徐青一边磨着墨,一边沉思了好一会,方淡淡道:“徐青以为,宁王的主力一定在中路,进攻许王这条线里。” 抬起头,见我唇角含笑,略带一丝嘉许,顿时精神又振奋了一点,理了理思路,继续道:“许地地势狭长,易守难攻,是南北粮草斡旋之枢纽,夺下许地,宁王便有了立足之本。自此,进可攻,退可守,京师命脉牢牢掌握在手中,之后宁王只要与东路兵马联合,遣主力沿运河北上,直逼京师腹心之地,派东路军为其掩护,扫清两翼威胁,再与京中朝中暗线勾结,借着丞相遇刺,朝廷不稳的东风,倒有三成改朝换代的可能。至于西路,只怕早成了宁王吸引朝廷的弃子。” |
我闻言,微微一笑:“那青儿以为许王能守得住这要害之处,挡得住宁王的主力吗?” “不可能。”徐青这次答得毫不犹豫,目光灼灼的看着我,“许王性情孱弱,消极厌战,迫于静芸皇后和许王妃的压力,或许能和宁王纠缠些时日,但随着战线持久,死伤惨重,在宁王的胁迫劝说下,许王定会摇摆不定软弱避战,甚至,会背叛朝廷倒向宁王。” “所以,徐青以为,军师应抓住这半月的时间,尽快派兵到许地督战,若许王稍有不稳,立刻挟其性命,夺其兵权。与宁王死缠到底。” 徐青一口气说完,见我但笑不语,有点不置可否的味道在里面,沉思片刻,没发现有什么问题,便微微有些不服气了:“难道军师认为徐青猜的不对?” 我伸出手,将桌案旁散落的棋子,一一拾起,一层一层的堆叠上去,看它们高高在上,却抖得摇摇欲坠,淡淡道:“也对,也不对。” 徐青薄唇一抿,眼睛又倔又亮,偏语气还恭恭敬敬的挑不出过错:“徐青年幼,见识浅薄,思虑不周,不妥之处,敬请军师赐教。” 我好笑的看他一眼,道:“你说宁王的主力在中路,你说许王要反,这都不错。只是——我若半月之后,才派兵去许地,宁王怕是早将京师的老巢端的一干二净了。” 徐青一怔,追问道:“许王拥兵五万余,占尽天时地利,竟连十天半月都抵挡不住?” 手指轻轻一点,叠的高高的棋子,瞬间噼里啪啦的垮了下来,清脆的声音击落在地面上,尖锐刺耳:“许王宁王沆瀣一气,什么你攻我挡,不过是给朝廷做戏罢了。届时,朝廷的兵马还在后方整备,粮草还在后方筹措,宁王许王的兵马就突然攻了进来,如果不败,简直都没有天理。哼哼,宁王这主意打得妙啊。” “他们勾结到一起了!可许王的女儿不是才嫁到皇家吗?他……”徐青说到一半,突然明白过来,唇角有了一丝淡淡的苦意。 “女儿?别说一个女儿,就算是兄弟女人,比起自己的身家性命,安乐太平能有几两重?!”我忍不住冷笑一声,“‘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司马公之言,实在是世间至理。” 徐青闻言当场反驳:“军师此言,未免偏激的过了。徐青就不信,许王妃也如此无情。亲手把自己的嫡亲幼女往火坑里推,眼睛都不眨一下。” “谁知道呢?左右许王妃已经死了,丞相的人早除掉了她。”我淡淡道。 徐青一脸震惊之色,难以掩饰。丞相与我不同,宽厚仁爱的形象素来深入人心,且对徐青有知遇之恩,半师之谊,猛然听到这种话,他自然有点难以接受。 我微微抬头,目光幽邃起来,“是啊。许王有反意,这是好事,我们正好将计就计,绝其后路,什么宁王许王,不过一路货色,直接一网打尽,斩草除根,永绝后患!许地……这么重要的许地,怎么可以不握在朝廷手上呢?那个许王妃,留下就是个变数,在这种紧要关头,我也好,丞相也罢,决计不会允许她的存在。” 说到这,我朝徐青笑了一下:“青儿,没什么惊讶的。像我们这样的上位者,都是踩着累累白骨站在这里的,只不过丞相比我更懂为人处世一些,更知中庸之道一点,本质上却没什么不同。” 徐青沉默了许久,目光微微有些复杂,隐隐还带着丝说不出的嘲讽,笑道:“徐青现在终于明白军师为什么一定要让陛下娶静芸郡主了。你看,这小郡主未嫁之前,可以用她拖住宁王,赢得宝贵的布局时间,已嫁之后,又可以利用她父亲的绝情和残忍,将她的家族一网打尽。既可迷惑宁王,平息叛乱,又可占据许地,肃清江南,还可以让她位高权卑,从此是圆是扁,随着军师揉捏,最后占据了道义上的高度,就是史官也写不出什么所以然来。这样有用的人,军师要是不利用一下,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我慢慢皱起眉,突然有点不舒服的感觉。这计谋,是我和丞相推敲许久才定下来的,虽然没什么可得意的,但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庙堂之争,历来惨烈,权杖之下,从来都血肉横飞。可他,竟然嫌我手段阴狠,心机深沉?挖苦我不够光明磊落,清白正直?转念又一想,我这辈子受的冷嘲热讽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本来自己就不是什么干净的,说两句又不会死人,真不知道在较什么劲。 |
可即便如此,不高兴就是不高兴,当下沉着脸,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毛笔,冷冷道:“萧靖冷血冷心,你又不是今日才知,至于在这里大惊小怪的吗。”说着,便低下头,摊开折子,用笔尖蘸了墨,仔细的落笔:“大夏军师,吴州牧,兰陵侯萧靖跪,请陛下圣安……” 清隽优雅的字体在笔下蜿蜒流淌,桩桩件件的大事小情凝练简要的一一道来。徐青脸色微微一白,身子轻颤了一下,旋即就抑制住了,沉默的站在一旁,垂眸不语。 滴漏里的水嗒嗒的滴落,风吹起了竹帘,簌簌的响,明灭的光洒在船上,聚聚散散,飘忽不定。淡淡的墨香扬了起来,偶尔折子的纸张会抖动一下,发出卡啦啦的清脆响声。 折子一页页的翻过去,不知过了多久的时间,我余光一扫,徐青还站在那里,一直一直,在默默看我伏案疾书的侧脸,阳光折在那眸中,也染上了忧郁倔强的色彩。 笔下顿了顿,我吹了吹纸上的墨迹,淡淡道:“你到底想说什么?能不能明白说清楚了。萧靖是阴狠诡谲,是擅用人心,原本就是这性子,你跟着别扭个什么。怎么,萧某计使得太绝,让你寒心害怕不舒服了?” 徐青没有吭声,我的笔也一直没停,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的时候,他突然轻轻道:“军师。你们上位者利用人性,全都这么彻底吗?能者留,废者弃,没有半点不舍,没有半点犹豫,没有任何人……例外……?”极轻极轻,仿佛风一吹,就要散个干净。 “什么?”我一怔抬头,徐青突然掩饰似的别过头,飞快道:“没什么。” 我低下头,不动声色的继续接着前文落笔。徐青见状,面上更加苍白,颤抖着眼睫下是掩饰不住的浓浓失落。约又写了一刻钟的时间,我甩了甩酸痛的手腕,最后简练结文:“……望陛下听之信之,进退有据,展人君威仪于天下,揽四海五湖于怀中。臣萧靖顿首再拜。” 然后,“啪”的一合折子,抬头,有点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萧某倒是想了。可萧某一非天地,二非圣人①,怎么也学不透彻,你说,有什么办法呢。” 徐青先是一怔,迅速明白过来,一丝喜色泛上了黑黝黝的眸子,嘴角一挑,靠到我身边,轻轻替我敲起背来,不轻不重的,再舒服不过。我淡淡笑了笑,半闭上眼睛,放松了身体,偶尔哼上一句:“嗯。向下一点,对,就是这里……” “唉。”我长长叹出口气,“人不服老是不行啊。以前写字看书三两天不合眼也是常事,现在写两个时辰折子,就腰酸背痛,手脚发软,日后再行军打仗,鞍马劳顿,真不知道还能不能挺的住。”话音未落,便觉得心口发闷,掩唇咳了几声,面上泛起丝病态的嫣红。 徐青下手一沉,声音里有点淡淡的不满:“寒水那话还真没说错,青儿当时就该跟他一起拂袖而去。军师您是来江南养病的,又不是来江南做官的,这折子一递,怕是朝廷那些龌龊事又没完没了的缠上身了。什么江南行,说着好听,还不是将朝廷从京师搬到了江南。” 我听出他语气中的几分埋怨之意,不免也有些惊讶,侧过身,奇怪的看他一眼:“青儿,你不会真认为萧某是来江南游玩的吧?要不是杭州离宁王老巢不过百里之隔,前线但有变故,萧某顷刻便可起十万大军,解燃眉之急,萧某至于千里迢迢跑到这里?青儿啊,你说还有谁,能比萧某亲自坐镇此处,来的更加万无一失呢?” “爹爹!!”逸儿欢快的叫声从窗外透了进来,接着,就是啪嗒嗒的脚步声。 徐青直起身子,停下手,笑道:“军师这花枪耍的漂亮,别说是宁王,就是朝野上下,只怕都认为军师是在和陛下置气呢。” 我轻轻哼了一声:“怎么不气,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反过来敲你一棍子,想想,我气的胃都疼。你说他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吧,不能悄悄的,非得宣扬的人尽皆知,以为朝廷大臣都是傻子,看不出他那点鬼主意啊。真是!我废那么大的心思,想让他在青史上留个干净的名声,他自己倒是不心疼的很。”我越说越气,忍不住重重拍了桌案一下。 徐青目光一闪,将那种莫名的酸意和苦意咽了回去,笑道:“军师既存了这忠君报国的想法,也当和李江大人说明白吧,免得朝廷三天两日的来追人,我们在这江南,也待不安心。” 我嘴角一扯,略略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什么忠君爱国?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多么荣耀的事啊。还四处宣扬宣扬,别人喜欢,萧靖可丢不起那个人。” ———————————————————————————————————— ①取自《道德经》,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这句话很多人理解错了,认为不仁,就是不仁慈的意思。其实原意是,天地圣人一视同仁,不会对任何人稍加垂爱偏私。萧靖说他不是天地和圣人,暗指他也是有怜惜会垂爱的,他对徐青说出这话,同时也在十分隐晦的说,他不会绝对无情的利用徐青,没有半点人性可言。 |
我越说越高兴,又道:“还有落在南岸夕照山上的雷锋塔,当年是吴越王钱弘俶因着黄妃得子建的,内壁上刻着《华严经》的条石,当年,我刚来这地方读书,就常背着老爷子去那里抄那上面的字,以致现在字写得急了,还带有那么点佛门的风骨。这样算来,说《华严经》是我的开蒙老师,也不为过的。” 寒水嘿然道:“主上,雷峰塔这地,寒水也很早就想去了。不过可不是因为什么佛家经文,而是读了《白蛇传》后,实在忍不住想来看看,看看这许仙到底是何许人物。” “哦?楼老先生管你管的那么严,还让你有空闲读这种歪书?”我侧过身,打趣道。 寒水嘴巴歪了一下:“难道萧老先生管主上管的不严?主上不照样跑出来,游山玩水,将一部佛经抄了个透彻,半点没耽误着。” 我心情甚好,听了这排揎,也不恼,反而笑问道:“寒水想来看许仙,可是春心灿烂,想寻个白娘子回去,填了你那空房啊。” 寒水嗤笑一声:“什么白娘子,我来看许仙,就是好奇,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能这么出息。你说白娘子到底看中他哪个地方了,自己娶了个白蛇不自知,糊涂透顶就不算了,那么大个人能被法海骗的团团转,娘子被人镇在塔下,儿子差点被人杀了,不想法救人,成天以泪洗面,到最后还是靠女人孩子自救活命。更要命的是,当初是他非逼着自家娘子显性,可这形一现之后,他能给吓死!!” 寒水说到这,夸张的叫了一声,整个人看上去快晕了一样:“苍天大地啊,一个男人,居然被一条蛇给吓死了!那可是吓死了!活活给吓死了!” “哈哈哈哈……”我再也忍不住,弯腰扶着椅臂,直笑的喘不过气来。 “爹爹,爹爹,你们在笑什么呀!也和逸儿说说嘛!”逸儿一路小跑过来,满脸的好奇之色。我忍着笑,捏了下他的鼻子,道:“在笑你小时候的事呢。” 逸儿撅起嘴巴,摇摇头:“逸儿小时候的事有什么好笑的。逸儿最乖最听话了。” “你乖?你听话?!那是谁当年为了让为父在家里陪你,把为父的贴身印信藏了起来,害的为父拿萝卜刻戳糊弄先帝啊。” “还有这事?”寒水眼睛一亮,“寒水都不知道,主上说来听听嘛!刻完之后呢,骗没骗过去呀?”徐青闻言,也转头看我,看上去颇感兴趣的样子。 这些旧事,我素来不愿多提,但架不住三双眼睛太过炙热,有点郁闷的开口:“骗过去个鬼啊。也是我运气太差,当天下午就被先帝叫到上书房探讨军务,当时我还不是军师,而是个军中祭酒,按说轮不到我单独面圣,也不知道那天主帅跑哪玩去了,让我顶了上来。上书房外有一条供后妃观玩的白狗,这狗倒有意思,不爱吃肉,专吃萝卜。我这刚一进书房,它就一个劲儿往我身上扑,直到把那个萝卜印当着先帝的面给叼了出来,先帝当时那表情啊,差点没把我吃了。吓了我一身冷汗,赶紧跪地请罪。这事,自然也就捂不住了。” “那先帝可能轻饶了主上?”寒水貌似关切,实则幸灾乐祸的问道。 我没好气的瞥了他一眼:“不轻饶能怎么着?祭酒也相当于三军副帅了,总不能为了个印给斩了吧。罚我在上书房跪三天面壁思过,可第二天就叫我起来了,我开始还以为他大发慈悲,不忍荼害人才。等被太监火急火燎的拉过去,和先帝一见面才知道,原来是他的玉玺不见了,让我拿萝卜给他刻玉玺。” 寒水噗嗤一声,哈哈大笑起来。逸儿一脸讶色,脱口而出:“爹爹,你连刻玉玺都学过呀!教你的老师可比教逸儿的,水平高多了!!”话一出口,连徐青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种情况下能容得你打退堂鼓?会得上,不会硬着头皮也得上。”我淡淡道,“还好我运气没背到家,刻坏了十几个大萝卜之后,总算弄出个像模像样的东西来。先帝一高兴之下,就答应了我的请求,将那只白狗赏给了我。” “哦!就是当年爹爹抱回来给逸儿玩的那只小白呀,后来,逸儿好像再没看到它呢。”逸儿显然也想起了一些往事。 我唇角慢慢泛起丝捉摸不透的笑意,“我替它买了十箱子的萝卜,让它撒欢吃了半个月,一直让它吃到上吐下泻,见萝卜就呕,然后,将它卖给种萝卜的农民,总算赚了点小钱,补偿了我前段时间因为大量买萝卜造成的财务拮据。” “……”三个人一起沉默,然后,似乎有冷汗滴了出来。 —————————————————————————————————————————— ①平湖秋月:唐代建有望湖亭,明代又增龙王祠,清康熙年间才定名为‘平湖秋月’,成为西湖十景之一。这里把康熙定下的名字引过来,是考虑这名字更通俗普及一些,请勿深究。 |
徐青愣了一下,语气有些惊讶:“你自己住?这数九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在街上住?!我看你也饿了,一起吃顿饭如何。” 那孩子有点不耐烦:“我不饿了。你放开我!我自己过的好好的,用不着你来管。” 徐青微微蹙眉,似乎也有点想放手了,然而不知突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微黯淡了一下,静静看着那孩子的目中突然有了几分执着之色:“你要真过的好好的,至于被打成现在的样子?这样吧,你先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 “我说你这人怎么这么磨叽啊。说不用你管,就不用你管。真是多事!”那孩子越来越剧烈的挣扎起来。逸儿不满的拉拉徐青的衣袖:“哥哥,这人不识好人心,难怪被人欺负呢。他既然不稀罕,哥哥就别为他费心了,白白受他的气,不值得很。” 徐青安抚的拍了下他的头,继续和那孩子纠扯起来,明明是少有的客气温和,却被那孩子一句一句刻薄的往回顶,让我这个在一旁瞧个热闹,都看不下过眼了。轻轻敲了敲椅臂,我淡淡道:“说!你叫什么名字。” 突然插进的一句话让几人都是一怔,那孩子嘲笑的转头看我一眼,正要讥讽,被我犀利刻骨的眼神一扫,面上蓦然一白,不自然的退后一小步,闪过一丝畏惧之色。 “先生。”徐青忍不住担忧的唤了一声。一来是有外人在场,二来是进了杭州城,人来人往着实不便,所以这“先生”叫的倒也妥当。 我没有说话,唇角勾起个弧度,如若实质的目光在那孩子的脸上转了几转。那孩子倔强的扬起头,企图与我对视,只片刻工夫,就败下阵来,有些仓皇的挪开了视线,拽了下自己的衣角,扯着嘴僵硬的说道:“我叫赵流年。”等了一会,见我的目光仍未收回去,脚尖挪了挪,继续吞吞吐吐,含含糊糊道,“我家在京城,嗯……前段时间,爹死了,娘也上吊了,求了条商船……到这里寻叔叔。来了之后才知道,叔叔家早就搬了……所以我一个人……在这里过……就碰上了你们。” 几次停顿,总算将身世说了个大概,说完后,他似乎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陌生人逼得不得不开口,心里气恼,脸也涨的通红,狠狠瞪了我一眼。 “爹爹”逸儿轻轻拉了拉我的衣角,大眼睛里有点同情的味道。 我明白他的意思,刚说了半个字。徐青在一旁平静的开口:“先生,如果留他在这里,给他些钱物,甚至找个人家,也不是不可。只是那些人还会继续来寻仇的,普通人家只怕护不周全。” 我一怔,反问道:“寻仇?你怎么知道他们会来寻仇。” 徐青垂下眸,有微弱的光在颤,语气依然是淡淡的:“徐青就是知道。” 我食指轻轻扣在一起,有些沉吟。赵流年突然冷冷道:“不用你们带,我自己会走。什么仇家不仇家的,我根本不怕,左右就是根野草,打死就算,免了你们还吵来吵去这么为难。”接着,将头转向我,有点倔强的抬起下颚:“你不想拖着我这个累赘,明说就是。我赵流年也根本不稀罕你们那点怜悯。今日算你们救了我,我记在心里了。只要不死,他日定报了你们这救命之恩。再见!咱们好聚好散。” 这话说的我倒笑了笑,转头示意了一下寒水:“先带上吧。找家客栈给他洗个澡,吃饱了,其它的,以后再说。” 赵流年面色一变,拔腿就想跑,没跑出三两步,就被寒水轻松提在手里,不禁羞恼莫名,拼命挣扎起来:“喂!!你们讲不讲理!我说你们讲不讲理啊!” 逸儿咯咯笑了起来,凑到他耳边,小声道:“千万别和我爹爹说‘讲理’两个字哦,逸儿三岁的时候就知道啦,这天下再没有比爹爹更会讲理的人了。” |
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在这商铺罗列,茶香四溢,南来北上宾客车马转折的杭州城里找一家明亮舒适的客栈,自然不是什么难事。我们四人,带着一个嘴里不干不净,刻薄阴损的赵流年,没走出多少步,过了街头一转弯,又过了一条精致的拱桥,三个斗大的柳体字便撞入眼帘——宦游人。旁边两侧的门柱上,还刻着杜少陵的千载名句,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字体飘逸,别具风流。 这一路上的客栈也碰上过不少,多半就是起个“悦来”啊,“宾至”啊,“五湖四海”啊,敢潇潇洒洒写下“宦游人”这三个字,竟隐隐合了我此时的心境。寒水与我何等熟稔,见我目光在那挂匾上顿了一顿,便知我动了心。抢先一步,拽着赵流年进去订下房间。 这客栈看着门面不大,里面却宽敞的紧,想是店主琢磨着跟“宦”字沾边的人都不会太缺钱吧,在这寸土寸金的地方,竟是铺开了的张扬奢华。一层处,分春夏秋冬四个院子,朝向东西南北,每个院子里又有一间厅堂,三间卧房,沐浴更衣之处一应俱全。我们到的时候,朝南的夏院已有了客,于是包下了朝东的秋院。 进了客房,刚将随身行李安置好,两个仆僮就殷勤上前,手里提着热气腾腾的水桶进了里室,哗啦啦的往能容下三五人的沐浴大桶里倒满热水。又有一个眉清目秀的丫鬟端着时令小菜和美味糕点的碟子,轻轻摆放在堂中的桌面上,衽裣一礼,不疾不徐道:“各位客官请在此安歇,如需侍候,只管传唤奴婢。” 我轻轻摆了下手,让她退下,接着侧过身,转向冷冰冰斜乜着我的赵流年。这赵流年也不知道是一开始被我吓到了还是怎么回事,一路上使劲用眼角斜我,但只要我一转头看他,他就立刻收回目光,脑袋转的比兔子还快。 我淡淡一笑,轻扬了扬下颔:“傻愣在这干什么,还不进屋沐浴更衣去,萧某可不能容忍一个脏兮兮的孩子整天在眼前转。”顿了一下,又对逸儿道:“逸儿,你们身形年龄差不多,等他洗干净后,挑件合适的衣裳给他换上。” 逸儿清脆的笑道:“爹爹放心吧,逸儿已经挑好了,就去年逸儿过生日,寒水叔叔托人送来的那件红衣裳,一定搭配的很呢。”说着,捂着嘴巴,有点小狡黠的笑起来。 赵流年脸色唰的惨绿,大喊道:“我才不穿红衣服呢,那是给小姑娘穿的,我是男人!男人!男人宁可死,也不穿红衣服!不穿!!!” 我好笑的看他一眼:“谁说你不是男人了?大惊小怪。逸儿,别捉弄他了!为父看那件紫色的倒是不错,拿着衣服就带他去洗澡吧。” “遵命——爹爹!”逸儿从小一个人长大,所以对同龄孩子一向愿意亲近,飞快跑到包裹前,从底下翻出了一件紫衣服,然后凑到赵流年的身边,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赵流年蹭的退后一步,一脸不情愿和警惕之色:“别碰我。” 孩子有点骨气是好事,可一而再,再而三的针尖麦芒顶撞,就不那么让我喜欢了。我笑看他们,一动不动,眼里难得的和悦之色,却不易察觉的退了退。徐青一直在一旁收拾东西,倒水端茶,看上去对我们这边的事丝毫没有注意,然而,我这笑意隐晦的一退,他正倒茶的手,突然停了一下,清澈的茶水有几滴啪的轻溅到桌角,他沉默的放下茶壶,也未去擦拭,大步走到赵流年面前,拖起他的袖子就往屋里拽。 “放开!放开我!!”赵流年先是一怔,接着另一只手抓着徐青的手往外拽,脚底却踉跄的跟着进了屋,不一会就听到屋里搏斗的声音,伴着赵流年嗷嗷的惨叫,接着,“哗”的一声水花大响,明显有什么重物被塞到了水桶里,惨叫变成了哭腔:“咳咳……呛……放……手……啊啊……别脱我衣服……咳咳,我自己来……自己来……” 徐青的反应这么强烈坚硬,真有点出乎我的意料,没有想过他会对一个捡来的孩子这么上心。水声哗哗响个不停,偶尔夹杂着乒乓物体相触的声音,逸儿没在城里逛够,想拉我一起逛街,我腿脚不便,又有些乏了,打发寒水陪他出去转转,自己在外堂,批了件外衣,斜靠在矮塌上随手翻看本关于星象杂学的书。 识天文懂气象,明阴阳知阵图,这是一个为将帅者必备的学识,可把这星象和命理占卜联系起来,远非我之所长。我耐着性子读了好一会,不知道是写书的人自己不明白,还是太明白,怎么绕也没绕清楚。一直读到“昴六星。昴之为言留,言物成熟,系留也②”只觉头晕眼花。慢慢的,困意上涌,就把手中的书反扣在桌子上,伏案小憩起来。 —————————————————————————————————————— ②取自《六经?天文篇》讲昴星的,当年天文这段算是彻底把靖儿搅合懵了,现在还残留着阴影。昴,俗称七姐妹星团,约200颗,也称“西陆”) |
(十九) 不知睡了多久,隐隐闻到了丝饭菜的香气,饥肠辘辘之下,人也迷迷糊糊的醒了过来。微微睁开眼睛,外面的天色已经黑了下来,屋内到处点着明艳艳的烛火,炉子烧得通红,暖气洋洋的。逸儿正笑嘻嘻的围着圆桌摆置着碗筷,桌上已摆满了丰盛的饭菜酒茶。寒水坐在炉火旁,拿了把小扇子拼命的扇风,见我醒来,半真半假的埋怨道:“不行了不行了,主上,寒水老了,跑不动了,围着杭州城转了两圈,老命快折进去了。下次主上让青少爷带逸少爷出去玩吧,寒水要留在主上身边,伺候主上,近身伺候主上~” 我白了他一眼:“当初是谁说,打死我也不呆在一个老头子身边,整天睡了吃,吃了睡,要不看两本比他爷爷的爷爷年纪还大的黄皮书,活活能闷死个人。都不用说话,只要靠近他身前三丈远,寒水就能闻到棺材的味道。” 寒水一脸无辜:“是吗?是谁说的?这可是赤裸裸的栽赃陷害啊!可恶!太可恶了!” 我哧了一声,懒得和他计较,环顾了一圈,有点奇怪:“那两人呢?怎么还没洗完?不会俩人抱团淹在水桶里了吧。” “谁被淹了!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小爷……呜呜……”就在这时,门砰的被撞开了,一个穿着紫衣服的孩子蹦了出来,嘴里刚不干不净的骂了两句,就被徐青轻拍了一巴掌给打断了,“胡说八道什么呢,对先生这么没礼貌。” 那孩子缩了下脑袋,眼睛一眨一眨,嘴巴轻撇看起来很不服气的样子。可我、逸儿和寒水早就愣在了那里,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天啊!我们到哪捡了这么个精致的女娃娃回来? 细腻光滑的肌肤,弯弯的柳叶眉,细长柔美的眼,翘挺的小鼻子,红嫩欲滴的双唇,嘴巴一开一合间,露出一口细碎洁白的牙齿,虽然年纪尚小,相貌身形没有完全长开,然而目光流转间,不知多少男子的魂就被生生勾了去。别说是街上贩夫走卒家的女儿,就是我平生见过的公主、郡主娘娘加起来,也没这女娃娃一半的标志。 我收回目光,诧异的向寒水望了一眼。寒水,这次萧靖可看走眼了,只瞧出来这是个清隽的底子,却没想到会是个这么漂亮的美人胚子,难怪脾气这么坏,指不准在家里被父兄宠成什么样子呢。 寒水惊讶的回看我一眼,有点不可置信。主上,不会吧,寒水可是拎着她走了一路,居然没发现她是男是女!哎呀呀……寒水用手捂着头,一脸痛苦之色……这也太打击人了!老了老了!果然是老了!主上,寒水要向您乞骸骨,告老还乡! 我轻哼一声,转过头。别作梦了你。萧某还没实现这个人生追求,凭什么便宜了你。老了?我看你是堕落惯了。从明日起,每天卯时爬起来练武,三餐通通改成素的,什么时候你这老树开出新花来,什么时候咱再议再算。 “呜……主上……”寒水一下子没压抑住,发出一声悲鸣。 许是我们两人的目光太诡异,许是逸儿瞬间的尴尬窘迫太显眼,赵流年重重哼了一声,目光转到饭桌上,猛的的一亮,三两步并过去,一屁股坐上在椅子上,拿起筷子夹了两口:“嗯嗯……好吃……小爷快饿死了……饿死了……谁这么会来事,给了场及时雨,当重重的赏。” 一口咽下去,才发现气氛有点不对劲,抬起头,看到了正愕然看着他的我们四人。突然想起了什么,面色有些讪讪,一双筷子拿在手里,不知该放该拿。 “青儿啊,等吃完饭,你到我屋里来,咱们商量点事吧。”我看着他坐在我的位置上,用我随身携带的筷子,将我最爱吃的鱼头搅得乱七八糟,笑了笑,又笑了笑,慢慢看向徐青,有点皮笑肉不笑的味道。 徐青看起来真有点急了,薄薄的唇抿了抿,快速道:“先生……流年他只是……太小,还不懂规矩。请先生见谅。”说着,狠狠瞪了赵流年一眼。赵流年似乎也有点怕他,见了他吐着小火苗的黑眸,尴尬的将筷子放在桌子上,哼哼唧唧道:“我……我忘了……还以为在自己家……” 徐青脸色有点阴沉:“你看我干什么。” 赵流年撇了下嘴角,不情愿的转向我,却扁着嘴,不肯说话。 我见她白净净的脸蛋上,划了一刀长长的剑疤,想起一个女孩子孤身在外,颇为不易,我们又只是萍水相逢,遇过就罢,和一个在外飘荡的野孩子计较什么规矩不规矩的,确实没这个必要。目光便有些温和下来,淡淡笑了笑:“算了,饿了就坐下吃吧,别一饥一饱的吃伤了胃就成。不过,你一个女娃娃,一口一个小爷的也忒不成体统,以后须得改了去。” 赵流年听了前半句话,倔强的眼睛已经软了下来,嗫嚅了一下,似乎有点想道歉。可听到后半句,蹭的跳了起来,像夹了尾巴一样,怒火一下子就蹿了老高,手指一直指到我的鼻尖:“女娃娃个大头鬼啊!我说你这瘸子长没长眼睛!小爷是男人!男人!” |
回复:1827楼 其实我觉得,如果青儿在身边,逸儿离得远,那么萧狐狸很有可能喜欢青儿胜过逸儿。萧狐狸是极度护短的,自己养大的孩子,再怎么顶撞,再怎么有缺陷,那也是我的孩子,就是有那情分在。就像情人眼里出西施,怎么看,怎么觉得舒服。 人是需要相处的动物,感情是慢慢处出来,磨出来的,不是一下子蹦出来的。养育之恩有的时候真的可以大于血缘之亲。 所以靖儿对那种养了十八年,突然发现不是自己的孩子,就拳打脚踢的现象,简直觉得不可思议。不是自己的骨血,难道不是自己的理想所系,柔情所系了吗?人若只能靠血连着,那人的意义在哪里呢?靖儿不是说,血缘可以漠视,它是人本能的追求,但养育之恩,其实,更值得我们敬重。 |
靖儿另外做个小广告: 《太平》无水版在晋江那边已经陆续开更了~速度还没有跟上这边~如果有兴趣的亲可以过去看看,欢迎评论,收藏啊~~ 因为和谐就不发链接了,可按下面提示搜索: 题目:太平 作者:江山恋 ┃ 进度:连载中 ┃ 文章类型:原创-言情-架空历史-传奇 ┃ 作品风格:正剧 ┃ 主角:萧靖,萧逸,徐青 ┃ 配角:刘文,寒水 ┃ 其它:家法,训诫,SP |
亲确定希望青离开萧靖,而不是两个人慢慢磨合,如同又经历一次特殊的成长?如果亲们都确定这个意见,那么青会很快离开,之后他活出自己的风采,狐狸也要经历家国天下的生死之战了,很长时间内,两人都不会有太大的交集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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