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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太平(纯父子 君臣)[第11页]

作者:ltq19890925
首页 上一页[10] 本页[11] 下一页[12] 尾页[17]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狱卒先是被骂的一愣,接着放声大笑起来,直笑的捂住了肚子,不停的跺脚:“二鸭子,狗剩,你们都过来听听,老子当了几十年的差,头一次碰上疯的这么厉害的狗。”
    另外几个狱卒在另一个屋里,也嘻嘻哈哈的笑道:“听到了,听到了,到了牢里还不安分,也是你小子没出息,压不住场,欠骂,欠骂!”
    还有一个狱卒尖着嗓子怪叫道:“这压不住场子不要紧,就怕回家压不住他家那如狼似虎的婆娘呢。”顿时,狱中又传来一些暧昧的笑声。
    这狱卒被同伴耻笑了去,一肚子的火全发在了帖哥儿身上。手里的鞭子一伦,啪啪的抽过去:“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敢让老子伺候你,想要老子的皮?哼哼,老子先扒了你的皮!”
    帖哥儿一躲,那鞭子就落了个空。狱卒气的跳脚,刚想大骂,突然脑袋上被什么东西重重砸了一下,一下子乌青了一块。抬头一看,寒水正抱着臂,笑的一脸不屑:“滚过去打水!我家主子也渴了。”狱卒差点跳起来,手一指,还未骂出口,寒水笑眯眯的打断了他:“睁大你的狗眼看清了,砸你的可是你的祖宗。”
    狱卒下意识一低头,却见地上躺着一锭饱满的银锭子,只是刚才因为在他额头上砸了一下,此时那银子的一角有了一个小坑,散发着一股诱惑的味道。狱卒的眼睛腾的瞪大了,甚至有了几分血丝,狂扑到地上,将银子捧到怀里,咬了咬,又左右看了一圈,见没有同伴过来,慌忙藏在衣襟里。而后眯着眼睛看寒水,有几分不怀好意的嘿嘿笑道:“看不出你身上还真有点宝贝啊。早知道……”
    “蠢材。”一直坐在旁边看光景的逸儿,撇了撇嘴,“连逸儿都知道,这世上所有的宝贝,都是少一个人掺和少一个人分,你偏喜欢闹的人尽皆知,爹爹,难怪这人一辈子都只能当一个下人呢。”
    我微微一笑,漫不经心道:“我的逸儿何等聪明,将来是要封侯拜相,荣华一生的,这种蠢材安能望之项背?!”
    那狱卒先是怔了怔,突然反应过来,顿时露出狂喜的表情,也不气我们的冷嘲热讽,赔笑道:“几位爷,您在这安坐,小的这就去,这就去。不过可说好了,小的伺候舒服了爷,爷身上的银两,可都是小的一个人的。”贪婪之色已掩饰不住。
    寒水忍不住挖苦了一句:“你道是人都像你这么贪,宁可冻死饿死,也要将银子烂在怀里。”
    那狱卒闻言,嘿嘿笑了几声,屁颠颠的离开了。我看着他轻快的似飞起来的脚步,忍不住笑了一声:“若是白雨,还真不好说。”
    逸儿捂着嘴巴,笑的眼睛弯弯如月牙,徐青默默坐在一边,面色苍白,眼睛微垂,不知在想些什么。而那叫帖哥儿的汉子,见那人一转眼由一个颐指气使的祖宗,变成了温顺乖巧的孙子,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叉着腰,呼呼喘气。
    寒水看我展颜,笑吟吟的凑过来,帮我捶起肩来,我知他是在故意讨好,但想起他犯的那事,脸色阴下来,闭上眼,虽没有再一次将他推开,也没有做出任何宽恕的表示。
    寒水聪明绝顶,文才武略,无不是一学就会,此时又刻意花了心思,自然是揉捏的舒服无比,但我总觉得,比起徐青,到底是差了那么一点。想起徐青,又想到刚才两人话已经说绝,我也好,他也罢,都不是能像白雨、寒水、逸儿这样放下脸说小话的,只怕再无挽回的余地了。轻轻叹出口气,愤怒疲惫之余又有些心凉。
    等了好一会,那狱卒才重新回到我们的牢门前,手里小心的捧着一碗清水,这次倒是干净见底,连着那碗都翠白白的像刚刷出来的。我突然睁开眼睛,目光犀利的锁住了那狱卒,上下游移。
    那狱卒却没有注意到我的目光,陪笑着将那碗捧给了帖哥儿:“爷,您仔细用,有什么需要的,尽管和小的说。”
    帖哥儿睨他一眼,哼笑道:“算是识趣。”端过那碗,便要送给稳坐的中年人。
    寒水的脸色顿时一沉,怕是从小到大,还没吃过这种哑巴亏呢,身影一飘,飞到那帖哥儿身前,直接伸手:“拿来!!”
    帖哥儿先是一怔,接着侧身将碗搂在怀里,呸了一声:“我呸!做你娘的春秋大梦!这碗水老子要孝敬主子的,你小子连一根毛都别想碰。”
(七)
    寒水目光陡然一冷,闪电般出手,直抓向他的咽喉,如风动雷霆,势若千钧。帖哥儿看着蠢笨,不料武艺的底子却是相当扎实,一仰头,夺过了寒水夺命一击,左手抱碗,右手一拳打向寒水,风声赫赫,力度骇人。寒水嘴角一勾,溢出丝轻蔑之色,便抓为指,柔软的点向大汉的拳心,将触未触的一瞬,那大汉忽然变了脸色,猛的收拳,反身一转,喝骂道:“贼小子恁的阴损!!”
    寒水笑的目光摇曳如风中烛火,手指一屈,方才夹在指间的细如羊毛的暗器,扑簌簌的飞向大汉,一时间光霞闪动,已是迫的人无路可逃。大汉踉跄后退,下意识伸手去挡,就在此时,听到一阵金属交接的啪啦脆响,楚源何时飞到了两人之间,长剑挥闪,疾若迅雷,瞬间将寒水的暗器尽皆拦截下来。
    寒水笑容不减,然而目中已有了一丝凝重,十指扶腰,啪的一声,抽出条软鞭,灵蛇般吻向了楚源的长剑。楚源面色大变,猛的抖开剑,长剑刚刚脱手,就见那手心握着的剑鞘处,裂成了碎小的渣滓,颗颗尖锋向外,若是刚才扔的再晚一瞬,这只右手恐怕就要被生生废掉了。“阴损!!”楚源咬牙吼了一声,一把短刃从怀里掏了出来,直刺而去。
    那中年目光微微闪了一下,认真的看了一眼寒水,微微动容道:“好内力!”又轻轻叹了口气,“轻河,你不是他的对手,退下吧。”
    若是平时,料楚源定是惟命是从,然而此时正是意气之争,到了气头上,只作未听到,短刃飞舞,闪的清辉一片。
    那狱卒见了这生死之斗,先是面上一片煞白,接着不知想起什么似的大叫道:“别打了!别打了!小的这就再去打一碗水!几位爷别打了!!”
    寒水和别人生死之争,我一向很少关注,自家人知自家事,就算眼巴巴的瞧着,也看不明白,但此时我的注意力却放在了那个狱卒身上。事实上,从他刚刚接近我们的那一刻起,我心里就起了警惕。这个人,他在恐惧,他在害怕,他强作镇定,内心却瑟瑟发抖。
    战场上,我曾杀过太多太多的人,抓过太多太多的俘虏,对人的恐惧实在再熟悉不过。即使是赫赫有名的战将,成为阶下之囚时,可以面上不露分毫,内心的瑟缩却很难逃的过我的眼睛。拷打刑囚其实是最暴殄天物的做法,我素来不齿的很,因为恐惧就像是毒药,只要沾染了一点点,就很难逃出全身的溃烂,所以只要抓住他,切入他,无论是降、是杀、是彻底崩溃,还是上吊自杀,从此他只能随着我的手势翩翩起舞。
    那么,这个狱卒,他在害怕什么呢?我手指微抬,撑住下颚,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掩住了深深的沉思。目光在他的周身反复徘徊,突然一顿,捕捉到了他颈上一道新鲜的,淡淡的青痕,正是被人刚刚按住咽喉,留下的痕迹。
    我的目光瞬时飘到了寒水、帖哥儿和楚源手里争夺的清水上,再看那狱卒几乎难以掩饰的焦虑脸色,心下微微恍然。
    身子慢悠悠的向后一靠,我淡淡道:“寒水,你就不能让我省点心。我几时说过要喝水了,一点小事,就噼里啪啦打个不停,没的让人心烦。”
    寒水一怔,险些被一匕首刺中,慌得一收长鞭,脚步灵活的一点,轻松跳出了战局,落到我身边,叫道:“主上,您不想喝水,怎么不早说呀,寒水见您不吱声,还以为默认了呢。”
    我淡淡一笑:“你这是怪我了?”
    寒水大眼睛一转,笑的天真无邪:“好久没舒活筋骨了。多谢主上给寒水机会,让寒水一展身手。”
    我轻轻笑了一下,没有说话。那边,帖哥儿已笑眯眯的将水捧到了中年面前,笑道:“主上,您请。”
    那中年轻轻嗯了一声,接过碗,双唇接触到碗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眼向我望来,我正微笑着看向他的方向,四目交接,一股微妙的火焰灼烧在空气中。那中年眉头微微蹙起,凝神注视我良久,我只是淡然而笑,眸光流转,深邃不见井底,任他目光如剑如戟,到了我这里,尽是石沉大海,不起半点波澜。
    那中年手指突然震了一下,将已挨到了唇边的碗,慢慢抽离,放在了身前的石桌上,若有所思。
    “主上?”楚源和帖哥儿都惊讶的看着他的举动,只有旁边的少女,俏眸清凉,抿唇而笑,看不出深浅。
    中年慢慢摆了下手:“这水,到底是他们花钱买来的,还是,还给他们吧。”
    帖哥儿张大了嘴巴,愣愣看着中年。楚源嘴角一抽,瞥向寒水,俩人居然起了一丝惺惺相惜的味道。
    “哥哥,你看你嘴唇都干裂了,这水他们都不要,正好用来孝敬哥哥。”逸儿嬉皮笑脸的将水抢走,笑吟吟的跑到一直在怔神,从未注意到这边事态发展的徐青身边,双手递上,一脸真诚之色。
    徐青被他这一唤,先愣了愣,接着眸中溢出丝感动之色,慢慢将水接了过去。
    我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徐青的唇迅速的贴到了碗边,我几乎是在瞬间高呼出声:“青儿别喝!”
    青儿——徐青的手猛一抖,那水生生泼出了小半碗,依旧颤个不停。一双眸子像被墨泼过似的,黑黝黝的,黯淡又闪烁着倔强顽强的微光。
    我看着那凤眸如流水一样的波光向我这扫来,细长的眼睫微妙的轻抖着,似有一丝震惊,似有一丝嘲讽,当下拍着椅臂气骂道:“你脑袋被马踢过了?!谁都不喝的水,就你捡过去当宝贝似的,你确定你脖子上顶着的东西不叫‘屁股’吗?!”
    这大概是我有生以来骂的最有失身份的一句话,千军万马中,青衫淡薄,羽扇纶巾的从容不迫,一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只觉有无尽的火焰在心底灼烧。
    徐青先是被骂的一怔,旋即也不愿意了,顶撞的话完全是凭本能脱口而出:“这都一年了,军……萧……先生还没看出来那是脑袋还是屁股,可见岁月在先生身上留下了不小的痕迹啊。不过话又说回来,有道是,人老精,鬼老滑,兔子老了鹰难拿!怎么偏先生一人出了个例外呢?!”说罢,又用那气死人的眼角瞟我一下,而后,大摇大摆的转到另一头。
    我拼了半世的涵养,才没在瞬间扑过去,掐住他的脖子,扒了他的裤子,狠狠拍他一顿,让他哭得嗓子沙哑,声嘶力竭,看他还拿什么来跟我顶撞挖苦。什么运筹帷幄,什么一步百计,武力,绝对是最直接,最有效的手段。
    总算是多年历练的城府在最后关头拉了我一把,使我现在还能稳坐在轮椅上,将火气慢慢咽回到肚子里,冷笑道:“徐青果然是将《庄子》读的透彻的很了!萧某佩服。”只说了这一句话,我就滑动着轮椅,背过他,朝向牢狱外的天上望去。
    《庄子》不短,内容又颇为驳杂,这句含蓄的嘲讽当真让徐青想了好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我指的是《外篇?天地》里的一句核心之论:‘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这句话说的是,像世俗那样不顾对错,一味顺从上级和尊长,都不是什么好家伙,而像徐青这样坚持己见,不为世俗权威所左右,不事谄媚的人,最值得人敬佩学习。本来是句夸奖,用到这里地地道道变了味儿。
    徐青恨得咬牙切齿:“先生客气,取次花丛懒回顾,半缘修道半缘君!而已。”
    ……
(八)
    这边,我和徐青唇锋舌箭,斗法打擂台,吵得不亦乐乎。那边,牢房中的另一伙人,早听愣在了那里。
    直到我瞥眼向他们不悦的望去,楚源才突然反应过来还有更重要的事没做。忙冲到徐青面前,一把夺过他手里的碗,略一环顾,恰好看到了墙角溜走的一只灰秃秃的老鼠,轻哼一声,闪电般抓住它的尾巴,揪到身边。老鼠吱吱嘶叫,然而只三两下的工夫,就被楚源用水将它的嘴巴堵上了,那老鼠被迫吞了几口,身子开始疯狂扭动,尾巴纠缠抽搐成一团,片刻的时间,就断了气。
    楚源大震,忙转头去看那狱卒,哪里还能见到人的踪影。再转过头,盯着我看的脸上满是震愕和难以置信之色:“你!你早就知道这水里有毒?!”
    回答他的是一声轻慢的冷笑。
    楚源的眼睛慢慢睁大,一字字道:“这怎么可能?!就算是顶尖的用毒高手,也至少要要辨其色,试其味,嗅其臭,才有可能查辨出这种无色无味的剧毒,可你,只远远的望上一眼,就知它有毒没毒,说出来谁敢相信!除非……”他的眸子突然一沉,冷冷道,“除非你与那下毒之人本有勾结,或者,你就是那个指使下毒之人。”
    我慢慢转头望他,嘴角挑了一下:“我道这世上的猪为什么越来越少了,原来全长出两条腿,跑到这里来了。这么长时间过去,你居然才反应过来我就是那幕后杀手,哦,对了,不仅是幕后杀手,而且脑子抽筋,没事专往牢房里跑,就为欣赏你们死后的惨状。是天地何等的灵气,才能孕育出你这样一个精彩的人物。”
    楚源的脸腾的烧成了一片,恨不得找个缝钻进去。
    帖哥儿一下子跳脚叫道:“好个歹毒的贼子!居然敢下毒害老子!吃老子一拳!!”
    那少女小小的无奈叹了口气:“帖哥儿,你就别在这里给我丢人现眼了!现在是谁下的毒,他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还是一头雾水,我们急着在这窝里斗什么,就不怕被那暗中窥视之人看了笑话去。”
    那中年也点了点头,叹道:“蓝儿说的在理啊。轻河、帖哥儿,你们都给我坐下来,好生安分着。再有谁敢轻启战端,扰了大局,商某,决不饶恕!”声音不高,却有种自然的威压在里面,楚源帖哥儿皆是一震,躬身领命。
    那中年安稳好了己方人,方负着手,慢慢走到我的面前,略略欠身一揖:“在下商参,携女儿家臣,自北疆来南方做生意,不料,被这清北郡的苏杞大人误截下来,押于这牢囚之中。商某见先生等人举止坦率,谈吐不俗,想也不是平常人物,不知当如何称呼?”
    举止坦率?谈吐不俗?这人说话真够委婉的。我心里笑了一声,淡淡道:“在下萧下,乃朝廷贬谪边关的一名小吏,当不起先生的称呼,商公客气了。”
    “萧下?”商参先是一愣,接着扯过块草席,跪坐在我面前不远不近的地方,笑容有些莫测,“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先生的志向不浅啊!”
    我这时才微微抬眼,仔细打量了他一会,也笑了笑,不置可否:“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彼此彼此了。”
    商参眸里的颜色一下子深邃幽暗起来,目光在我脸庞上微微一转,突然蹙了下眉,低沉的声音里有一丝拿不准的疑惑:“商某,是不是在何处曾见过先生?为何,总觉得有些眼熟。”
    我心中一惊。不会吧,在这里,都能碰上认识人!当下毫不犹豫的否定:“世上相似之人原本很多,许是商公记错了。”
    商参显然也不能肯定,闻言便淡淡一笑:“或许。如果商某真的曾经见过先生,一定不会忘记。”这时,那少女笑吟吟的凑到商参身边,亲昵的靠着他,俏眸微弯,娇笑道:“爹爹,这次您不服气可不行了。女儿敢断言,这位先生,您不是没见过,是一定没见过!至少,在十年之内没见过他本人。”
    “哦?姑娘为何敢下此断言?”别说商参,连我都有点感兴趣了。
    那少女红唇一抿,俏眸上上下下像掂量货物一样,将我掂量了一番,柳眉微扬:“先生说的一口如此流利的官话,您的家人属下也无不如此,可见您是朝廷当官,而且,家在京城。但先生您的官话在落尾处偶尔上扬,生气时更是切金段玉,措辞犀利,不似以温儒出名的中原之风,倒有点像北地斥责人时惯用的方言。先生指腹侧部有残留的伤痕,说明先生不擅使剑,却迫于形势所逼,曾持过很长时间的剑。伤痕开阔,两翼侧切,是将帅之剑!如果先生真的在北地任职的话,那么官衔一定不低于三品。但北地寒风凛冽,骄阳灼烧,而先生面容白皙,丝毫没有被灼晒过的痕迹,那些伤痕也近乎模糊不见。可见先生,从北地已经返回京师一年有余了。
    结合以上种种,再加上大夏朝廷近年的兵马调度情况,小女猜测,先生在朝廷用兵西北的时候,就在北边任职,一年前,朝廷凯旋,先生也得以再度掉回京城做官。不知,先生以为,小女猜中了几成呢?”
    我长长叹了口气,对商参道:“令千金,可真是冰雪聪明。除了官职高低,竟是猜的半点不差。”
    那少女眨了下眼睛,笑道:“先生难道不是三品以上官员?”
    我微微一笑:“萧某今年三十一岁。姑娘以为,朝廷能让一个三十来岁的人坐到如此重要的位置吗?”
    那少女慢慢绽出一个灿烂的笑来:“不好说呢。当今天下英雄人物,年少有为者,不胜枚举。比如一剑光复十四州的云子如,比如天下才气尽其半的温体昀,比如语不惊人死不休的连宗君,比如……三千里外欲封侯的……萧静尘。”
    我拊掌而笑,叹道:“依萧某看,姑娘才华,足可愧煞这些儿郎!”说着,又转向商参,“有女如此,父复何求啊。可惜萧某一生都想要个聪明伶俐的女儿,最后却生了两个只会气人赔钱的小子。”
    逸儿一听,顿时不乐意了,也像少女贴着他的父亲一样,亲密的抱住我的胳膊,嘟着嘴叫道:“爹爹,就算她聪明伶俐,逸儿也不是只会气人赔钱呀!”
    我顿时哭笑不得,这天下还真有人把这种场面话当真的。却听逸儿继续表达他的不满:“爹爹,这天下聪明人又不是只有她一个,开口胡诌,谁不会呀,瞧逸儿说给你听。”
    逸儿说着,居然真的像模像样的也打量了那少女一番,重重咳了一声:“这位小姐,你眼睛黑中泛蓝,面皮又白,鼻子还高,以为自己多漂亮,实际一点也不好看,我们中原肯定长不出你这么丑的,再加上你说起话一口一个大夏朝廷,可见是从北边滚过来的。我爹爹前些年在北边是不假,你却因此肯定十年内没见过我爹爹,说明北边的朝廷也不咋待见你们,让你们这些年东躲西逃,一直藏在我们大夏的南方,躲了这么多年,居然今天才被抓起来,连逸儿都不能不佩服你们的好运气。
    这位姓商的先生,你的眼睛别老直勾勾的往我爹爹身上瞄,像猫盯上了耗子似的,我爹爹就算被贬到吴郡做个八品小县丞,也不可能跟着你一起东奔西跑,把命跑丢半条。逸儿听爹爹说,姜太公当年用直钩就把文王给钓上了,殊不知人家俩人你情我愿,眉来眼去,暗地里勾结了多久,才羞答答的出现在世人面前。我爹爹与你没那默契,你趁早死了那心吧!”
    此言一出,杀伤力绝对惊人,别说我一时没还过神,徐青、寒水无不是目瞪口呆。再看对方的楚源、帖哥儿早已气得浑身发抖,而那美貌少女就是涵养再好,此时也不觉变了变脸色,冷道:“这位小哥儿,我爹爹就是再不济,也不至于去招揽一个不知根底,不明来历的人吧。”
    逸儿大大的翻了个白眼:“谁知道呢,有句话说的那么好,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哈哈”商参大笑出声,身子前倾,对我道:“有子如此,先生还羡慕我那佳女吗?”
    我见商参竟只当逸儿的话为玩笑,丝毫不以为忤,才微微有了点钦佩之意,微笑道:“一点小聪明,却被萧某骄纵的紧了,日后大了,未必是什么福气。”
    “商某纵观先生左右,唯此公子,前途不可限量!”商参收了笑,突然认真的说了这么一句话,还不待我疑问,便是一笑,向我一一介绍身边之人:“这位是小女商蓝儿,自小随在商某身边,识文断字,不输男儿;这位是家臣楚源,楚轻河,文墨武艺俱是不错,然而心机单纯,尚难独当一面。这位是家将帖哥儿,呵呵,他的性格想必先生早已看得一清二楚,商某就不做冗述了。”
    礼尚往来,我也很自然的一一指过去:“犬子萧逸,家臣寒水,还有……徐青。”
    商参转头看了徐青一眼,笑道:“刚才听先生与徐公子对话称呼,莫非徐公子是先生的学生?”
    我沉下脸,冷冷道:“商公见这天下哪个学生对自己的师长,这般顶撞忤逆?!”
    楚源一直在旁边听我们说话,听到这,终于能插上口了,附和道:“若先生当真为徐公子的师长,那么刚才徐公子所言所为可谓是惊世骇俗,大逆不道了。即便先生宽容,出于师道尊严,也应重重处罚,以儆效尤才是。”
    我虽然认为他说的对极了,可青儿让旁人训斥了去,我怎么听,怎么觉得心里不是个滋味。有点不高兴道:“我就愿意和他吵,你管的着?!换了是你,还吵不出这水平和底蕴呢!”
    楚源的脸都绿了:“我说你这人还讲不讲理了!好话歹话都听不出来!难不成是条疯狗,见谁咬谁?!”
    “轻河!”商参沉脸厉斥了一声。
    徐青呼的站起身,冷冷盯着楚源,寒声道:“我家先生何等人物,容得下你在这里指手画脚,妄言菲薄!别说是你一个下人,就算你家主子十个叠起来,也比不上我家先生一个小手指头!”
(九)
    一句话,彻底点燃了双方压抑了许久的战火。商蓝儿怫然不悦,商参袖手旁观,一直维持在双方之间的虚伪和平,一瞬间被撕了个粉碎。
    “找死!!”楚源厉叱一声,长剑一挺,寒光凛冽,直刺向徐青。寒水冷哼,长鞭一抖,轻巧的拦在了他的面前。剑光鞭影,立刻交织成了完美的旋律,有条不紊的优雅节奏里,杀机暗藏,寒气凛然。
    帖哥儿这次可不甘心只做个旁观者,见寒水与楚源斗成一团,一掌向我的方向劈了过来,带起了轻微的风声。逸儿见状,猛的从我身后跳出,直扑过去,轻快绕过了他的铁掌,灵活的双手在他的周身拍打个不停。引得帖哥儿的拳风立刻乱了方寸,看的我的心险些从嗓子里蹦了出来。
    “逸儿!危险!回来!!”好不容易插了个空隙,我焦急万分,慌忙高声喝道。
    逸儿看起来也并不轻松,隐隐有汗珠从额头不断往下渗,嘴巴上却咯咯笑个不停:“爹爹,放心,逸儿的本事大着呢,今个儿非叫这傻大个跪在爹爹面前磕头。”说着,又是一掌击了过去。
    帖哥儿气的五脏生烟,拼着老命,硬生生挨了逸儿一掌,右手一勾,一拳打向了逸儿的小腹。我骇的脸都白了,逸儿也惊得倒吸口冷气,飞快折身翻了个跟头,险险避开要害,然而肩膀躲闪不及,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拳,顿时踉跄的向后飞了过去,啪的重重撞在墙上,啊的一声尖叫,掉在了地面。
    我只觉眼前一黑,却见帖哥儿已不依不饶的追上前,一拳拳向逸儿击出。寒水此时也看出了危险,身形一快,留下一道道模糊的影子,企图从楚源的剑势中跳出,然而楚源紧紧相逼,不惜以命相搏,牢牢将寒水锁在了自己的剑锋之下。寒水无奈,左手一探腰间,刷的抽出把软剑,朝逸儿扔去:“逸少爷接着!”
    软剑一闪,直直飞向逸儿,却被楚源的剑微微拦了一下,偏了个方向,落到了逸儿身侧一丈多远的地方。逸儿此时左突右闪,在帖哥儿狂风暴雨般的拳掌下游走,冷汗淋漓,浑身哆嗦个不停,哪里能看的清,摸得着这救命之剑。
    我咬牙握住扶手,催动了杀招。就在这时,一直追着逸儿猛打的帖哥儿突然变了脸色,生生收住拳,一个扭身横避过去,血气相撞,哇的吐出口血来。在他刚刚躲过的地方,徐青长身而立,目光冷厉,手中稳稳持着寒水抛来的那柄软剑。
    徐青竟会用剑?!我简直觉得不可思议,帖哥儿显然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怔怔看向杀气腾腾的徐青。徐青眸子一寒,手指微微一缩,长剑唰唰的刺出,风声抖落,招招直取帖哥儿咽喉,咄咄逼人的气势竟让帖哥儿一时心生怯意,不自觉后退了几步,想要看出徐青使剑的路子。
    如此一连避了几十步,帖哥儿终于看透了,原来眼前这少年,虽有点武功的底子,但水平着实稀疏平常,只仗着那么一股子杀气,才撑到这个地步,其实早就难以为继了。当下嘿嘿一笑:“臭小子还挺能唬人的么。来来,陪爷爷过两招,让你知道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徐青薄唇微抿,阳光射到他的眸中,折射出犀利的冷意。
    “都给老子住手!!”我们这边正打得不亦乐乎,牢门口处突然传来哗啦啦的铁链声,和一声粗暴的大喝。正在动手的、使绊子的、看热闹的、下阴招的众人下意识退后几步,齐齐朝牢门处望去。只见那牢头一脸阴沉的站在那里,负着手,身后跟着几十个看守牢房的士卒,正朝我们虎视眈眈的望来。
    那牢头挥挥手,让狱卒打开了牢门,阴着脸,慢慢踱到我们身边,冷笑道:“敢在老子的地盘打架斗殴,反了你们一个个!老子告诉你们,管你们是龙是虎,是猪是狗,既然来了老子这一亩三分地儿,是龙你给我盘着,是虎你给我卧着。有本事的,出了这地儿,你撒欢闹,就是把那金銮殿给点了,老子也管不着。但现在……”
    牢头说到这,声音陡然一厉:“来人!将这不尊法纪,斗殴斗狠的四人拖下去,各打二十大板!!”
    “喏!”立刻就有左右士兵,如狼似虎一般扑过来,想要钳住寒水、楚源、帖哥儿、徐青四人。楚源帖哥儿相视一眼,二话不说,两拳将抓人的士兵打在了地上,疼得满地打滚,动弹不得。寒水一声嗤笑,靠近他一丈内的士兵,突然直挺挺的躺在了地上。
    那牢头一看有人敢反抗,气的火烧到了眉毛上,指着我们大吼道:“反了!反了!全给我抓起来!!往死里打!!!”
    那些士卒一眼看出了我们几个武功不济,立刻绕开了楚源寒水等高手,直接朝我和商参、商蓝儿等抓来。楚源、帖哥儿自然反身去护他们的主子,逸儿也跳起来,加入战局,围在我身边。原本颇为宽敞的牢狱中,声音嗡嗡的叫,兵刃噼里啪啦的响,整个就乱成了一团。
    我被搅在了战局的核心,周围人影乱窜,晃的我眼晕,突然之间,感觉到了气氛隐有一丝异样,避开四下的纷乱,透过人影朝牢门处望去,一身绯红色的官袍静静立在那里,苏杞铁青着脸,牢中阴阴的小风吹过,他的袍角呼的扬起,又默默垂落。
    在他身后,是挺身直立,披坚执锐的将士,和他们色泽分明,熠熠生辉的戎装。
    我微微露出个笑容,暗道,这人真是有意思的紧。轻轻使了个手势,寒水首先停了下来,接着是逸儿,然后连锁反应,打的不可开交的双方,很快都注意到了这边的异样。
    那牢头本来被打的灰头土脸,一见苏杞,威风立刻抖落起来,大步走到苏杞面前,高叫道:“大人,您都看到了!这几个犯人打架斗殴,不服管教,还杀了我们的许多士卒,请大人为小的们做主!”
    “请大人为小的们做主!”鼻青脸肿的士卒们参差不齐的喊道。
    苏杞慢慢踱到了我的身边,目光在横七竖八躺在鲜血中的人身上扫了一下,抬头,冷冷的看我:“萧大人,请您给苏某一个交代吧。”
    寒水顿时不乐意了,撇嘴道:“你这人长不长眼睛,我家主上明明坐在这里一动没动,能给你什么交代?!你这话,应该对我说才对!”
    帖哥儿一听,也在旁边瞎掺合,嚷嚷道:“这些人都是老子杀的,可不能便宜了那些小白脸。老子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砍,老子怕你个毛!”
    苏杞不理他们,犀利的眼神只牢牢锁住我一人。我淡淡一笑,仰头道:“那么,苏大人需要萧某做什么呢?”
    苏杞唇角扯了一下,清清楚楚的甩落了两个字:“堂审!”
    我感觉寒水和徐青同时震了一下。堂审,所谓堂审,表面上是为一些身份特别的囚犯专门准备的暗堂私审,实则早已沦为了官僚营私舞弊,贪图贿赂的手段。若是你和那主审官有勾结,堂审不过是走走过场,摆个花架子给朝廷看。可若无亲无故,又得罪了主审官,在堂审上活活打死的人,自大夏开国以来,顶的上一个西北军。也无怪常人闻审而色变,畏之如豺虎了。
    但我心中早有算计,岂会担心这些,当下笑道:“好。既然是苏大人的要求,萧某岂能不从?这就陪苏大人走上一遭,过过这曾经血流成河的清北暗堂吧。”
    “主上”寒水抢前一步,挡住了苏杞的视线,脸上似有一丝困惑和不解,想要从我这里找到答案。我轻轻给他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他不必担心。四目相接,寒水立刻领会了我的意图,但有掩饰不住的焦虑,飞快轻声道:“主上,您没必要冒这个险,万一苏杞与您想象的不同,那您……”
    “那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怪萧某运气太背了。”我一笑回道。
    “怎么没有别的办法?!”寒水大大的眼睛轻轻一眨,绽出个柔软的笑来,“主上,让寒水去,只要寒水出了这里,……”柔软的笑里凝出了丝丝的冷意。
    我轻轻摆了下手:“不要轻举妄动,苏杞没你想象的那么简单,我看的出,他有后手。这件事,你不必插手了,只要在这,帮我照顾好逸儿青儿就行,其他的事,萧某自会处置。”
    这边,苏杞已经绕过了寒水,走到了我身边,淡淡道:“萧大人还不动身吗?难道需要苏某派人亲自去请?”
    我瞥他一眼,轻笑了一声:“年轻人怎么这么没耐性,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说着,微微转动轮椅,向出口慢慢行去。
    “爹爹!!”逸儿这时隐约感觉到了害怕,撅着嘴巴,大大的眼里含满了泪,双手抓住我的衣服,“爹爹别走,逸儿不要爹爹走,爹爹答应陪着逸儿的,爹爹不要去什么会审,爹爹要陪逸儿,要永远永远的陪逸儿。”
    我忍不住掐了掐他的脸,笑道:“爹爹又不是不回来了,瞧你哭得生离死别似的,咒爹爹哪。”一边笑,一边用眼角严厉的扫了下寒水,寒水轻轻叹了口气,笑眯眯的抱住逸儿:“逸少爷,主上没事的,逸少爷不要耽误主上办正事哦,要不主上就再也不疼逸少爷了。”
    我见寒水成功转移了逸儿的注意力,还没松口气,便觉得衣袖一紧,抬头,徐青清凉凉的眸子望过来,薄唇微启,轻轻的声音飘出:“先生,让徐青去吧。先生只管稳坐此处便可,徐青定会代先生给苏大人一个满意的交代。”
    我眉头微蹙,拉开衣袖,轻斥一声:“胡闹。你要真是个懂事的,就别在这里给我添乱,萧某何人,连这点场面都应付不来,白白比你多活了十几年。徐青,我可提前告诉你,趁早把你乱七八糟的想法都给我收起来,老实在这里等着,不然我回来绝不轻饶你。”
    这话说得颇重,我以为以徐青的心性,指定会瞪我一眼,狠狠将我甩开。
    不料,徐青的手握的更紧了,手心处传来一丝丝抑制不住的颤抖:“先生……先生……那是堂审,堂审……求您别……”
    我叹了口气,扯开他的手指,对苏杞道:“让苏大人见笑了,带路吧。”
    徐青怔怔的看着自己的手,被我毫不客气的甩开,眼见我渐渐离他而去,一袭青衫似要就此消失在眼眸中。突然,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挣脱了拦截的士卒,一气跑过来,从后面狠狠的抱住了我,将头埋在了我的脖颈处,双臂抱的那么紧,几乎要把我勒断了气。
    “青儿……”
    “爹爹,别走。”清冷的泪水颤抖着落到了我的皮肤上,与我冰冷的体温融成了一体。他微弱的气息在我耳畔缭绕,带着一点点绝望的哀绝,“爹爹,别走。青儿听您的话,再也,再也不气您了。求您,不要离开……”
    我突然感觉心被人狠狠抓了一下,呼吸有一瞬间的停滞。
    然后,慢慢放松平静下来,转身,手指轻轻拂过徐青年轻的面颊,微笑轻声道:“青儿放心。为父,自有保全之道。”
(十)
    清北是个小郡,这点不仅仅表现在它小气的监牢里,也表现在了它小气的会审大堂中。我一入堂,就觉得说不出的压抑,灰扑扑的匾额,几个无精打采的侍卫,几把快散了架的椅子,和缺了一个角的桌子,就构成了一郡的堂审之所。比起我离京时去的巍峨开阔的军议处,简直就是天壤之别。
    我环视了一圈,目光落在坐在苏杞屁股下面,吱吱呀呀的木椅,忍不住皱眉:“你们清北已经穷到了这个地步吗?”
    苏杞一挥手,堂上的侍卫立刻潮水一般退了下去,临走时,还将门仔细的带上。于是,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显得更加阴沉了。
    苏杞见我的眼神一直在望他的椅子上飘,忍不住勾了下唇:“萧大人真是好兴致,死到临头了,还关注我清北有钱没钱,修没修的好屋子。”
    我这时才将目光收回,平静的看着他,淡然一笑:“苏大人不也是好胆魄吗,知道萧某是谁,还敢用这种口气对萧某说话。”
    苏杞目光突然尖锐起来,呼吸也微微凝住。我随意弹了弹桌上的灰尘:“别用这种眼神看我,一天一夜还查不出萧某的身份,你这个皇家暗卫也该被免职了。”
    苏杞的手一紧,下意识抓住了桌子的一角,又徐徐放开去。起身,一撩绯色的官袍,下拜下去,朗声道:“清北郡守,苏北区暗卫统帅苏杞,拜见萧军师。”
    我的手指虚扶一把,示意他起身,而后笑道:“苏大人,你的职位独立于军、政两条体系,只对陛下负责。我也好,丞相也罢,都受不起你的大礼啊。”
    苏杞起身后,低头整整官袍,抬头一笑:“独立却不孤立。只要是这大夏官场中人,谁敢真正对丞相与军师不敬?”说到这,顿了一下,有点犹豫,“萧军师,下官有一事不明,可否恳请军师赐教。”
    我微颔首。
    苏杞盯着我的眼睛:“下官想知道,萧军师是何时察觉到下官的身份的。虽然这有些强人所难,还请军师如实相告,因为像下官这种无法见光的身份,但有疏忽之处,就是毙命之时。”
    眸里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笑意,我靠在椅背上,悠然道:“苏大人不用担心,这原本就不是你的错。只是……同样的,一天一夜还不能查出关押萧某之人的身份,那萧某这个军师也该被免职了。”
    苏杞愣了愣,接着长长叹出口气来,苦笑着摇了下头:“萧军师就是萧军师,由不得下官不服气啊。”说完又叹了口气,“不过下官确实万万没有想到,在朝堂北疆都是风雨飘摇之际,您的大驾会莅临到我小小的清北郡,下官实在不知是福是祸。”
    我的手轻轻拂过腿部,也是一叹:“我之不幸,你之大幸。这不是一目了然吗。”
    苏杞眉尖一扬,整个人瞬间犀利起来:“萧军师何出此言?”
    我慢慢抬头,微微一笑:“我若不来此,苏大人打算如何取萧某性命,向您背后的宁王主子交代呢?”
    笑容瞬间凝在了苏杞的嘴角,旋即又溢了开去:“罢了,萧军师,您是聪明人,下官就不和您虚以委蛇了。正如您所说,下官将军师带到此处,已派重兵将此包围,正是奉我主之命,取您的项上人头。不过——您何不尝试说服下官,放您离去,以您的能言善辩,也并非没有可能。”
    “说服?”我轻轻挑了下眉,笑叹口气,“萧某素来不喜欢这样的词,像你这样的人,是能被说服的?平白戏耍萧某罢了。”
    苏杞一怔,眉宇间有一丝讶然:“如此说来,萧军师却是要束手待毙了?”
我仔细的想了好一会,收起了那种悠闲散漫之态,有些认真的看着苏杞:“长隽,不用说服,到我身边,跟我干吧。宁王,他配不上你的才能,更配不起你的野心。”
    苏杞目瞪口呆。良久,放声大笑,温文的面容显得极其张扬:“萧军师,您真是让苏某大开眼界。苏某杀过这么多的人,哪一个不是涕泗求饶,不是破口大骂,您居然想要收服苏某,苏某倒想反问一句,凭什么?你凭什么敢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微微一笑:“你自己的眼睛不是已经说得清清楚楚了吗?宁王给不了你真正想要的东西,所以你才会和萧某说如此之多的废话,希望从萧某身上有所收获。来吧,让我看看,是什么样的东西,能让你这不甘寂寞的心,如此热烈的燃烧!”我抓住他的手,十指相扣,微微仰头,双眸摇曳出千万倩影,如朗月当空,普照大地。
    苏杞突然震了一下,猛的甩开我的手,微微侧头,避开了我的眼睛,慢慢的喘了两口气,稳定下来心神,再也维持不住那种虚假客套的笑容了,沉着脸道:“萧军师,我想要的东西其实很简单,我只要我的儿子,在下一次的科举之中,考中状元!您若能做到,苏某这条命从此就是您的。”
    “状元?”我第一个反应时想笑,忙敛了敛唇角,然而一丝笑到底从眸子里溢了出来,“萧某且不问令郎才学如何,只是好奇苏大人怎么会有这么迂腐的想法?中状元固然显贵,可万众瞩目,更受万人警惕,明打暗压,导致古往今来的状元,最后没有几个真正出息有为的。萧某、丞相、六部尚书几乎都是二榜出身,仕途之路还不是走的一帆风顺?”
    苏杞似乎苦笑了一声,淡淡道:“家父大限将至,读了一辈子书,临终就只有这么一个遗愿,我这做儿子的不想让他含恨而终,军师您只管直言,这事您究竟能不能办得到。”
    我沉吟了很长一段时间,方抬头问道:“苏大人,请你如实相告。如无萧某襄助,令郎在科考中能取得什么样的名次。”
    苏杞答得斩钉截铁:“二榜进士不在话下。”
    我又问过了他的年龄、心性、喜好,心里渐渐有了点底,笑道:“好吧,苏大人,萧某对令郎只有一个要求,若是做的到,允你个状元郎也无妨。”
    苏杞似想不到我这么快就有了主意,微微有些惊讶:“萧军师但请直言。”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字斩钉截铁道:“我要他,绝对的忠于陛下。绝对。”
    苏杞微微蹙起眉:“下官愚钝,萧军师可否为下官解释一二。”
    目光在他的脸上一掠,我淡淡道:“你既然找到了萧某,就应该明白,前三甲已不是才学的较量,而是朝廷势力的角逐。萧某很快安排令郎与陛下见面,以陛下现在对人才的饥渴,只要令郎发挥出应有的水平,一定会被陛下青睐。在一年后的科举前,萧某会突然撤出自己在朝廷的部分势力,同时清理那些龌龊奸猾之辈,朝堂上大量位置空缺,就需要大量人才的递补。这时,由一个陛下信任的人坐状元,入官场,将是再好不过的选择。届时,为令郎撑腰的也不再是一个小小的军师府,而是,大夏真正的主人!”
    苏杞沉默良久,突然笑了一下:“没想到军师身体已不济如此了。竟要开始为陛下扫清道路?犬子能成为军师一手建立的新朝廷中的一枚探路石,应该算是他的福气吧。”
    我淡淡一笑,不置可否:“凡是预则立,不预则废,早做打算,总是好的。萧某既然想要你这个人,这个心,自然要做的让你满意,若是苏大人觉得此举还不够完美,只管直说,只要再给萧某点时间,为令郎设计出十条八条的状元之路,相信不是什么问题。”
    “不,这样已经很好了。”苏杞轻轻摆了下手,“下官最大的愿望,就是让自己的儿子不再像我这样脚踩几条船。能让他活的单纯一点,只忠于陛下一人,这是再好不过的选择。现在,我们或许可以谈谈另一件事了,萧军师需要下官为您做点什么呢?”他的目光悠远起来,唇角带了点笑:“是暗杀政敌,是打压异己,还是……?”
    “都不用。”我笑着摆了下手,“萧某的人已经够用了,长隽只要再这里看着就好。”
    “看着?”苏杞不可思议的反问了一句。
    “或者,该换一种说法……”我微微一笑,慢慢伸出手,用冰冷冷的手指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平静的道:“长隽,我想把你拉出来,正是可惜你那一身本事,只能埋葬在你深深厌恶的内斗之中。离开这里,在苏北之外,在大夏之外,更有北疆的无限土地供君驰骋,纵君才情。那么,何不放下这一切,到萧某身边来,一起看看这天下别样的风景呢。”
    苏杞的手突然震了一震,似想再一次抽离,然而终究,静静地,放在了那里。
    如果有历史的车轮的话,我想,在这一刻,它继续着那命中注定的转动。夜空上的一道道星辰,它们这样在我身边悄悄滑过,或坠落,或璀璨,或鲜血狰狞,或光华万丈。但只要靠近,总会改变了它们原有的轨迹。
(十一)
    日头已有些西斜,我和苏杞在这不大的厅堂中,开始了第一次半露心腹的长谈,这一谈就从晌午一直谈到了黄昏。期间笑问江山沉浮,皇朝主宰,如吹去风中的落叶,轻慢儒雅,不留一丝痕迹。
    直到窗外的嘈杂声越来越响,同时惊动了正饮茶畅谈的我和苏杞。他放下手中之杯,告了个罪,然后起身朝门口走去,我闲来无事,又心中好奇,也随他一起出去看看。
    敞开关闭许久的大门,我一下子就愣在了那里。
    眼前刀光剑影,斗争之惨烈,让我几疑自己再次置身于西北的战场。
    穿着整齐划一的战袍,一招一式打的有板有眼,节节后退的是清北的守卫,穿着轻衫便装,出手狠辣鬼魅,步步紧逼的居然是我的影卫。此时,双方胶着不已,以致我和苏杞的出现,都没有引起任何波动和停手的迹象。
    “萧军师……这……”苏杞的脸色不是很好看,要不是已经是我的人,恐怕当场就要翻脸。
    我的脸色比他还难看,直接厉喝一声:“通通给我住手!再动一步,格杀勿论!”
    一石激起千层浪,这一声虽不大,但气势逼人,我的影卫立刻停了手,默默跪下来待命。清北的守卫抓着剑,一时间还有些游移拿不定主意,苏杞趁此上前一步,喝道:“放下刀剑,否则以谋逆论处!”
    啪啦啦,刀剑声堆叠到一处,纷纷落在了地面上,上面的血迹慢慢渗入到土地中。整个院子静悄悄的,弥漫着一种大战将至的紧张气息。
    我冷着脸,转着轮椅,三两步到了碎地面前,声音凌厉:“寒水呢?让他滚出来见我!”
    碎地不敢抬头看我,向左膝行两步,将通往大门的路让了出来。在那路上,站着满身血迹,神采奕奕的逸儿,目光明亮,指挥若定的徐青,和一脸无奈,被人用刀死死架在脖子上的寒水。
    寒水显然听到了刚才的话,撅起嘴巴,夸张的表现自己的无辜和委屈:“主上,您怎么能怪寒水呢。您看,寒水是被青少爷的人劫持了,要是不赶来就您,连小命都要搭上了。所谓事急从权,请主上体谅。”
    劫持?!!我的目光震惊的转向劫持寒水的那个黑衣影卫,上下打量了好一番,冷笑一声:“你打算劫持到什么时候?我人都在这了,还不放手,你主子教没教你点规矩!”
    那人沉默,却一动不动。我不禁有一丝恼火,手指扶向椅臂。
    “影。”徐青低低唤了一声。
    那黑衣影卫闻声松开寒水,扔下剑,跪在我面前,沉声道:“青少麾下影,拜见萧军师。”
    我见寒水脖子上留下一道长长的血痕,恨得咬牙切齿,一拂袖,冷冷甩落四个字:“就地诛杀!”
    “军师!”徐青惊呼一声,噗通一声跪下来,仰头急道,“军师息怒。所有主意都是徐青一人所定,与他人无关,请军师降罪于徐青,不要牵连无辜。”说罢,重重叩下头去。
    “你一人定的主意?好极!!”我一把揪过他的衣襟,气极反笑,“那你倒与萧某说说,为什么明明该好好呆在牢房中的人,会突然从天降临,出现在萧某眼前!说!!”
   徐青身子轻轻颤了一下,微微垂下头,低声道:“正如军师所见,徐青用自己的影卫劫持了寒水,然后逼寒水发布命令,用军师的影卫劫狱,逃了出来。”
    劫狱!我的苍天大地啊,你可真能给萧靖带来数不清的惊喜!这三个脑子被烧糊涂的人居然没被狱中暗藏的毒箭射死,萧靖祖上不是冒青烟,是着火了!
    我感觉太阳穴突突跳个不停,脑袋一阵阵的剧痛,气的直哆嗦:“怎么总是你!!徐青,你跟萧某有仇还是怎么着,不气死我你浑身不舒坦是不是!你说,我上辈子欠了你多少钱,让你这辈子盯着和我来讨债!!”
    苏杞此时也惊叫一声,抓住一个守卫统领,慌问道:“他们是怎么从牢里逃出来的?是谁拦下了那些专门为劫狱囚犯准备的暗箭?此人,当重重赏。”
    那统领脸上有一丝尴尬:“大人,没人去拦截,只是那暗箭太久不用,一下子被卡住了,等将油涂抹上能转动的时候,他们人早就出了那里。算是,阴差阳错,阴差阳错啊。”
   徐青脸上有一丝讶然,原来还有暗箭?
    我看着他的表情,差点又吐出口血,直接破口大骂:“徐青,徐青!你让我说你什么好!这世上怎么会有你这种人!聪明起来,十个人也比不上一个你。蠢起来,十个你也比不上一头猪!!你绝对是个天才!天才!萧某这辈子不碰上你这种人,人生都不圆满!!”
    “主上主上,您冷静,冷静!”徐青被骂的抬不起头,寒水抱住我的胳膊,一个劲把我往轮椅上拖,“小不忍则乱大谋……君子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书》云:‘必有忍,其乃有济;有容,德乃大。’主上万万不可乱了心神。”
    “有话不能好好说,掉什么书包!!”我一把甩开寒水的手,斥道。
    寒水一下愣住了,一脸的不可思议。还是逸儿反应的快,乖巧的凑上来,扯扯我的袖角,叫道:“爹爹不要生哥哥的气了,这主意是逸儿想出来的,不是哥哥一个人的错。”
    我照着他的脑袋拍了一巴掌:“以为我不知道啊!什么时候撒野作乱能少的了你!”
    逸儿一缩脖子,大眼睛小心的觑着我,也不敢吭声了。
    苏杞见状,上前一步,略一弯腰,在我耳畔低声道:“军师,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不是教训人的时候。长隽这就派人尽力将此事遮掩下来,但毕竟劫狱不是件小事,军师那边也要和朝廷及时接洽好,敷衍个说法才是。另外,下官认为,此地不宜久留,您的舟船下官已秘密派人停靠在渡口,请您尽快上船离开吧。若是宁王那边有所察觉,或与军师安危有碍。”
    我这才冷静下来,沉吟片刻,果断道:“如此,就有劳长隽了。朝廷那边萧某自有办法,清北这边,长隽须得谨记两条,一则是长隽自己的身份还是皇家的暗卫,二则是自身的安危直接悬于宁王之手,所以这两方断不能懈怠。萧某离去后,会尽快将苏北的一部分势力转移到长隽的手中,必要的时候,长隽可将其拔除,来保全自己。”
    苏杞闻言,忍不住开玩笑道:“军师真能舍得?拔了那些线,可就等于丢掉了整个苏北的势力啊。”
    我认真的看他一眼,轻声道:“萧某失去它,是失去了一个苏北,而失去你,则失去了半个天下。孰重孰轻,萧某心中掂量的很清楚,长隽不需妄自菲薄。”
    苏杞轻轻叹息一声:“一个士最大的悲哀就是碰上了一个知己者,那是他不幸人生的根源。”
    我微微一笑:“长隽现在后悔怕是有些晚了。只是,萧某心中还有一个疑问尚未解开,不知长隽能否萧某了结这个心事?”
    苏杞讶然:“何事如此困惑军师?”
    我慢慢道:“萧某想知道,那个和我们一道被关押进来的商参、商蓝儿等人,到底是什么身份?”
    苏杞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叹了口气:“苏某怀疑他们是从北边来的,但究竟是什么身份,下官正在追查,仍未查出任何有力的证据。”
    我略一沉思,抬头疏朗一笑:“没有证据,就是最好的证据。萧某明白了。”顿了顿,接着道,“虽有萧某很多话还没交代完,但萧某实在不想和宁王前赴后继的杀手成对碰面,所以,只能先行一步了。望长隽多多保重。”
    苏杞拱手一揖,下拜下去:“苏杞恭送军师。愿军师一路顺风,早偿所愿,苏杞在北疆恭候军师大驾。”
(十二)
    再次坐上海舟的时候,真有点恍如隔世的味道。谁能想到,短短几日就能发生这么多事,见过这么多人,人生际遇无常,不能不让人喟叹啊。
    舟船徐徐在京杭大运河上行驶,我靠在窗边,手里持着一杯龙井茶,悠闲的闻着暖香带来的气息,感觉有风撩起发梢,一时心情大好,突然想起了王湾的诗,伴着缕缕微风,信口吟道:“客路青山外,行舟绿水前。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海日生残夜,江春入旧年。乡书何处达,归雁洛阳边……”
    虽没有春暖花开,但两岸山峦起伏,如流淌的波浪,清水翻腾,如跳跃的礼花,仍然让人产生一种畅快之感,忘记许多烦心之事。
    正这样想着,烦心事就找上门来了。
    “爹爹,逸儿跪不住了,爹爹饶了逸儿吧,逸儿再也不敢了。”逸儿跪在冰冷冷的地面上,一个劲儿的在抹眼泪,可怜兮兮的看着我。
    旁边直直跪着徐青和寒水,这俩人年龄到底大些,忍耐力要好上许多,三五个时辰下来,虽然也跪的冷汗直流,总算不像逸儿那样浑身乱扭,没头没屁股的,让人头疼。
    我喝掉了手中的茶,沉下脸:“老实跪稳当了,再敢求饶,把你拖出去打。”
    逸儿的眼泪啪啦啦的,断珠子似的往下淌,小声叫道:“爹爹,逸儿膝盖好疼,逸儿知道错了,再也不敢任性妄为,让爹爹生气了。”
    我冷哼了一声,侧头去看窗外,流水般逝去的风光。不是我不疼惜他,实在是他们这次犯得事太大,再不严加训诫,指不准真能把天给我捅下来,我就这样跟在他们后面擦屁股,早晚也得被他们活活给拖累死。
    逸儿见我不理他,呜呜的哭了好一会,手脚并用爬到我身边,搂住我的腰,小脸在手臂上蹭啊蹭,哭道:“爹爹饶了逸儿吧,饶了逸儿吧。逸儿胳膊疼,腿疼,脑袋疼,浑身都疼,求爹爹怜惜怜惜逸儿吧!”
    我脸一沉,咣的将杯子砸到了桌案上,厉叱道:“你当为父说的话是耳旁风是不是!既是自己讨打,就别怪为父手下无情了。”
    说着,一把拖起逸儿,将他甩在膝上,双腿紧紧夹住他,三下两下扒下了他的裤子,啪的一巴掌响亮的甩了上去。逸儿吓得魂飞魄散,两只手拼命在身后挡,放声大哭道:“爹爹饶命!!爹爹饶命啊……”
    我下手不轻,十来巴掌,逸儿的屁股上就是通红一片,浮着一个个横竖的掌纹。逸儿拼命挣扎,手舞足蹈,哭得撕心裂肺:“爹爹不要打逸儿,逸儿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爹爹,爹爹,饶了逸儿吧,逸儿只是想救爹爹,只是想救爹爹啊……”
    “啪”的一掌抽过去,像点燃了一片的火焰,我冷声道:“还敢求饶?为父平时就是太放纵你了,才让你这般无君无父,没大没小,萧逸你去军中看看,萧靖发出的命令,什么时候允许打半点折扣,讨半点宽恕。你要不是为父的儿子,而是为父手中的兵,打死你也活该。”
    “呜呜……啊啊啊啊!!!爹爹……”逸儿大声哭喊,声音震得我耳膜生疼。
    我右手噼里啪啦的砸下去,半点不留情面,口中继续叱喝道:“劫狱?!有本事啊你,翅膀硬了啊你。你当大夏的牢房是你家开的,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拍拍屁股,不需付半点代价,你怎么这么幼稚!这么天真!做事都不用脑子的啊!”
    “疼……疼……”逸儿也不知听进去了多少,手一直往身后挡,浑身扭来扭去,想要尽力逃脱这种灼烧一样的痛苦。我一巴掌将他的手拍到了一边,反剪在身后,一直把自己的手心拍的红肿剧痛,逸儿的屁股也浮肿起来了。
    逸儿脑袋搭在我的腿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知道我不可能轻饶了他,便哭喊道:“哥哥,逸儿疼,逸儿疼……哥哥救逸儿,救逸儿,求哥哥……啊啊啊啊!!!!!!”
    徐青眼眶一酸,终于忍不住,也膝行几步,到我身边,抱住我的手,哀求道:“军师饶了逸儿吧。背着军师暗用影卫的是徐青,指使影卫劫持寒水的是徐青,不顾安危大胆劫狱的是徐青,做事不用脑子拖累军师的徐青。错的都是徐青,都是徐青。军师要罚就罚徐青一个人,要打要杀,要撵要留,徐青听任军师吩咐,求军师饶恕逸儿吧。他还小……经不住军师锤楚……”
    逸儿哇哇大哭,眼泪一串串的往我腿上粘。我一挣,竟没从徐青的手中挣开,不禁更加恼火:“徐青你放手,萧某要教训谁,轮不着你来教!放手!”
    逸儿吓得脸色煞白,徐青见状,更是死不松手,苦苦求道:“逸儿只是被徐青牵连,他对军师的一片关心之情并没有错啊。当初徐青犯下那么大的错误,军师都能再三留情,今日为何不能原谅逸儿,难道逸儿在军师心中还没徐青来的重吗。”
    我手一抖,盯着徐青,冷笑一声:“这天下居然还有人自己讨打的。哼,想舒服不容易,想疼还难吗?既然是你自己非要在这里领罚,那就褪了裤子,在桌案上趴好了,萧某这就让你明白明白自己错的有多离谱!”
徐青大骇,目光顺着我的手,看向在我身前置着茶盏的低矮桌案,又望了眼大哭的逸儿和默不作声的寒水,说出的话都有些结巴了:“军……军师……这……”
“这什么这?!还不快趴过去,萧某没耐性和你耍嘴皮子。”我冷声打断了他。
徐青面上羞红成一片,一双凤眸显得有些柔软哀婉:“求军师寻个无人的地方……逸儿他们还在,徐青……徐青……”
我将逸儿的裤子提好,从膝头放了下去,冷冷道:“上来讨罚的也是你,讨价还价的也是你,徐青,你以为这天下的美事都是你一个人的?我们都要围着你的想法打转啊?!”
逸儿一手捂着屁股,小声呜咽,爪子将眼睛擦抹的通红。
    徐青听着逸儿的哭声,已经扶上衣带的手,微微颤抖,咬了几次牙,面上像着了火一样,磨蹭了半天,终是颓然将手放下来,俯身于地,身子轻轻的颤。
    我皱眉。这是无声的抗丅议了?轻轻哼了一声,抱起逸儿,轮椅微转,从徐青身边滑过。突然,徐青的手勾住了我的衣袖,我一转头,见他一脸哀求的看着我,眼里,慢慢涌出了泪光,然后,一行泪,坠了下来。
    心里突然微微动了一下。我放下逸儿,淡淡道:“寒水,带逸儿下去上药,咱俩的帐稍后再一笔笔的算清楚。”
    寒水大大的眼睛眨了眨,小声道:“寒水遵命。”然后起身,揉揉跪的发软的膝盖,抱着还在哭闹不停的逸儿,慢慢从房中退了出去。
(十三)
    门咣的一声合上,静谧奢华的船舱内,就只剩下我和徐青两人,相对而视。
徐青转头,见逸儿和寒水完全消失在门后,才低着头,喃喃了一声:“谢军师。”
    我捏捏他厚厚的衣服,喝道:“脱了!留件中衣即可!”
    徐青红着脸,不吭声,慢慢屈指一件一件的脱下了外袍、外裳、里褂,繁琐的衣衫堆叠到地上,我随手关上窗,屋里顿时多了几分暖气,徐徐蔓延的还有香炉幽幽的清香。我靠着轮椅背,冷眼看他哆嗦着手,脱一件,将一件慢慢叠好,再脱一件,再叠好,等到脱得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足足用去了两盏茶的工夫。
    丝质的白色衣衫紧紧裹着少年纤秀的上身,若隐若现的锁骨从衣衫上透出,也染上了淡淡的嫣红色。徐青穿着一身中衣,不免有点冷,本来就紧张的心,被这一冻更是缩成了一团,小心翼翼的抬眼打量我的脸色。
    我瞥他,轻笑一声:“让你脱衣服,你就只脱衣服,什么时候你这么听话了?!剩下该做什么,还不明白?自己把裤子褪了,摆好受罚的姿势,你这么聪明,还用萧某手把手的教你?!”
    徐青微微咬住下唇,抑制住颤抖个不停的薄唇,扭头看着那个桌案,黑黝黝的眸子里极其罕见的流过一丝害怕的神色,但很快自己轻轻掐了自己一把,将那畏惧之色给掩了过去。看上去,依然是倔强的,死不服输的亮亮眼神。
    我看着有点想笑,轻轻咳了一声,不去看他,板着脸,依然很严肃的样子。
    徐青十指交叠,一点点将衣带抖开,然后颤着手,将里裤和素裤一并褪到了腿弯处。中衣不比外袍,需要撩起来才能裸露出臀部,本身就是很单薄窄小的一件底衣,将将裹在了腰腹处,裤子这一褪下来,徐青白皙还隐带一点以往处罚残留的伤痕的下身,毫不遮掩的暴露在了空中。低着头,眼睫一个劲儿的在抖动,遮住了那双隐隐泛红的凤眸。
    我半晌听不到这边有声音,转过头,略带热度的视线在他周身一转,不意外的又引起了他微微的战栗。“裤子都褪干净,过来趴好了。”轻轻哼了一声。
    “军师。”徐青眼睛一下子红了,声音有点哽咽,有点哀求的味道在里面,“军师……”
    也不说内容,就在那里小声叫军师。我没心思和他玩猜猜看,侧过身,斥道:“才教训完逸儿,你也给我来这一套!敢犯这错误,当初就该明白这后果,你不动,那好,就这么跪在这里,什么时候想明白了,什么领罚走人!”
    徐青的眸子里泪光更盛,不知道是不是我看花了眼,好像还有点小孩子的委屈感觉。但一愣神的工夫,又变成那气死人的黑眸,闪啊闪啊,仿佛刚才都是个错觉。
    徐青大抵也知道自己的处境,不是求两句就能过关的了,索性一咬牙,将褪到腿弯的裤子,全剥了下来,然后爬到了桌案上,臀部微翘,叩下头去。这一番动作做完,就已是大汗淋漓,羞惭莫名。
以上为靖儿这些天更新的全部内容。
因为大部分是靖儿凭感觉一个人写的,究竟连不连贯,精不精彩,能不能为大家所接受,自己有时候也是身在此山中,很难辨别。
现在放上来,欢迎大家指正。
另外对一些亲的回复:
因为靖儿自己不是QQ会员,也觉得这种闲文没必要开一个群啦。如果有什么意见和建议的话,欢迎和靖儿QQ聊天啊~靖儿的QQ号是980495012
关于无水文的问题,靖儿想了一下,最近稍作修改后,将此文的无水版放到无水溪苑里面吧,以后亲们看的也可以方便一些。
回复:1588楼
国庆开学前一定还有一次,可能不会太多。再具体时间的话,我自己也不确定,因为要根据写文的灵感来~
    我噗嗤一下笑出来,又好气又好笑的照他额头敲了一下:“你就在这逞口舌之利吧。什么江夫人,明明是萧夫人。真是,挨了这么一顿,还是半点亏不吃的性子。”说完,转着轮椅到了一个矮柜处,拉开抽屉,取出一瓶膏药来,慢慢将封口戳开,呵斥道,“趴过来上药!别让我看到你再推三阻四的,否则有你后悔的。”
    徐青面颊红了红,慢慢挪过来,跪在地上。我拍了他后背一下,将他变成跪趴的姿势,而后用指尖蘸了点清凉凉的金疮药,在他的伤口处娴熟的涂抹起来。涂了一会,发现徐青居然没吭声,不免奇怪的瞥他一眼,却见他眼睛一眨一眨,嘴唇微微抿起,隐隐有不甘的光在眼眸深处转来转去,若是不仔细看,还真是看不出来。
    我手指重重按了一下,徐青顿时闷哼一声,垂着头,似有一丝不满。我淡淡道:“一堆话憋在肚子里,也不怕憋出内伤,想说就说,大不了再来一顿,还真能打死你不成?”
    徐青依旧不说话,直到我将药涂抹好,才慢慢起身,忍着痛,一件一件穿戴好衣裤,扶着墙站在我身边,扫了我一眼,方小声道:“其实也没什么。只不过青儿记得寒水好像说过,夫人健在的时候,府里的人都叫她江夫人,连军师,也是如此。”
    我的脸唰的——绿了,忍不住强辩道:“听寒水在那胡诌八扯!婉嘉是我的女人,自然要听从我的,夫为妻纲,本是天道人伦,她既然嫁到了萧府,怎么会叫什么‘江夫人’?青儿你也不蠢,听人说话,就不能动动脑子。”
    徐青闻罢,微微一笑,眼睛眨了一下:“军师教训的是,青儿本来也是这么想的。可青儿还听说……闺房之中……军师有时候,也会被夫人压在下面……这个就……”
    “咳咳!”我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死,掐着椅臂的手指骨节隐隐作响。好你个寒水!这种话你敢往外乱说!今天萧靖不把你的皮扒了,从此跟你姓去。
    徐青看出了我的尴尬和眸里暗藏杀机的火苗,立刻住了口,一瘸一拐的挨到桌案前,小心倒了杯茶,双手捧到我面前,罕见的乖巧:“军师打了两顿,也辛苦的紧了,一会还有一场,先喝杯水,润润嗓子吧。”
    我阴着脸,拿过茶杯,呷了两口,放到一旁。沉默了一会,突然想到一件事,便转过头,上下看了徐青好一会,突然开口道:“青儿,你是不是和婉嘉见过面?”
    徐青一怔,狐疑的看了我一眼:“青儿见到军师的时候,夫人已经殁了七八年了,军师怎么会这么问?”
    我心里疑惑更深,十指微叠,眸中流光转动,思绪转个不停。徐青一直在留意我的神情,见状,神色微微有些黯然,垂眸道:“军师,青儿与夫人本是陌路之人,又谈何仇恨,夫人是军师一生挚爱,青儿岂会不知……只是……”
    我沉默的抬眼,静静的看着他,有种说不出的安定力量。
    徐青突然落了泪,慢慢的跪下,抱住我的膝。饮泣良久,方仰起头,一字字含着泪道:“青儿恨夫人,只是因为……青儿不想恨军师。青儿宁愿军师的那些抛弃,那些厌恶,那些不屑和痛恨,都是因为夫人的存在,才存在的,也不愿相信军师看待娘亲,原本就像看这风中的尘埃。”
    心突然震了一下,我的手轻轻扶上他的颊,低声道:“没有,她不是尘埃,她的血在这里流淌,尘埃是不会这样鲜活的存在的。”
    可是——我的心里也突然有点迷惘——不是尘埃,该是什么呢?是丫鬟?是姬妾?或者——是……?不会!我立刻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婉嘉,在我心里,怎么可以有人与你并肩呢?
    一想到这,我就说不下去了,只好淡淡笑了一下,温声道:“青儿,婉嘉也好,玉儿也罢,她们都是另一个地方的人了,她们都该在那里得到安宁。所以,我们以后的争吵和驳斥,不要把她们牵扯进来了吧,你说呢?”
    泪水在徐青眸里一闪而过,他的脸颊轻轻贴紧我的腿,略带一点依恋,略带一点无奈,略带一点坚韧,还带一点点的憧憬,轻声道:“是,军师。”
(十四)
    “咣”!!我一掌拍开了寒水的屋门,杀气腾腾的冲了进去。寒水正跪坐在屋子的正中间,前面端端正正摆着一张棋盘,右手边煮沸的茶水扑突突的冒着热气。听到屋门的大响声,寒水抬眼,笑眯眯的看着我,清脆的叫道:“主上安好~寒水刚刚为主上泡了杯白云,有道是‘白云峰下两旗新,腻绿长新谷雨春’,主上且来尝尝,消消火气如何?”
    我愣了一下,瞳孔微收,盯着寒水灿烂的笑容,冷笑了一声,慢慢移动到他身前:“我还道你会在屋里跪候呢,不料在这里悠闲的紧啊。”
寒水有点无奈的耸耸肩,撇嘴笑道:“没办法,刚才青少爷说的话,寒水都听到啦。这次犯得错大了点,估计跪也没有用,寒水岂会因这无用之事,白白让自己遭罪?!”
    “大了点?!”我笑的越发阴沉,不过话说到这里,反而不急了,身子向后舒舒服服的一靠,指尖轻轻在椅臂弹动,“那寒水就与萧某说说,您都犯过哪些大了点的错啊?”
    寒水眨眨眼睛,一脸无邪的样子:“嗯嗯……寒水,在一次意外之中,不小心把主上与夫人的一点闺房之乐透露给了青少爷,其实原意呢,只是想告诉青少爷,主上也不是不通人情,无法征服的人,只要青少爷功夫下的深,主上这铁杵早晚变成针,但现在看来,寒水的话似乎惹火了主上,那么应该是说错了。”
    我狠狠咬牙,瞪着他:“寒水,我和婉嘉新婚燕尔,琴瑟和谐的时候,咱俩还八竿子挨不到一起去呢,你从哪听到的胡编乱造的瞎话!”
    寒水夸张的张大嘴:“主上,寒水岂敢诽谤您老啊。这些事,的的确确都是在寒水当了您的影卫统领,在闲来无事之余,亲自一点点调查出来,人证物证俱全,主上可要查验?!”
    我差点一口血吐出来,咳咳的咳了好一阵,尖尖的牙齿磨得咯咯作响:“寒水,你给我从实招来,你都给青儿说了哪些——闺房之乐?少一条,日后让我发现了,就抽你一百鞭,打死为止!”
    寒水闻言一笑,仰着头,真的认真的想了好一会,思索的说道:“都不是什么大事啦。比如您每次对诗都输给夫人,结果新婚三月还在地上打铺盖,后来还是亲自侍候夫人洗脚,才得以上了床。”我的脸色立刻暗了一寸。
    “比如您为了博夫人一笑,三五天就写一首小令赞扬夫人无与伦比的美貌和才华,结果因为韵脚不齐,被夫人含笑一脚,从床上又踹回到地上。”我的脸色又暗了一寸。
    “比如您和夫人就每晚的男女之事,到底谁在上面,天天上演文武大戏,琴棋书画吹拉弹唱,一比比上一晚上,最后啥事都泡了汤。直接后果是,您每日经过青楼,眼睛都会冒绿光,间接后果是,婚后六年才有了逸少爷,在那之前,朝中文武谁想拉拢您,都会带着专治那种疾病的太医莅临您的府上。”“……”我感觉自己已经快忍到极限了。
     寒水说的兴致勃勃,丝毫没有察觉到危险:“再比如,后来您们二人终于认识到了两人水平其实旗鼓相当,这样比下去不是个办法,于是采用抓阄速战速决,您的运气虽然比夫人好上那么一点点,但只要夫人巧笑嫣然,在您耳畔那么轻轻一吻,您就晕乎乎又跑下面去了……”
    “寒水!!!!我要杀了你!!!”我腾的一下从轮椅上扑到了他的身上,寒水一个措手不及,一下子被我压倒在了地上,脖子被我冰凉的双手死死掐住。我的眸子里燃烧起铺天盖地的火焰,咬牙切齿:“楼心月啊楼心月,我看你是活腻歪了,这种话你敢对我的子侄说,你让我做长辈的还有什么脸面可言!今日萧靖就是死,也要扯着你一并下黄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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