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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江南女纸讲述诡异:那一年我被一群神秘人掳进了深山[第152页]

作者:松花小姐
首页 上一页[151] 本页[152] 下一页[153] 尾页[175]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我们的目光集聚在那本由牛皮纸自行装订的小书上,这种被称为“南海天书”的宝贵资料我们一路上听闻了无数次,这回却是头一次亲眼见到。

    冬爷把它捧在手里,翻开包了层书皮的第一页,一行看起来非常洒脱飘逸的毛笔字映入眼帘:【南海航道更路经(西沙西岛),记东方更路】。

    可从第二页开始,我就什么都看不懂了……整张牛皮纸上绘满了密密麻麻的盘旋线条,这些线条有的顺时针、有的逆时针、有的标注了双向箭头、有的画成了虚线,我只是这么看着都觉得头晕的厉害,这就是高中地理书上洋流一样的符号吧,邱善是怎么用一只圆珠笔把它们画的如此详细的?

    负责驻守原地的那个家伙只是保存着这本珍贵的资料而已,从他茫然的表情看来,这东西连他也根本看不懂。

    叹了口气往后面多翻几页,才终于出现了我能看懂的文字,可是内容却又是像天书一样:【自平门连乾巽己亥对】,【自猫臭去三圈用甲更十五更转回壬丙四更收】。

    “我操,简直是欺负人……老子不识字,小六一快给哥讲讲上面写的啥?”

    自诩文盲的耗子哥有点急躁,摇晃着我让我他给读一读,我一脸的愁苦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上面的句子好像是一个人从字典里随意拼出来一样,这让外人怎么可能看得懂?

    “‘乾’、‘己亥’,本王看着,很像是天干地支的记法啊?”

    小王爷摸摸脑袋,又接着向后翻,这一页又画上了很多大大小小的圆圈,使得他的密集恐惧症立马犯了起来,赶忙把头扭了过去。

    不过这些圆圈的旁边倒是标注了一些数字,数字似乎是在表示着这些圆在实际中的尺寸?冬爷搓了搓山羊胡子,提醒我们那很有可能是珊瑚礁石,毕竟这整片西沙群岛都是由珊瑚礁盘构成的。

    林医生一声不吭的坐在旁边看了会儿,伸出手来在这一页纸上摸了一下,翻到下一页又摸了摸,然后他用手电筒的灯盘抵在后面那页上,按下开关——

    所有的圆圈一下子都规规矩矩的被划在很多个曲形的范围内了,原来这纸还有透光性,两页的内容一起看才是完整的!

    关了手电,后面那页上的曲形线条看起来就有点像是地图了,可这是哪里的地图?我仔细的揣摩着它们的轮廓,想起来还在小卷毛的船上时,船医大叔给我看过的那张凌乱的航海图,两幅图的形状在我的脑海里似乎能够叠加在一起。

    《更路簿》的第一页上写着这里是西沙西岛,而且是东方更路,这是代表着什么?南海的西沙群岛的确是分为了东西两个部分的,东边叫做宣德群岛,是三沙市的所在,西边的这个叫做永乐群岛,它是由一座巨大的永乐环礁构成的。

    我记得晋卿岛在航海图上的样子,看起来是一条卧在水中的美人鱼,而这条美人鱼的位置,正好是处在整个永乐环礁的最东边!

    我用手指按照脑子里的印象描摹着曲线的边缘,终于是找到了图上的晋卿岛所对应的位置,然后再打开手电加入那些圆圈,我们发现,大大小小的圆圈是包含在了岛体轮廓的内部,如果按照冬爷的说法,这些圆圈表示着的是大小各异的珊瑚礁石,那么算算上面标注的数字,这整座晋卿岛简直不是岛屿,而是一片群山了!

    可是我们已经用双脚走过了大半晋卿,除了那片被退雷兽击碎的岩石堆以外,这儿除了植物几乎就是秃的,再说那些数字的数值也太大了,说它们是山脉也根本不为过啊……这样看来,圆圈在晋卿岛范围内,却不在岛上的,那就是在表示着岛下我们看不见的暗礁了!

    我们的心里都是非常吃惊的,虽然一直知道这里的一切全是珊瑚组成的,但是岛屿的话还能接受,你说水下还存在着数不清的大山?没有用这双眼睛去见识过的话,我根本无法想象。

    邱善的这本《更路簿》让我们翻来覆去的研究了好大一会儿,我们明知道它所包含的内容可以鞭辟入里的让我们了解所在的这个地域,但是每一页上的信息都如此巨大,我估摸着就算啥也不干的专门琢磨这本书,也得少说两三年才能看的明明白白吧!

    小王爷正在一个字一个字的把那些晦涩难懂的什么【三更远向东北】、【寅申北出十四脚】念给耗子哥听,我握着手电蹲在旁边翻弄着最后面几张图纸,突然心脏一阵紧缩,我看到了一个眼熟的形状!

    这个形状,其实非常的普通,但是我对它的印象实在是深刻到了骨髓里,它在一张曾经改变了我世界观的图画上出现过——

    蓬莱仙岛静谧之城内,赤金楼阁顶层的天圆地方世界地图之中!

    在我的手电光束下,杂乱的线条被后面一页描绘的框架圈住,在我的眼前形成了一个海螺的形状!

    这东西不是出现过在顶壁上世界地图的最南边吗?那里所描绘的图像就是巨大的金色海螺旁,游弋着几条人身鱼尾的生物!

    但是……但是……顶壁上的南方还有其他的东西啊,那些疑似土地的东西,那些疑似建筑的东西,又该怎么解释!我激动的心脏“呯呯呯”一阵狂跳,不得不猛灌了一气儿椰子汁,在大家诧异的目光中,逐渐冷静下来,想明白了这件困扰了我许久许久的事情:

    当时在看到静谧之城的那张图后,我不得不刷新了世界观,我知道这个世界在很早很早以前,是被认为成一个四方大陆的,而在这个大陆的四方边缘,分别存在着如图所示的不同奇观。

    东方的赤金楼阁和青鸟,北方的山下山和龙伯人,我们都已经见到了,可以认为图上的生物和景观就算再怎么不可思议,都的的确确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绘图人不会夸张也不会说谎。此时此刻我们所在的这里,就是地图上的南方边缘的海域,那么我们理所应当的可以知道,这儿也一定早已存在着图上的东西了,什么巨型的海螺、隐约的建筑物、土地、植物和美人鱼,这些就算没法去相信,也都要按照惯例一应俱全才行!

    我原本以为那个大海螺就真的是个巨型海螺的贝壳,没想到通过邱善的更路簿,给了我另一种解释:那海螺就像北极山下的冰山、晨雾之海龟壳中的仙岛一样,也生长在一个海面以下一般人不可能看得到的位置,它其实是一座巨型的长成了海螺形状的珊瑚礁!

    现在海螺有了,美人鱼也算是有了,那么类似于建筑群的图画,还有植物又该怎么去解释?沉没的古迹以及海底淤泥中生长的水草吗?

    怪人和冬爷他们正在琢磨白舒洋留下的潜水器材,我看着成箱的氧气罐突然醒悟道:不对,白舒洋说过海洋底下有空气啊!

    如果有了空气,那么图上所有的东西就都好理解了,我这会儿也像林医生头痛发作那样,很难过的捂着脑门,这个问题也太烧脑筋了,我想破了头皮也弄不明白,怎么可能呢?海里怎么可能会有空气???

    我知道其实海里的生物也需要汲取氧气,但海里的氧气是融进了海水里的,人类不是鱼儿也不是水鬼,我们的呼吸器官是鼻孔而不是鱼鳃,根本没法过滤出水中的空气啊!

    那么白舒洋所指的“空气”的意思,就是即使背上的氧气罐消耗殆尽,我们人类摘下呼吸面罩也能存活的普通含氧气体了,可这种气体一旦出现在海里,就会变成气泡升走的呀!

    “操,听懂了,邱善到底是个行家,他是在用罗盘表示的方位!”耗子哥一拍大腿,打断了小王爷磕磕巴巴的天书朗读,“不是说帆船时代就剩下三位老船长吗?看来这三个老家伙还真是个个儿都牛逼的很,不光是写更路簿是个技术活儿,一般人儿压根儿也看不懂,能把天干地支背出来都不错了!”

    “耗子哥,这上面的意思是在指示道路应该怎么走吗?”我突然觉得耗子哥这个“文盲”其实比我们所有人都要有文化底蕴了。

    “老子也看不太全,一知半解也能摸到点儿门路来吧……”耗子在自己手背上指点着五个方向,很专业的说道:“简单来说也就是按照罗盘上的标识来指示前路的方位,咱们四周的每一个位置都能看到三百六十朝向的平面,罗盘呢,就是把这个平面给平均分了二十四个等份,行话里就叫做‘二十四山’了,再往细了分,每个山又占一十五度,三山是为一卦,每卦又占四十五度……”

    “日……得了得了,耗子你在这儿现场教学可来不及……咱们没那个天分当你徒弟……”冬爷一听他讲的来劲儿就急忙摆了摆手。

    耗子一开始很无奈的耸了耸肩,然后又不知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很难背很头疼是吧,老子给小剪刀布置了不少作业来着,也不知道她都学会了没,光是这个罗盘也得花不少工夫,老子一想起来她那个愁眉苦脸的表情……哈哈哈哈!”

    “行啦行啦,你先别想她了,想想咱们能不能通过这本书找到什么路子不?”

    “老子找准方位是肯定没问题,但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名字是什么?什么又‘猫臭’、‘干豆尾’的……”

    “哦哦哦,我知道,那是我们南海人自己给礁石起的名字!”

    有点掉脑子的船员慌忙举起了手。

    “我操,那就不用愁了,老子能继续帮你们开路了!”

    海洋在某些特性上跟陆地是一样的,那些曲折盘旋的洋流就相当于一条条马路,在路上,总会有些地标建筑方便我们辨识,这放在海里,就是被起了各式各样名称的礁石了。

    南海人离不开珊瑚礁,它们除了构成这庞大的群岛以外,还有不少零零散散的生长在了浩瀚无垠的其他海域当中。对于一个熟悉的事物,即使不知道它真正的名字是什么,我们也可以给它起个大家都能够认可的小名,比如开船大妈的名字究竟是什么,我们到现在也不知道,这却并不妨碍我们提到这个人,南海的诸多礁石也是,每一个都被冠上了一个有趣的小名,这样称呼它的人多了,自然而然我们就可以把它用小名写出来了。

    同样不知姓名的船员很受用我们集体看向他的目光,得意洋洋的回忆着:【公鸡头】是琛航岛与晋卿岛之间必经的暗礁,【铜榔】的北侧伸出一条长尖角,特别容易伤人,【猫臭】与晋卿岛的岛礁是紧密相连的,中间有个三米长的窟窿……

    这么胡乱听着,再结合着耗子哥牛逼哄哄的罗盘定位,神秘的南海天书《更路簿》终于是在我们的眼前展露出了一角眉目!随便翻译一行,我们磕磕巴巴的得到了如下的一条信息:

    从【干豆头】这块礁石往【三持】这块礁石走,首先要进入北圈洋流,然后将罗盘摆到坐南朝北方位,选择四个象限中的寅艮位,转五更度数,行一十六个船身的距离停驻。

    “干……这么麻烦?那要是外行人来这边开船,岂不是开几步就要停下一次?”怪人听得头昏脑胀,嘀咕道,“小矮子在海边儿开船那么猛,也没有遇到什么洋流不洋流的,是不是邱善在吓唬人呢?”

    “不不,南海海面上的航道经过了渔民千百年的摸索,现在已经是现成的了,不用罗盘用电子仪表也能摸出个大概来,你别忘了,邱善主要钻研的可是水下的部分,这更路簿上的礁石应该有一部分可以露出水面,更多的部分是藏在底下的暗礁吧!过了浅海,水里的情况可就要复杂的多了,永乐这个大圆环里全是珊瑚礁不说,咱们还没有交通工具呢!”

    小王爷一番话点醒了我们,我回头瞥了一眼那些氧气罐和潜水服,心里是忐忑的要命——没有交通工具,不能开船下海,我们是要潜下水中,以游泳的方法按照更路簿上的路线,去探究龙洞的底部了?

    更路簿是邱善本人手写的,他从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跟三位船长完成约定,进入龙洞,现在的他也正处在龙洞更深处我们看不见的地方,这说明从这儿就可以通向他图上所绘制出来的海域去。

    跳入我们下方的这汪宝蓝色光芒以后,就到了深海了,而进去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出来的。

    我突然想起了这句传闻。海中的暗涌是非常可怕的,看不见摸不着,却又有着无法抵御的力量。如果不按照邱善的路子走,是不是出现偏差就要被某股水流悄无声息的带离队伍,然后在海中迷路,又难以依靠自己的力量脱身,最终导致氧气耗尽,永远的困在海洋之中!

    进入龙洞的人之所以存活率那么低,我想有很大的原因是因为他们根本就不了解水下的环境,就算拿到了我们手里的这本水下更路簿,一般人哪能看懂啊?这样的话就算是来了很多国外的顶尖探险家又有什么用呢?

    我发现“上帝为你关了门就一定会为你打开窗”的这句话,还真是真理,那个一根筋的船员虽然脑袋不怎么灵光的样子,但他居然能够背下所有的礁石名称来!我们以其中一个岛屿为基点,小王爷读出一行天书,耗子哥翻译一句位置,他便能够报上那句话在圆圈中所对应的位置。冬爷取出防水袋里的笔纸来,照着更路簿上的图案开始细致的描摹起来,他只选取了人鱼形状的晋卿岛附近,边在各个圆圈旁表上实际大小的数字,边在那个船员的帮助下也写上了礁石的小名。四个人各司其职,分工合作,倒显得林医生、怪人和我特别无能了。

    我们仨清点了一遍洞穴深处堆放着的潜水设备,其中有几样是已经坏掉的、还有的是被拆封过,看来白舒洋回来这个基地休息的时候,替换过自己身上的零件了,看来这些东西的破损率还是蛮高的?

    如此粗略的算一算,虽然箱子很大,但完整齐全的设备其实只有三套,剩下的潜水服里有一件已经被划开了两条长口子,有一套水肺的软管裂开了缝隙,然后还多出了单一只的脚蹼。

    这意味着就算冬爷的海下地图绘制完毕,我们也不能一起行动,还是要派遣敢死队喽,那么不用问,这三个敢死队员的名额又是耗子、朝闻道、王豆豆了。

    我叹了口气,把一件潜水服放在怪人的身上比划了两下,突然发觉不对啊,这肩膀怎么这么窄?

    “女式的潜水衣吧,你看肩膀那里的条纹都是桃红色的!”

    怪人指了指散发着荧光,能够在黑暗中指示位置的几片布料。我仔细一看,还真是一件女士专用的衣服,胸口位置的设计都不一样!

    这么说,三个潜水名额中也要有我一份了?!

    我一下子站了起来,又是激动又是紧张的,我会游泳,我也潜过水,但我可没背过氧气罐潜入深海啊!我这好不容易顶上了一个敢死队的工作,我能行吗?

    那边冬爷他们的绘图任务还没有结束,我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外面的蓝色光芒愈加的耀眼了,好像……这光芒和我们的距离变近了吗?

    我平复着激动的心情,趴到洞口朝下看了一眼,头刚伸出去,就映照着满脸都是夺目的蓝光了,不对劲儿啊,那水……那龙洞底部的水怎么上涨了?!

    我招招手把怪人林医生也叫过来一起看了看,的确不是错觉,这里的水位的确是在上升着的!原先我们从洞口滑进来的时候,还一度认为这只是个灌满了一个圆形区域的蓄水池罢了;可后来大家钻进了山洞里,看到了那些疯狂的鱼群,又认为这是个很大容量的鱼塘;前不久我们到达了白舒洋的基地,知道了这儿其实可以通向深海,它根本就是没有底的。

    而这个没有底的龙洞底,不知道为什么,水位还一直是上涨的趋势,本来我们也能够理解,毕竟外面连下了那么大的暴雨,这儿地势低,积水总要灌注进来,可这会儿雨都停了呀,洞口留下去的水幕都看不到了,水位上涨的速度反而变快了?

    那个船员捕捞鲜鱼一开始还是使用了长长的钓竿呢,而现在,我觉得这个洞口跟游泳池最矮的跳水台差不多了,只要稍微伸展一下腿部,我们就该碰到发光的海水了!

    “干!这是怎么回事!冬爷,冬爷别画了,这儿马上就要被淹没了啊!”

    怪人会过头去,马上就扛起了我们的背包:“危险来了,外面的水在上涨,照这个趋势,我估摸着也就半个小时,这个洞穴就被淹没了!”

    “我操,道哥你没开玩笑?”

    正以一副吊炸天的坐姿指点着新版更路簿的耗子,听到这话一下子蹦起来,他奔到洞口瞥了一眼,表情立马比我们所有人更夸张,他往手心里吐了两口唾沫,异常敏捷的踩着洞口突起的一块岩石起跳,像长了翅膀一样就飞身到了外面坑坑洼洼的礁石之上,抓住了我们从对面荡过来的绳索。

    我被他吓得腿都软了!我急忙扶住他在我们头顶晃来晃去的脚底,怪人用肩膀顶着他向上又托了一把,可是很快他又滑下来,退回洞里面色难看的朝我们摇摇头:“我操不行啊,那边儿高,这边儿低,咱们过来容易回去难,现在这么急的时间里再想往上爬几步,是不可能的了!”

    冬爷愣了一愣,他合上手里宝贵的更路簿,一边飞快的拾掇着地上散落的物资,一边向我们大声下达了指令:

    “把白舒洋在洞里藏着的所有氧气罐都给我扛出来,大箱子几个人拆开,每片木板都给我牢牢捆在一起,背不动的东西都堆上去!”

    不等他催促,所有人都行动了起来,那个一根筋的船员看到外面简直要把我们吞没进去的光芒,吓得好像更傻了,他坐在地上啥也不干,就进入了我们到达以前那个自怨自艾的状态:

    “全都完了,全都死了,老白骗我,老白说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再多的水也淹没不来……老白骗我,到底还是来了来了……”

    “我日你再那念叨什么呢!想不想活了?赶紧把氧气罐都帮忙扛出来!”

    冬爷被他烦的忍不住吼了起来,可那个家伙完全就是无动于衷,只疯了一样的不停的说着:“老白骗我,全都要死了。”
    虽然听起来让人有种很不好的预感,但我觉得此时此刻再去和那个家伙争辩什么,就等于是跟自己的性命过不去了。

    怪人飞起一腿踢在那个超大木箱上,“啪啦”一声,洋钉连接处折断,林医生跟耗子哥合力拆下了一块木板,靠放在乱成一团的洞穴边缘,我这才明白过来冬爷让我们拆箱子做什么,两块木板叠加在一起就够了,它们在危机时刻是可以当作一块简陋的船板使用啊!

    我也不能闲着,我学着小王爷的样子,开始拼装那些只在电视上见过的潜水设备——面罩的底部要套入防水软塞,呼吸管上的卡口要固定在潜水服的肩部,氧气罐在拧开螺旋前,还得插进支架嵌入凹槽……

    “老白骗我!到底还是漏水了!”

    “我操,你他妈能不能先闭嘴!”

    我烦躁的厉害,蓝色的光芒已经“流”进了洞口,我只得用耳塞堵住那个没完没了的船员的抱怨,又深呼吸几口,这才没有那么手抖的厉害。我发现看着容易做着难,在这样十万火急的情况下着手这种繁琐的工作,我的心里简直像是猫抓一样急躁,但是我心里清楚,如果不能冷静下来确保每一步都没有失误,那么穿上这套装备潜入水中以后再后悔可就来不及了,任何一丁点儿的疏忽都会导致队友丧命的!

    “来,本王手里这套组装完了,这是女式的,你试试看!”小王爷伸手摘掉我的一只耳塞,拉开了那件肩膀上缝着桃红色荧光布料的潜水衣,“我看那几片破木头够悬的,咱们这么多人恐怕支撑不住,你还是穿上潜水装备保险点!”

    我乖乖走过去把脚往里面伸,潜水衣弹性还是很大的,我虽然个头小,但白舒洋应该也没有太高,这衣服紧紧的贴在身上还算合适,就是比想象中要厚重的多,尤其小王爷把氧气罐的背带往我肩上一放,我整个后背差点儿就要仰下去了!

    “还有两套潜下去能保证万无一失的,冬爷你决定,叫谁来?”

    “日,就两套?一套肯定要给耗子,就他一个知道怎么带路的,还有一个……王爷你穿吧。”

    “别,本王水性还可以,一会儿海水淹上来,抓着木箱边就撑得住了,冬爷你是队长不能出事,我帮你把挂扣调大一点。”

    我被潜水服捂得浑身的毛孔都好像不能呼吸了,我正想说耗子哥这么瘦也不算高,说不定我这套女式的也能穿上呢,突然那个絮絮叨叨说个没完的船员猛地站起来,也不看路了,踩着我们堆在地上的包就冲了过来,一把夺走了小王爷手里的衣服,一秒钟也不带停顿的就又冲了回去!

    “我操,你他妈怎么关键时候清醒了?”耗子哥把最后一块木板往洞口一丢,叉着腰就怒了,“装傻躲懒呢你?”

    我心说大家倒是把他给忽略了,这整个洞穴基地中的东西都是人家的,我们当然应该分出他一套来的,但是……我确实自私的希望他能让出来一个安全名额的……

    “这个时候了真管不了他那么多,过河拆桥吧,水已经进来了。”

    冬爷压低声音在后面说了一句,怪人立刻闪电似的直奔他而去,我都来不及压下心头刚刚涌起的愧疚,就看到那个家伙把呼吸器攥在手里,一把伸到了洞口的外面去——

    “再靠近我就丢手了!”

    我靠,他还真有一套,怪人赶紧的就刹住了脚,这个掉脑子的家伙明白我们不会把装备分给他,那还不如拼个鱼死网破了!

    “老白骗都骗我了,邱老大也跟着骗,没想到你们伍书喜的人也想骗我?”他保持着那只伸出去的手没有回缩,另一只手很娴熟的就拉开了潜水衣,一边警惕的盯着怪人的一举一动,一边把自己的身体套了进去,“水涨起来,就说明老白他们惹得妈祖生气了,人鱼本来就不该是我们能找到的东西,偏要去,偏要去!”

    “你别激动,我们会留给你那一套设备的,放松往回站点儿吧,水已经进来了,你站不稳会掉下去……”小王爷在劝说间并没有停下手里的工作,一转眼他已经把我未完成的最后一套潜水服组装完毕了。

    “我不!三个老船长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你们都骗我想要我出力,告诉你们,我现在希望这龙洞全给淹没,淹没的高高的,溢出洞口才好呢,我要游回家,我见——”

    “干!你别乱晃!”

    我吓得心头一阵紧缩,那个话痨大白痴单手扣不上氧气背带,还非得把呼吸器举得那么远,他拧巴着身体踩着洞穴边缘那点可怜的礁石上,一个中心不稳就栽了出去!

    怪人在地上踩出一片溅起老高的水花,探下身子就去抓他,可我听到那个人的声音一下子“乌拉乌拉”被水湮没了!

    “……我明明抓住了他!”

    怪人愣了一愣站起身来,手里攥着原先那个船员手中的一套呼吸器:“我真的拉住他的胳膊了,可是有东西在水里拽着他!”

    “道哥这个时候了,你可别吓我啊……”

    “一个人的体重没有那么沉,他显然是不想死啊,怎么硬往水里沉呢?”怪人倒掉了呼吸器中的海水,面色很不好的继续捆绑那几块大木片,“都有个心理准备吧,我觉得水里藏着什么东西呢……”

    此刻的蓝光已经映满了这个作为物资基地的洞穴,林医生不顾怪人的眼睛眨的有多么频繁,还是打开了我们所有人腰上的电筒。

    在水中能够拉扯人腿的东西,那不就是吃饱了鱼餐从这儿消失的水鬼?

    由木箱板子做成的两叶小船已经漂在水中了,我们将所有的背包都堆上去,然后给所有人的腰间也捆了绳索,分两批拴在了木板船的四周。

    眼看着水流一点点上涨,我紧张的简直呼吸不上来了,这和在岛上迎接风暴不同,这里是进去就几乎没人能出来的龙洞啊,连逃跑都没有空间!这该死的水流还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上涨,听那个倒霉船员的语气,这件事情似乎还在白舒洋的预见之内,而且看不见的地方很可能还有难缠的水鬼会拉扯你的腿,我作为唯一一个穿戴好了全套深海潜水设备的人,却毫无潜海的经验,这……这让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才好???

    两艘木板船旁的我们相互传递着剩下不能匹配的呼吸器、单只的脚蹼、破损的潜水服、还有沉重的氧气罐,耗子把那最后一整套也穿戴完毕后,我们这艘船边的怪人和林医生分到了两只呼吸器,那边的冬爷分到了一只呼吸器和破损的潜水服,只有小王爷顶着光秃秃的脑袋,啥装备也没有,余下的呼吸设备全是有裂缝的了。

    “好了别纠结这个,本王作为一个潜水高手,就当你们的现场教练和总指挥,拿到你们的呼吸器以后,先都固定在肩膀上,这个洞距离全淹没也没多久了,咱们得把船给推出去,注意脚下!”

    我踩着长长的脚蹼行动非常不便,跟着大家一步一步的推着船走向让人心虚的那片蓝色,随着冬爷一句“抓好木板!”我赶紧的用力再推了一把,把手臂死死地扣在木头边缘上,脚底陡然一空——

    我们漂在龙洞上方了,水中的光线和腰上手电筒的光线在不住的摇晃间照得我眼花缭乱的,林医生腾出手来扶了我一把,我才保持住平衡没被水流的反作用推出去。

    很奇怪的是,不断从黑黢黢的龙洞底部溢出来的,不仅仅是海水,这中间还夹杂着大量的气泡!气泡一阵急一阵缓的上升到水面然后破裂开来,看起来倒像是我们的周身萦绕着开水,龙洞就快被煮沸了!

    白舒洋跟那个船员说过,水下的某处是可以呼吸到空气的,看来现在冒出来的气体就来自于那个地方吧,我觉得那是对于人类来说非常非常珍贵的东西,这会儿到底是发生了什么,怎么这么大量的就泄露出来了?

    我猛然想起被水鬼拉走的船员一直念叨的着的那几句话:“到底还是漏水了”,“这下所有人都得死”。

    难道他那句话的意思就是,白舒洋向他承诺的安全是建立在不会渗漏的前提下的,一旦这儿的水位上涨,就意味着龙洞底下存放着空气的那个地方“漏水”了,这样的话下去的人类便无法换气,因此“所有人都得死”?

    “日哦,不太靠谱,这木板撑不住!”

    冬爷在我们旁边松开了木板船,伸手扑腾了两下水花:“东西太重了,不算背包,光是那些氧气罐都要把木板压倒水里去,咱们几个大老爷们的体重它撑不住!”

    的确,在重物的作用下,加上不断涌出的气泡一直在毫无方向的顶撞着水面,我们这边还好,我看了一眼,感觉冬爷他们的木板翻船根本就是下一秒的事情了!小王爷也松开了手,靠着自己的浮力踩着水朝我们喊道:

    “现在本王教你们怎么使用身上的装备,总感觉情况不太妙,万一船沉了,或者水里的东西上来,或者这蓝水老长时间都消退不下去,咱们体力撑不住就真得靠装备存活了……氧气罐还很多,先人手一个背起来,有呼吸器的把软管接上,注意别进水,卡口拧结实!”

    我心悸的要命,支起耳朵来认真的听着小王爷的每句话,生怕漏掉了任何一个字眼,这是我第一次带装备潜水,也可能是这辈子最后一次了。

    我们听从小王爷的指示,用手指捏住鼻子,然后用力的鼓了一口气,直到耳朵里听到“哄”的一声,简直像耳膜被吹爆了似的,就算完成了“反压法”。深度下潜是禁止佩戴耳塞的,如果不提前给身体做做反压,海中的压力可能会让耳膜刺痛到无法忍受。

    等到我们泡在水里舒展开了手脚,小王爷又把注意事项说完以后,原本作为储物基地的那个洞穴就完全被淹没在蓝光之中,一点空隙也看不见了。

    而与此同时,水中气泡的翻涌也进入了更加疯狂的状态,不光木板拼成的两条小船随时都可能会散开、沉没,我们这些刚刚学会了潜水理论的人也无法平安的保持水面上的漂浮了,剧烈的晃动间,几个同伴的身影我都看不清楚了,每个人都挣扎着不想被淹没。

    我虽然穿了全套的潜水设备,情况却也不好哪里去,我的力气有限,想想龙洞里的情况便干脆也不再折腾,拧开了氧气阀,在面罩里保持着正常呼吸,整个人在气泡间跌跌撞撞的打着转儿,终于是沉到木板的下方去了——

    白舒洋的潜水设备质量还不错,一旦身体完全沉浸在水中之后,沉甸甸的氧气罐借着海水和背带上两个小气囊的浮力,便不再显得那么沉重了,潜水服密不透风的设计是为了保持内部的体温。我的腰上还缠着拴在木板上的绳子,只要偶尔蹬两下蛙鞋便不用担心会一直一直沉下去。透过潜水镜,我看到身边不远处的林医生和怪人还保持半截身体在水面上,而另一块木板上同样沉下来的小王爷怀里抱着氧气罐,他连呼吸器都没有,直接用一根软管咬在了嘴里,手指捏在阀门上控制着呼吸,他也不方便游动,就那么任由耗子哥从底下拖着他,时不时的向上跟进几步。

    情况还是出乎了我们的意料,也就是十分钟左右,我就感觉水势上涨的速度陡然变慢了。从水下看去,那个洞穴基地被淹没以后,水位依旧是保持在黑黢黢的洞口上方差不多半米的距离,并没有向我们想象中一样,会按照原先的势头一直把我们朝上推进。

    就好像这个龙洞是个爱捉弄人的孩子,非得把我们赶出洞穴才高兴似的!

    冬爷之前的设想是:如果水位持续上涨,我们就能从侧壁上回到苏丽妖他们用电锯打通的小洞穴里,然后原路返回呆在一个更高的位置等待海水退去;如果到那时,海水依然上涨个没完没了,那我们连沉重的氧气罐也不要了,跟着木板一点点漂起来,我们不就能够越来越靠近洞口,然后等待差不多的时机抓住缠起来的绳子爬出去了?

    但这该死的龙洞实在是不听话,不想涨水的时候,它偏偏要涨起来淹没掉基地,现在想让它继续,它偏偏又停下了!

    突然又是一个超大气泡从我旁边浮了上来,我急忙踩了几下蛙鞋上的脚蹼躲开,却一个趔趄撞上了刚从上方沉下来的冬爷!

    冬爷的姿势比我还扭曲,他的胳膊肘迎面捣在我的脑袋上,差点就把我的面罩给打歪掉,然后他挣扎了几下,沉到了我的下方去,腰上的绳子还跟我缠在了一起!

    冬爷超级沉重,不仅拽着我,连带着他们的那块木板船也在往下坠!我调整好面罩,向下游动想拉他一把,却发现不仅拉不动他,反而能感觉到他身上传来一股简直要冲进龙洞底部的力量来,我愣了一下,看到冬爷也在挣扎着想上浮的样子,突然浑身一个颤栗——

    下面好像有水鬼!

    怪人不是说掉下去的那个船员他明明抓住了,却怎么也拉不上来吗?那是水下有个东西也抓住了他,想要把他带进更深的海里去,我感觉冬爷现在的情况正是如此!

    水面上也很混乱,我从底下看到两条简陋的木板船因为那条绳子的缘故,已经撞到一起去了,甚至有两个氧气罐都滚落了下来!

    我早知道水鬼是一种身手非常敏捷的生物,但没想到它们的力气可以这么这么大!耗子哥跟怪人马上也潜下来向我们靠近,我觉得这样拔河一样拼力气对我们一点儿好处都没有,想到水鬼怕光,就赶忙松开手去抓腰带上的挂着的手电筒,可一低头,不对啊!冬爷的腰挂包上,手电也开着呢,底下的水鬼怎么敢靠近他?

    “喂——喂——”

    我停下了手里慌乱的动作,一动不动的在水中支起了耳朵,我刚才听到了什么?

    “喂喂——喂啊——喂——”

    我靠,不是吧……这是……人鱼的歌声?!

    那么,躲在水底下,会拉着人类的脚踝潜入深海的生物,不是水鬼,而是人鱼啊!

    水下的几个人瞪大了眼睛相视一眼,这下关于这儿所有的传言都应验了,三位船长也没来错地方,龙洞的底部是的的确确生活着人鱼的!

    眼看着又有一瓶氧气罐掉了下来,两块木板船都被拖累的快要散架了,冬爷伸出一只手来,摸索着他大腿上绑着的挂包,然后把刀子递给了我。

    冬爷的意思是……让我把连接着他的绳索割断吗?

    可是那样的话,他就会像那个沉下去的船员一样,被人鱼拖走了啊!

    怪人跟耗子努力想要潜到冬爷的下方去和那条人鱼正面交锋,可是刚才还稍有停歇的海底气泡突然又爆发了似的开始朝上翻涌,把除了冬爷以外的所有人都顶的一个劲儿打转,我的潜水镜里模糊一片,连自己的头对着哪个方位都看不清楚了,更别提再去冲破那些气泡去营救冬爷!

    好像是耗子在后面抓了我的胳膊一下,下一秒又被水流冲向了别处,我意识到他其实是想接过我手里的刀子的,那么现在我应该做的,就是去割断他的绳索吗?

    我不知道这样做是不是等于杀死了冬爷,但刀只在我的手里,那是他队长的命令。

    我摸索着把刀刃架上去,奋力的打着转儿开始切割,感觉到一直往下坠着的力量猛的一松——冬爷被带走了!

    我忍不住张开嘴就要呼喊他,可我带着面罩,就算喊破喉咙也没人能听到,我只能眼前一片交错重叠的光芒闪过,然后在逐渐平静下来的海水中静静的看着龙洞的底部,想要再找寻到一点冬爷的踪迹,可是……可是却看到了一个逐渐靠近了我们,越来越大的黑影!

    我吓得又在面罩里大呼小叫了起来,难道那只人鱼觉得抓了那个船员、又抓了冬爷还远远不够?

    我奋力踩着蛙鞋,攥着冬爷递给我的那把刀想赶紧的浮到水面上去,那边活动起来非常不方便的小王爷也在林医生的帮助下能蹬多块蹬多块了,这时候怪人从我上方游过去,他没穿潜水服,一手扶着氧气罐的背带,一手拔出了腰间的匕首冲向了那个速度非常快的影子——

    果然是个人形,他在蓝光里显示出的轮廓很清晰,他还穿着衣服呢,他还……

    我靠,他怎么还有腿?!

    我的头顶突然一阵轻松,我甩甩脑袋上的水珠浮出了水面,两条木船紧紧的挨在一起,上面的背包和氧气罐东倒西歪堆了一大片,小王爷和林医生也从对面露出了头,刚才水里发生的一切似乎都是不真实的,我看到的那个黑影是怎么回事?

    “道哥,抓牢左边!”

    小王爷吐出嘴里咬着的软管,朝身后喊了一句。

    然后怪人终于是让我们放心的冒出了水面,然后跟着他的旁边又冒出来一个人。

    我摘了呼吸面罩眨眨眼睛,那是谁?怎么会不戴潜水设备就从龙洞底层浮出来?那是个……死人啊!

    我惊讶的发现他不仅仅是“冒”了出来,他的胸口和腿部,他的整个身体都漂浮在了水面上,这是一具来自深海的浮尸!

    大家折腾的够呛,确认水下再没有危险后,纷纷摘了氧气罐扶着木板船好好的休息了一下。冬爷是真的和那条看不清的人鱼消失的无影无踪了,不过他还带着氧气罐,耗子哥在我割断了绳索的瞬间也跟着他一起沉了下去。我在心里安慰着自己,事情应该是有转机的,人鱼应该不吃人,说不定耗子哥找到了适合动手的时机,就把冬爷给带回来了呢?

    我划拉着极少冒泡的海水,游到了同伴们的身边,那具奇怪的浮尸在怪人松了手以后,就顺着龙洞内的水波一圈又一圈的环游漂动了起来,看上去诡异的很。我回忆起脑海里在鱼眼池附近见到过的那个浮肿的越南鬼子,发现这具尸体要好看得多了,最起码他没被泡肿啊!

    但这却是一件很难相信的事情:龙洞底部通往深海,这事儿是可以确定的了,那么从深海里漂上来的浮尸又怎么会没有泡到浮肿呢?

    除非他刚死没多久!

    小王爷松开绳子,朝旁边游动了几米,将漂着的尸体拦住拉回了我们的身边,还没看到脸呢,我瞥了一下他的头部就吓了一大跳——

    怎么回事,他的整个后脑勺是空的!

    我们面面相觑,一路上大家也见到不少次尸体了,可从海底漂上来的这个陌生人,死了应该没有太久,他居然没有后脑勺!

    “鬼船?还记得鬼船上那个吗?”

    小王爷咬着呼吸管太长时间,嘴巴都有点红肿了,他有点担心的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看向林医生问道:“你是第一手验尸人,你觉得这和白舒洋鬼船上的那种尸体,是一个类型的?”

    林医生没有草率的回答,他把趴着的尸体拉到自己的面前,掰着那个空空的后脑勺看了半天,确定的点点头。

    我就在林医生旁边踩着水呢,也跟着把尸体那个可怕的创口看的清清楚楚。鬼船上那个堆放着各种工具的仓库里,就有一具盖着毛毯、脸上还盖着白纸,一开始被我误认为是朝闻道的奇怪尸体,那具尸体林医生没让我碰,不过他验尸以后告诉我们那个人的躯体并不完全,他的死因是因为被摘除了大脑。

    这不可能是巧合吧,就在面前趴着的这个可怜鬼,他的后脑勺被打开了一个巨大的孔洞,如果把头颅比作西瓜的话,这个洞就像是被刀子切开了四分之一的表皮,感觉只需要用一只好用的勺子,就能够吃掉里面美味的西瓜瓤了。

    这个自动从脑海里冒出来的画面把我自己恶心的不行,不知道那个以这种残忍的方式杀害了两个人的凶手,当时是不是就像掏出西瓜瓤一样把他们的脑子给掏了出来呢?

    “这个人是专业的,至少他会做开颅手术。”林医生用手指头拨弄着死者的一缕头发指给我们看,“选取好了位置以后,先刮掉了毛发,然后定下切割点做好了下刀标记。”

    照着他的指示再仔细去看一眼,我发现果然头洞的边缘处都是裸露着头皮的,而且上面还有一些差不多被海水洗干净的紫色痕迹,那应该是手术前用什么笔画下的记号了。

    “清理的非常干净,手法也非常精细,脊椎神经的切口处理很漂亮。”林医生像是称赞一件上等作品一样评论了起来,“……熟练而老道,杀了他的人很厉害,不仅学过医而且开颅经验丰富,白舒洋的船队里有个高手。”

    我一点儿也不想再看那个切的“非常漂亮”的后脑勺了,只好把头扭过去问道:“一个很有资历资历的脑壳大夫吗?你说他是白舒洋的手下……的确鬼船上就那样死了一个倒霉蛋,而现在又同样的方法死了一个,这都是白舒洋指使的吗?”

    小王爷想了想也点点头:“白舒洋是已经进入龙洞了,这尸体既然是从底下漂上来,而且还没泡肿,那就是说……白舒洋的人在龙洞底部某一个有空气的地方有了第二个能停歇的基地,所以他们就没有再从这儿露面,他们在底下因为什么原因又杀掉了这个人,然后尸体被冲走,跟着水流浮了上来!”

    “如果他们还呆在龙洞底下,那冬爷和耗子哥是不是被带去深海的时候,能够碰到他们?”我突发奇想,然后又否定了自己,“不对不对,三个老船长的目的就是为了抓到人鱼吧,如果真的从这儿走就能路过他们的第二个基地,那刚才那条人鱼岂不是来的时候就被抓住?”

    “等等等等……矮子你这个思路,好像有点歪打正着!”我还没发表完看法,怪人就接茬道,“引诱人鱼出现,不就是需要一个新鲜的、刚刚淹死的人类尸体吗?之前这样做的人好像成功率很低,但是它们确实又把那个看家的笨蛋、还有冬爷给拖下水去想拉进深海淹死,仔细想想,人鱼要尸体是想干什么?吃?吃什么?白舒洋他们专门弄出来新鲜的脑子又是想干什么?”

    我愣了一下:“道哥你的意思是,人鱼需要的不是新鲜的人类尸体,是想要新鲜的人脑?”

    小王爷很敏感的护住了自己光秃秃的后脑勺,我琢磨了一会儿,也是觉得脑袋后头嗖嗖的发凉,人鱼爱吃人脑?

    在我的认知里,只有僵尸、老妖怪、外星人这些个不可思议的生物才会对人脑感兴趣,怎么人鱼也会……哦对了,人鱼也是个不可思议的物种啊!

    所以人鱼的饵料究竟是什么,白舒洋比伍书喜要更加清楚,她来到龙洞所在的晋卿岛,手下的一个开颅专家直接就把新鲜的人脑给掏出来了,这样应该比在大风大浪的天气里现场淹死一个人的成功率更高!

    我对“美人鱼”这个词的美好憧憬一下子就破灭了,海洋底下那么多鱼那么多大海蟹,吃什么不好,偏爱人的脑子?

    我觉得这是一件讽刺到了极点的事情:人们在想方设法的寻找人鱼、捕捉人鱼,为了吃上一口人鱼肉而达到长生的目的,可引诱人鱼出现的前提却是当场杀死一个自己的人类同类,而且这个成功率又是极低的,我不知道在南海的千百年历史中,究竟有多少幸运儿吃到了人鱼,可如果他们都是使用了杀死同类做饵料的方法,那么这和掠夺别人的生命强行添加到自己身上有什么区别?

    我想起白舒洋的丈夫陈子川就是个当死却没死的人,那么他当年是怎么吃到的人鱼肉?他尝试过多少次?杀过了多少人?

    林医生把那具尸体检查的非常仔细,他把他翻了个个儿,我瞥到因为后头颅受到了损害,他的眼睛是凸起到马上就要掉出来一样,赶紧捂着嘴巴游远了一些,蓝幽幽的龙洞内平静的像是仙境一样,可水位却是怎么也退不下去了。

    我看着大家处在这个上不去也下不来的尴尬位置,想着万一这个水位就这么保持着几个小时、甚至到明天也不会改变我们该怎么办,林医生突然很明显的抖了一下,他推开浮尸,转脸抓着木板船,深呼吸了几次,捂住了头部。

    “怎么了?头痛吗?”我晃了晃木板关切道。

    “死的人是邱善,也就是……林岳,我爷爷的亲弟弟。”

    “你丫没开玩笑吧!”小王爷惊的一掌拍在水里,迸溅了怪人一脸的水,“你爸妈都很多年没有见过他了,你是怎么突然认出他来的?”

    林医生又揉了一会儿太阳穴,把手从背后反过去,指着脊背中间的位置说道:“这里,虽然自己看不见,但我应该有个发红的胎记,我家里姓林的所有人,我爸爸,我爷爷,全都有,而这具尸体的衣服下面,也盖着一个一样的胎记。”

    我突然想起来,林医生曾经在北极的罂粟花田中假死过一次,后来我们为了摘掉他身上附着着的虫卵,脱下了他的衣服看到过他的脊背。在他的背部正中位置,的确是有一枚像印章印上去的朱红色胎记,看形状有点类似于一朵莲花,当时我还心说这胎记长的不是一般的好看呢,没想到这个印记简直就是他们林家的标志了,还能代代遗传呢!

    我不想去跟着小王爷翻弄尸体,静静的呆在林医生的旁边拍了拍他,我知道他此刻的心情是有多么复杂,这个几乎就没在自己脑海中留有印象的亲人,突然以一副尸体的形态出现在了自己的身边,并且他的脑子还……这事情放在谁的身上都是难以接受的。

    “为什么是他死了?”怪人没有顾及他的感受,很直白的继续说道,“咱们这趟来南海,很大原因不就是要找他问一问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些谜题吗?为什么偏偏这么重要的人物死了?小卷毛说他也是个很厉害的人,可以跟白舒洋、还有伍书喜齐名的啊,他怎么会死?”

    我刚才也在纳闷这件事情,三位老船长应当是按照约定各司其职的去寻找人鱼,不能因为邱善完成了水下的更路簿就没有用处而杀掉吧?用邱善的脑子去作为人鱼的饵料,白舒洋的心到底用不用这么狠毒!

    “丫的,本王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林医生,你只是把他的上衣褪下来一半看到了背部而已啊,你还没有看到另一个劲爆的东西……”

    小王爷和尸体一起已经飘到对面去了,尸体的上衣是一件大红色的短袖T恤,他为了检查背部的那个莲花胎记干脆把整件衣服都拽了下来。小王爷把尸体翻了个个儿,伸手指了指他的胸口,然后在自己心脏的位置圈了一下说道:

    “这里有纹身,但是不是专业店里的激光纹身,是用小刀划出了浅浅的刀痕,渗出血来,然后用钢笔墨水给伤口染了颜色,这东西已经长在他的皮肤里怎么也清理不掉了。”

    “我的天呐,邱善在自己心脏外头自制纹身?这是有多大的决心,他根本就想好再也不用洗掉的吧……上面是什么图案吗?”

    “不是的,是两个汉字。”小王爷眼睛瞪得很大,到现在处在震惊的状态里,“这两个字是:星彩!”
    我觉得一阵头晕目眩,邱善已死,邱善的心口上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个名字还属于冬爷的姑姑、冬冬的妈妈!

    “乱了乱了,全乱了……”

    小王爷一副很疲劳的样子,游回我们的身边,看水势已经完全平稳了下来,便撑着木板船的一侧坐了上去:“让本王重新捋一捋思路,这也太他妈的乱了!”

    我们又何尝不累呢,冬爷是现在不在这儿,如果他也知道了这件事情,那最不能接受的人应该就是他跟林医生了。

    邱善果然就是林岳,他的脊背上带着林家人特有的莲花胎记。他在1988年海南经济特区刚刚建立的时候,随着那批狂热的出海狂潮离开杭州来到这里,逐渐的倒也打出了自己的一番天地,成为了最富盛名的三位船长之一。

    在同一年间,冬星彩也从南海退了休。

    心口上刻着一个女人的名字,这不是一种十分极端、十分疯狂的表示爱恋的举动吗?

    他们俩当然是认识的,他们的名字和我的养父刘建国一起出现在了林枫的笔记上,但我可从来没有想到,【林岳】、【星彩】,他们的关系是:他爱她?!

    那……那冬冬是冬星彩生下来的孩子,他所没有露过面的亲生父亲难道是……林医生的二爷爷?

    “乱了……真的全乱了!”

    我也学着小王爷的样子拍拍脑门直叹气,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这中间的时间差,冬冬读到这个学历,我原先以为他该有25岁了,可冬爷却告诉我这家伙从小就是一学霸,读书的时候跳过级,今年他才22岁!

    那么以现在的日期减去冬冬的年龄,我们可以推算出冬冬出生的日子应该是在1988至1989年间。冬星彩怀上他的时候,正好身在南海,她怀孕以后就必须离开锦夜,那么林岳和冬星彩的相遇,只能被限定在1988年的时间、南海这片汪洋上的地点了。

    邱善是三位船长里最年轻的一位,我们从潭门镇诊所的登记册上看到过,他的年龄是58岁,那么时间往前推,22年前的1988,他只有36岁而已。

    那一年的林岳拜师伍书喜学习航海,他的名字改成了邱善,他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女保密人冬星彩。冬星彩当然是知道锦夜有锦夜的规矩,我想她是曾经拒绝过林岳的求爱的,但是他为了表达炽热的爱意,居然在心口上很冲动的刻上了她的名字以示真心。我爱情故事看的少,想象不到接下来的冬星彩是怎么纠结怎么又动了心的,总之这两个人在一起了,冬冬应该就是那个时候出现在了这个世界上。

    可是再往后的故事剑走偏锋,完全没有按照常理发展下去,冬星彩在南海怀了孕,破坏了规矩自然要退下一线来,不管怎样,反正这个孩子都回到老家生下来了,怎么这个邱善又没了动静呢?

    至少冬爷跟我讲他姑姑的故事的时候,一直是说冬冬生下来就没有爸爸,不管是邱善还是林岳这个名字,冬爷是在这之前从来没有听家里提及过的,而且冬星彩还得了老年痴呆,什么也问不出来,我就想不明白,名字都刻在心脏上了,怎么孩子一生下来,他不跟着追去四川看看,哪怕一眼呢?

    只可惜死人不会说话,我们即便好奇到抓心挠肝,邱善也已经把他的秘密全部带走了。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他住在……苏堤的西侧,他有道拿手菜叫‘西湖醋鱼’,他说话的声音非常大,后来……就再也没有见到过他了。”

    林医生皱着眉头,复苏的记忆带来的镇痛把他折磨的不清,现在除了头痛,他还要承受这个刚刚想起来的亲人就死在眼前的事实。林医生愣了一会儿,抓起一捆绳子把漂来荡去的邱善固定在了另一块木板船的旁边,现在没有能给他下葬的机会,就先这样尽个晚辈的孝心,凑合着收个尸吧。

    一转头看到了怪人,我心里微微的痛了起来,林岳和冬星彩……又是打破了保密人的规矩,却没有修成正果的一对,迷信一点的话,我可以认为这是锦夜的诅咒又生效了吗?

    我跟朝闻道这样缓慢的缓慢的发展着,我有时候都急的恨不得抓着他的耳朵告诉他我的心思,但是我没有邱善那样的热情,我也必须按捺着这份心思。与其说是在锦夜的诅咒面前我是个怂包,其实是我害怕这个诅咒万一生效,我会伤害到他。

    “简直操蛋,咱队里这个辈分啊……是没法追溯了,小王爷你说说看,冬冬如果是林岳的孩子,那他跟林医生的爸爸可就是平辈了,而冬冬他妈又是冬爷的姑姑,这称谓又得变,小矮子你还叫过林医生小爸,这下亏大咯,小冬冬都成你爷爷了……”

    “得得,道哥你别纠结这些了……咱们没工夫考虑称谓的问题,还是想想现在水位下不去,冬爷又上不来,咱们该怎么打算吧!”我想着那个诅咒觉得心烦的要死,摆摆手觉得怪人把本来就混乱的关系说的更乱了,连忙扯回正题,“已经死了的,就让他先死着吧,咱们得考虑怎么活下去的问题!”

    “根本没得考虑啊,情况已经如此,一会儿就得潜到龙洞里去,至少得去一两个人看一看地形。”小王爷耸耸肩膀,代替冬爷的队长位置做好了打算,“咱们已经折腾到半夜了,这个时候不应该是夜汐澎湃的时刻吗?可是你们看看咱周围这水,连波澜都不起,说明什么?南海的潮水涌动和这儿的积水走的根本不是一个系统,一昧的等着积水像涨潮退潮一样散去,恐怕没什么希望了,本王想了一下,唯一的出路应该还是在龙洞底。”

    我抬头像井底之蛙一样看了看那一小块可怜的夜色,想起我们借宿在晋卿岛头部那些帐篷里的时候,我见到陈子川时曾经历过的汹涌浪潮。

    外面的海洋现在也应该进入夜间狂欢的状态了,而这里除了林医生捆住邱善尸体的动作带起了水波以外,却平静的像一面反着蓝光的镜子。小王爷很有建树的猜测道,龙洞的底部是不是存在一个闸口,它会在某些时刻打开,放出退雷兽、鱼群、气泡和人鱼,又会在某些时刻关闭闸门,所以外面的水流无论怎样运动,都不会影响到闸门这边儿的我们,而只要那扇闸门不开启,这里的积水就没有出口没有机会退下去!

    他说需要一两个人潜下去看地形,我们总共就剩下了四个人,我还穿戴了全套的潜水设备,就意味着我是非得顶上敢死队的名额喽?那另一个不用说,一定是朝闻道了。

    到了这种时候,我就是再害怕也不能推脱,赶忙呵气擦了擦潜水镜,怪人也很自觉的就开始深呼吸调整肺部的状态,小王爷比划了一个暂停的手势说道:“你俩只要去看一看底下的地形就好,别想着一次就能拯救世界,从我这里看下去,能看得见的底部应该还有30米,但是不知道30米之后还会不会有更深的潜水层,到时候如果看不清路况,就最多再深入十来米,道哥你就在30米等着,因为你没有潜水服。”

    怪人张嘴刚要逞强,小王爷接着伸出暂停的手势来:“听我说,潜水超过了30米就非常的不舒服了,人类裸潜的极限是70~90米,但是咱们不能去冒险,记住没?我要你们都活着回来商量下一步的对策,咱们这设备有多简陋,环境有多艰苦你们都已经看到了,别添乱别逞强,OK?”

    怪人闭上了嘴巴点点头,我把呼吸器拉到脸上来盖好,小王爷招手让我凑到跟前去,他拉开我脖子旁边一条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拉链,然后居然从里面又掏出一截奇怪的东西来,他把那东西捣鼓了一会儿,卡在我的呼吸器上,居然把我的整个脑袋都包住了——原来这套潜水服我并没有穿戴完整,呼吸面罩可以是半包脸,也可以把整个头都保护在其中的!

    “小六一,超过30米之后,你看情况再做决定要不要潜下去,左手腕上的这个圆盘不是手表,而是潜水指压计,随时注意上面的数据变化,确定自己的位置。现在本王想要搞清楚之前那些人都是怎么承受住的深海压力,毕竟他们都活着生存在龙洞更深处,所以冬爷耗子他们俩应该也没问题。虽然你是第一次潜水,但既然是正式队员,也得给你派下任务,尽量找到打开龙洞的方法,别死。”

    他说完扣上了头盔的最后一点缝隙,帮我拧开了氧气阀门,我的耳朵里很难听清外面的声音了,但是感觉到有微弱的“吱啦吱啦”电流信号声,是这个头盔里装着一个接收器吗?

    怪人扣好他的呼吸器过来拉住了我,朝大家比了个“OK”,跟我一起把身体在水中蹲下,看着蓝色的水波将我们淹没在下方。

    有头盔护着耳朵,我便听不到涌动的水流声了,自己的呼吸倒是听得格外清晰。完全没入到水面以下,世界就忽然变得安静多了。我和怪人拉着手,一点点的穿过层层叠加的蓝光,想要接近龙洞底部深渊似的那片黑色。

    手腕上的压力计在不断的转动着指针,我觉得胸口压抑的很,但我还有潜水服和头盔的保护,而怪人这样直接把身体暴露在海洋的压力之中,不知道该有多么难受,我得时刻注意着下潜的深度,一旦超过30米还没有任何发现的话,我就要独自潜入龙洞底部看个究竟了。

    恍恍惚惚我像是回到了晨雾之海下的归墟中,那种看起来让人心醉的蓝色萦绕在周身的每一个角落里,如果不是从我的呼吸面罩里很有规律的涌出气泡来,我又难以分清这儿是大海还是天空了。

    怪人拉着我下潜的速度明显的缓慢了许多,我瞥了一眼手腕上的压力计,这儿已经到了海面以下二十米了。

    居然什么也没有,一条鱼也没有。

    很难想象不久以前从这儿冒出过简直能把蓝光盖住的庞大鱼群,我直到现在都没有在水里看到哪怕是一条漏下来的小小鱼,甚至是虾米和其他浮游生物也没见着,这一汪水质似乎经过了层层过滤才能达到如此的纯度。

    我觉得胃部像被打了一拳,一阵阵的想吐,那种紧紧顶着身体每一个可收缩的部位的力量,正在一点点的挤压着人类柔软的皮肤,我突然想起来曾经在监控录像上出现过、后来又出现在伍书喜船队里的那个大肚胖子,他如果潜入了这里,肥腻的脂肪都要被顶回去了吧……

    虽然想着画面挺吓人的,但那一定是用不了多久就会发生的事情,外面晋卿岛的暴风雨既然已经停下,那伍书喜打点好物资也就快来了。不过他等不到白舒洋的接头船员,只会无比惊讶的看见我们这些外人。

    其实他也不一定会惊讶,这种精明的老头子所能料到的情况是我们无法估摸的。

    这个龙洞底部的结构依然让人摸不清眉目,我只能看出来珊瑚礁的确像他们说的一样,等于是海中的大山,我和怪人现在所做的事情就是穿山而过,去寻找山路的出口在哪里,可是下方深渊似的黑色依然看不到尽头,我觉得小王爷估计出来的深度远远不够,我甚至开始怀疑龙洞究竟有没有“底部”这个东西了。

    一片寂静中,我看到了一串非常细小的气泡从我身边掠过,这又是从能提供空气的深海某处逃逸出来的吗?想了想,我还是转动手腕,挣脱开了怪人的拉扯,小王爷所规定的那个数值就要到了,不管下方的情况是怎样的,怪人都必须停在这个深度,接下来的路全靠我自己下潜了。

    他在水里抓了几下,想要继续赶上我,我回头不用看透他的呼吸面罩也知道他想说什么,一定又是逞强的想要告诉我他的命硬吧!但我不会因为害怕独自行动而拿他的性命去赌一把,我挥了挥手没有等待,摆动着脚上的蛙鞋脚蹼向着深海继续下潜——

    刚才那串微小气泡所指示的位置,应该能让我有所发现,至少那儿的珊瑚礁盘存在一条裂缝吧?

    我一个人没有对照物的悬在蓝色之中,仿佛把整个时空都暂停在了这里。只有手腕上的仪表一丝不苟的不断计着数,我忍受着已经透过潜水服给我带来了疼痛的深海压强回头看过去,怪人已经成为了一个看不清的黑影子,而水面之上的木板船晕染成了一片乌云,遥远的挂在了天空之上。

    咬着牙低下头来,又是一串气泡!

    我听着自己有点抖的呼吸顺着那个方向加紧游动了一会儿,突然一抬手一阵吃痛,我被撞到了!

    我吓了一跳,伸回手来还没弄清楚刚才撞到了什么呢,脑袋又被顶住了!接着,我的身体软趴趴的居然从一个倒立的方位变成了横卧?!

    我眨眨眼睛,用手指头摸了摸身下,那居然是一块平整的大石板!

    这是怎么回事?我懵了几十秒才坐在石板上反应过来:这就是龙洞的“底部”!
    今晚我设定了一个在微信公共平台上发布的解密探险向的文字游戏,关注一下“地下秘藏”,或者扫下面的二维码,然后给我回复“游戏规则”,就可以看到怎么样开启和进行游戏了。

    我会在里面设定出场景、遭遇、出现的障碍机关,以及明确的提出每个关卡需要解决的问题。

    这个游戏也许会很烧脑,也许会卡在某一个关卡怎么也回答不对,主动权都在大家的手上了,总是看着他们去冒险,所以我想,为什么不试试让大家自己带入呢?

    所以,从今晚起,欢迎大家来游戏里挑战我的大脑,前几位通关者送全套地藏明信片哟~

    暗潮之梦里见!



    
    这个信号非常的淘气,总是在你不经意的时候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当你做好了准备想要认真听清的时候,反而什么都捕捉不到了。

    我在面罩里张开嘴巴喊了几嗓子,什么都没有发生,我的这套通讯设备绝对存在严重的质量问题,想靠着它叫人来救我是不可能的了。

    心头一片凄凉,我只得尽力保持着匀速呼吸,在有限的范围内转动脑袋观察着这个夹缝中的情况。我发现有一大串气泡正在我的肩膀前奋力的挣扎着,它应该浮动上去的,却偏偏遇到了向内的水流,所以它在不停的抖动间分裂成了若干细小的泡沫,才能偶尔冲出去一丝奔向水面。

    这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龙洞的内部积存了一定高度的水位,水流在重力的作用下总体趋势当然是朝下的,但这扇放倒的石板门的作用显然在克制着这个流动趋势。我还带着全套装备和氧气罐,体重也不算轻,现在被牢牢的控制在了这么一个小夹缝中,刚才那个重量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泡也是上不去下不来的卡在这儿,只有分裂开来才能逃出去,这样看来,石板底下存在着一个很诡异的吸力,会把所有靠近这里的物体囚禁在此。

    我不再挣扎着想浮出水面了,在有限的活动范围内我还能把身体紧贴在最里面那层疙疙瘩瘩的珊瑚岩壁上,从这个角度倒是能让我卡住的手臂稍微抽离出来一段,我姿势扭曲的垂手一摸,这儿有一块蛮大的缺口,我半个身子都能钻进去!

    说不定在这儿我也能发挥发挥身高优势?

    这么想着,我把脑袋凑到缺口前,努力的想要看看石板后面都藏着些什么,不过我的头盔挺占空间的,费了半天劲儿我也只能保持着一只眼睛露在缺口之上——

    下面也是有光芒的,而且……不仅仅是宝石蓝色的海水光芒,我有些目眩神迷的感觉,我怎么看到了七彩的光线呢?!

    我愣了好久都回不了神,一时半会儿的找不到应该用什么样的辞藻来形容我的感觉,那就像……我在海底看到了彩虹!

    很多道彩虹,散发着七彩的美丽光芒,正在这块石板的下方晃晃悠悠的飘来荡去,这种奇异又震撼的景象就算是在梦里也不敢想啊,我刚才真的不是眼睛花掉了吗?!

    我卡在夹缝中辗转反侧的观察着石板之后的彩虹,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想象这扇石板门打开之后的景象,会把彩虹们放出来?还是龙洞内的积水会将它们淹没呢?更让人没法猜测的是,冬爷和耗子又被人鱼带到了哪里去!

    我平复了一会儿心情,决定不能再这样白白消耗氧气了,出不去的话横竖都是死,那倒不如死前探个险?

    这么想着,我就用手指头抠住缺口边缘,尝试着把双腿往里塞了,蛙鞋实在是太长太占地方,干脆我就把它拔了下来,这样墨迹墨迹倒是把整条腿部都给伸到缝隙里去了,我觉得脚底下有点怪异,我没踩到任何东西,但是却和泡在水中的感受变得不同了,简直像是脱离海水悬空了似的!

    也许是因为突然丢掉了蛙鞋不适应吧,我这么安慰着自己,继续努力把屁股也塞了进去。我背上的氧气罐既是生命之源又是个大累赘,想要从缺口潜入下层,还非得把它取下来不可,我冒险褪下了背带,把罐子小心翼翼的举过头顶,平放在石板上,然后收腹提臀更往下一步——

    那种怪异的感受并不是错觉啊,不只是双脚有所感觉,现在我探出去的半个身子都怪怪的了。

    管不了那么多,我到了这个时候没有退路,我心说幸好我这是又瘦又小还没长胸,如果是莎莉那种奶大腚大还真就卡住没救了呢!

    折腾的我浑身发软,终于算是能一丢手就平安通过了,我长舒一口气,拉着软管想把氧气罐给递过去,可没想到我就胳膊肘子松了一松,整个人直接往下滑,我头盔上的潜水镜一下子磕在石板上,不到一秒钟我就连头部一起从缺口里掉出来了!

    身下猛的一空,我这才意识到那种怪怪的感觉是因为什么:

    石板之下根本就没有水!
    昨晚好多来自天涯的朋友通宵在解暗潮之梦的谜题,回复被刷了好几千条吓死我这个大BOSS了……
    看情况大家玩的还是蛮投入蛮开心的,截止到现在大部队集中在了三四关左右,但是也发现了几位大神级的高手很快就突破到后面了,真是过关斩将见招拆招呀,欢迎大家的新加入~

    我被这件突然明白过来的事情吓得不轻,这里不是通往深海吗?没有海水,开什么玩笑!

    与此同时,我的眼睛透过镜片又看到了那片炫目的七彩虹色,我来不及沉醉于其中,赶紧的手忙脚乱试图抓住与石板门的最后一段连接——

    我从头到脚全都掉出来了,而我脱下来的氧气罐还没找到拽出来的机会啊!那条插进了呼吸面罩里的软管被我的体重绷得紧紧的,我简直是演了一出现场上吊,脑袋都差点被拽离了身体!

    可是血肉之躯总比软管的阀门结实多了,没撑过十秒钟,氧气阀门上的小卡子便断裂开来,我带着那半截软管悬空在绚丽的光芒中,笔直的栽了下去!

    由细小的水花迸溅到了我的潜水镜片上,我发觉那些彩虹全都是倒影,石板门之下堆砌着大量的气泡,它们就像是小时候对着阳光吹出来的肥皂泡一样,莹莹发光一触就破,在我的身下一层一层的极速炸裂开来,用不断叠加的色彩淹没了我。

    我们在龙洞的水面上所感受到的开水煮沸似的动静,应当就是这些气泡冲破了石板的束缚,争先恐后的涌了出去,而随着位置的降低,我也在朦胧间得以看到,所谓的龙洞“底部”,就是一块悬着的石板堵在珊瑚礁盘开出的洞口底下,并没有怎样复杂的机关设计,看来只是由那些肥皂泡在托举着巨大的石头门扉!

    在海洋中失去了氧气罐,原本我将很快被淹死,可是尝试着呼吸一次,从断裂的软管中很顺利的就能吸进来可以保住我性命的氧气,看来白舒洋所说的深海之中存在的空气的地方,就在这儿!

    这种掉下悬崖的感觉并不长久,就在我以为即将摔死在地上的时候,身子底下又突然一凉,眼前的多彩光芒全部融化开来,我重重的再度栽入了水里!

    大量的水珠从软管里冲进面罩内,我马上就被呛的差点把肺给吐出来了!这个突发情况吓得我措手不及,很快整个密封的面罩内部就全是海水,我奋力想往上浮,身体一紧张又直往下沉!我在龙洞另一面的时候还把蛙鞋给摘了,现在没有了脚蹼我更是怎么挣扎都没有用了,气管中的一滴水珠呛的我把肺里的最后一口氧气咳了出来,我“咕嘟咕嘟”从面罩里喝下了好几口水,眼前一黑就要昏厥过去,却在这时感觉到有一双手拖住了我的腰部,它正举着我快速的往上再往上,直到彩虹的倒影再次映入眼帘,我沐浴在绚烂的光芒中浮出水面得救了!

    “咳咳咳咳……咳咳……”

    我累的一丁点儿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任由拯救我的那双手拉开了我脖子上的拉链,把灌满了海水的呼吸面罩从我脸上摘了下去——

    “呼——呼——谢谢,再晚一秒钟我就死了,咳咳咳……”

    “你是怎么进来的?”

    我听得一个十分冷峻的声音从身后响起,我又缓和了一小会儿,才有力气回头去看它的主人:

    “我……个头小,摘了氧气罐就能从空隙里滑出来……你你,你是……白舒洋?!”

    我瞪大了眼睛,背后扶着我的那个人眼神也十分冷峻,她的头发灰白灰白,挽成了一个很大的发髻,看得出来如果全部放下来的话,那头发能拖出至少一米的长度来,她看着我的眼睛四周布着深深的褶皱纹路,她的年纪很大了,但是从身手能够看出她的身板还很硬朗。

    能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这儿的一个老年妇女,她的潜水技术还一顶一的棒,唯一的可能就是白舒洋白大船长了。

    白舒洋盯了我好半天,也不把我往别处拉,就那样扶着我的胳膊保持我悬在水面不沉下去,训话一样问道:“你不是南海的人,你是哪边的?”

    “我是哪边?我是伍……哦我是小卷毛那边的!”

    我搞不清楚现状,慌忙半截改了口,白舒洋听到“小卷毛”这个名字,眼睛眯了一下,倒也没有继续追问下去,把我的两只胳膊都反扣在脑后,然后让我动弹不得的就倒拉着我游动起来,停在了一块疙疙瘩瘩的珊瑚岩边。

    我惊讶的发现石板之下不仅有空气,还有“岸”?我像一捧稀泥一样摊在珊瑚岸上,完全感觉不到这里是南海的深处,而如同找到了一处小湖泊!

    白舒洋拧着发髻里的水,我仰视着她的样子,很难相信面前的这个让我憧憬了很久的老船长就是鬼船相册上的那个新娘和年轻的母亲。岁月不饶人,照片上的她也算得上是个美人,主要是拍照的时候她还有个和美的家庭,只是隔着照片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我都觉得这个女人是全身上下洋溢着幸福的味道的,可刚才她和我的第一次会面,只让我觉得这是个十分严厉十分精练的老太婆。

    “卷毛终于也决定来南海拿货了吗?”白舒洋的头发放下来一直披到大腿,她转过头来盯着我,然后从岸边的一个箱子里递给了我一条毯子。
    我不像冬爷那样能滴水不漏的和陌生人周旋与交际,我觉得上来就自己介绍一番一定会出纰漏的,赶回就装作一副惊魂未定的样子,边点头,边学着那些前辈们的语气说道:

    “卷毛这小畜生,居然欺负我个头小让我先来探路,太不像话了……这里可是南海而不是他的东海啊!”

    我挺惊讶于我的应变能力的,如此一番抱怨带出了我知道小卷毛平时活动的地点以东海居多,还用了“小畜生”这个他的老熟人才会使用的称呼,如果白舒洋跟他是朋友,当然一下就听出来我真的是卷毛那边的人了。

    “他总是爱胡来的……你先把身上的水擦一擦,然后休息一会儿吧。”白舒洋对我倒是很贴心,还把擦湿的毛巾帮我拧了一把水。

    她自己也是一副非常疲劳的样子,看着她脱下脚上的蛙鞋,我才知道在刚才我掉下来以前,她就一直潜在水里进行着什么工作了。

    我揉了揉被呼吸面罩压迫的有点发肿的脸颊,趁着这个终于脱离了海水的空隙好好的喘了几口气,然后转动着脑袋,看了看石板之下这个不亲眼来看根本让人无法想象的奇异空间:

    必须有太阳的光线,才能有彩虹的形成,但这里是海洋,海洋以外还是南海的深夜,根本就不可能透进来任何一丁点儿太阳光芒。制造出彩虹的源头,是远处一个像小烟囱似的东西。

    那东西仔细的去看才能分辨得出,那也是一块形状很怪的珊瑚礁,它从对岸鼓起来一个像肿瘤似的大包包,然后有个烟囱状的柱体插在上方,彩虹就是从那个“肿瘤”中被挤出来的。

    然后我们的头顶全都飘着肥皂泡似的很有光泽的气泡,它们有大有小,有的接二连三的破裂开来,有的相互挤压着融合为一体,它们将那道彩虹的倒影复制了成百上千个,将这个原本应该不见天日的空间映照的如同仙境。

    珊瑚礁组成的“岸边”是环绕着中心的水流的,所以我一直有种醉卧在湖边儿的感受,这也太惬意了啊,这里的坐标真的是海洋之中?

    这个地方的形成原因恐怕不是凭我的眼睛和大脑能够推测出来的,我所能知道的只是那扇石板大门总有办法某个办法可以打开,然后这儿会被海水淹没,气泡纷纷涌出水面,鱼群翻涌上来,上面和下面保持着连通状态,我们从上往下看也只觉得这里是通往深海的必经之路。

    冬爷和耗子也在上一回石板打开的时候掉入了这里吧,人呢?我伸长脖子放眼望去,整片“湖泊”之上,就只有我和白舒洋两个人而已,我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不光没有听到同伴们呼喊我,也没等到其他人过来向白船长问好,任何一个人都没有?

    以白舒洋那艘紫色鬼船的规模来看,船员应该不少啊,人都到哪里去了?!

    我正想要开口问问她,突然身体一个激灵:

    不久以前,在上一次石板打开的时候,我们见到了邱善的尸体。

    三位老船长应该是因为关于人鱼的一个约定,而组成了一种互帮互惠的合作关系,尤其是邱善和白舒洋,这俩人是一块儿潜入的龙洞,为什么前者被开颅取脑随着水流成为了浮尸,而后者安然无恙的呆在了这个仙境里?

    林医生看得出来实施开颅手术的那个人是个专家级的人物,所以小王爷推测,白舒洋的众多手下里,有一个很厉害的脑壳大夫,就是他取出了鬼船上的那具尸体中的大脑,也同样对待了船长之一邱善。

    这一切都是因为新鲜的人类大脑是吸引人鱼靠近的诱饵!

    她把他杀了吗?那凶手哪里去了?其他帮凶又哪里去了?

    我心里浮出了一个很不好的预感:比起其他船员来说,邱善是个很有用的人,就算只是利用也应该利用到最后的,现在连他也杀掉,是不是这拨人已经“无人可杀”了?

    也就是说其他人全都死光了,只剩下自己和邱善,到了这一步又不甘心回头,所以过河拆桥,用邱善做为了最后的赌注?!

    想着邱善那个空洞洞的后脑壳,我抑制不住的发抖,白舒洋是不是正愁无人可用的时候,我送上门来了……

    那么拉走了冬爷的那条人鱼,极有可能就是使用邱善的大脑引诱过来的吧……可是,看得到的地方的的确确只有我跟白舒洋两个人,那个操刀取脑的大夫哪里去了?

    对了,白舒洋刚才是从水里上来的,那么那个人应该还沉在水底。

    我不想死,我绞尽脑汁的想着怎么给白舒洋搭话能让现在的情况有所改变,我想了想,张嘴说道:

    “白船长,你好久都没有回去家里了,你的女儿和外孙都挺担心呢,我们一块儿来的晋卿岛,只不过我比她早一步进来了,现在终于看到你本人,还好平安健康呀!”

    我想起了一起来到晋卿岛的开船大妈,赶忙打了个亲情牌,像白舒洋这种年纪,提到子女应该心里会变得柔软的吧!

    “你说谁?”

    “啊?呃……就是……就是陈大姐啊!”

    我话在嘴里打了个转儿,无月之夜被我们骗到西沙来的开船大妈,一路上大家都是生死与共的半个伙伴了,我却不知道她的名字是什么!还好我看过那本相册,她爸爸是陈子川,那么叫她“陈大姐”也没有什么不妥的。

    “她怎么可能敢进晋卿岛。”

    “嗯?她……她真的来了呀,只不过还没进到龙洞!”

    “她不是还没进,是根本不敢进,心里有鬼的人过不了这一关,无论多少次都会和之前一样,缩在岛上的角落里哭着不敢出来的。”

    白舒洋的这两句话让我一下子就懵了,开船大妈心里有鬼?该死的这是什么意思!难道除了告诉过我们的那些故事以外,她还有什么事情是瞒着我们的!

    “卷毛已经到洞里来了吗?今晚他是进不来这里了,你跟他说一声,在外面养精蓄锐等待下一场风暴吧。”白舒洋把灰色的长发一点点梳开,铺了毯子坐在地上,“你跟他说,小白这里已经有货了,带着吃喝进来开眼。”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她已经捉到人鱼了?等待下一场风暴又是什么?

    既然已经演了戏,我只好硬着头皮继续演下去,我把头盔甩干了水珠卡在脸上,对着里面那个质量堪忧的什么信号器嘟嘟囔囔假装跟卷毛在汇报工作。我不知道这戏能撑下去多久,但听白舒洋这个语气,她信任小卷毛,她在等着他前来支援,我好像不会被她开颅吧……

    “咳咳……咳咳咳……”

    我正张嘴叽里呱啦的瞎说着,前方五米处的水面剧烈的晃动起来,然后一个脑袋冒出来,他一把摘下呼吸器,咳嗽了半天都抬不起头。

    这是个应该到了五十多岁的男人,我注意到他的脑袋已经开始谢顶了。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朝白舒洋挥了一下手,慢慢游回岸边来。

    我突然特别的害怕,这就是那个会开颅的大夫了,这是个杀人狂魔啊,他怎么能下得去手呢,这种人的心理一定是极度扭曲的!

    他爬上岸来,觉得好奇的瞥了裹着毯子瑟瑟发抖的我一眼,不看不要紧,这一眼就让我慌的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摆了——

    这个人似乎有很多烦心事的样子,眉头始终皱巴在一起,他的脑袋中间秃了一大块,走起路来显得有点吃力。这不是那卷监控录像中,出现在船长室门口来回踱步的那个败顶老头儿吗?!

    那盘录像带是3909301,当时是有个花裤衩蹲在地上说“水肺不够用”,还有一个大肚子的胖子狂抽着烟没给我们看正脸,然后就是那个败顶老头心事重重的一直在船长室门口踱步了,没想到当时看到的这个家伙,居然是个变态取脑狂魔?

    为什么当时他们三人都在白舒洋的船上,而现在那胖子跟了伍书喜,还曾经被怪人看见着上过外国鬼子的间谍船呢!

    不过取脑狂魔并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曾经看过监控录像,他微微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就忙着坐在白舒洋旁边,压低了声音讨论着什么事情了。

    我真想趁着这个时机远远的逃离他们俩,因为我看到那个取脑狂魔的潜水服后面,真的背着一个盒子,而白舒洋身后的那个箱子旁边,排列着很像林医生医疗包的几袋奇怪东西。

    脑子要新鲜,人要活活淹死,那么是不是就连开颅的这个过程也要在水中进行,取脑狂魔刚才是在水底剖开了另一具尸体……

    “侬不要太相信白舒洋。”

    我都快要哭出来了,突然听到一个很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竖了起来,取脑二人组距离我不算太近,我的身边一个人影都没有。

    “吱啦”一声信号中断,我明白过来刚才那句话来自于我没完全摘下的头盔,那个接收器根本就没坏啊!

    “什么?你说什么?”

    我赶忙把头盔扶正戴好,刚才那句话来的太突然,消失也太突然了,我想到那个把“你”读成“侬”的独特口音,这不是伍书喜在对我说话吗?

    我声音有点大,取脑狂魔转过头来盯着我问道:“卷毛那边怎么了吗?”

    “哦哦,没什么,信号不太清晰,我多重复几遍。”

    我慌忙又演起了戏,不过白舒洋挺不耐烦的站起来说道:“海底的通讯信号延迟很大的,你每句话别说那么急那么快,头盔给我,我直接和他说吧。”

    “不用不用!”

    我紧紧捂着头,可是白舒洋已经走过来强行拉扯了,她的语气又严厉了起来:“松手,给我!”

    我觉得这时候不能跟她对着干,只能弱弱的摘了头盔递给她,揪着心生怕伍书喜又警告我不要相信她——

    不过还好,那个通讯器在她的调式下只传来了“吱吱啦啦”的混乱信号声,我没有露出破绽来。然后白舒洋扭头看了看那个箱子四周的物资,对着“小卷毛”一段一段,中间间隔着十来秒慢慢的说道:

    “卷毛,我是白舒洋,单项讯号01,我们已经进入了龙洞第二层,这里没有水,是可以提供正常呼吸的。”

    “单项讯号02,我的手里有货了,成色不好,但是总比什么进展都没有来得强。”

    “单项讯号03,卷毛,我是白舒洋,龙洞只在暴风雨的天气里开启,你们准备好吃喝等时机。”

    “单项讯号04,扭蛋被夺走了,完毕。”

    她等了一小会儿,头盔里没有任何应答,便交还给我又回去了取脑狂魔的身边,低声讨论着什么重要的事情。

    我把头盔反过来观察了好久才看到,那个通讯器长的很像一枚厚厚的纽扣,被缝在了我左耳根后方的位置,摸上去边缘是齿轮状的转盘,可以顺时针或者逆时针的拧动几圈,好像是调整频率用的。

    我没敢乱碰,怕中断了与外界的联系,甭管是伍书喜还是小卷毛,有人知道我在这儿就好啊,留着我和取脑狂魔在一起实在是让人没有安全感,我急切的需要其他人进来撑场,这样要死也能有个缓冲不是?我反复琢磨着白舒洋给卷毛君捎去的这几句话,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三位船长、还有那些外国鬼子会选择在一年当中这个最麻烦的台风季相聚在西沙晋卿岛:

    首先在这个时间段里,可以最大限度的避开往来的出航渔民,方便这个秘密的行动;其次就是因为,龙洞只在暴风雨的天气里会打开,那么最危险的台风季里,石板门的开合最频繁,那这也就是最容易进入的龙洞的时机了!

    那边的挖脑二人组结束了讨论,我看到白舒洋吃了点压缩饼干,就重新盘起了头发,她把潜水服的拉链闭合,蛙鞋套好,眼看是又要下水了!

    可她这才休息了多久啊?我的脚脖子到现在还是酸痛酸痛的,她已经老了,难道不觉得疲惫,她的身体是铁打的吗?

    白舒洋缓步从岸边探进水中,她看了看我,指了指下方,然后朝我比划了一个“跟上她”的手势。

    我感觉超级忐忑,她好像是要带着我潜水,我在援军没有到达以前不应该反抗她的任何安排,但是伍书喜那句不要相信她又意味着什么呢?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站起身来乖乖走进了水里,变被动为主动总是能发现更多一点的东西吧。

    我的氧气罐还卡在石板门的另一侧没下来,不过看看白舒洋和取脑狂魔,他俩也都没有带氧下潜,这里的“小湖”似乎不算深,仅靠着摒住一口呼吸就足够了。

    白舒洋带着我在水面上深呼吸了几次,闷头扎进水中,弯腰开始下潜。我的平衡掌控的不是很好,手忙脚乱的落后了她一大截——

    睁开眼睛,这个海中的湖泊可比石板之上的龙洞积水要浑浊的多了,透过水面上映照下来的层层波光,我甚至看到水里悬浮着不少奇怪的颗粒,乍一看是浮游生物,仔细一看全都是些细密的小气泡。

    白舒洋不愧是南海最擅长水下作业的船长,她进了水中以后真是游动的快极了,我就眯着眼看了看气泡的工夫,她就已经悬停在了距离我很远的地方,只给我留了一个朦胧的影子。

    在她的影子旁边,还有一个影子,那影子是浮动在水中的头发投下的,我心里有点发怵:哪来的头发呢,该不会是一具沉在底下的船员尸体?

    我加紧摆动着双腿,我发现这个小湖的确很浅,总共就只有五六米的深度而已,白舒洋面对着的那个人是躺在底层的,我伸长了脖子一看,那果然是死人啊!他的手也随着水流涌动一下一下的摇晃着,看起来跟朝我招手差不多,猛的一看还很吓人!

    这个人是死去的某个船员吗?他的脑壳有没有被打开过?我终于游到了白舒洋的身边,再一看,忍不住张开嘴巴吐出了一个大气泡——

    他怎么没有腿,原本该是他腿部的位置,取而代之的是一条尾鳍很长的鱼尾!

    人鱼……是真的人鱼!

    我在无比的震惊之余,心里也豁然开朗了:这就是白舒洋对小卷毛所说的,控制在她手里的“货”!

    我憋的很难受,赶紧快速的浮上水面去换了一口气,平静了一下心情,接着再往水中潜。不过在弯下腰前,我倒是瞥见取脑狂魔在晃动着一只不知道装着什么东西的试管,挺让人胆战心惊的。

    穿过那些有点粘连的小泡泡,我径直游到了白舒洋旁边去瞪大眼睛观赏那条人鱼,不过很可惜,这条人鱼显然已经死掉了,而且死了蛮久。白舒洋正摆弄着他一条晃来晃去的手臂,我看到这条人鱼不管是上半个人类身还是下半个鱼尾身,都出现了数条伤口,这些伤口不算太深,但是很奇怪的让我有种“剥落”的错觉来,就好像这人鱼是一个被时光快速腐蚀的艺术品。

    怪不得白舒洋会说她手里的这件货成色不太好,敢情是一具已经开始腐烂的人鱼尸啊!不过甭管死活,至少这东西比伍书喜卧室里的人鱼骨骼要珍贵的多了,毕竟身上还有些血肉,这是“人鱼”这种谜一样的生物存在于世的铁证啊!

    从白舒洋的手中,突然升腾起了一小片那种悬浮在水中的泡沫来,我一看,她正在像洗衣服一样揉搓着那只人鱼的胳膊,那些小泡沫就被如此一番折腾的挤了出来!

    水中的东西都是从人鱼尸里钻出来的?我觉得有点恶心,可再把脸贴近一些,就能看到他身上那些逐步剥落的伤口边缘,也是凝结着大量的泡沫的,而且这些泡沫在一点点增加,一点点扩大着伤口的面积!

    【小美人鱼面临着两个选择:要么在天亮以前杀死心爱的王子,用他心脏里的献血洒在自己的脚上,一切回归王子出现之前;要么,她就要看着王子与公主熟睡的脸庞,在太阳升起之时跳回大海,化为一片泡沫。】

    我的脑海中突然浮现起那篇著名的童话故事来,小人鱼在选择了死亡那条路以后,是要回到海里化为一片泡沫的?这不和眼前的情形一模一样?!

    我的心脏因为震惊而跳动的很快,血液中的氧气也消耗的飞快,我不得不再次返回水面换气,而白舒洋差不多到了摒气的极限了。

    “看到这件货了吧,如果暴风雨再不快点来临,小卷毛进来以后,得到的也只能是伍书喜家的一具骷髅了,所以你可以帮我作证,我们没有骗他,我手里确实弄到过一条完好的人鱼的,只不过他腐烂的实在太快了。”

    白舒洋的肺活量很惊人,语气里并没有我那样哮喘一样的气管杂音,我的心跳还没有平复,难以置信的问道:“那人鱼……是什么时候发现的?你们杀了他?”

    “大约是三个小时以前,这已经是我手里的第二条人鱼了,第一条早就化的一点儿肉的不剩了,两条到手的时候就都是死的。”

    即使是泡在水中,尸体也不应该在如此之短的时间内就出现腐化现象的,更何况人鱼腐化以后还是由皮肉转变为了泡沫,这简直就是被涂上了化尸水啊!

    那么伍书喜从南方航线里带回来的那具人鱼骨我们也可以猜测得到了,那东西在被运回潭门以前,即使是尸体,应当也是有血有肉的,他从一个无可救药的赌鬼突然之间浪子回头金盆洗手的转折点,就是因为他见到过那只人鱼原先的样子!

    “白船长,我问你。”我扶着珊瑚礁盘构成的沿岸,努力的向上爬,想要脱离浑浊的水中那些从人鱼尸体上涌出来的泡沫,我看着仍然呆在水中的白舒洋大胆的说道,“白船长,你……还是没有吃到人鱼肉对吧,腐烂的人鱼肉是没有长生效果的,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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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2-05-27 17:55:00  更:2022-05-27 18:08: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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