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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视娱乐]有没有女主人设让你特别惊艳的古言故事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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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女主人设让你特别惊艳的古言故事推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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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没有女主人设让你特别惊艳的古言故事推荐?
我是宫斗失败的贵妃,于一夕间被打入冷宫。
只因良妃不惜利用腹中骨肉小产,也要构陷我谋害龙嗣。
她洋洋得意,在我面前极尽嘲讽。
「傅春来,你输了!这辈子再也别想出来!」
我充耳不闻,只在她耳畔轻声低语:
「就凭你,还真不是我的对手!」
「倒是我替你担心,你说午夜梦回,你那孩儿会不会化作鬼胎朝你索命呢?」
1
未央宫里,老太监高声念唱着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贵妃傅春来谋害龙裔,情节严重,着即废去贵妃,打入冷宫,以示惩戒。朕望其能深自反省,痛改前非,钦此!」
殿内所有宫人闻之色变,个个面露惊恐,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只有我,自始至终从容淡定,仍是温良恭顺的贵妃尊荣。
我深深伏拜下去,「臣妾谢主隆恩。」
片刻之后,侍女秋水收拾好东西同我一道出来,此时巷道里已站着好些人,无一不是在瞧我的笑话。
今时不同往日,那些从前不敢同我对视的,如今也是挺直了腰杆,眉眼里无不显露出对我的嘲讽轻视。
「哼,看她从前趾高气昂的,如今还不是落得这副下场!」
「是啊,没想到她也会有今天,咱们终于有出头之日了!」
我全然只当没有看见,自顾自走着。
然而还未走出去多远,就有一行人拦住了我的去路。
为首的自然是良妃,刘思绮。
她面色红润,妆容潋滟,环翠佩珠在云鬟之上簇簇作响,一身芍药红绣海棠纹长裙连绵叠沓,娇荣华贵大抵如此。
举手投足间春风得意。
可见她心情大好。
也是,她这些年和我争斗已久,好不容易将我送入冷宫,她自然是欢喜极了。
定是要当面耀武扬威,数落我一番。
果然她冷冷望着我,目光中的嫉恨丝毫不予掩藏。
「傅春来,你也会有今天!只要进了冷宫,本宫总有办法让你一辈子都出不来!」
我不想搭理她,径自从她身旁走过。
她自然是急了,眸中怒火似要将我彻底吞没。
「傅春来,你现在身份还不如一个宫女,竟敢无视本宫,简直是找打!」
她气得扬手就要给我一耳光,却被我一把握住。
我使的力气很大,握得她手腕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盯着她眸子,一字一句道:「刘思绮,你真以为你赢了?」
「好戏才刚刚开始呢,所以你最好祈祷我永远出不来,否则一旦我出来,你必死无疑!」
末了,我又贴近她耳畔。
「想扳倒我?你还是太嫩了些!只是可怜了你那死去的胎儿,还没出世就要被你利用,我只劝你每晚可别睡太死,否则他可要化作鬼胎来找你索命啊!」
说罢,放开她的手扬长而去。
气得她破口大骂:「你——」
「真是岂有此理!傅春来,你给本宫等着!」
2
冷宫距离很远,一直从宫巷走到头,越往里走越加偏僻荒凉,约莫一盏香时,才看到一座早已颓败残破的宫殿。
杂草丛生,死气沉沉。
引领我们过来的王公公走到一间屋子前,「贵妃娘娘,就是这里了。」
秋水一把将门推开,顿时惊起一群蛛虫鼠蚁,慌乱逃窜。
她显然被吓到了,脸色惨白,我轻轻拍她的肩,而后率先走了进去。
整个屋子不大,一眼就望到头。
蜘蛛网布满四周,桌椅残缺老旧,柜子上的漆色早已掉光,最角落的床榻上更是遍地虫粪。
当真是惨不忍睹。
来之前早预料会很艰难,却没想到会艰难到这个地步。
不免沉沉一叹。
怎料一股厚重灰尘猛地吸入鼻尖,我冷不防就被呛得止不住地咳。
秋水忙轻拍我的后背,心疼得眼泪都落下来。
「主子,您怎么样?有没有好受一些?您受委屈了!」
她这丫头向来心软,我不想看她难过,故意表现得风淡云轻。
只是身处这里,又如何能好受得了。
王公公手提着灯笼,自始至终只站在门口,根本就没进来的意思。
他本就不是我的人,从前还受过我的责罚,如今唇角自然难掩一时的喜悦,语气上却还在假模假样。
「贵妃娘娘,您就辛苦在这里呆上一段时日,这里虽比不上未央宫,但也勉强能住,什么都不缺。」
「想必皇上只是一时气愤而已,等过些日子气散了,兴许您就能回去……」
我不想再听下去,直接打断他的话。
「王公公不必再说,我现在已不是贵妃,这些也都是应该承受的。」
「对了,还谢王公公费心,为我选了一处僻静的宫殿,以后还要有麻烦公公的地方呢。」
这话自然是客套。
毕竟这哪是僻静呢,进门时就看见数十个疯癫的前朝太妃在喧哗哭闹,只如鬼魅一般。
只怕到晚上,让人根本无法入眠。
尽管秋水百般不愿,但还是从包袱里拿出一只金镯塞到他手中。
他乐得眼睛都眯起来。
「多谢娘娘赏赐,这都是奴才分内之事。」
「娘娘就先好生歇着,奴才还要回去复命,这就告退了。」
秋水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只啐了一口:「呸!什么玩意儿!狗仗人势的东西!」
倏尔,她再次望向我,眼泪再次掉个不停。
「主子,奴婢还是心疼您,您身份尊贵,哪里能吃得了这种苦,奴婢实在是不明白,皇上怎么能这么狠心!」
「明明都是那个良妃陷害……」
我轻轻擦去她眼泪。
抬眼望向窗外,此刻秋风萧瑟,月明云淡,寂寂黑夜无声地笼罩了皇城,所有荣辱亦都掩埋在了黑暗之下。
我像是在对她说,又像是在告诫自己,唇边扬起一抹轻微的笑意。
「不过是一时忍辱罢了,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何况秋水,你真觉得主子我就一定会是输家?」
3
夜晚,我在冰冷坚硬的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
冷宫缺破的窗漏里不时有夜风吹进,裹着厚厚的棉被也难御寒冷侵袭,只哆嗦着身子勉强生出暖意。
秋水只能紧紧抱住我,企图用身体的余温来将我焐热。
然而根本无济于事。
半夜时分,窗外总有凄厉尖叫的哭声在夜间徘徊,随风拂过的空气中总有沙沙声响。
静谧之中的感官更加敏锐,任一种细小声响都让人觉得毛骨悚然,心惊胆颤。
我们互相依偎着,想睡偏又不敢睡。
直到初晨绽光。
苦苦熬过一晚后,我们早就精疲力竭,浑身上下再没有任何力气,好像方从阿鼻地狱,回到光明人间。
我正准备起床,腹中一阵绞痛却疼得我跌落在地。
我知道,这是老毛病犯了。
秋水连忙扶住我,急切大喊:「主子,你是不是胃疾又犯了?奴婢这就去喊人!」
然而这是冷宫,除了住着一群疯魔的弃妃外,根本无人来救。
我努力想站起身来,可还未站稳,再次瘫倒在地。
秋水急得就要冲出冷宫,然而门外的太监将她拦住。
就在这时,一个人影急匆匆地朝我奔过来,竟是宫女云落。
我曾在她危难时救过她一命。
「娘娘,是奴婢来晚了,您定是胃痛又犯了,奴婢带来了热粥,您赶紧喝一口!」
她从带来的食盒中拿出一碗热粥,不等她递到我手上,我已一把抢过来,不顾烫手就全部喝下去。
说来可笑,我曾堂堂一品贵妃,今时今日却为了一碗热粥不顾性命。
喝完之后,我才勉强恢复一些力气。
「云落,没想到会是你来看我。」
我艰难开口,将她的手紧紧握住,「到底是落魄时分才见人心,也不枉我当年提拔了你,要不是你出现,或许我早就……」
话没说完,她已抢过话茬,眼圈里早有颗颗泪花尽数落下。
「娘娘这是说的什么话!」
「奴婢能有今日,全是娘娘所赐,若无娘娘,奴婢早就死在乱棍之下。奴婢知道娘娘有胃痛的毛病,定是熬不住冷宫的苦寒,所以一大早就赶过来了。」
她环顾四周,眼泪啪嗒直掉。
「这冷宫里连个热的吃食都没有,娘娘何曾受过这些委屈。」
「娘娘放心,奴婢平日里积攒了一些银两,稍后就去太医院找人抓些药材。」
我望着她,融融暖意从心底慢慢溢起,早已热泪盈眶。
食盒里还有些上好的点心,想来是她偷偷留着的,自己没舍得吃,这才拿过来。
秋水也感动地道:「云落,我和主子都会记得你的恩情,若是将来出去,主子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4
当初我救云落,原本只是一时之举。
彼时我在御花园里漫步散心,却忽地听见有女子凄厉惨叫之声从远处传过来,这才跟随声音过去。
就在那时,我见到了云落。
身形瘦弱,跪在地上,浑身上下全都是伤,若是再打下去,一条命恐是没了。
站在她面前的,正是刘思绮。
刘思绮是丞相独女,从小骄纵惯了,入宫后脾性不曾收敛,反而愈加嚣张跋扈,经常一不顺心就发怒,跟随她的宫人总是苦不堪言。
是以我看见云落时,自然明白她是无辜的。
而我和刘思绮又是水火不容,所以此事我是管定了。
果然,细问之下,不过是刘思绮心情不好,而云落恰巧经过,便成了她的泄愤工具。
起初刘思绮不肯放人,是我再三勒令之下,以贵妃位份压了她一头后,她这才罢手。
那时,云落几欲快奄奄一息,秋水将她刚扶起身来,她就彻底昏死过去。
我不忍心看她早早殒命,便让秋水送她去太医院,这才救回她的性命。
之后,我又见过她几次,见她不怕吃苦,做事伶俐,就将她调去钟粹宫。
正好当时主事宫女满二十五岁出宫,是我提拔她接替位置,成为钟粹宫教习新来秀女的主事宫女。
没想到,当初的无心之举,竟在此刻成了我的善缘。
我深深凝望着她,她虽是个宫女,容颜却不俗。
眉目灵秀,唇若薄樱,笑起来像水波荡漾时一圈圈涟漪徐徐散开,直暖到人心底。
我拉过她手,将腕上金镶九龙戏珠手镯套在她手上。
她想拒绝,我却紧紧抓着她手。
「云落,我是真心对你感激,我自诩识人真面,到头来竟被人诬陷,囚于冷宫。都说雪中送暖最是珍贵,若不是你赶来,恐怕我今日难逃一劫,你于我而言,有救命之恩,所以你定要收下。」
她这才将镯子收下,只是神色坚定凝重。
「奴婢不管身在哪里,都会永远铭记娘娘恩德,若非娘娘,奴婢早就死了,所以娘娘若有需要奴婢之处,尽管开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只这一句,我便笃定她能让我从这里出去。
我喃喃道:「云落,我现在只能仰仗你了。」
她点点头,目光里是一片忠心和诚恳。
「奴婢绝不相信娘娘会谋害龙裔,此事定是那良妃所为,娘娘只管吩咐,奴婢定能助你一臂之力。」
我望向她的眸子,直勾勾地问:「哪怕是需要献出你的一生,你也无悔吗?」
她点头:「奴婢至死不悔。」
我缓缓道:「既然如此,云落,你做宫妃,好不好?」
「娘娘?」
「主子?」
她和秋水皆是愣住,同时望向我。
但她很快就惊疑不解的神色掩下,朝我恭敬跪下。
「只要能让娘娘重获恩宠,奴婢至死不辞。」
5
我是五年前入宫选秀的秀女,因着一张明艳动人的脸,被皇上宋谕初瞧中。
之后一路从贵人做到贵妃,实属艰辛不易。
宋谕初待我很好,可以说是盛宠不衰,哪怕后宫又进了不少新人,也始终将我放在心里最高的位置。
后宫诸人无一不对我嫉妒生恨,只盼着我一朝能跌落枝头,摔得粉碎。
而刘思绮便是其中之一。
她是丞相独女,身份尊贵,一入宫就是九嫔之首的昭仪。
只是她样样都差我一截,不论才情还是容貌,因此她最终只落得一个妃位,始终居我之下。
自从皇后一年前薨逝,我和她的争斗愈加波涛汹涌。
谁都想坐上那个位置。
可到底是我算错一步。
两个月前,太医给刘思绮请平安脉时道出一声贺喜,原来她已怀有龙裔。
宋谕初自然喜出望外,凡是要给刘思绮的吃食都先让太医查验,生怕她腹中的孩子有任何闪失,可饶是如此,她的孩子依旧没了。
那时,我才明白人的欲望能摧毁一切良知。
哪怕是牺牲自己的孩子。
刘思绮一口咬定是我主使,更买通宫女做下伪证。
证据凿凿之下,我百口莫辩。
尽管宋谕初不肯相信,将此事一拖再拖,但碍于刘丞相一逼再逼,只得颁布圣旨,将我废去冷宫。
不过临行前,他将我紧紧搂在怀中,眉眼里俱是愧疚之色。
「春来,是朕无能,未曾好好保护你,你放心,只要先忍一段时日,朕一定会让你重新回来!」
我笑得温婉而深情,用手轻轻抚平他眉间的褶皱。
「臣妾能有陛下这句话,一切都是值得的,臣妾相信陛下,臣妾定会等着您。」
只是,这怎么可能呢。
我向来头脑清醒,哪怕他对我再是宠爱,再如何恋恋不舍,有些东西也是不长久的。
更别提,帝王之爱。
那是最虚无缥缈的东西,沾不得,赌不起。
他可以昨日还记得我,明天就将我彻底遗忘。
帝王的誓言,最当不得真。
也正因为我不信情爱,才能让我在这冰凉冷漠的宫墙之中,一步步走到今天。
不因嫉妒而疯狂,不因情爱而失心。
毕竟后宫中,一旦将自己的心送出去,收不回来,就只好等死。
所以我不会傻傻地去依附男人,更不会做以色侍人的空花瓶。
我想要的东西,必须去靠自己争取。
而云落便是我最好的棋子。
我要通过她,走出冷宫,重获当日地位。
6
寒风呼啸的冬日终于过去,日子很快走到了春。
万物复苏,一切伊始。
哪怕我困在这偏僻荒废的冷宫中,也得知了宫中近来的喜事。
皇上刚刚新封了一位贵人。
正是云落。
这自然是我的主意。
我陪伴宋谕初多年,自然心知他一切喜好,包括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向来对我宠爱,尤其是情到深处时就爱将我圈在怀中,同我讲述他年少的旧事。
他母妃去世很早,后来才过继在先后膝下。
他母妃曾养过一只狸猫,母妃死后,就是那只狸猫陪伴他多年,直至长大。
后来狸猫病死,他就将它葬在梅花树下,每年初春的二月初五都会去树下悼念。
听他们说,今年的二月初五,皇上依旧去了倚梅园,并且没让任何人跟着,只独自在园中漫步。
前些时日下了大雪,虽天光放晴,但雪还未完全融化。
是以雪天路滑,而他不曾留意脚下的石头,随即摔倒在地。
膝盖处立刻有鲜血渗出。
那时,一众太监宫女都留在园外,根本不知晓龙体有恙。
偏在这时,倚梅园的角落里有一个小宫女站起身,将手中花篮匆匆放下,急忙朝皇上奔过去。
接下来便是皇宫里传论最多的一幕。
她将裙摆迅速撕扯下一段,而后小心翼翼地为皇上包扎伤口。
一切做完之后,她才垂首跪下。
「奴婢该死,奴婢自知惊扰了陛下,更不该擅自作主为陛下处理伤口,奴婢实在大逆不道,还请陛下治罪。」
当时寒风吹拂,美人迎风孱弱,圣上儒雅风华。
自是君心难受美人恩。
历来争宠凭的手段千奇百态,谁又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宫女会在深夜采摘梅花,又因此救了陛下呢。
皇上非但没有治她不敬之罪,反而将她搀扶起身,细细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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阖家被抄后,我家小姐怀上了仇人的孩子:「区区杀父之仇,又算得了什么?」
面对我不敢置信的质问,她轻轻抚摸着自己隆起的小腹。
流露出一脸幸福。
1
正月十五日元宵。
自岁前冬至后,开封府张灯结棚,游人荟聚御街,奇术异能、歌舞百戏,乐声嘈杂十余里。
我出教坊时,小姐就坐在不远处的软轿上,身披绫罗,头着花冠,仿佛一座被金缕玉衣包裹的菩萨似的。
瞧见我,她自欢喜中透出柔弱的笑来。
「小猫,快来。」
我站在原地没动。
目光却渐渐向下,停在她隆起的肚腹上。
察觉到我的眼神,她的笑容顿时变得更深:「高兴吗小猫,你要做小姨了。」
我顿时像被捏住了脊心似的,浑身颤抖起来。
「这孩子是谁的?」
「傻小猫。」
她嗔我一眼:「自然是官家的。」
闻言,我不敢置信地指着她:「那,那他对你的杀父之仇呢?」
话音未甫。
小姐忽然不笑了。
纤纤十指轻抚着肚子,面前的美人淡淡道:「官家已许我皇后之位。
「区区杀父之仇,又算得了什么。」
2
小姐变了。
十几年前,我出生即被父母抛弃。
是她将我捡了回去,好饭好食地养在自己屋里,因哭声如猫叫,便给我取了个小猫的名字。
过去的十几年里,是她教会了我识字和做人的道理。
但也是她,在阖家被抄,全族流放后,率先成了那个无恩无义、不忠不孝之人。
现在,甚至做了那个人的皇后……
我站在原地,几乎要嚼穿龈血,恍惚间,却见绣着海水纹的袍裾踱进视野里来,灯笼照着经纬间镶嵌的金银丝,迸出一道刺目的光。
为首的男子头戴玉冠,锦衣明黄,却是昂藏高大,威严甚隆。
正是官家。
再看他身后的锦衣青年,细软的狐皮戴在脖子上,下巴颌都埋进去了,只露出一对远山似的眉,一双云雾似的眼。
小姐连忙拉着我,一同跪下行礼。
「小猫,快,见过陛下,见过太子少师。」
官家面色不虞,似已将我的话听了个囫囵。
只是尚未发难,那青年已然出声,恰好打断了他的龙颜大怒。
那嗓音温和中带着冷清,好似碎冰的玉石。
「韩蓦,问柳妃娘娘安。」
3
望进那双如墨滴微漾的眼,我这才想起来。
这个人我曾见过的。
只是那时候,他还不是太子少师。
故太子,连同老爷夫人,也还好好地活着。
4
故太子赵让,也是小姐的未婚夫,两人青梅竹马,感情甚笃。
因着她的心愿,他便趁着太学扩建,提议开办女学:「书不唯男子不可不读,唯妇女亦不可不读,读书则知自古兴衰,亦有所鉴戒。」
不料,此言却遭到一众太学生反对。
其中,又以大皇子赵瑞最为激烈:「男女七岁不同席,我们太学栋宇始仅足用,哪有位置留给女子?」
于是,以太子为主的清流一派,与大皇子为主的宗室一派对峙良久。
最终决定一比胜负。
按理说,另一方即便不是太子,也该由女学推举。
但我家小姐虽然饱读诗书,却是未来的太子妃,抛头露面终归不妥。
于是我便妆作童子,替她前往比试。
5
那一日。
荡漾着春风的那一日。
京中最著名的梅园开了曲水席,是上巳祓禊之后的宴饮,三丈长的人工小渠,在春日里显得格外清新。
坐在上游的赵瑞见我第一眼,立即表示了嫌弃。
「怎么是个小童?」
我梳着双髻,朝他弯腰一礼。
「我家小姐使我来战。」
闻言,他身旁围绕的宗室子弟们,纷纷喷笑起来。
笑声中的赵瑞打量着我矮小的身材,故作贤明道:「虽则黄毛稚口,也知忠心护主呢,小童,你可曾上过学?」
「我是小姐教养长大的,从未正经上过学。」
话音未落,众人的笑声顿时更大了。
赵瑞胜券在握,便微微一笑,将自己点缀着玉石的腰带解下:「那么今日首战,便论守城之策。」
他将腰带为城门,几枚石子充作小卒,便开始了刁钻的进攻。
而我丝毫不怯,对答如流。
一开始,对方还能居高临下地逼问,但面对我渐渐反攻的态势,脸上的笑渐渐挂不住了。
「你家小姐是谁?」
「我家小姐姓苏。」
不远处,太子让正与小姐携手而来,犹如一对神仙璧人。
即便赵瑞再怎么掩饰,也掩不住眼中的嫉妒与阴沉:「原来是她……」他将面前的石盘一推:「你家小姐出身将门,无怪乎你懂这些!」
「这一局,便算我输!」
我以为如此便算结束,可太学生们却不依不饶:「所谓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只比一场算什么?」
「就是!」
「殿下怎可就此退让?」
众人正吵得厉害,忽闻阵阵清远哞声传来,一辆简朴的木车缓缓行至。
拉车的却不是马,而是一头雪白的神牛,牛蹄敲击地面,溅起阵阵沙雾,只见车内隐约一个人影,漆发素衣,褶褶如雪。
不远处的太子让立即上前,嘘寒问暖,甚至使对方借力而下。
韩蓦,字道一。
此人出身清流世家,祖父曾得御撰「两朝顾命定策元勋」,他目下无尘,少年出名,更是史上最年轻的翰林。
眼看观战之人愈多,我还想据理力争,却见小姐悄悄朝我摇头。
这世上没人能让我低头,除了她。
于是我忍了口气,应下了第二轮比试
——对弈。
6
赵瑞找来了最善手谈的太学生,又搬来了自己珍藏的棋盘。
我摇头:「我不会下棋。」
他一听,顿时得意洋洋。
「那便愿赌服输?」
刚要说话,人群中有人轻声道:「不如赛三轮,三局两胜,稍算公平。」
闻言,众人唯唯应是。
我不会棋,也只在第三局和对方打了个平手。
眼见赵瑞松了口气,我正要回去小姐身边,却见他微微皱眉:「再来一场文试。」
太学生们顿时又鼓噪起来了!
是啊,要论熟诵经文,普天之下,又有谁能比得过他们?
一篇老庄的《逍遥游》不过千字,赵瑞倒也熟练,将全文一字不落地背诵了出来。
而我一开口,他们便哄堂大笑。
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嘲弄,我依旧坚持将整篇都诵完了。
三局结束,赵瑞倒也遵守约定:「既然胜一负一,便算打平了。
「你家小姐要的女学,我会让出来的。」
听他口吻,仿佛恩赐给猫儿狗儿一般。
我心中不服。
但顾虑小姐,也唯有深深一礼。
本是两厢和睦的场景,却被一个清淡的声音打断:「尔等枉为太学生。
「难道竟听不出……
「这小童是倒背如流么?」
7
刹那间。
赤橙黄绿青蓝紫,众人呈现各色神情。
最终是赵瑞走出人群,朝那男子冷道:「韩大人,是你听岔了。」
当时的韩蓦尚且年轻,身为翰林,心高气傲,又怎能容忍他粉饰太平?
瞧他双目凛冽,又要开口,我连忙将人拉到一边:「这位大人,你脸好红,且去树下风凉。」
他被我一拉,便身不由己走去了另一边。
见太子让陪伴小姐,正期盼地等在原地,我连忙上前:「姐姐,大殿下已同意了。」
闻言,小姐捏一捏我脸颊。
「小猫真厉害。」
见我们主仆亲近,却绝口不提比试,韩蓦有些不快,眼皮微掀,如轻薄的柳叶割开水面。
「你本可以赢了赵瑞,为何偏偏藏拙?」
「所谓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大人竟不知么?」
「你……」
韩蓦一愣之下,竟恍然了。
太子让见状,洒然而笑:「韩蓦啊韩蓦,往日你目下无尘,没成想今日竟被个小童将了一军!」
又转头对我:「好个小猫,有勇有谋!」
「待孤……」
意识到说错了话,他轻咳一声:「假以时日,定命你为骠骑将军!」
他说这话时,小姐便情意绵绵地觑着他,显见是心意相通。
得知能做女将军,我自然也是欢喜的。
可韩蓦不知为何,竟转而朝着小姐一揖:「我身边正缺个磨墨的小童……不知苏姑娘,可否割爱?」
不料事态竟有如此发展,我一时张口结舌。
再看小姐,竟也沉默许久。
「不可。」
「为何?」
韩蓦微微蹙眉:「若为钱帛故,在下可出三千金。」
他身材高颀,只站在那里便有玉山之姿,就连不高兴的样子,也比普通人好看得多。
「因为……」
小姐于是熄灭了火气,一面掩口胡卢,一面朝我使眼色。
我心领神会,立即回马车更衣。
一炷香的时间后,发挽双髻,身穿鹅黄间彩襦裙的我,再一次出现在了梅园之中,不光韩蓦,众太学生也同样投来了视线。
——顿时惊掉了一地眼珠子。
「这,这童子竟是个小丫头!!」
「仆已如此,主当如何?」
「是也!」
小姐这才拉住我手,掩口轻笑:「小猫与我一起长大,情同姊妹,怎可轻易予人?」
太子让更是幸灾乐祸:「韩兄啊韩兄,小童变女娘!如此,你还要讨走她么?」
对比众人眼中轻视、好奇,不一而足,韩蓦依旧冷静,恍然后依旧清明。
既不拒绝,也不回应。
最终,不过淡淡地瞥了我一眼。
8
岁中,太学栋宇扩建,特留出一间用作女子学堂。
虽则只有数十个贵族女子入学,已是极大的进步,小姐高兴极了,硬是将我也带上了。
不出半年,她便成了夫子们最喜爱的女学生。
很快,太学中便传开了,苏家来了一对风格迥异的姊妹。
姐姐温柔娴静,若皎花照水。
妹妹则狡黠跳脱,言行无状。
实际上,只有我知道,小姐从不是什么循规蹈矩的大家闺秀。
因大皇子赵瑞母族强势,而太子让仅凭一个受宠的母亲,便凌驾其上做了储君,朝中多有怨言,谓举幼不举长,是祸乱之始。
许是替心上人鸣不平,之后的小姐便经常给赵瑞上眼药,叫他吃了不少苦头。
往日里,她总教我得饶人处且饶人。
但轮到自己,却振振有词:「为长久计,我才忍他一时一刻。
「如今女学开起来了,还怕他个锤子?」
那时候,她的眼睛还没有经历过苦难的打磨,里头有浩浩烟波,也有春水细流。
那样好的小姐……
那样好的小姐……
却为何,变成了如今这幅样子?
9
当着我的面,她挺着大肚子,带着讨好的笑容,小心翼翼依偎在官家的胸口。
「陛下,婉婉累了。」
「那便早些安置吧。」
官家听了,伸手轻抚她长发:「你如今身子沉了,不可太过疲乏。」
小姐听了,柔柔一笑:「可妾身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
「小猫身在教坊,终究不便,还望陛下准她在我身边伺候。」
官家闻言,目光喑暗地在我面上转了一圈:「此事却也不难,只是……」
「只是什么?」
小姐反应过来,连忙拉着我给他下跪:「小猫快求陛下,陛下宽容仁德,定会赦免你的!」
我望了望她笑容谄媚的脸,脑海里却瞬间浮现出被鸩杀的老爷夫人,被斩首的太子让,和苏家一门几十口人悬在菜市口的场景……
下一刻,我低声道:「赵瑞,你杀了我吧。
「我做不到跪你。
「如若我手中有刀,此刻早与你同归于尽。」
话音未甫,小姐脸色变了。
如今已做了皇帝的赵瑞,同样夷然变色。
只有站在他身后的韩蓦,似乎早已预料到了这一幕,眼中眸光紧缩,又流露些许了然。
愣怔片刻,小姐不顾自己的大肚子,匆忙跪下祈求。
「陛下,不要杀她!」
她一边哭求,一边极力顿首,光洁的额上迅速渗出斑斑血印:「我只剩下小猫一个亲人了!
「求您了陛下!!」
赵瑞瞥她一眼,并无动容。
直到小姐紧紧抱住了肚子,发出细微的哀鸣,他才纡尊降贵地将她扶起来:「杀了她,岂不是便宜了她?」
小姐听了,凄惨地扯起嘴角。
「……陛,陛下宽容。」
赵瑞拍了拍她手掌,一道打量死人的眼神掠过我。
之后,便停在韩蓦身上:「数年前,少师曾向婉婉讨过这名小婢,那么朕便将她赐予你,如何?」
对方闻言,脸色微沉。
想说些什么,却又紧闭了唇吻。
「诺。」
10
那一日,几名侍卫叉住双肩,将我高高架起。
赵瑞抽出宝刀:「只不过在这之前,还是要叫教坊好好调教一下,待她瓜熟蒂落,柔若无骨,方知如何伺候男人。」
说罢,他便挥舞刀刃,直直劈向我手掌——
一瞬间,鲜血飚射!
肉体上的痛苦并不能使我怯懦,但一想到教坊里那些手段,我立时惊怖不已:「不,不,我不去!」
隔着沉重的血幕,小姐泪眼朦胧。
远处的韩蓦则沉默不语。
赵瑞与赵让不同,他个性刚愎,妄自尊大,是个彻头彻尾的暴君。
被捉进教坊后,不知什么东西被灌进了我口中,不过片刻,浑身的血液便如沸腾了一般,任我如何能忍,也很快将下唇咬得稀烂。
模糊中,小姐在我面前流泪:「小猫,你跟了韩少师,以后要好好的……」
我想说我放不下她,更不愿奉别人为主。
但声音出口,却都化作燥热怪异的呻吟,难捱之下,甚至主动撕掉了自己全身的衣裳!
见火候差不多了,教坊中的人便将我赤身裸体地裹在锦褥之中,迅速抬去了马车。
而我全身发烫,却软绵绵地没有力气。
不知过去了多久,我被人粗鲁地丢在一个雕文画栋的宅子里。
眼前是微微摇晃的三尺锦穗,灯暗了,月光却穿门过户,有一丝半线漏到床畔,如一尺迈不过的小银汉。
我正在高热中浑噩,恍惚间,床边已坐下了一个身影。
那人沉默地俯瞰着我,皮肤白得如同玉瓷,眉毛却微微挑开个凌厉的弧度。
瞳孔极亮,亮得在这样的黑夜里,像平白燃烧起来的月亮。
我忽然明白了,他是要来做什么。
一阵刻骨的耻辱感涌来——
那瞬间,我忽然攒齐了所有力气,嘶声道:「韩蓦!
「你若敢碰我……
「待我醒了,定会杀了你!」
11
这一夜。
我眼前始终蒙着一团胭脂色的雾。
如在火宅地狱中辗转,一切都被烧得粉碎,只记得自己丑态百出,扭缠如蛇一般,喉中不断发出湿润的呻吟声……
一个面目模糊的人就坐在床前,若不是白绸似的月光,偶然点亮他半边眉眼,我几乎以为那只是影子。
彻底失去理智之后,我或许有涕泪直下地哀求过他。
求对方做点什么,只要能缓解那鼎沸的高热。
或许也曾不顾脸面地向他求欢。
我不知道。
只知道略微清醒时,口中的呻吟又会变为唾骂与威胁,几乎倾尽了这辈子最恶毒的诅咒。
可那影子,却始终没有任何波动。
12
足足三天三夜,我的神志在清明与昏聩间反反复复翻腾。
待热度终于下去,已是第四日凌晨。
天还未亮,屋宇漆黑。
如此静夜,却有一阵低沉寥阔的箫音丝丝缕缕地飘来,绵绵地渗入黑暗,像单薄的、病弱的飞燕,一次又一次欢舞于黎明之中。
如此清新,如此自在,又是如此的寂寞而放旷。
我挣扎下地,却觉双脚如在火中舔燎,借月光看自己一对手掌,只见两道深深伤疤,如蜈蚣横亘其上。
窗下的铜镜映出一张小小面孔,白如死人。
忽地,萧声停了。
我抬起头,透过一指窗缝看到了外面。
只见那人手执孔箫,立于中庭,在初升的熹光中,衣袂发丝上都洇着点点微光,仿佛一副沾染了浓墨的画作。
他的高贵风雅,更衬我肮脏卑贱。
一时四目相对,我情不自禁地缩着瞳孔。
「韩……」
话刚出口,又觉得不妥。
不知以什么态度面对他的我,转而问道:「我这双手,是不是再也握不了剑了?」
顿了片刻,韩蓦轻轻点头:「我已延请名医,为你缝了伤口。
「但至于恢复如何,尚未可知。」
话毕,两人都沉默。
瞧他态度疏离,我顿时羞惭不已:「你救了我,若有所求,待我身子好了……」
「不必。」
闻言,对方并无一丝犹豫地拒绝:「我对你,并无强求之心。
「往后,你便在此处安身。
「如无传话,我不会来。」
说罢,不顾我难堪的脸色。
便踩着一地银白,拂袂而去了。
13
在韩府的日子里,韩蓦果真没有食言。
他再也没有来过这个小院。
我的伤口好得很慢,听大夫说,主要是被割断了手脚经络,因为缝治及时,比预料中的已好了许多。
此后数日,每每嗅到自己一身血汗味——
我便会回想起一些片段。
想起那深夜坐在床头的人,清凉的手指拂过我喷红的面颊,带起暧昧的濡湿,或是时不时翻看一下我瞳孔,再悉心喂些淡水稀粥。
而我对他的报答——
却是恶毒露骨的辱骂。
每当想起更多,我便会一日在懊悔中辗转难眠。
14
许是放心不下,数日后,小姐偷偷来看我。
她看起来又清瘦了许多,比起硕大的肚皮,身子显得格外纤细孱弱,仿佛一阵风就可以吹跑。
见我扶着墙慢慢练习行走,她连忙过来搀扶,却被我闪身避过:
「仔细累到了娘娘。」
小姐闻言,手臂僵在半空。
见她双目很快积聚了泪水,我心下隐痛,却仍硬着心肠拒绝。
「您已贵为娘娘,怎的还惦记我一个小小婢女?」
「小猫……」
眼前的美人双眉微蹙,清泪点点:「死者已矣,活着的人应当向前看啊。」
我被她哀求的眼神看得心肠如刀绞。
回想过去十几年,小姐对我有恩。
但老爷夫人,同样有恩。
我不知该如何对待这个孩子,正如我不知如何对待如今的小姐。
所有人都死了,她却踩着他们的尸骨上了高位,甚至抚着肚皮对我炫耀:「只待诞下麟儿,官家便会举我为皇后,我的孩子也会成为太子……
「小猫,难道你不为我高兴吗?」
「……」
我望着她洋溢着幸福的面孔,心情顿时无比复杂。
「那故太子呢?」
「谁?」
她怔怔地想了一会,似乎很艰难才回忆起那个名字。
「你说赵让?」
「故太子尸骨未寒,你便改嫁他人,这是不是太令人齿冷了?」
对我的质问,小姐不以为意:「不管谁做官家,我都是要做皇后的。
「以后不管是做女翰林还是女将军,都随你高兴,这样不好吗?」
闻言,一阵阵失望将我淹没。
「不用了。」
「为何?」她讶然道,「你不是心心念念,要如男子一般入朝堂的吗?」
「我手脚筋都已被人砍断,再也拉不了弓,也射不了箭了。」
我低头:「赵瑞不想我为军为帅,只想我为奴为娼……」
「……」
惨然流泪的我,本以为小姐也会同样伤心。
但万万没想到,眼前的美人不仅没有哭,神情反而迅速冷了下来。
「瞧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真白瞎我养你十几年了。」
「姐姐……」
「别叫我姐姐!」
她好像忽然变了个人,变得凛冽而冷酷:「我可没有你这么蠢的妹妹!
「说了多少遍了,不可直呼官家名字!
「你这样做,只会连累了我,连累了我腹中的孩子!」
「……」
见我瞠目结舌,小姐迅速重拾了冷静,恢复成那个雍容的柳妃娘娘:「要死便早点死罢。
「左右我苏家人都死光了,也不缺你一个祖宗。」
说罢,她轻飘飘地一招手,便有两列锦衣宦官鱼贯而入,将人一股脑拥去了车辇上。
只剩我在原地怔怔。
耳中,仍反复回荡那恶毒的诅咒。
15
小姐走了。
她如此行事,也让我彻底对她死了心。
府里有几个小厮,是常跟着韩蓦入宫的,时不时便拿些宫廷秘事说笑。
我听他们说,陛下对柳妃娘娘格外怜爱,如今她在后宫专夜专宠,地位凌驾于皇后之上,早已惹得其他娘娘不满。
我听得越多,便对她越恨。
她怎么能做仇人的宠妃?
她难道忘记了,老爷夫人是如何疼爱女儿,对她如珠似宝,予取予求?
她难道忘记了,被赵瑞夺嫡而杀害的太子,与她青梅竹马,琴瑟和鸣?
如今,她依旧过着荣华富贵的日子,而我真的成了一个在外流浪的野猫。
再也没有家了。
16
天气渐渐转暖,我的手脚总算好利索了,可以自己走出院子,往附近的园子眺一眺。
韩府建在京郊,占地很大,更有一处闹中取静的桃园,春日发后,粉红的花朵开满了枝头,间中几树雪白的梨花,风一吹来,粉红的雪白的花瓣撒了一地。
人踩上去,连鞋履都带香。
我正在树下闷闷不乐地踩花,一阵清脆的铃声却由远至近,慢慢地越来越清晰了。
抬头看,一辆牛车自桃树间缓缓行来,拉车的却是一头罕见雪白的神牛,牛蹄嘚嘚敲击着地面,行到哪里,便停在哪里吃草。
我颇为好奇,便靠近了察看。
透过飘拂的轻纱,只见有人半卧于车中,一手支颐,似已睡着。
他有着山雾般色淡的眉,眼角却微微上挑,如一把金累丝镶宝石的匕首,贵气逼人,又寒光沉沉。
闭着眼睛时,那份寒气又收敛了,多了一份捉摸不透的脆弱。
韩蓦。
他实在是个特别的人。
多年以后,浮现在我脑海的,依旧是他与白牛同行于梅园,那衣鬓飘香,车骑雍容的一幕。
只是我一直不明白,那临走时的那一瞥,到底算什么呢?
是得知我为女子的轻视?
亦或是愿望落空的不甘心?
不知踟蹰了多久。
我最终忍不住好奇心,将手伸进了车里,悄悄碰了下那胭红的唇。
下一刻,对方睫根轻轻颤动,似乎就要醒来。
见状,我掉头就跑。
17
待我跑出了园子,便装作无事发生,继续在附近闲逛了起来。
孰料不过片刻,远处便渐渐鼓噪起来,几名仆役奋力敲着锣鼓,在门外扬声大喊。
「出事啦!」
「速速往中庭来!」
「官人召大伙儿说话!」
我心下忐忑,便混在了匆匆赶往中庭的奴婢们身后,等了片刻,只见垂花门内转出一人,燕服如水,轻而垂坠,一双眼在人群里逡巡着。
似乎真的遭遇到了很可怕的事,他神情严肃。
「今日召集大家,正有一事相告。
「方才我于车上休憩,竟被个小人暗地里轻薄了……
「尔等,可有谁看见了?」
众人面面相觑,纷纷摇头。
青年见状,收起自己轻薄的衣袂,冷哼一声:「好!
「若发现了此人,便将那登徒子吊在中庭,叫来来往往的都上去抽打一番!
「如此,方解我心头之恨!」
我:「……」
只见青年说着话,一副浅色的眸子扫向人群,透着成竹在胸的从容。
……总觉得他已发现了我,但仔细看,那神情却依旧是冲淡的。
仿佛一切只是我想多了。
18
薄夏昼长,酷暑难消。
不知不觉,我已在韩府待了半年,每日皆晃着膀子四处闲逛,压根也没人管我。
据说韩蓦每年都会去山中消暑数日,到了六月,府中的下人们便开始收拾行装,预备前往另一处庄子。
左右无事,我便混在一群小婢身后,随着车队出发了。
这庄子建于山脚,石桥和草屋绕在曲岸旁,流水溅溅,花草明亮,是个避暑消夏的好地方。
下了车,我再一次看见了那头白牛,其他人却好像没看到似的,任那牛四下乱走,渐渐走去了庄子外面。
趁众人不注意,我悄悄跟了上去。
心中,却还在想着韩蓦要将我吊起来毒打的话。
嘿。
谁叫他独自在外面乱走?
摸一下,怎么了?
我不光摸一下,还要摸第二下呢!
天色很快昏暗下来,银钩一线,北风刮得月晕都要散了。
我追着白牛,一直追到了山野里。
透过飘扬的纱,能看到韩蓦就在里面,半躺半卧,双眼微阖,眉目如柳枝般疏雅。
我有心再摸一下,便偷偷地爬上车,轻车熟路地朝那线条优美的唇伸手。
说迟但快!
下一刻。
却被人陡然抓住了手腕!
我还没反应过来,已被人拽入车中,面对面地被紧紧按在了腿上。
我一时瞠目结舌:「你诈我!!」
青年的眉目尚算冷静,双手却牢牢扣住了我不放,笑容耽溺于风轻夜薄的光景里。
「只许你摸我,不许我诈你?」
我见挣扎无用,不禁气急而骂:「你不是说过,对我并无强求之心?!」
他点头承认:「那是自然。
「除非——
「你自己送上来。」
19
山野深处,星月都隐去了。
月光无声流泻,给一切都蒙上了柔和的光晕。
山中不断的湿气凝结成雨水,车头上的小穗本来还好好地挂着,轻易就被打落了,好似被打落的星星。
而雨也越下越大,越下越急,愈加激烈的冲刷叫它不停地往下坠落,坠落,一直往最深处坠去。
小车则不疾不徐地往最崎岖的小道行去,只见芳草萋萋,露水滢滢,山川起伏连绵,却是一副值得反复回味,笔墨难描的盛景。
是夜。
两人竟一夜未归。
20
韩蓦蒙祖福荫,曾是朝中最年轻的翰林,新帝登基之后,又被擢为太子少师,是清流中举足轻重的人物。
身为一代臣子表率,他向来爱惜羽毛,从政数年,从未传出绯闻。
但最近却有传言,韩少师身边多了一书童,据说他对此人极为宠爱,几乎是同寝同食,同进同出,袖子都断成流苏了。
……...
我作证。
除了不是断袖,其他基本属实。
他不仅日日与我一起,就连宴饮也要带我同往。
正如此时,我们正身在一个酒色靡靡的小馆,韩蓦就卧在我膝上,合着节拍敲击着小几,一缕红艳的烛光铺在那面容,更显光华夺目。
馆内除了他以外,其余官员都有行首作陪,有人笑道:「少师大人,都道你与一名书童同食同寝,宠爱非常,是否确有其事?」
韩蓦闻言,神色不动:「非也。」
「并无此事?」
「非是小童。」
「啊?」
那人诧异间,馆门大开,又进来了一批行首,比之前的年龄更小,也更妩媚。
眼见美人们一看韩蓦,便向这边攒聚而来,我心下警铃大作。
顿时将怀中人搂得更紧。
韩蓦轻嘶一声。
那群行首随即掩唇而笑,想也知道,无非是笑我粗鲁莽撞,压根不会伺候男人。
我也不在乎,随即当啷一声,抽出配刀:「谁敢近身,我便叫谁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众美人:「……」
众官员:「……」
再看韩蓦夷然微笑,似并不在意。
良久,之前问话的人才反应过来:「莫非那个传闻,她就是……」
「然也。」
「怎能这样!!」
众人闻言,顿时七嘴八舌:「韩少师,怎能纵容这小婢如此嚣张?」
「正所谓仆大欺主!!」
「就是!」
韩蓦端起酒浅浮一口:「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话里话外,皆是嫌他们多事。
我抱住了那修长的脖子,一边得意龇牙,那人见状,也只能将不满吞进了肚子里。
对我放肆的举动,韩蓦不咸不淡道:「不过外人面前,还需给我一分薄面。」
「嘿嘿。」
瞧他不仅不怒,甚有几分享受之色,众官员皆是面面相觑。
当着众人的面,我故意耳提面命:「你是我的,若敢宠爱别个女子,有一个我便杀一个……
「可听到了?」
对方面上淡笑:「好。
「都依你。」
瞧众人面露便秘之色,我心花怒放,在那俊容上叭叭亲了几口。
看见没?
他超爱。
21
我利用了韩蓦。
只为他是这世上,最后一个角落。
我藏身此地,同时自欺欺人地恨着小姐。
毕竟,她都能自欺欺人地活着,没道理我就不行。
若区区杀父之仇,算不了什么。
那区区弑主之仇,又算的了什么呢?
22
这几个月,我日日吃香喝辣,没钱便去扒韩蓦的口袋,甚至撑着吃胖了几斤。
或许我可以就这样吃吃喝喝,没心没肺,一直过到老。
直到这一日,魏国公过府来叙。
他是三朝老臣,更兼位极宰辅,因此趁着两人谈话,我便躲在碧纱笼后偷听。
一开始两人寒暄,主要是魏国公询问婚事:「韩少师年已二十有五,如此大龄,却依旧寻寻觅觅,挑挑拣拣,贵高堂难道不急么?」
韩蓦答:「不急。」
「可大龄于后代终究有碍!」
「无碍的。」
韩蓦又答:「我族中兄弟甚多,已育几十名麟儿,只患太多矣。」
魏国公:「……」
两人又拉扯了一阵,老国公终于不甘心地放弃了,转而换成另一个话题。
「官家遴选秀女,唯点了国子监祭酒之小女,赞其才情出色,更胜男子……话里话外,皆是对太子课业的不满,少师以为如何?」
涉及朝纲上的变动,韩蓦声音低沉了下去。
我竖起耳朵,却听他淡声道:「太子顽劣,前日更推柳妃娘娘下水,惹得她早产,官家怪责也是无可厚非。」
魏国公闻言,吁叹连连:「皇嗣本就不丰,若柳妃又诞皇子,太子之位……」
韩蓦摇头:「能否成功诞下皇子,尚未可知。」
话音未甫,我心下一颤。
差点把纱笼碰翻。
韩蓦察觉到了什么,便着人将老国公带去小憩,自己则在厅前踱步,忽而转身。
「还要躲到什么时候?」
我趴在纱笼上,只露出一双眼睛:「他为何问你婚事?」
「不过关心而已。」
「扯谎!」
我愤愤道:「他家中定有女儿!且她十分倾心于你,这才央了老父亲来说合!」
话音未甫,韩蓦僵了一瞬。
神情有些许不自然。
知道自己说中了,我顿时跃跃欲试:
「我去杀了她!」
他不赞同地瞥我一眼:「……顽劣。
「我与她不过点头之交,并无感情,这也值得你醋么?」
闻言,我悻悻然哼了声:「要我不醋也行。
「除非,你送我进宫见小姐……」
韩蓦笑了,挽起袖子,在我头顶撸猫似的抚摩:「所以你真正想说的,是这个吧?」
没等我点头,他便拒绝:「不可!
「只怕你惹个杀头的祸回来!」
闻言,我连忙讨好地抱住他:「不会的!我会很乖的!
「我保证对官家恭恭敬敬,绝对不会给你惹麻烦的!」
他还要摇头,已经被我扑上来,用力蹭了一脸唇印子。
「求你了!求你了!
「亲亲!」
23
最终,韩蓦被我磨得心软,答应进宫说合。
据他所知,自柳妃娘娘被推落水,迄今已痛了一天一夜,却依旧生不下孩子,赵瑞对此大为光火,甚至将一向受宠的小太子罚去禁足。
韩蓦传话后,他随即派人来接,甚至不顾我曾经的冒犯。
可见已是心急如焚。
半个时辰后,我被带到了妃子生产的月房。
只见门内门外,皆是灯火通明。
门外是太医院的医官们,一个个神情憔悴,已不知在门外守了多久。
门内是数个忙碌的稳婆,有捧水盆的,有拿绞布的,个个满面大汗。
然而锦绣之后,却是鸦雀无声。
我顿时有了不好的预感。
走进帐幔之中,只闻一阵血腥气扑鼻而来,小姐高卧于枕,面如金纸,双眼紧闭,早已昏死了过去。
我忙沾了冷水,不停拍打她的面颊:「姐姐,姐姐!」
许久,那苍白的唇翕动了一下。
「……....你,你来做什么……...」
「我来陪你!」
她默默摇头,绵绵泪水沿着眼角不住往下流:「……不用……你不听话……万一拖累了我……」
闻言,我羞惭得无地自容:「不会的,不会的!你让我跪谁我就跪谁,你让我喊谁我就喊谁!只要你好好的!」
好好的,不要死!
小姐无奈地摇了摇头,唇角往下撇,露出了个苦涩无比的笑。
她依旧闭着眼,似乎连睁开的力气都没有了,两名产婆摸了下那高隆的肚皮,脸色越来越难看:「不好了,孩子卡住了!!」
「得去问问官家,到底是保娘娘,还是保皇子!」
两人说着,黄豆大的汗滴不住从额角滑落,她们当然知道危急,但唯恐出门便要脑袋搬家,因此只是互相推诿,谁都不肯出这个头。
没过多久,床榻上的小姐幽幽叹了口气:「保孩子吧。」
我听了,顿时目眦欲裂:
「姐姐!」
我不明白,一个仇人之子,难道比她的性命还重要吗?
「他比我有用。」
小姐不再说话了。
她攥紧了双手,任产婆拿了木杖,往自己的肚皮上狠狠滚下去。
这人间炼狱般的场景,令我不得不闭紧眼睛,捂住耳朵,终于在听到一声不似人声的尖叫之后——
空荡的月房里,响起了一道洪亮的啼哭声!
产婆们顿时面露喜色,纷纷上来道喜,谁知最年长的那个看了孩子一眼,却是面露疑惑之色:
「这孩子,这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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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教坊司人人皆可轻贱的妓子。
犒赏三军,我和太子宠妃穿了同款衣裙。
太子暴怒。
「扒光她。」
衣裙落地,露出横贯腰腹的伤疤。
太子骤然慌了神。
他终是忆起,当年大漠千里逃亡。
是我一步一血印,将他从漫天黄沙中救出。
1
「大胆贱婢,意图勾引太子,拉下去砍了。」
太子良娣精致的眉眼中,布满狠厉。
话落。
很快便被有人捂住铃铛的嘴,将她拖了下去。
我将头埋得更低。
教坊司日复一日的折磨,终是摧毁了一个世家女子的傲骨,铃铛迫切地想要借太子的势来摆脱困境。
可她忘了。
这天下间的女子,怎会甘心和旁人分享自己心爱之人。
何况良娣崔莺乃太后侄女,向来跋扈。
「你,抬起头来。」
我听话照做。
却在抬头的瞬间,尖叫声骤起,一盏热茶毫无预兆泼到了我的脸上。
透骨之痛直戳心脏。
我疼得翻滚在地,却只能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声。
坐于上首的崔莺平静后,随即暴怒。
「教坊司前来慰军,竟然带了如此丑陋之人。」
军帐内明亮如白昼,右脸被烈火灼烧过的地方,只余蜿蜒凸起的伤疤,我虽用了大量脂粉遮盖,可烛光映照下,看起来依旧诡异可怖。
我顾不上脸上剧痛,忙伏跪求饶。
「娘娘饶命,奴婢容貌被毁,所以被编入了掌乐司。」
掌乐司,里面皆是擅长弹奏乐器的罪奴。
头顶传来几声娇蛮冷哼,崔莺讥讽道:「刚被打杀的贱人倒是聪明,借你这丑陋不堪的样貌来衬托自己,直接杀了可真便宜她了。」
我不敢作声,攥紧的手心里潮湿一片。
崔莺探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转而道。
「怎么?你也想攀太子这儿的富贵?」
我将头磕得砰砰作响,诚心实意地回答。
「奴婢惶恐,世人皆知,娘娘与殿下青梅竹马,又情投意合,奴婢羡慕娘娘,更倾慕娘娘才华,断不会有攀高枝的想法。」
她似乎心情极好,颇为耐心地同我多说了两句。
「你明白便好,有些福气,可不是你这种卑贱之人可以肖想的,仔细自己小命。」
我唯唯诺诺地应了。
脑中却骤然浮现,太子那张清隽苍白的脸。
他也曾与我十指紧扣,在大漠的长生天面前,郑重许下诺言。
「芙娘,跟我回长安吧,东宫为聘,许你一世长安。」
彼时,我满心满眼都是对他的信任。
可他终归是骗了我。
若我知道,他在长安亦有心上人,断然不会义无反顾和他逃离漠北。
2
帐内的金丝炭发出哔的声响。
一阵寒风骤然涌进帐内,太子李承泽裹挟着寒意阔步而入。
我心头一跳。
玄色鞋尖一闪而过,崔莺面带娇媚迎了上去。
「殿下。」婉转动听。
饶是身为女子的我,也难免意动。
李承泽解开披风,寒意顷刻驱散,长臂伸展将人抱至腿上,柔声问:「怎么了?谁惹你不开心了?」
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柔情。
随行伺候的人纷纷低头避让。
只有我一人傻傻愣在那里。
李承泽变化太大了,三年未见,他从一个清澈少年,长成了阴鸷弄权的上位者,眉眼也愈加锋利。
两人旁若无人地亲热了一会儿。
事毕,崔莺柔弱无骨地挂在他怀里,口脂晕染,明眸里荡漾着水意,轻飘飘看了我一眼。
可我却没忽略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杀意。
李承泽充满情欲的声音骤然响起。
「是这贱婢惹了莺莺不高兴吗?」
我内心酸涩,身体却颤抖得厉害。
幻想中的重逢,喜悦、厌恶或憎恨,一概没有,他认不出我了。
凉透的热水顺着发丝滴落脖颈,彻骨冰冷。
崔莺慵懒抬手拢住大开的领口,答非所问。
「殿下忙碌了一天,传膳吧?」
李承泽被转移视线,两人甜甜蜜蜜用好晚膳,终于想起跪在角落里的我。
崔莺大发善心。
「滚出去。」
我如蒙大赦,仓皇逃离,生怕慢一步,窒息在李承泽陌生的目光中。
「等等。」
下一瞬。
李承泽满是探究的视线落在我身上。
「孤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
我瞬间如芒在背。
好在,崔莺藕臂一伸,拉着他倒向红鸾叠被,共赴沉沦。
我这才躲过一劫。
等我出了营帐,塞外寒风一吹,这才发觉,后背早已濡湿一片。
3
我浑浑噩噩回到教坊司的营帐。
甫一进去,掌事李姑姑迎面就是狠狠一巴掌。
她恨铁不成钢地憋着嗓子骂:「那贱婢铃铛作死,你也不要命啦。」
我摸着脸,努力扯出笑脸。
「让李姑姑担心了。」
她最终什么都没说,只心疼地拿出伤药。
「咱们这种人,在权贵面前就跟只蚂蚁一样,铃铛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可你不一样,明明是不争不抢的性子,怎么今日就突然这么冒失。」
帐外北风呼啸,雪粒子争着抢着往屋里钻。
清凉的药膏敷到脸上,明明缓解了疼痛,可我却觉得浑身无一处不疼。
这么想着,便落下泪来,哑着嗓子道。
「姑姑,我疼。」
李姑姑软下神色,红着眼眶揽我入怀。
「阿芙,听姑姑一句劝,趁这次犒赏三军,寻个有军衔的小兵嫁过去,让他帮你跳出这火坑,人总归是要想办法活下去的。」
李姑姑说得没错。
这次随军,教坊司的女子大多数存了这样的心思,倒也正常。
我垂下眸子,遮挡住眼中晦暗。
正要开口,帐子被大力甩开,崔莺身旁的大宫女冷脸而入,趾高气扬地看过来。
「你这贱婢倒是好命,良娣心善,赐你伤药,用上吧。」
瓷瓶被重重扔下。
李姑姑瞬间变了脸色,但碍于人还在,不动声色扯了下我的衣袖。
然后快步上前,从头上拔下一根银簪塞进大宫女手里。
下一瞬,银簪被挥落。
大宫女眼皮都未抬,讥讽道。
「什么腌臜玩意也敢往咱们良娣身边凑,把药用了吧,我好回去跟娘娘复命。」
我按下还欲再说的李姑姑,恭敬取过药瓶,仔仔细细将药膏涂抹到脸上,一股辛辣直冲眼皮,呛到泪水涟涟。
我知道。
太子那句似曾相识,终归是让崔莺入了心。
所以,这根本不是什么伤药,而是混着盐粒的辣椒水。
擦完以后,我的脸已肿得没眼看。
大宫女以手抵唇,满意地撂下几声嗤笑,转身步入风雪中。
4
次日,我顶着满脸溃烂,来到排舞房。
三日后犒赏三军,教坊司众人皆要献艺,而李姑姑为我安排的是一曲漠北宫廷舞——《流萤》。
她将早就准备好的舞裙递给我。
「本来是铃铛跳这支舞的,现在你来吧,好在这舞本就是戴着面纱,你的伤不影响。」
我点头应下,接过舞衣。
红纱织就的长裙,摸起来却并不柔软,和漠北宫廷的那件柔软原衣相差甚远。
「《流萤》名虽灵动,却是漠北战舞,传闻是漠北小公主亲自编的舞曲,气势如虹,你多加练习,争取博得上头人的青睐。」
其实这舞,没有人比我更熟悉,而跳这支舞,需要同时敲击战鼓。
不过,我还是遵照李姑姑的吩咐,练到深夜。
塞外苦寒,南晋虽大捷,仍免不了有零星塞外人会冒险前来抢东西。
李承泽近几日都不在城中,我从排舞房出来,顶着风雪往住处走,脚下湿滑,深一脚浅一脚朝前迈,眼见前方燃起火光。
天旋地转,一股汗臭从后而来,死死捂住了我的嘴,随即沉重地压了下来。
身后是冰凉透骨的雪水,眼前是精壮矮小的黑影。
这人我认识,不是别人,正是军营的伙夫,觊觎我多日。
我惊惧躲避,呼哧带喘的浊气尽数喷洒在脸上,腥臭难闻,令人作呕。
我奋力挣脱,抬手甩了对方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湮灭在衣衫破裂声中。
眼前一烫,猩红喷溅。
伙夫狰狞的头颅,顷刻间滚落雪地,滚至一双玄色鞋尖边,方才停下。
视线流转向上。
李承泽星眸低垂,雪白的脸拢在银灰色的披风下,眉心微蹙,戾气翻涌复归于平静。
「孤是不是见过你?」
他问这句话时,手中长剑还在滴着血,语气平淡,就如寻常寒暄。
我眼睫轻颤,视线被血液覆盖,北风呼号中记忆被拉远。
我想起了我们的初见。
5
李承泽是被我那荒唐大哥掳到漠北来的。
他长得漂亮,细皮嫩肉的,甚至比我们塞北所有姑娘加起来都好看。
大哥打算将他当作禁脔养在帐中。
却被我给撞破,当场将人给抢了回去。
彼时,他虽满身狼狈,却不忘向我道谢,就连我最讨厌的素衫穿在他身上,都莫名其妙地令人心动。
所以当他问我叫什么名字时。
我突然忐忑,自欺欺人般略过姓氏,告诉他。
「我叫……」
我张了张嘴,思绪顿收,剩下的话湮灭在匆匆赶来的崔莺脸上。
她赤着足扑进李承泽怀中,桃花眼中盛满了倾慕。
「承泽哥哥,莺莺等你好久了。」
李承泽俯身,大手握住崔莺雪足,神色温柔缱绻,连斥责都像情人间的呢喃。
乌泱泱的人群瞬间如潮水退去。
天地间,似乎只留下满地泥泞,还有一个我。
风雪迷人眼。
我低下头,砸落一滴晶莹,那声「阿芙」,终归消散在唇齿间。
6
伙夫换了一个憨厚老实的年轻人。
他说他叫宁亦,没事总是围着我转,还给我送来最好的伤药。
收下伤药的时候。
周遭士兵调笑。
「土包子配丑八怪,天作之合。」
宁亦一张黝黑的脸,诡异地透出几缕粉红,我也故意逗他:「你喜欢我?」
他笑容腼腆,扭扭捏捏塞给我一瓶脂粉,转身跑开。
我收敛笑意,挖出药膏仔细涂抹到脸上。
听说,李承泽从漠北人手里重金买回一套衣裙,崔莺欢喜不已,便也没空再找我麻烦。
犒赏三军那日,连续多日的暴雪天气骤然放晴。
而我脸上的溃烂也已结痂,和烧伤疤痕混在一起,再用脂粉遮挡,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曾受过伤。
校场内,人声鼎沸,天还未黑,便支起了大锅和篝火。
我等在专门的场地,避开众人,取出宁亦送的脂粉,从里面抠出一张薄如蝉翼的纸。
上面弯弯曲曲写着:【戌时,当归。】
看得出落笔之人孱弱无力。
没人知道。
这个新来的伙夫,实际上是漠北的奸细,专门为我而来。
明月高悬,宴席正式开始。
我随琴声而动,战鼓被宁亦推到了校场最中央,我接过鼓槌环视一圈。
李承泽刚匆匆离去。
我扯起一抹释然的笑,果然美人乡英雄冢。
全场气氛正酣,我脚尖微转,衣裙扬起一道红色圆弧。
咚!
沉重雄厚的战鼓被敲响。
南晋人不知道,《流萤》起,战鼓擂,便是漠北人作战的信号。
我抬手,第二锤即将落下时。
四周突然寂静。
循声而望。
远处精心搭建的高台上,李承泽一脸餍足地拥着崔莺款款而来。
场内吸气声此起彼伏。
饶是我,也被晃花了眼。
她可真美啊。
同样的红裙穿在她身上,娇艳又魅惑,和我的飒爽截然不同,恍若误入人间的小妖精。
可当我与崔莺视线相撞。
她却骤然变了脸色。
接连的下跪声此起彼伏,静谧中,崔莺面色羞愤,咬牙道:
「大胆贱婢。」
我这才晃神,自己犯了忌讳,竟穿了和她同款衣裙。
李承泽是不忍自己心爱的宠妃将身子气坏的。
所以,怒气只能发泄在我身上。
7
「给孤扒光她。」
一声令下,立刻有识眼色的内侍一同而上,将我按在地上,疯狂撕扯我的衣裙。
这舞裙本就是做工粗糙,轻而易举便能扯碎一半。
挣扎间,衣裙落地,我的背部毫无遮掩暴露在众人面前。
不同于其他女子的肤凝脂滑,一道狰狞蜿蜒的伤疤横亘整个腰腹,原本看热闹的人一时瞪大了眼睛。
下一瞬,黑影从天而降。
宁亦脱下外袍披在了我的身上,替我遮挡了众人不善且油腻的目光。
内侍散去,我踉跄起身,默默走到战鼓旁,缓慢抬手落下一槌,鼓声在空气中振荡而去,再回传过来时。
一道茫然无措的嗓音,一起传了回来。
「阿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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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启丞亡了我的国,逼死父皇母后,又将我训练成死侍。
他爱惨了我,却亲手把我送上他父皇的龙榻。
后来燕启丞登基,以皇权为聘,天下做礼,求我做他的皇后。
1
燕军的铁蹄踏破皇城那一夜,父皇和母后领着后宫众人自缢于文德殿。
数十具尸体,在殿内挂得整整齐齐,蔚为壮观。
父皇想得周到,在自缢前命人给皇子公主们赐了鸩酒。
酒味刺鼻,十三年幼,迟迟不肯喝。
这一耽误,便错过了自裁的最佳时机。
我和十三成了俘虏。
大燕六皇子一身白盔白甲,骑在高头大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
「听闻赵帝老年得女,还是一对双生,想来便是二位吧?」
十三胆小,嗫喏着应了声「是」。
我将小十三护在怀里,侧身瞟了他一眼:「听闻燕国六皇子燕启铭天生异瞳,想来便是你吧?」
「大胆!殿下的名讳岂是你叫的?」
一名大头兵拔剑出鞘,作势要向我砍来。
燕启铭素手轻抬,指节修长分明。
「长姊尚武,一柄短刀出神入化。妹妹善文,琴棋书画无所不精。」
他勾起嘴角:「姑娘是姐姐还是妹妹?」
他唤我姑娘,而不是公主。
登徒子。
我抬眸,瞪他,未答。
众人看到我的脸,皆是倒吸一口凉气。
就连燕启铭,也愣了一瞬。
母后早就说过,我和妹妹长了倾国倾城的脸。
「六皇弟发现什么新奇玩意了?」
一把懒洋洋的男声响起。
我听父皇说过,燕帝派了两个儿子来灭我赵国。
二皇子燕启丞喜怒无常,六皇子燕启铭天生异瞳。
眼前这位,想必便是燕启丞了。
2
燕启丞的随从提了几颗血淋淋的脑袋。
我识得,是那几位不愿自缢的妃嫔。
小十三被吓得不轻,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我冷笑:「你们燕国的男人,就只会砍女人的头颅吗?」
燕启丞饶有兴致地打量我:「哟,传闻中的双生子?你们俩,哪个是十二公主,哪个是十三公主啊?」
他顿了顿又道:「哦,本殿忘了,你们如今已不是公主了。」
燕启铭眉头微皱:「皇兄倒也不必割下她们的头颅。」
「六皇弟总是这般妇人之仁。」
燕启丞说着,顺手拔了腰间佩剑指向我:「求饶会吗?」
不待他反应,我一把握住剑刃,将他拉下马背。
我夺了剑,转身就要去刺小十三。
亡国公主不如猪,横竖是个死,与其被姓燕的折辱,不如给自己一个痛快。
眼见着剑刃就要刺进十三的心窝,手腕却被一粒石子射中。
我吃痛丢了剑,转头恶狠狠地瞪着燕启丞:「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他抚掌大笑道:「身手不错,你便是善武的十二公主吧?性子够烈,本殿喜欢!」
又朝随从挥了挥手:「把她带回去。」
随从应了声「是」,看了眼躺在地上昏迷不醒的小十三,试探地问道:「这一位……」
燕启丞:「杀。」
我绷了许久的眼泪终于再也憋不住,顺着脸颊滚落。
也好,死了一了百了。
「慢着。」燕启铭的声音响起。
「听闻十三公主精通音律,小小年纪便弹得一手好琵琶,本殿府上刚好缺个琴师。」
燕启丞:「六皇弟府上什么样的琴师没有?怕是喜欢她绝世的容颜吧?」
燕启铭没有回答,一双异瞳看不出丝毫情绪。
3
成王败寇,一将功成,此战过后,再无赵国。
我和小十三成了亡国公主,大赵遗孤。
燕启丞却踩着万千骸骨,得封荣王,燕启铭得封肃王。
我本以为燕启铭是个好色之徒,留十三一命是贪图她的美色。
可多年过去,十三出落得愈发娉婷,燕启铭却未染指她分毫。
而且,燕启铭待她不薄。
他在青松苑辟了间宅子给小十三学琴,素日里锦衣玉食地供着,出入还有丫鬟小厮,虽比不得当初在大赵宫中,但也比许多大家闺秀还要体面。
去年元宵节,肃王一掷万金,给小十三拍下一本珍贵的琴谱。
自那以后,小十三声名大噪。
一则是为着她无双的美貌,二则是为着她那一手惊才绝艳的好琵琶,三则,便是为着她和肃王的绯闻。
世人皆言,肃王是个痴情种,爱惨了青松苑的琵琶娘。
我却满心满眼都是担忧。
以燕启铭的权势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子得不到?为何独独待小十三这般好?
我猜不透他的用意,但我知道他绝对没安好心。
和肃王不同,燕启丞将我藏得很深,深到几乎没人知道我是大赵十二公主。
他说我是一头桀骜不驯的野马,而他最大的爱好便是驯服野马。
他亲自指导我练武,将我培养成一名死侍。
对外我的身份是荣王贴身伺候的婢女。
实际上我是他手里的一把刀。
平日里我负责保护他的安全,偶尔也会执行一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我想笑,他明知我恨不得杀光天下姓燕的,以慰父皇母后在天之灵。
他却让我护他周全?
燕启丞不是傻的就是疯的。
但我不敢动他。
一来我打不过他,二来他有的是办法取小十三性命。
4
这一日,我自杨洲风雪兼程赶回盛京。
除了燕启丞要的那颗人头,还带回了小十三最爱的栗子酥。
说来有趣,作为双生姐妹,小十三对栗子酥爱得不行,我却对栗子过敏,碰也不能碰。
所以当燕启丞看到我桌上那包油纸包着的栗子酥,他略有错愕:
「你不是碰不得栗子么?」
我垂眸,一副恭顺的模样:「回王爷的话,小十三自幼爱吃栗子酥,奴婢在杨洲执行任务时,偶然见着……」
燕启丞打断我,面露不悦:「不是说过吗,私底下不必拘礼。」
我不冷不热地应了声「是」。
他看了眼我染血的衣袖,皱眉道:「受伤了?」
「属下愚钝,许久没杀人,手生了。」
燕启丞默了默,没好气地吩咐道:「之前给你的金创药还有么?」
「有的。」
「拿出来。」
我应了声「是」,隐约猜到他要干什么。
燕启丞接过药和纱布,指了指椅子:「坐下。」
「奴,奴婢不敢。」
「叫你坐就坐。」
他语气十分不耐烦,甚至带着一丝怒气。
我只得坐下,又将衣袖揭开,露出手腕上的伤。
燕启丞紧锁着眉头,小心翼翼地为我上药。
「枉我亲自教你功夫,下头的人还说你是荣王府第一把刀。就这?」
我低下头,没有丝毫情绪:「是属下无能。」
燕启丞抬眸看我一眼,加重了手上的力道。
我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抽回手。
「有脓,不挤掉会感染,忍着点。」
「嗯,多谢王爷。」
5
燕启丞对我有情。
大抵是多年的朝夕相处让他忘了我的身份,又因着我这张脸,燕启丞见色起意,垂涎我的美色。
总之他这份情来得莫名其妙,且和他的脾气一样难以捉摸。
我承认这些年他待我还行。
但他灭了大赵,逼死父皇母后,还指望我能回应他的情谊?
脑子有病。
我心下腹诽,面上却是十足地恭顺。
燕启丞包扎好伤口,又抬起我的下巴。
我不得不直视他的眼睛。
「你脸红什么?」
他笑得戏谑,略有些粗糙的指腹拂过我的脸颊和脖颈。
「怎么回来得这样急,连脸上的血迹也顾不得擦?」
因为我接到密报,两日后燕帝寿辰,点名要青松苑的乐师献艺。
小十三也在乐师之列。
我担心她惹祸上身,着急忙慌地想要快点完成任务,这才受了伤。
这些话自然不能同燕启丞讲。
「担心王爷的安危,便早早回来了。」
「哦?你竟这样关心我?」
他嘴角勾起,笑意盈满眼眸:「这很好,我很开心。」
「你妹妹弹得一手好琵琶,名动盛京。父皇大寿在即,钦点青松苑的乐师,实际上点的,是你妹妹。」
他果然,什么都知道。
我垂下眼眸,避开他的目光。
「你这位妹妹,不懂藏拙,不懂韬光养晦,迟早是要惹上麻烦的。」
「王爷所言甚是。」
燕启丞默了半晌,最后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声:
「你随本王一同赴宴吧。」
我抬眸,眼里是藏不住的震惊。
他将我训练成死侍,执行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任务。
见不得光的人,自然不能示于人前。
素日里我以侍女的身份随侍在燕启丞左右,脸上都是蒙了半截面纱的。
此番他竟要带我入宫?
他在帮我。
可他为什么要帮我?
「呵……」燕启丞似乎看破了我的不解,笑得有些无奈,「阿离,你何时才肯放下对我的戒备?」
我:「……」
他起身,拿起桌上的栗子酥:
「本王会命人送进青松苑。」
我望着他的背影,仍在愣神。
直到他的身影走到门口,才反应过来,赶紧跪下行礼:「恭送王爷。」
6
皇宫夜宴,不能戴面纱。
我将脸涂得蜡黄,又贴上一颗硕大的痦子。
燕启丞看到我这副扮相,收了折扇,往我头上不轻不重地敲了敲:
「小机灵鬼儿。」
他这话既暧昧又宠溺,引得其他婢女纷纷偷瞄我。
早些年我刚进荣王府的时候,有几个掌事的婢女看不惯我,明里暗里让我吃了不少苦头。
我忍气吞声,不愿惹事儿。
那些人却变本加厉,甚至对我拳脚相向。
燕启丞看到我的伤,嘴上没说什么,可没过多久,那几个婢女便被赏了顿板子,发卖了。
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给我穿小鞋。
她们嘴上不说,私底下却认定我是燕启丞的女人,自此对我毕恭毕敬。
如此甚好,我也懒得辩白。
到得宫里,燕启丞将我带到一处偏厅,说道:
「前方角亭等你,速去速回。」
我行礼应「是」,迅速朝偏厅而去。
7
人很多,我抓住一位舞娘问道:「这位姐姐,请问……」
话未说完,忽然听到一把清脆的女声:「阿姊?」
回身,小十三抱了把琵琶娉娉婷婷地站在门口。
我上前一步握住小十三的手,鼻子一酸。
「阿姊,你,你的脸……」
我眼中泪光闪烁,嘴角却高高扬起:
「画的,别担心。不过话说回来,阿姊都画成这样了,也亏得你还能认出来。」
小十三被我逗得破涕为笑,一低头,注意到我手腕上的纱布。
「阿姊受伤了?」
「无妨,小伤罢了。」
早些年我为燕启丞出生入死,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早就习惯了。
小十三扑进我怀里,泣不成声:「阿姊,你受苦了。」
我摇摇头:「燕启丞待我还行,不算多苦。快别哭了,一会儿妆花了。」
小十三瓮声瓮气地「嗯」了一声。
我又问道:「燕启铭可曾欺负你?」
「不曾,肃王殿下待我极好。」
她说这话的时候,脸颊微红,眼里有光。
我声音陡然一冷:「你对他动情了?你可是在盛京待得太久,忘了父皇母后是怎么死的了?」
小十三神色惊慌:「阿姊……」
我叹了口气。
大赵累世积弊,父皇贪图享乐,不务正业,亡国之君的名头,担得并不委屈。
成王败寇,我早已接受这个事实。
可是,毕竟是亡国之仇,杀亲之恨。
「你我身份特殊,天下好男儿你看上谁阿姊都不拦你,唯独姓燕的……」
「阿姊说的,我都明白。」
我放软了语气:「阿姊这趟进宫是想嘱咐你,一会儿献艺时切记躲在人群后头,莫要让别人看到你的脸。」
小十三自耳边勾出一副面纱:「肃王为我准备了这副面纱,不会有人看到我的容貌的。」
我点点头:「总之务必谨慎小心,切莫生出枝节。」
「嗯,阿姊放心。」
8
老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小十三在献乐时面纱滑落。
她一身素白的广袖流仙裙,发髻高高挽起,精致的面容在璀璨的宫灯照耀下美得仿若天仙下凡。
在场诸人皆看得出了神。
一曲奏罢,龙椅上的燕帝愣了半晌。
两日后,一道圣旨进了青松苑。
年逾五十的燕帝,要封小十三为妃。
我得知消息后,不顾规矩,闯了燕启丞的书房。
他抬眸看我了一眼,手中笔未停:「知道你会来,但没想到来得这样快。」
我直挺挺往地上一跪:「求王爷救救小十三。」
「救?你妹妹是进宫去享荣华富贵的,往后便是本王见了她,也得唤一声娘娘。这个救,从何说起啊?」
「一入宫门深似海,小十三本性纯良,哪里懂得后宫的门门道道?况且,况且我和十三乃是赵氏血脉,她若是进宫……九死一生。」
我一个头磕到地上:「求王爷看在阿离这些年为您出生入死的份上,救救十三。」
「若能救她,你什么都愿意做?」
「是,什么都愿意。」
燕启丞放下手中的羊毫笔,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道:
「办法也不是没有。」
他将我扶起来,指尖拂过我的眉眼:
「这张脸,确实惹人怜爱。」
他俯身吻上我的脖颈,激起一层鸡皮小粒子。
「爷想要,阿离……阿离愿意……」
燕启丞将头埋在我的颈窝,兀地笑出了声:
「你明白本王的心意,却从不回应。本王未对你强取豪夺,你可知为何?」
「阿离不知。」
「本王要你,心甘情愿。」
「阿离,阿离自愿……」
我颤抖着手去解衣带,却被燕启丞一把扣住手腕:
「想救你妹妹,就先替本王完成最后一个任务吧。」
9
燕启丞的办法很简单,偷梁换柱。
我和十三生得一模一样,上了妆,更是看不出差别。
只不过我早年受伤落了疤,不似小十三细皮嫩肉。
燕启丞花重金搞来一盒药膏。
「用了这药,只需几日便能让那些疤痕脱落。但……你会很疼。」
我只剩小十三这一个亲人了,疼算什么?
「阿离不怕疼。阿离只怕无法将十三换出来。」
燕启丞笑道:「你要对我,有信心。」
青松苑守卫森严,不输皇宫大内。
唯一能动手的机会,是送小十三进宫的时候。
我不知燕启丞用了什么手段,瞒天过海。
从青松苑抬出来的的确是小十三。
可轿子半道上停了片刻工夫,最后被抬进宫里的,就变成了我。
10
此刻我恭谨地跪在龙床边上,盯着地板,连呼吸都放得很轻。
不是害怕,是紧张。
我虽是个死侍,早些年也杀了不少人。
但说到底,我不过是个十九岁的姑娘。
燕帝同我父皇差不多年纪,却纳我为妃,召我侍寝……
我一个黄花大姑娘,哪有不紧张的?
「抬起头来。」
头顶响起一道苍老的男声。
我顺从地扬起头,却低垂着眉眼,没有直视他的眼睛。
燕帝盯着我看了许久。
「真像啊。」
半晌,他轻叹着说了这三个字。
话音刚落,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
我赶紧捧了茶呈到他面前:「圣上保重龙体。」
燕帝喝了口水,将咳嗽压了下去。
我壮着胆子问道:「圣上方才说臣妾像何人?」
他将茶盏递给我:「你母后。」
母后?
我手一抖,险些将茶盏摔到地上。
「圣上见过……见过我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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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重生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差人去寻了彼时还不是太监的陆执。
前世威风凛凛的九千岁,此刻趴伏在我脚边,狼一样的眼神盯着我,像是要将我扒皮拆骨,吞入腹中。
我曾厌他恨他,如今却只剩下了他。
1
「阿姐可是不舒服?」
一声轻询唤回了我的意识。
这熟悉的声音……
我猛地从如潮水般黏腻的黑暗里挣脱,睁开眼睛,杀意凛然。
略带担忧的少年正冲我轻轻摇头,杏黄色太子常服领口处沾了大片洇开的酒渍。
我饶是挫骨扬灰也不会忘记这张脸。
盛沅,我倾尽所有,当成眼珠子疼的好弟弟。
上一秒他一声令下,我被万箭穿心的滋味,仍令我心惊。
我低头,繁复的宫装穿戴整齐,流云苏绣的制式世间难得几件。
再抬头,夏国的三皇子齐璆气喘如牛,扬着的手上还拿着一个空酒杯。
我记得这场鸿门宴。
永昌二十四年。
怎会如此?
难不成贼老天给了我一次重来的机会?
三皇子将酒杯凿在桌子上,砰的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都说贵国太子和大公主姐弟情深,诸位瞧瞧,我看更像是长姐如母吧?」
他醉醺醺地眯眼,「刚孵出来的鸟儿,嘴硬腿软,等着一个女人出头?」
盛沅的面色瞬间苍白。
「三皇子说笑了,」我拂袖站起,定定地看着他,「天家的亲情珍贵,夏国以铁血著称,有诸多误会也难怪。」
不等三皇子开口,我继续道:「今日是礼宴,有何出头不出头之说? 三皇子喝得尽兴,却也别坏了大家的兴致。」
永昌二十四年,六国各派皇子来访云川国,名为拜访联姻,实为狼子野心。
夏国的老皇帝没几口气了,三皇子急吼吼地要夺权,三番两次求娶我被拒后,当众刁难看起来好捏的软柿子盛沅,借此给云川国难堪。
前世我爱弟如命,一杯酒泼了回去。
等宴散了,我被父皇禁足整整半年;好不容易积攒的人脉权势,因这半年转头送了别人作嫁衣。
重来一次,我再不想重蹈覆辙。
我眯着眼睛,朝旁边的女官和舞娘打了个手势,低声嘱咐几句。
女官依言照做,不大会儿便端上来几坛美酒,笙歌曼舞,无声无息掩盖了插曲。
我做了个请的姿势,「美人配美酒,本宫珍藏多年的琉璃醉,诸位尝尝?」
婢女高高举着酒杯。
三皇子酒醒了大半,闻言接过酒杯一饮而尽,下了这个台阶。
「美酒虽好,」我慢悠悠地朝着三皇子颔首,「切莫贪杯。」
打发了三皇子,我回到座位上,心绪却并不宁静。
往事种种,到底是黄粱一梦,还是前世今生?
「阿姐?」
我刚落座,回过神,看向盛沅。
盛沅腼腆一笑,「谢谢阿姐替我解围。方才我瞧阿姐脸色不好,可是不舒服?」
我嗯了一声,并不作答,只是夹起一筷甘荀。
没等送到嘴里,又听见盛沅道:「咦,阿姐不是不喜吃甘荀?」
「味道尚可。」
约莫察觉到我的冷淡,盛沅小心翼翼地不敢再讲了。
我吃了两筷,就撂下了筷子。
没意思,也不好吃。
也就只有陆执那种怪胎爱吃。
2
「臣是个太监。」
「本宫知道。」
「殿下既知道,何必穿成这样来羞辱咱家?」
「掌着生杀大权的九千岁,总不该认为本宫是三岁痴儿,任人鱼肉罢?」
「殿下这是,想拿自己来换?」
「哈。那也得看九千岁,愿意不愿意。」
我褪去最后一件里衣,面无表情地看着眼前人,忽然笑了。
烛火摇曳里,溢出来的声线低沉,悦耳。
桃花眼眸沾了醉意,牵丝带缕。
可仔细瞧过去,黝黑的瞳仁深处满是锐利如刀的狂放,「殿下,臣是太监。」
他重复一遍,并不明显的喉结此刻上下滑动,张嘴对着我脖颈就是重重一口。
……
我从梦中惊醒,下意识抚上脖颈。
上一世,他那一口咬破了皮,留了个痂,在未长好时,陆执最爱反复摩挲,爱不释手。
但现在,这里仍然光滑。
许是梦见陆执,细嫩的皮肉处莫名泛着痒意。
现如今是永昌二十四年夏日,算来陆执也就是这个时候被卖进了宫,稀里糊涂做了太监。
我揉了揉额角,叹了口气,唤来了婢女春桃。
我头疼道:「吩咐人手,去替本宫寻个人,尽快。」
春桃端着一杯茶水过来,替我架起枕头,好让我靠着,「是,奴婢这就去。殿下先喝杯水吧,可是魇着了?」
我接过茶水一饮而尽,忽地问道:「春桃,你说太子如何?」
「太子?」春桃一愣,随即反应过来,「殿下与太子姐弟情深,只是殿下……」
春桃欲言又止。
我素日称呼盛沅为阿白,从未如此冷淡地直称过太子。
「你尽管说,本宫不怪罪你。」
春桃道:「殿下有些溺爱太子了。皇后娘娘仙去得早,殿下多看顾幼弟是应该的,只太子去岁便束发了,多少也该成为咱们殿下的依靠。」
我轻笑,「是吗?」
春桃叩首,不敢再多言。
我将茶杯放在榻前小几上,亲手扶起她。
春桃受宠若惊,连连后退,「殿下,使不得。」
我也不再教她难做,收回了手。
「明日起,你顶了檀香的活罢。」
我打了个哈欠,「本宫乏了,下去吧。」
春桃瞪圆了眼睛,又惊又喜,「是,奴婢告退。」
春桃替我理好帷帐,复掩好门,才悄声退下。
我闭着眼躺在榻上,往事种种仍阴魂不散。
千防万防,家贼难防。
陆执稀里糊涂做了太监,我又何尝不是稀里糊涂过了一世?
3
「殿下,探子来报,人找到了。」
我斜倚在贵妃榻上撑着额头,翻看着凤仪宫这些年的账册,闻言道:「人在哪?」
陆执虽同我说过这个时候,却不曾告诉我他从哪里进的宫。
春桃替我捏着肩,「据说是在红袖楼。」
「红袖楼?」我拧眉,「去将人接来。」
红袖楼是京城最大的勾栏院,声名远扬,玩得开也玩得脏,是个销金窟。
我顿了顿,「算了,本宫亲自去。」
春桃连忙道:「殿下仔细脏了鞋。」
「无妨。」
春桃看样子极好奇是什么人,能让我亲自去一趟。
我阖上账册。
难怪陆执十五岁成了太监,还无师自通许多床笫之事。
也难怪有时闹起脾气来,冷笑着说自己是娼妓之子,骨子里血就是脏的,要把我一起拉下泥潭。
他那狗脾气,不信任何人。若让人去,不说缘由,怕是要打一顿才能抬回来。
红袖楼开在最繁华的长安大街,修缮得比宫殿还要精致,更添了江南的情调。
五步一亭,十步一阁。
乍眼一看,恩客吟诗作对,倒是人模人样,瞧不出藏污纳垢。
等转了三个阁楼,到了红袖楼最中心的地段,扑面而来的奢靡之气熏人得紧。
春桃低声道:「殿下,人在二楼那个雅间,似是惹了麻烦。」
我挑眉,信步朝雅间走去。
雅间内。
我站在门口,涓涓琵琶声配着古琴流淌出来。
「你,过来。」
三皇子懒洋洋地开口,随着脚步声,他的声音越发暧昧,「你说你是小厮?」
「爷看着你就是个女的,不然就脱了裤子给爷看看。」三皇子似是拍了什么东西在桌子上,「陪爷玩一晚上,这些都是你的。」
「哟,还挺倔?非要爷亲自动手是吧?」
砰。
「嘶——」
三皇子倒吸了一口冷气,破口大骂:「老子看你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然后,我听见「唰啦」一声。
屋内的女子惊叫几声,琵琶和古琴声也都停了。
我猛地踹开门。
三皇子作势要砍人的刀滞在半空。
他脸上发青,一看就是被人打了一拳。
陆执死死地盯着他,拳头握紧,眼见着刀劈过来了也不躲不闪。
我这个角度,分明看见他拳头里攥着一块碎瓷片,已经割破了掌心。
狼崽子。
我哼笑一声,让春桃守着门口,关上了门。
「三皇子发这么大火作什么,消消气 ,云川国不好南风,也不懂您的规矩,更不曾见过三皇子这般威风。」
我一步一步朝着三皇子的刀尖走过去,寒光只离我寸步之遥。
我面不改色道:「三皇子何必跟个不懂事的下人计较呢?」
三皇子虽被逼着收了刀,气却未消。
他冷笑连连,「昭阳公主,您这唱的又是哪出啊?」
这话说得难听,我却懒得计较,只是不动声色挡在了陆执前面。
三皇子喷了口酒气,对我怨念不小,指桑骂槐,意有所指,「个兔崽子也敢当众给我难堪?挺有种,爷今天非要办了他!」
我笑眯眯地看着他,「红袖楼多少娇俏佳人,三皇子何必执着这个不情不愿的?不若这样,给本宫几分薄面,本宫便教管事的多挑几个温柔可人的来。」
我往前一步,拍拍三皇子的肩膀,「算是本宫请三皇子的。」
三皇子道:「我就要他,其他人哪有这般绝色?」
说着,他一顿,转而看向我,忽然嬉笑着揉了揉我手拍过的地方。
他酒气浓重,「倒还真有。」
「昭阳公主才乃人间真绝色,云川国那句话是怎么说的来着?」
「白雪凝琼貌,明珠点绛唇。」三皇子轻佻道,「这海棠未雨,梨花先雪,一半春休,昭阳公主一人就占了另一半春光,三皇子妃的位置,如果公主愿意,自然是要许给公主。」
酒气氤氲中,他大言不惭,还要伸手,想要挑我的下巴。
还没等碰到我,我冷笑一声,收回了所有笑容。
满室寂静中,我反手就是一个巴掌狠狠掼在他的脸上。
「给脸不要,齐璆,你真以为本宫不敢动你?」
我靠近他,一字一顿道:「来者是客,本宫给你一分脸面,你且收着,再敢挑衅本宫,新仇旧账本宫同你一起算。」
齐璆似是被我打蒙了。
他摇摇脑袋,怒从心底起,暴跳如雷,「盛意浓,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
我甩甩手,转脸又巧笑倩兮道:「本宫敢,本宫凭什么不敢?你大可试试本宫能不能悄无声息地捏死你,再卖给你的几位皇兄一份人情?」
齐璆还要发的火都哽在了喉头。
「下次再让本宫看见你,」我转身拉过陆执,眸色阴冷,「本宫保证你站着进云川国,爬着回夏国。」
4
直到回宫,陆执都没有开口说过话。
他像是哑巴了一样。
要不是手指骨上鲜红的血迹,还以为这是个死人。
我将人领回了凤仪宫,坐在主座,陆执就梗着脖子站在下面。
既不跪,也不走。
我冲春桃抬下巴道:「叫小厨房做些吃的来吧。」
春桃会意,一并带走了殿内的其他人。
我半眯着眼睛打量陆执。
依稀倒是能看出些成年后的影子。
清瘦的少年还未长开,线条还不如成年后流畅,只是脊梁骨依旧挺直。
桃花眼梢天生带红,点漆一样的瞳仁直勾勾地看着我,紧抿的唇因为过于用力,殷红如血。左脸上擦破了些皮,渗着鲜艳,衬着眼角一颗红痣,徒添媚色。
雌雄莫辨,貌若好女。
难怪让那浑不懔的齐璆一眼看上。
我慢悠悠地开口:「本宫不缺男宠。」
陆执一直梗着的脖子几不可察地松动一瞬。
我气定神闲地招呼他过来:「来。」
陆执犹豫了半晌,还是走上前来。
我去拉他手腕的时候,他明显不适,像是极其抵触肢体接触,却又生生忍住,看着浑身不自在。
我一寸寸展开他攥紧的拳头,好不容易粘在一起的血痂又崩裂开。
鲜红的血洇上了我的袖摆,陆执下意识要抽回手。
我掀起眼皮子看了他一眼,「别动。」
陆执僵硬地悬着手腕。
九千岁何时这般手足无措、坐立难安过?
我忍不住嗤笑道:「狼崽子。」
小时候是狼崽子,长大了是狼犊子。
啧。
我随手拿起出宫之前放在榻边茶几上的帕子,按在他的伤口上,微笑着问:「疼吗?」
陆执小脸煞白,终于开了第一句口:「不疼。」
这性子倒是一直如此。
我暗骂了一句狗脾气,手上力度又加重几分,「不知道疼?」
陆执不说话了,只是咬着牙,面无表情地看着我。
我将绣帕打了个结实的结,包好了他的伤口。
「知道疼,下次就别割自己。」我放开他的手,拧着眉心搓了搓指尖沾上的血迹,「叫什么名字?」
陆执盯着我指尖和袖子上的血,后退了几步,低下了头,「陆执。」
「为什么在红袖楼?」
「我阿娘是红袖楼的,我自小就在红袖楼。我七岁那年她死了,我就只能待在那儿打杂,除了打杂我也不会别的。」
陆执抬起头与我对视,面无表情,口吻麻木。
「这样的事很多吗?」
我瞧到了他的小动作,其实他的指尖一直在不停勾着帕子打的结,看起来十分无措。
原是从这么小的时候,就有了这个习惯。
前世的九千岁,嗔疯笑怒,狂放阴狠,唯有床笫私下之时,会有意无意地勾着我的发梢玩。
「多。」
陆执顿了顿,意识到我在看他的指尖,顿时捏紧了拳头,又恢复了整个人一动不动的姿态。
我嗯了一声。
原来他身上那些伤都是这么来的。
九千岁不喜人伺候近身沐浴,连睡觉时都穿着锦衣红袍,只有我见过他的身子。
冷白,细腻,如上好的羊脂玉,却夹着一道道伤痕。
有鞭痕,有烫痕,还有刀痕。
陆执道:「帕子我会洗干净还给你。」
我挑眉,看向他,「本宫乃云川公主,你该唤本宫殿下。」
真稀罕。
还能从陆执嘴里听到「我」这个自称。
这人心情好了便自称臣,哪里不爽了就阴阳怪气地称自己咱家,总之不是个畅快性子。
我失笑,我反倒成了最了解他性子的人。
「殿下。」
陆执眼神闪烁不定,就是不看我,手指尖又无意识地勾起了帕子结。
我往后一倚,「既唤了本宫殿下,此后就跟在本宫身边罢。瞧你倒不像是个做不成事的,先去本宫的暗卫那学个一年半载,本宫再给你安排差事。」
陆执诧异地看向我,难得绷不住神色,「可我是娼妓之子……」
他桃花眸水光寒凉,盯着我被血洇湿的袖子和指尖。
没由来的,我知道陆执是什么意思。
我是娼妓之子,我的血脏。
我垂下眸子,撑着额头,复又抬眼看他,「本宫从不养废物,也不做无利起早之事。黑猫白猫,抓得住耗子的,就是好猫。」
陆执定定地看着我,咬紧的牙关一点点松开。
他握紧掌心,任由层层鲜血沾透帕子,顺着指尖淌下,「殿下今日之恩,我不会忘。」
我摆手,示意他自去。
陆执一瘸一拐地出了正殿,我恍惚意识到他方才可能早就被齐璆差人打了一顿。
半句疼都没喊。
我揉着额角,一时之间有些分不清,我寻陆执,到底是出于养一条聪明狼崽子的利,还是……
舍不下他了。
5
「阿姐,他不会放过我的。」
「阿姐,你死了,他会不会很伤心啊?阿姐,反正我也活不成了,你替我,探探路罢?」
身着九爪龙纹衮袍的少年盯着我,脸上是天真无邪,眼神却恶毒得让人胆寒。
……
我再次从梦中惊醒。
动静不大,却还是被门口守夜的人察觉到了。
陆执推开殿门,执着烛火,一身清霜。
他步履匆匆,撩开帷帐,恰好见我坐起身来,身上只有单薄的寝衣。
陆执的手顿住,过了几秒才慌忙收回,眼睛和手脚都在乱飘。
他跪在地上,借着烛火,我瞧见他白玉一样的耳垂,泛上了可疑的红色。
我哼笑一声,并不在意他的无礼僭越。
我自顾自地掀了被子,腿一抬一摆,换了个姿势,不着罗袜的脚就搭在了地上。
「殿下,地上凉。」陆执本是低着头,又不敢看,只能抬起头,声音小得可怜。
我眯着眼睛,打了个哈欠,不甚在意道:「是吗?」
陆执迟疑了半晌,红着耳朵去拿鞋。
他生得很白,皮肤比寻常女子还要冷白细腻,正因为如此,愈发显得唇色鲜红,桃花眼晕周遭淡淡的粉色,忍不住让人想一再逗弄。
前世哪有人敢去逗弄九千岁,只能由他定夺旁人的情绪。
我眼神一转,起了坏心思。
陆执低着头捧了鞋来,我抬起脚,踩在他手上。
冰凉的触感就像他这个人,怎么也捂不热。
陆执定定地不动,「殿下……」
我懒洋洋道:「替本宫穿上吧。」
他耳垂的红色,渐渐蔓延到两颊。
陆执抬起头来和我对视,眼神晦暗,「殿下,请不要作弄臣。」
「想哪儿去了?」我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得前仰后合,「作弄?」
我掩嘴道:「本宫没治你个忤逆之罪算宽宥了。让你去暗卫营,同本宫说说,你为何在本宫殿门口守着?」
真有意思。
九千岁小时候,竟如此有趣。
陆执一顿,眼神别过去,纤长如蝶翼的睫投下一小片浓密的阴影,「殿下于臣有恩,臣白日在暗卫营,晚上便来替殿下守夜。」
我揶揄道:「学了几分三脚猫功夫?就想尽侍卫的责了?」
「殿下救了臣,臣便守着殿下。」陆执抿嘴,眼神一暗,伸出另一只手,捧起我的脚,送进鞋里。
他指尖冰凉,又主动要去替我穿另一只鞋。
我探究地看着他,啧了一声,「死心眼。」
陆执替我穿好另外一只鞋,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说:「臣愿为殿下刀山火海,死生不论。」
我扑哧一声笑出来。
「行了,说得如此夸张,不过本宫记着了。」我俯身,轻轻拍了拍他的脸,「以后跟春桃多学学,这宫中的规矩繁复,日后行走莫丢了本宫的颜面。」
言下之意,我是准备将他带在身边了。
我摆手,示意陆执下去。
他离开前,深深看了我一眼。
像是一匹只会独自舔舐伤口的独狼,带着野兽独有的直觉,执拗地认准一个死理。点漆一样的瞳仁里装下谁的身影,就恨不能马上叼回自己的窝。
前世能从一个无名小太监混到把控朝政的九千岁,是要几分胆识的。
如今不过才是个被我带回宫来的小孩,也敢用这种眼神看我。
我起身,慢慢踱步到窗棂处,开了扇窗,任凭夏风卷着蝉鸣缓缓发酵,白鸽咕咕扇着翅膀落在窗前。
以小博大吗?
自不量力。
我哼笑。
偏我们都是这样自不量力的人,挣扎着想要往上走,不肯轻易认命。
前世我是为了弟弟,今生也该为自己活一回。
我寻了纸笔,悄无声息地写了一封信,眼见着白鸽飞远。
月光洒进殿内,铺了满地幽幽。
「本宫是真的很好奇。」
「你有什么秘密呢?」我喃喃自语,眼神一寸寸结了寒冰,「本宫的……好弟弟。」
6
一晃半月过去,倒是没再有什么风声。
盛沅来凤仪宫找过我几次,都被我以偶感风寒身体不适搪塞了过去。
我推开眼前的茶杯,活动两下筋骨,「近来陆执如何?」
春桃道:「奴婢听暗一说,他很是肯吃苦。」
「规矩呢?」我漫不经心地拿起一颗橘子,「学得怎么样了?」
春桃又道:「上次殿下差他去东厂办的事十分利索。殿下当真慧眼识珠,他是个可塑之才。」
我扒开橘子,一丝丝地挑着橘络,「跟东厂打交道,谁吃亏?」
春桃笑了,「东厂的于公公可是栽了大跟头,听说陆执明着敲打几句不够,暗里还打断了于公公几根肋骨,现在人还在床上躺着,动弹不得呢。」
我也露出了真心的笑容,「办得不错。」
东厂的副手于福豪,本是我的人,刚进宫就被我暗地栽培,一手提到东厂副提督的位置。
然而人心难测,半年后,他暗地里投靠了九皇子,老九借着这事削了我在户部的权不说,还害我折损了不少党羽势力。
更重要的是,因为这次伤筋动骨,间接造成了几年后我任人鱼肉的局面。
为了夺权回来,我爬了那时已经控权朝堂的九千岁的床。
正思及此处,殿门嘎吱一声被推开。
说曹操,曹操就到。
「殿下,您要查的事有结果了。」处于变声期的少年声音有些沙哑。
陆执跪在地上,将托盘高高呈上,我看不清他的神色。
我拿过托盘上的信笺,逐封查看。
我手紧了又紧,终究是没忍住,将所有信笺胡乱捏成一团。
我垂下眸,面色阴冷。
陆执低低道:「盛沅如此狼心狗肺,殿下要杀了他吗?」
我看见他这副模样,觉着好笑。
约莫是前世和九千岁动不动就针锋相对惯了,见他如此,忍不住就想开口逗弄。
我淡声道:「抬起头,过来。」
陆执应声抬头,放下托盘,起身上前,难得的听话乖巧。
我俯身前倾,手指尖挑在他的下巴上,强迫他将头仰得更高。
刚染就的丹蔻鲜红浓艳,一路向下攀,最后停留在小巧精致的喉结上,朱红映着冷白,无端暧昧丛生。
少年长得快,不过进宫月余时间,比那拔节的青竹窜得还快,依稀可见修长的身姿和挺括的轮廓。
我另一只手拉过他的肩膀,逼着他与我对视。
掩在衣裳下的紧绷让人生出罪恶的心思。
被我一扯,陆执跟着踉跄两步,身子也低下来,形状优美的唇瓣与我咫尺之遥。
我将指尖按在他的喉结上,侧脸绕过,对着九千岁不告于人的敏感耳蜗轻吐了一口热气。
我悄声道:「那是本宫的弟弟。云川国太子的名讳,也是你一个奴才叫得的?规矩,学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轻笑一声,手一推一收,双手环胸,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陆执才泛红的脸刹那煞白,原本多了些雾朦胧的桃花眼清醒过来,狼崽子一样倔强而凶猛地看着我。
我先是扑哧笑了会儿。
笑声越来越大,我几乎笑出眼泪来。
我好想问问前世威风凛凛的九千岁,哪有我救了你,你还把我视作私有物,闹起脾气来的道理?
到底还是岁数小,什么狼子野心、深深欲望都写在脸上。
但我没有问。
「本宫只有盛沅这么一个弟弟,饶是他不争气,又背着本宫养自己的人,难不成本宫还能杀了自己的依靠?」
我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我这话说得半真半假,不过想逗逗他。
现在,我还当真不能图一时痛快,杀了盛沅。
我只是想看看,还是个小狼崽子的九千岁能说出什么话来。
陆执的喉结上下滑动两下。
「臣来做殿下的依靠。」
我终是放声大笑,「就凭你?」
陆执握紧了拳头,手背上道道青筋微微鼓起,眼神凶悍而专注,「是。」
「臣来做殿下的依靠。」他补道。
夏风卷得檐角铃铛叮叮作响。
我的笑声渐小,直至沉默。
我伸手去摸他的腰。
少年劲瘦的腰蕴着惊人的爆发力,此刻却在我掌心微微发颤。
我勾住他的腰封,指尖在腰封和衣裳之间游走,眼神胶着在他脸上,不肯错过他每一丝表情。
直到勾出了我要找的东西。
我将帕子拿在手心,转了两转。
「洗得挺干净。」我抖了抖帕子,纷扬之间遮掩住我此刻眼中难以自持的动荡。
我将帕子丢回给他,看着他慌张抓住的动作,勾起唇角,「想要什么,就自己去争。在没有足够的能力前,藏好你那点小心思。本宫可不想哪一天,传出来自己养了个男宠这种混话。」
「你也不想,当本宫的男宠吧?」
我再次勾手示意他过来。
我前倾半晌,盯着他许久,看着他眼中越来越浓烈的野心。
皴黑的瞳孔中满满当当映着我,唇色鲜红。
我忍不住叹了一声,又往前凑了些。
——我咬住他的耳垂,留下了一个红印。
「想也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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