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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死人生出来的孩子,为什么叫阴生子[第12页]

作者:三只小熊2021
首页 上一页[11] 本页[12] 下一页[13] 尾页[16]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她正脚步匆忙地朝着我这边走过来!

    我喘了口粗气,停下来手头的动作,等着何雉过来,想和她解释。

    可没想到,何雉到了近前,直接一扔手头的绳子,就指着我的脸斥责道:

    “你知不知道,这些桑树,都是我奶奶载下来的!它们是爷爷的半条命根子!”

    “你送完尸体,不在外面等我,要不是我听到声音赶紧出来,你都要把树砍完了!”

    “你能不能不要为了邀功,就胡乱地去办事儿!”说着,何雉的声音都带了哭腔,俊俏的脸庞被气得煞白。

    我却听得愣住了,手心握着的砍柴刀,都险些脱落。

    我眉头紧皱,心头一阵慌乱,竟有些不知所措。

    何雉却蹲在了被我砍倒的桑树旁边,低着头,一直在掉眼泪。

    她低声啜泣着,哽咽道:“李阴阳,为什么看到你,就总会让人难受?”“你走就走了,又为什么要回来?”她的声音中甚至还透着几分哀求,却让我听得心里头针扎了一般。

    我张开嘴,嗓子眼被堵着似的,发不出来声音。

    可看何雉越来越难受,我才艰难地挤出来一句话:“我不知道……只是我学了风水,你家的风水有问题,桑通丧,门前这么多桑树,会绝后,先死孙儿,再亡子女……”

    说完这句话,我手中的刀也握不紧了,直接落在了地上。
    我更是无所适从。

    何雉却僵住了,她抬起头来,呆呆地看着我,溢满泪水的眼里满是惊愕。

    这一幕持续了很久,直到我感觉如坐针毡的时候,何雉眼中才流露出一丝丝的恐惧。

    “李阴阳,你说什么?先死孙儿,再亡子女?”

    “是因为门前种的这些桑树?”

    开始我还没反应过来,可很快我就觉得,这事儿有问题了。

    何雉睁大了眼睛盯着那些倒下的桑树,她紧咬着的下唇,已经变得有些发青,甚至有血丝溢出。

    我瞳孔紧缩,试探性地问道:“何家,出过事?你和我说说?”

    半晌,何雉才沙哑着喉咙,悲怆开口:“我之前,有几个哥哥的,他们都很小的时候就夭折了。”

    “我娘在生下我之后,便忽然暴毙,我爹则是被一个忽然诈尸的尸体扎穿了心口。自那之后,没过多久,奶奶就伤心过度离世。”

    “这十几年,我和爷爷相依为命过来,爷爷虽然对我严厉,但是他和我讲过,鬼婆子一脉,命中都有五弊三缺,很难活下去,他对我严厉,是为了我好,我一辈子遭罪多了,或许就不会再那么容易遇到其它劫难……”

    话语至此的时候,何雉茫然失措地看向我,眼中恐惧更多。

    “真的是因为这些树?因为风水吗?”

    我一时间,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我完全没想到,何雉这辈子,活得甚至比我还煎熬……
    至少我是没拥有过,她是眼看着逝去……

    沉默了许久,我才点点头道:“的确是因为风水,风水之道,与命数息息相关,若是风水出了问题,家中人丁凋零,太过常见……”

    我刚说完,何雉的眼睛便闭上了。

    许久之后,她才睁开眼睛,再看那些桑树的时候,她眼中情绪除了复杂,更多的却是恨意和煎熬。

    下一刻,何雉便直接抬手,抽出腰间的铡鬼刀便砍!

    她动作极为狠厉,并且她这力道要比我大了太多。

    我本来想去帮忙,可三两下,剩下的几棵桑树都被她砍断。

    我将目光落至院内的杨树上,伸手捡起地上的柴刀,抬腿就径直往院里走去。

    到了杨树跟前,我毫不犹豫地一刀砍了下去。

    不多时,何雉也进了院子,她不再问我别的,而是从另一头开始砍杨树。

    我此时也不忍再说杨树的禁忌之处了,怕何雉心里头承受不住。

    很快,这杨树也被斩断。

    何雉让我跟她一起走,她知道村里头什么地方有苦楝和槐树。

    我点点头,便跟着何雉朝村内走去。

    这一路上,我们走的都是路旁,尽量贴着村里土屋的院墙。

    何雉明显很谨慎,时时刻刻都在警惕着更夫的存在。

    我也一直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甚至数次我抬头看向视线传来的方向时,都刚好能够看到一个侏儒的身影,正躲在阴暗的角落里……
    这便给我造成了很大的心理压力……

    我觉得更夫完全不将何鬼婆当回事儿,即便是我们做的这些,他都没觉得有丝毫威胁。

    等何雉带着我,在村里头砍倒一棵槐树,和一棵苦楝树之后,时间已经到了申时了,按照怀表上的时刻,差不多就是下午三点钟。

    我们马不停蹄地拖着两棵树干回到何家院子里,何雉安排我给树干剃掉枝叶,她则是从最粗的杨树开始,用铡鬼刀切割出来木板。

    在这过程中,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何雉好几次。

    瘦弱娇小的她,却在全神贯注地切割着木板,和她的稚嫩完全不沾边。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何雉的速度越来越快。

    一口粗糙的棺材,正在逐渐成型。

    简单的木板,砸入用木头削成的长钉来固定。

    以杨木作为棺材的底板。

    左右两侧则分别是槐木,柳木,前后的棺材头,则是全部用桑树。

    至于最顶端的棺材盖子,便是苦楝树!

    棺材的木板,每一面都带着树皮,看起来粗糙简陋。

    可当这口五鬼木的棺材彻底成型的时候,我便感受到一股子幽冷气息,靠近它,就如同靠近冰窖一般……

    此时已是残阳如血,暮色将至。

    何雉的脸色微微发白,手上更是许多密密麻麻的小伤口,好几处木板的位置都染了血。
    我隐隐有种心疼的感觉。

    临最后,何雉用一根粗麻绳将棺材缠起来,就要将其扛起,我赶忙从她手中将麻绳攥了过来,直接把棺材背在了自己的背上。

    二话不说,我径直朝着柳林子那头匆匆走去!

    何雉低着头,紧跟着我。

    她的脚步都略有虚浮,神情中透着警惕和惊怕。

    约莫一刻钟之后,我们回到了柳林子里头,匆匆前往何鬼婆藏身的草屋。

    我此时心里也紧张的不行。

    因为我怕天完全黑了,还没将棺材弄回去,那一具旱魃会出大问题。

    又过了一盏茶的时间,总算看到了草屋。

    此时我更是一惊。

    何鬼婆并没有在木架子床上躺着了,而是站在草屋外头。

    那具旱魃的尸体,伫立在一堆篝火旁。

    火光混合着柳叶缝隙之间透进来的夕阳光线,照射在它的身上,令它显得森然可怖。

    毫无血色的死人脸,幽暗的光线,显得更加湿漉漉的皮肤,甚至于那身官服,都似是要滴出水来……

    他双肩的位置,却多了密密麻麻的一排鬼画符。

    这应该是何鬼婆做的手段。

    此外,我发现何鬼婆另外那条腿,没有那么臃肿了。

    走到近前我才看出来,他腿上面缠着个似是用人皮做的纸扎,在膝盖的位置,是纸扎的脸,空洞的两个眼眶以及凸起的嘴巴,瘆人至极。

    篝火另一侧,纸人许正在用木棍捯饬火堆。
    我快步到了近前,将身上的棺材放下。

    何鬼婆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了棺材上,之后才看了我和何雉一眼。

    他眼中流露出满意之色,忽然说道:“稚儿,去放血,指尖血,一碗。”

    这话让我心头一惊。

    指头尖上的血,还是一碗?

    何雉却像是早就知道似的,她微咬着唇,轻轻点了点头,快步地走进了草屋……

    草屋门被轻轻关上,我无法再看到屋内的何雉,心头有一股抑制不住的担忧。

    放那么多血……怕是人都会虚弱好长一段时间。

    何鬼婆这到底是什么手段,用五鬼树做棺材,要准备那么凶的一头尸体,还要何雉的指尖血?

    正当我想得出神,篝火旁的纸人许冲我颔首示意:“阴阳,折腾一整天了,还受了伤,坐下吃点东西,歇口气。”

    他指了指篝火边上,那里放了个竹簸箕,里头放着一些面饼子和肉干,还有几个水囊。

    一直紧绷着,我都没什么感觉,现在稍微松缓下来几分,当真是又累又渴。

    只是我却没多大心思,何雉和我同样折腾了一天,现在还在放血……

    担忧地看了一会儿草屋门,我再看向何鬼婆,不自然地说道:“老爷子,这血,用我的行不行?”

    纸人许愣了一下,眉头皱起,何鬼婆倒是定定的看着我,他忽然笑了起来,咴儿咴儿的咳嗽夹杂着笑声,那破风箱似的嗓子,险些将肺给咳了出来。
    我赶紧上前,想帮何鬼婆拍拍后背。

    他却抬起手,刚好就挡住了我的动作。

    何鬼婆满意的从上至下扫过我一眼,才说道:“阴阳,爷爷要用的是鬼婆子的独门术法,此术为五鬼请魂,需要以五鬼木棺材,放至凶之尸,再用鬼婆子的心血画符,其它人的血是不行的,阳气太重。”

    “十指连心,指尖血又叫做心头血,如今我身体不太行了,不然的话,最好还是用我自己的血,不过稚儿命数特殊,她的血效果也不会弱。”

    “这……”我一时间便没话说了。

    何鬼婆已经解释清楚,我也帮不了别的忙。

    不过这时候,何鬼婆又忽然说了句:“再者说,能用阴阳你的血,我也不会用的,你还能帮上大忙。”

    “你能找到这尸体,风水术肯定不弱,不知道和苗光阳比起来怎么样?”何鬼婆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低头思忖半晌,才回答道:“师尊教我的风水,应该比苗先生所学的更玄妙,或许我入门就比苗先生高了很多台阶,现在我也不晓得相比如何,只是经验方面,我肯定比不过苗先生。”

    何鬼婆还是直直看着我,他语气更郑重,继续道:“那让你用风水来对付更夫呢?”
    “我和纸人许可以正面斗它,不过更夫也有很凶的手段,他那人点烛一出,恐怕全村人都要撞祟,相当棘手,如果你能用风水术,在无形之中伤了他,这样一来,我们就会多好几分把握!”

    我不禁心头微颤!

    风水术的确可以对付人,可对付人是大忌讳,也有天谴报应。

    当然,如今这局面,真要是能对付更夫的话,我肯定不会留手……

    可问题就是在于,我对付不了。

    如今我宅经尚未完全参透,很多风水术虽然知道,却无法使用,我现在能用的,就是改人宅院,改人祖坟,在命数上伤人。

    这更是每个风水先生都晓得的道理。

    真的要凭空用风水伤人,不晓得师尊蒋一泓怎么样,至少我暂时还做不到……

    思绪之间,我也没有瞒着何鬼婆,实话实说了出来。

    何鬼婆眉头更是紧锁。

    纸人许则是低头,若有所思。

    这当口,草屋的门被推开了,何雉低头走了出来,她手头端着个破了一个月牙的土陶碗,其中是微微晃动的粘稠血液。

    何雉小心翼翼地用双手捧着碗,生怕打翻了。

    我能瞧见她十指都微微有所变形,指间苍白,面色更白。

    “爷爷。”何雉慎重地将血碗递给了何鬼婆。

    何鬼婆将其接过之后,便转身走至了五鬼木的棺材跟前。
    他忽然抬手,竟生生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将其探入血碗之中一搅,随后直接用沾满鲜血的食指在棺材盖子上画符!

    火光晃动得更厉害,而此时残阳的余晖散尽,天,彻底黑了……

    鬼婆子明显还没准备好将旱魃放进棺材内。

    我谨慎地看向旱魃,它此时变得更湿润,面庞更苍白,饶是火光映射,都没带来橘色,嘴唇的殷红仿佛快要滴血。

    只是它眉心,人中,太阳穴两侧的那几个钉子,也似乎变得更显眼,分明正在慢慢往外顶着,似是要脱落一样。

    此外它双肩沾着的符纸也是在慢慢地变黑。

    这速度很缓慢,可真要是钉子脱落,符纸彻底变黑了,这旱魃必定就诈尸!

    纸人许看了何鬼婆片刻,目光又看向另一侧进来的小路。

    我这时也发现了狼獒,正藏身在旱魃后方的一处灌木林里头。

    何雉虚弱地在篝火旁边坐下,她伸手去拿水囊,不过碰到的时候,手就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痛哼。

    我伸手将水囊拿起来,拧开之后,小心翼翼地递到了何雉的嘴边。

    何雉余光看了我一眼,她眼神中倒没有之前对我的那些情绪了,变得涣散不少。

    一天劳顿,失血过多,怕是生气都没了精气神。

    我动作很轻地给何雉喂了水,接着又清洗了自己的手掌,再取了几张干净的麻纸,将其用纸张润湿之后,想帮何雉擦擦手。
    这一次她却是接过了纸,轻轻擦拭自己手上的污痕。

    临最后,何雉小声地说了句:“李阴阳,别以为这样就原谅你了。”我则是苦苦笑了笑,又拿了块肉干递给何雉,何雉接过后,小口小口地吃着。

    此时我稍微放心了些,也大口大口地吃面饼子,就上一口水,几乎是狼吞虎咽。

    因为何雉在看何鬼婆,所以我目光也落了过去。

    这时何鬼婆已经在棺材的侧面开始画符。

    我看不懂那些符文,不过却看出来了此时何雉眼中隐隐的悲伤。

    我心神也略复杂,何雉应该还是在想他们家风水的事情。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我吃罢了东西,鬼婆子还没有完工。

    这五鬼请魂术,既然是鬼婆子的独门秘术,必定不会那么简单。

    此外有他和纸人许看着,我倒是没那么担心旱魃了。

    给篝火里头添了点儿柴火,我便觉得胸腹隐隐作痛,同时也有困意升起。

    “睡会儿吧。”纸人许忽然开口提醒我。

    旁边的何雉,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然睡着了,斜斜地躺在地上。

    我晃了晃脑袋,让自己勉强清醒,犹疑片刻,我才询问道:“许叔,刚才你们还说了人点烛,更夫可以让满村撞祟,这是什么意思?”

    祟客,我面对过很多次。

    够凶的尸体,撞出来的祟客都凶到没边儿。

    破殃凶妇撞祟那妇女,让纸人许几乎用尽浑身解数
    我和何雉遇到过,同样我二叔被撞祟,以及村里头那些事儿,更给了我深刻的记忆。

    更夫让全村撞祟,这事儿小不了。

    “人点烛,鬼吃香,这是老更夫的看家本事,他能把死人做成人烛,烛火燃起来的时候,就是阴魂不甘游荡的时候。”

    说着,纸人许抬手,他指了指自己的天灵盖,微眯着眼睛说道:“撬开脑壳,里头灌满尸油,当然,我只晓得这些,到底是怎么做人点烛,就只有更夫自己清楚了。”

    “总归,何鬼婆弄死的那五个更夫,弄残的两个,只要是没敲掉脑袋,一准儿都会被更夫利用。村民撞祟肯定没有苗家村那个凶,但也不能杀了他们不是?”

    说着说着,纸人许又笑了笑:“以前,杀就杀了,现在听你的,不能胡乱做缺德事儿,自然是不能随便杀。”

    明显,纸人许笑归笑,他眉心郁结的却很紧,很显然纸人许没办法针对这个。

    我听得不但头皮发麻,脑壳都隐隐作痛,更是觉得这手段当真毒辣。

    用人来做成蜡烛,脑袋里浇灌尸油……

    这人点烛,不就是折磨魂魄,不得超生吗?

    冷不丁的,我就想起来白天最开始看见那几个杵在路边的人。

    他们的脑袋,都缺失了一块儿……

    我顿时变了脸色。
    不过这时,纸人许眼神也郑重了不少,说道:“不过阴阳,许叔得先告诉你,若是和更夫斗起来,他真弄了全村人来,不得已之下,许叔不能留手,何鬼婆肯定也不会心慈手软。斩了被撞祟人的脑袋,自然就没了用。”

    我身上顿时便是大片冷汗。

    “不行……”我拳头握紧,指甲都要陷入肉里了。

    “杀这么多人,绝对遭报应,不但自己会暴毙,也会绝后!许叔,这万万不可,而且那些村民更无辜……”

    只不过,纸人许却不接我这个话茬了,他只是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继续说道:

    “可能像是许叔和何鬼婆这类人,天生就做不了好人,这事儿没得商量了,至少得对付了那老东西,不然就是我们死。”纸人许的眼神变得果断很多,明显是拒绝商议。

    我眉头紧锁,抿着嘴皮,和他对视半晌,他反倒是拿出来了一张纸扎,轻轻地舒展褶皱的纸扎皮。

    我的心头猛地一沉,隐隐升起一股无力感。

    纸人许也有纸人许的道理,我们不杀那些撞祟的村民,就一定会被干扰,更夫杀了我们,也未必就会放过全村的人。

    这就是殊死的搏斗……

    我脑子里隐隐作痛,内心更是惶然。

    半晌后,我也顾不得别的,摸出来了宅经,快速地开始翻页!

    我目前学的内容,还没有能帮上我的地方,可宅经之中风水玄妙。
    我说不上病急乱投医,也只能是再抱抱佛脚。

    我想的是,若是有个风水局,我能改出来,在这风水局中可以护住常人,让人难以被撞祟呢?!

    第211章 贪多嚼不烂
    闹祟实则是人死而不散的怨气,惊扰了活人,甚至影响了活人的行动。

    死得越冤屈的尸体,闹祟则越凶,尤其是凶尸成破尸之后。

    或者一些特定的凶尸,例如破殃凶妇,以及宅经中形容过的很多种凶尸。

    只要风水局之中阳气横扫,就一定会影响祟客。

    其实,我并不是没想过画符,可我画符最多也就六张,还只是镇煞符。

    若是我画河魁斩尸符这类更强的符,甚至只能画出来一张,就要精疲力竭。

    因此我也只能寄希望在风水局上。

    火光映射在宅经书页上,我飞速扫过其上的文字和图案。

    我直接翻到蒋一泓所教我最后的那一部分,开始继续往下看。

    可是只看了三页,我就觉得双眼火烧一般的刺痛,脑子里更是一阵嗡鸣,好似要开裂一般。

    那些文字,我看似能看懂,实际上又像是杂乱无章的符号。

    我想要去理解,可脑袋瞬间就变成一团乱麻。

    开始我以为,是这一天我没好好休息,精神压力大,所以才会乱了神。

    闭眼凝神了好一会儿,我再看宅经,脑袋翁的一下,竟似被钝物击中一般。
    我嘶的一声,猛地一把合上了书页。

    这一次我甚至觉得,关于宅经本来的内容,我都有些记不清了……

    我死死闭上眼,双眼之中却还是火辣辣的。

    半晌之后,我才艰难睁开,再看宅经的书封,我手都隐隐有些发抖,不敢再将其翻开了。

    此时我才明白,为什么蒋一泓让我学到一半左右的时候,便让我出来历练,不让继续学下去……

    这不是我没休息好的问题,而是这宅经的内容太过玄奥,我能那么短时间学完半本书,已经到了极限了。

    这就是所谓的贪多嚼不烂吗?

    沉默半晌,我将宅经收回身上放好。

    纸人许这期间看过我好几次,不过他都没有多说话。

    我努力调整自己,过了好一阵子,总算让心绪稳定下来,将刚才强行学宅经的反噬压了下去。

    只是说,没有找到办法帮忙,让我心头的无力感更强。

    疲惫和困意加上隐隐作痛的脑袋,已经让我撑不下去了。

    躺倒在草皮地上,我斜着身体,双手合十垫在头下,眼皮慢慢合上。

    疲惫让我很快陷入了睡梦之中。

    并且这一觉,我睡得很不安稳。

    意识昏昏沉沉,半梦半醒,之后等我意识稍微清醒点儿了,我却发现我坐在一张木板床上,屋里很破旧,不过却很熟悉。

    这一下子我就晓得,自己是在做梦,而且还回到了家里……
    耳边隐隐约约能听到有人在说话,这声音很熟悉,是我爹的。

    只是说的是什么,我就怎么都听不明白了……

    饶是清楚自己在做梦,我心里头也悲怆无比。

    颤巍巍的翻身下床,我连鞋子都顾不上穿,就匆匆跑到卧房门口,推门而出!

    一股子幽凉的风冷不丁地吹在脸上!

    房门开启的一瞬间,就是一张漆黑中透着血红的脸,瞪大了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我!

    他穿着青麻小褂,肩头缠着青麻绳,面容狰狞,太阳穴青筋虬结,整个人显得极为凶厉!

    “爹……”我心里头更难受得针扎一样。

    可他却猛地抬起手来,双手死死地掐住了我的脖子!

    这强横的力道,让我根本无法抵挡。

    我双手也死死地攥着他的小臂,想要将他推开,他的力气却更大,竟直接掐着我脖子,将我提了起来!

    一股强烈的窒息感,瞬间将我吞噬,即便是梦里,那无法呼吸的痛苦也格外清晰。

    肺部最后一丝空气都被耗尽,窒息让我昏厥,我爹那张狰狞凶煞的死人脸,不停地在我脑海中闪现。

    我忽然觉得自己到了临界点,眼前一黑,整个身体都仿佛被浸泡在了水中一样……

    被死死掐着的脖子,好似一下子被松开了,可我依旧不能呼吸。

    意识勉强恢复了一些,眼睛也恢复了视野。
    我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竟是到了水中……

    脸上冰冰凉凉,是一双手在捧着我的脸。

    自我面前,是一个竖立漂浮在水中的女人。

    她面色泛青,头发在水中散开,似是无数只触角。

    我无法呼吸,却能感受到,她正提着我缓缓往上……

    忽然间,脑袋探出了水面!

    我感觉到空气,大口大口地吸气起来,更是透着劫后余生的狂喜!

    “娘……”呼了两口气,我下意识地便喊出了声。

    可我却呆呆地发现,我面前哪儿有人?

    我又哪儿在什么水中?

    此时我坐在一堆篝火旁边,火焰蹿起老高,橘红色的火苗不停地跳动着……

    梦……醒了?

    我拍了拍自己的脸,晃了晃头,脑袋便是清醒了不少……

    粗重喘息了两声,我发现夜还是很深,并且很静谧。

    何雉依旧躺在我身侧不远处,没有醒来的迹象。

    我的另一头是柳条吊床上的纸人许。

    在篝火左侧,是斜靠着一口棺材,闭目睡着了的何鬼婆。

    就连灌木丛之中的狼獒,也睡得很沉。

    我摸出来怀表,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是两点钟,差不多丑时过半。

    我脑袋里头没多少困意了,怔怔地看着篝火,梦里头的内容让我很压抑。

    是因为更夫说的那些话吗?

    我还是隐约受到了影响,才觉得我爹的尸体变得很恐怖?要伤害我?
    还是说,吴显长已经对我爹做了什么……这是一种预示?

    可按照蒋一泓的说法,我爹和二叔,在我回去九河县之前,都不会出事才对……

    此外,梦在水里的时候,我娘将我托出水面……也是在救我。

    她的确每一次都在救我的命……

    隐隐约约,耳边还有簌簌的声响,似是有人在柳林子里头走动。

    我抬头扫视,却连半个鬼影子都看不见。

    不过我很快就想到,应该是柳林子里头的白狸子?

    并且,我还隐约听到有极为微弱的声音,像是锣声在敲响。

    隐隐的惶恐之后,我鬼使神差地摸出来了一样东西。

    那是纸人许给我的脏兮兮的布块。

    犹豫了半晌,我又扭头看了一眼纸人许。

    我抿着嘴,不再犹豫,直接将布块扔进了篝火之中!

    呼哧的轻响声中,火苗似乎又窜得高起来了几分。

    因为那一瞬间,我忽然想通了,蒋一泓算无遗策,他会不知道我娘跟在我身后吗?

    他都没有安排我娘的去处,那我又怎么能听纸人许的话来做决定?

    纸人许对我很好,我相信他。

    可我现在也清楚,他能力是有限的,在他有限的能力之中,或许这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办法。

    不过那必定不会是我娘的最好归宿……

    就算蒋一泓没有想过以后怎么帮我安顿我娘。

    我风水术越来越强,我也知道,能寻到一个绝佳的风水宝地,会比纸人许不说的方式,好很多……
    这会儿我脑袋也更清明。

    这梦让我想通透了不少。

    火苗彻底将布块烧毁了,我感觉我心头少了一股子莫名的压力。

    我也不打算将这件事儿告诉纸人许,免得伤了他的心。

    同样,我还想到了一个法子,或许能够除掉更夫!

    这法子虽说有些冒险,但是要比搏命的方式,把握更大。

    甚至还有可能,更夫会大意轻敌……

    思绪至此,我心头隐隐狂跳,从篝火旁起身,我蹑手蹑脚地朝着林子外头走去。

    我动作很轻,没有惊醒任何人。

    等到离开最外沿的纸人许一段距离之后,我脚下速度才放快!

    一盏茶的时间,我走出了柳林子。

    清冷的月光照射在头脸上,将我的影子拉得老长……

    我深呼吸两次,心神定了不少。

    我此时想的办法,就很简单……

    因为我娘很凶,她一直跟着我。

    此刻在悬河边上,但凡是近水的地方,她会更凶!

    更夫看重我,便是我阴生子的命数,以及我娘的存在……

    若是我去找更夫,假意要拜师,只要我做得够真,他肯定就不会怀疑,还会放松警惕……

    只要同时让我娘出手,将更夫制住,那就可以在没有任何风险和伤亡的情况下,解决掉这次危机!

    更重要的一点,更夫和捞尸人,鬼婆子一样是下九流,他身上不会有先生的罗盘,一旦被撞祟,根本没有挣脱的可能!
    夜风灌进衣领里头,冷得我一哆嗦。

    我更觉得此计可行了……

    深吸一口气,我再次抬腿,步子格外果决地朝着村内走去!

    这一路上我没有停顿,进村之后,就朝着村口那边走,我要去悬河边上。

    更夫和我说过,一个人出去找他,他并没有说自己会在什么位置。

    通过昨天下午的事儿,我认为更夫应该会发现我之后,就一直跟着我。

    等我走到悬河边上,稍停一会儿,或许喊他一声,他就会出现……

    而悬河边上,会让我娘更凶。

    就像是凶尸在身亡的凶宅里头一样!

    水中亡人倚水,一样凶气冲天!

    村路地面碎石不少,还有很多独轮车经过的车辙子。

    月光下,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急匆匆地走着,因为太安静,甚至都能听到自己的喘息声。

    何家村不小,约莫走了得有接近两盏茶的时间,我总算过了村口,已经能够看到不远处的悬河水面了……

    月亮映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我一直走到水旁,感受到凉悠悠的水气往身上钻,才停顿下来脚步。

    注视了水面片刻,我下示意地握紧了拳头,声音压得极低极低:“娘……帮我……”

    本来夜里头是没风的,忽然间,悬河像是刮起来了风。

    安静的河水,竟朝着岸边卷来一层又一层的浪花。

    那浪花拍到了我脚下,冷意更多,让我打了个寒噤。
    其实我心头依旧有抑制不下去的惧怕,不过已经能够忍住。

    而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我眼皮狂跳,猛地回过头去。

    幽暗的夜色下,杵着双拐的更夫,已经从村口出来,距离我只有七八米远了!

    额头上顿时密布着细细的汗水,我神色更是警惕起来。

    更夫那尖细脑袋,似乎变得更细长了,皱巴巴的脸上,露出几分诡异的笑容。

    “李阴阳,你倒是个识时务者。”

    “不过你胆子小,从林子里走出来,你便可以找我。到这么远,怕他们发现?”

    更夫杵着拐,继续往前挪动,他皮笑肉不笑地继续道:“他们是在躲我,我想他们死,他们现在就会死,还敢来拦着你不成?”

    我手始终没忍住,还是攥紧了自己的衣服。

    更夫已然走至我跟前,和我也就一个小臂的距离了。

    他上下扫视我,眼中颇为满意。

    “拜你为师,就告诉我秘密?”我眼皮微跳了几下,沙哑着先开了口。

    “不但告诉你秘密,还会给你这两样东西,下九流里,更夫独占四流梆,你天赋异禀,要不了多久,鬼婆子和那纸扎匠,你都不用正眼看他们。”更夫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情绪成了期待。

    “除了这些,还有什么好处?”我极力保持心跳平稳。
    更夫的眼前陡然一亮,他忽然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公鸭嗓一抽一抽的,就像是喋喋的鬼笑一般。

    “胆子很大,不过贪心的弟子,我很喜欢,孔庆不够贪心,也不够决绝,不然的话,不会被你们逼死,你想要什么?”更夫目光灼灼,语气也郑重了起来。

    其实这会儿,我后背已经完全被冷汗浸透,和更夫三言两语的交流,那股子压抑感让人很难支撑住……

    本来我只是做戏,稍微拖延一下时间,想等我娘出手。

    可直到此时,她还没什么反应,这就让我绷不住那口气了,额头上的汗水更多。

    更夫的灼灼目光,忽然成了几分疑惑,他眉头稍微皱起了一些,说道:“拜师而已,又怕我作甚?”

    就在这时,我忽然察觉到脚下的水,变多了一些,像是水弥漫到了脚踝上!

    下意识的,我便猛地低头一看。

    河边的水浪,果真已经卷上了岸边。

    此外还有一团黑漆漆的头发,竟然混在水中,朝着我的脚踝卷来!

    我脑袋当时便嗡的一下,通体冰寒。

    这头发的感觉太森冷,我娘虽然恐怖,但是也没有给我这种冷意。

    眼瞅着它就要卷中我,我猛地抬腿就要躲开。

    可水已经上了脚踝,头发也缠绕了上去。

    更夫忽然厉喝一声,凶狠道:“老子在收徒,投不了胎的鬼东西,魂儿都不想要了么?!”
    紧跟着,更夫一只手狠狠一扎,一条扶拐便插稳在地上,他腾空那手一把抓住我的肩膀,猛地将我往外一拽。

    我一个趔趄,直接就被拉了出来,发丝没缠着我的腿,我踉跄往前跑了七八步,还是没稳住,一下子扑倒在地上,手按着好几块碎石子,一阵生疼。

    可当我回过头去,却看见更夫双腿都被一大片头发缠住。

    悬河的水忽然变得异常汹涌,一道翻滚起来的浪花,将那具头发正缠着更夫的尸体整个卷了出来……

    那尸体苍白的脸,瞪大的眼珠子,直勾勾地盯着更夫,半个身子都撞到了更夫的腿上!

    我心头一寒!

    那分明是一具女尸,而且给我的熟悉感觉,让我想到这女尸,不正是之前我和二叔过河,每次都跟着船的那一具吗?!

    我没等来我娘,等来了这女尸想要把我带下水?

    不!

    死倒,是不会拉人脚脖子的……

    是因为我娘的原因?

    再下一刻,水浪卷回,那女尸也被河水扯着回到水下!

    绷直的头发,缠着更夫的双腿,狠狠一带,更夫整个人就朝着水中窜去!

    我眼中更惊。

    要是更夫落了水,饶是他凶狠无比,也是走进了水路!

    龙游浅滩遭虾戏,更夫落了水,甚至比不上虎落平阳!

    这一切都发生在转瞬之间。

    更夫半个身体都没入了水中,不过他反应也不慢,双手同时攥着扶拐,此刻两条扶拐都深深地被插进地下,足足有一半的长度。
    只是他被拽的力量更大,我都能看出来,他本来的驼背,都快被拽直了!

    又被拉下水一点点,更夫的力量和水下的力量,似乎达成了一个平衡。

    他尖细的脑袋上青筋鼓起,面色狰狞凶厉得要往上窜。

    几个呼吸的时间,还真让更夫上来了一点点……

    我面色再变。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要是更夫上来了,就再无办法对他下手,而且我还难以脱身!

    纵然我很想知道更夫口中关于我的秘密,但我还是很快下了决定。

    迅速翻身从地上站起来。

    我快步朝着更夫跟前走去,三两步,我就跑回到更夫跟前。

    更夫皱巴巴的脸上,顿时出现了几分喜色:“好徒儿,拉我上来!我马上就灭了水里头那鬼东西!”

    “我只有一个师尊。”我死死地盯着更夫,此时我已经顾不上想什么报应了。

    猛地抬腿,我狠狠一脚,直接朝着更夫的脸上踩去!

    我这一脚下得格外狠厉,甚至我都听到了咔嚓声,似是鼻梁被我踩断。

    我只听到更夫一声闷哼,他整个人脑袋一歪,那两条扶拐也被连带着拽出地面,仅剩下半截在岸上的身体,直接就被拽入了水中!

    嗖的一声,水面溅射起一团水花……

    下一刻,更夫的身体,被完全拉进了水下了!

    我感觉自己的心,都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了。
    月光愈发凄冷,天上有云雾出现,隐隐笼罩了月亮……

    水花消失之后,水下波纹涌动,似是更夫在挣扎一般……

    但我知道,他活下来的概率几乎为零……

    忽然,我发现在稍远的水面上,竟漂浮着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已经泛黄的白色衣裙,头发散乱在水面,幽暗的月华映射下,她浮在水面上那张脸,隐隐泛着青色。

    此时,她正朝着更夫落水的位置飘去!

    “娘……”我控制不住腿脚发软,颤巍巍地喊了一个字,便不敢再停顿在原地了,猛地拔腿,我朝着村子方向狂奔而去!

    等我冲到村口位置的时候,才气喘吁吁地停下来,回头瞅了一眼。

    我娘已经飘到更夫落水的位置了,这会儿其他的细节,我已然是看不清。

    我的心跳得好似擂鼓一般,这会儿才觉得腿脚发软,想到刚才我横生起来的胆量,呼吸都是一窒。

    只是停顿了片刻,我便继续朝着村尾跑去!

    这会儿我已经稍微压下去一点儿恐惧,取而代之的是阵阵狂喜!

    因为我迫不及待地想要将消息告诉纸人许和何鬼婆!

    更夫被我弄下了水!

    他完了!不可能再拦住我们,我们可以马上离开何家村!

    很快,我就狂奔到了村中央的位置。

    只不过到这里之后,我忽然看到远处的村路上,竟然有几个村民,正晃悠悠地往外走来……
    他们脚步蹒跚,就像是提线木偶一般。

    随着他们靠近,我才注意到,他们竟都是面无表情,双目涣散。

    我心头微惊,这些村民怎么回事儿?上哪儿撞祟了?

    很快,他们就和我擦身而过……继续朝着前头走去……

    我觉得这太不正常,本来我想拦住他们。

    可我又怕沾染上别的麻烦,得赶紧将消息告诉纸人许和何鬼婆才行……

    思绪至此,我没有管这几个撞祟的村民,加快了脚下的步伐,继续急促地朝着前方狂奔而去。

    临快到村尾巴的时候,我又路过了一个村民家的院子。

    这家人户的院门是打开着的。

    我下意识就驻足停顿了下来,因为我瞧见院子里头杵着个人。

    而且这人脑袋上还顶着一簇幽幽晃动的火苗。

    可停下来的瞬间,我脑袋嗡的一下,头皮都炸起来了!

    因为我看清楚了,院子里头杵着那个人,并不是个活人。

    他的身材也很矮小,约莫一米五到一米六之间,穿着的衣服和更夫的相仿。

    小臂,小腿的位置,都缠着一圈又一圈的白布带。

    脖子上有一个深到喉管的伤口,能看到里面断掉的筋肉。

    此外他脸很僵硬,发青,活脱脱的死人脸。

    恐怖的是,他脑袋自额头上方,被齐刷刷地削掉了。
    我能看见他脑袋里头是一团凝固的,似是油脂的东西,还有一根灯芯,那灯芯被点燃了,正在跳动着幽幽火苗。

    更怪异的是,他这副模样,却让我觉得,怎么和刚才走过去的村民那么神似?!

    这种神似,就是同撞祟相仿,活人在感官上像是死人的模样,人的容貌本身是不会改变的。

    我当即便是一个激灵,登时我就想到了,这就是人点烛?

    回想纸人许给我的形容,更夫能用人点烛来撞祟整个村子,刚才那几个村民,竟是被这人点烛撞祟?!

    那他们就是要去河边救更夫?!

    想到这里,我的头皮一阵发麻!

    更夫这一茬死了,才是皆大欢喜,他要是死不了,可想而知会怎样的疯狂!

    猛地回过头看了一眼,此时我早已经看不到那几个村民,现在追过去肯定来不及了,估算时间距离,他们怕是都到村口,甚至是河边了。

    我心头一狠,直接就进了院子!

    三两步,我就到了那人点烛的跟前。

    有一股蜡油的香味儿从人点烛身上传来,我很难形容那到底是什么味道,有种靡靡入骨的感觉。

    离得近了之后,他那张脸就更恐怖,而他的眼珠子里头却透着一股子痛苦的情绪,好似他因死了都不得安宁而煎熬无比。
    我抿着嘴,盯着人点烛,手中快速取出最后一张镇煞符。

    人点烛是撞祟的来源,直接镇住这人点烛不就可以了么?!

    我毫不犹豫,一巴掌就将镇煞符贴在了人点烛的脑门上。

    诡异的一幕发生了,那火星子颤抖了一下,一点火苗竟然抖了出来,刚好就落在符纸上头。

    嗤嗤的声响之中,整张符纸都被烧毁了!

    我额头上汗水直冒,我就剩下这一张符了……

    人点烛竟然这么诡异,符起不到用处……

    我眼中一狠,呼的一口,直接就去吹灭烛火。

    这一口气我吹得不小,结果火苗嗤嗤晃动,却怎么都吹不灭。

    但我并没有放弃,取出灰仙手套,带上之后,我直接探手朝着灯芯捏去。

    手指隔着灰仙皮,我捏到灯芯的时候,嗤的一声,我都感到了一丝滚烫!

    下一刻,火苗灭了。

    我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儿,收手回来,却发现灰仙手套也被烫了两个洞,我手指头黑漆漆的,这会儿我精神高度紧张,就觉得火烧火辣,也不知道是不是受伤。

    但人点烛灭了,这令我心头狂喜!

    没了人点烛,那些村民应该就不会被撞祟了吧?

    更夫他回天无力!

    抑制住心头的喘息和紧张,我抽出来了腰间的卜刀,盯着人点烛脖子上那伤口。

    最后我狠狠一斩!

    人点烛的脑袋应声而落……咕噜咕噜地朝着院子滚过去。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收了刀。

    结果刚转过身去,那骤然间,我腿都麻了……

    因为就这么片刻的时间,我身后的村路上,竟然已经稀稀拉拉地站了起码得有十几个村民。

    这些村民都苟着脑袋,抻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着。

    那副模样,别提有多诡异瘆人。

    甚至还有一些村民,嘴角勾起,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更让人如坠冰窖。

    除了他们之外,远处似是还有村民机械的走来。

    可这人点烛都灭了啊,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儿?

    下一瞬,我就想明白了。

    心头一颤,那股惶恐再次升起,并且压抑不住……

    我想起来,何鬼婆一共杀了五个更夫,废掉了两个,这一共就至少五个死人。

    刚才人点烛脖子上的伤口就能充分说明这一点,那是被何鬼婆杀的其中之一。

    那这就还有别的人点烛。

    当时进柳林子之前,我还恍惚看到了路边的几个人点烛。

    死死地抿着嘴,我盯着这些村民,最前头的那几个,他们已经要往院子里头走来……

    这些撞祟的人,远远没有破殃凶妇撞祟的妇女凶。

    可他们的数量也太多!

    我哪儿敢坐以待毙!

    而且更夫还未必死了……得赶紧回柳林子!通知这个消息!

    我转过身,拔腿就朝着院子另一侧跑!

    同时我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定罗盘,随时都准备用它护住自己!
    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收了刀。

    结果刚转过身去,那骤然间,我腿都麻了……

    因为就这么片刻的时间,我身后的村路上,竟然已经稀稀拉拉地站了起码得有十几个村民。

    这些村民都苟着脑袋,抻着脖子,直勾勾地盯着我看着。

    那副模样,别提有多诡异瘆人。

    甚至还有一些村民,嘴角勾起,皮笑肉不笑的样子更让人如坠冰窖。

    除了他们之外,远处似是还有村民机械的走来。

    可这人点烛都灭了啊,他们这是怎么回事儿?

    下一瞬,我就想明白了。

    心头一颤,那股惶恐再次升起,并且压抑不住……

    我想起来,何鬼婆一共杀了五个更夫,废掉了两个,这一共就至少五个死人。

    刚才人点烛脖子上的伤口就能充分说明这一点,那是被何鬼婆杀的其中之一。

    那这就还有别的人点烛。

    当时进柳林子之前,我还恍惚看到了路边的几个人点烛。

    死死地抿着嘴,我盯着这些村民,最前头的那几个,他们已经要往院子里头走来……

    这些撞祟的人,远远没有破殃凶妇撞祟的妇女凶。

    可他们的数量也太多!

    我哪儿敢坐以待毙!

    而且更夫还未必死了……得赶紧回柳林子!通知这个消息!

    我转过身,拔腿就朝着院子另一侧跑!

    同时我一只手按着腰间的定罗盘,随时都准备用它护住自己!
    几个呼吸,我直接就翻过了篱笆院墙。

    后边儿的村民速度很慢,我狂奔之下,他们根本就没追上我!

    夜色更黑了,伸手不见五指!

    黎明之前的夜色最为黑暗,这节骨眼上,是快要天亮了……

    等我冲回柳林子,踉跄跑到草屋前头,那狼獒竟是早就醒了,在何鬼婆以及五鬼木的棺材旁边儿绕圈。

    它看到我的时候,还龇牙低吠。

    我正想去将纸人许摇醒。

    一回头,他已经扶着脑袋,从柳条扎成的吊床上下来了。

    纸人许的脸上还有几分困意,他揉了揉眉心,疑惑道:“阴阳,怎么了?天没亮就起来了?”

    狼獒的动静,也将何鬼婆惊醒,他咴儿咴儿地咳嗽着,撑着棺材站了起来。

    就连何雉都醒了,睡眼惺忪地起了身。

    我没有抑制住自己脸上的惶然。

    明显,我这神色也让纸人许,何鬼婆看见。

    何鬼婆脸色凝重,他一边捂着胸口,减缓了咳嗽。

    一边皱眉问我,这是怎么回事儿,像是惊掉了魂儿一样。

    纸人许走到旁侧,狭长的狐狸眼慎重地眯成了一条缝。

    他盯着我的脚踝位置,说道:“你出去过了?去了水边?”我极力捋顺了自己的思维,然后我才将昨晚上的事情说了一遍。

    这会儿,我就没有再瞒着了,告诉了他们,更夫想要收我为徒……
    我利用这一点,想要对付更夫……

    等我说完这番话,何雉都清醒过来了,她满脸惊愕地看着我。

    纸人许脸色惊疑不定,何鬼婆更是面沉似水。

    我不安地回头看了一眼柳林子外头,这会儿我却说不出来别的了,只是心头不甘。

    “阴阳,你太莽撞了这一次。”纸人许声音发沉。

    我抿着嘴,心头也有几分懊恼。

    要是昨天我喊上纸人许,先提前说一下计划,是不是会好很多?

    只是我本能不想他和我娘接触……所以我压根没想那个可能。

    何鬼婆却忽然开口道:“说不上莽撞,更夫这老东西,吃大亏了。不死,他也要呛半肚子水。”

    “还想要和阴阳先生抢徒弟?呵呵。”

    第215章 更夫成群
    话音至此,何鬼婆稍作停顿,继续道:“白天,五鬼请魂术很难用,不过白天,人点烛也没作用。”

    “本来我昨天想的是,临天黑之前,先和更夫动手,看能出去的话最好,若是出去不了,拖到天黑了就用五鬼请魂。”

    “这会儿那老家伙未必爬上来,咱们直接动身,走!要是村口看到他了,就送他一程!”何鬼婆的话音中充满了杀机。

    纸人许也不再多说别的,他迅速将地上的背篓拿起来,背在了背上。

    “纸扎术还好,白天效果弱,也能用,只是不能上身,更夫年纪大了,应该会受创,这也是机会!”纸人许说道。
    何雉聪慧,她已经在快速地收拾起来东西。

    此时我才看见,何鬼婆竟然将那口棺材,背在了背上!

    虽说是薄棺,但那也是一口棺,里头还有一具旱魃尸体!

    何鬼婆这把年纪,那条腿若非纸扎缠着,都是一条断腿……

    他不但能把棺材背起来,竟然还面不红气不喘?

    “走。”纸人许沉声道。

    何雉也收拾好了所有东西,腰间别着铡鬼刀和哭丧棒。

    纸人许走在前头,我们在后,一行人匆匆走出了柳林子。

    天边的一抹鱼肚白将夜色驱散,天开始蒙蒙亮了。

    等我们匆匆走到何鬼婆院子门前的时候,便看见了路边杵着好些个村民。

    他们都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或是有一些人瘫倒在了地上。

    何鬼婆咴儿咴儿地咳嗽了几声,低声道:“天亮,人点烛不起作用,这麻烦要少一些,希望更夫那老东西,伤得重一点。”

    这会儿我也彻底想清楚何鬼婆的意思。

    临天黑之前走,也是他不自信能打得过更夫,所以要用五鬼请魂术作为后招。

    这时是天亮,别说天黑了,距离大阴之时都有好几个时辰,这五鬼请魂术,便是暂时不起作用……

    等同于我们只能和更夫硬过招!

    又走了一段距离出去,纸人许忽然低声说让我们稍微慢一些,他走前头,先看看情况。

    说完,他脚下的速度更快,转眼间就消失在我们的视线中了。
    差不多临到村口还剩三分之一距离的时候,远处,却是一个人影朝着我们狂奔!

    隔着老远,我就认出来,这人赫然便是纸人许!

    很快,他便到了我们近前,猛地止住身体,停了下来。

    纸人许面色铁青一片,他眼中甚至透着几分惊惧。

    我当时也慌了神,问他怎么回事儿?不是去看情况吗?难道更夫一点儿事儿都没有?!

    纸人许嘶哑着喉咙说道:“他上来了,哪儿只他一个人?外头来了一群打更的,赶紧回去。”

    话音未落,纸人许又断然摇头,眉头紧皱地说道:“不行,那老东西着了你的道,他睚眦必报,肯定会直接进林子,我们得换个地方,不然就是坐以待毙,更不能现在去硬拼。”

    我脸色也变了,惊愕之余,心头也升起一股子淡淡的恐惧感。

    更夫数目众多,我这早就知道。

    而且他最开始就带了七个人来围攻何鬼婆。

    他那七个人被灭掉了之后,他才像是个猎人一样,把何鬼婆当成猎物戏弄,逼着他躲藏,逼着他最后出来死斗。

    纸人许说更夫死性不改,其实在我看来,他也格外谨慎小心,先一群人将何鬼婆重创,他才那样做。

    已经完全确保了自己不会出事了。

    现在他的人手也恰好来了,再加上昨夜他被我算计那一下,他肯定是等不下去的……
    我思绪之余,何鬼婆忽然也开口说道:“更夫来了,那其余地方的鬼婆子,应该也来了,可能腿脚没有更夫的快,一定也在后头,硬碰硬是碰不过了,找个地方先藏起来,天黑了,等信号。”

    纸人许目光灼灼地看着何鬼婆,问他还有什么能藏身的地方,足够安全。

    我也不敢说话打乱,何鬼婆说的信号两字,却让我心中又多了几分思绪,是鬼婆子来的时候,会给的信号吗?怎么传进村内?

    何鬼婆也在低头思索。

    这期间,我抑制不住看向村口那边的方向,此时我远远地能看到村口,但晨雾未散,看不清晰。

    不过我也怕,再等会儿一群更夫进来,我们可就没得地方跑了。

    何鬼婆的眉头也皱得很紧,很明显,就连我一个外来人都晓得,何家村最不好进的地方就是柳林子,那里头白狸子众多。

    除了那里,还能有什么安全所在?

    而就在这时,何鬼婆忽然抬起头,看向了另一个方向,他咴儿咴儿咳嗽了两声,说道:“更夫敲锣,活人定魂,可他不喜欢招惹死人,村里头有个地方,他肯定不想去。”

    我心下一惊,而何鬼婆已经迈步,朝着那个方向走去了。

    纸人许立即跟上,何雉也是紧跟上何鬼婆,那头狼獒则是贴着何鬼婆身侧,几乎只有半米左右的位置走着。

    我快步跟在最后面。

    没多久,我们就从七绕八拐的村路,走到了一家院子前头。
    这院子地上有一块石磨,旁边是一口水井,院子里面还有很多打斗的痕迹。

    淡淡的雾气萦绕在院子里头,大白天的,也给人一种阴森逼仄的压抑感。

    果然我想的没错……

    何鬼婆说的就是方子家!

    这院子里头有母子煞,还是杀了自己男人的母子煞!

    这不但是凶宅,更是凶尸卧床。

    当时何鬼婆就没敢对付她,而是用东西封了院子,最后还是苗光阳来贴地符。

    一眼我就看见,屋檐上头贴着一张晦涩的符文,不过其上的字眼,我已经看得懂,和天干地支有关。

    这是一种镇宅的符!

    此外,地上还有两柄生锈的铡鬼刀交错插着,封住了院门。

    何鬼婆侧眼瞥了纸人许一眼,目光又落至我身上。

    他好似看出来了我的担忧,说道:“这母子煞凶归凶,爷爷之前没有动手,也是因为不想折腾这把老骨头。”

    “还有大獒的年岁也大了,真到必要的时候,还是能处理的,另外背着五鬼木棺,这母子煞凶不过我。”

    纸人许却摇摇头说道:“她没有凶的机会了。光天化日,刚好剥一套母子尸的皮,再给我们收拾个利落的藏身地。”

    话音落罢,纸人许先抬腿跨过了篱笆。他并没有走院门,没动那两柄铡鬼刀。

    何鬼婆眯了眯眼,也没说别的,跟了过去。

    等我们几人进了院子,便匆匆走至堂屋门前,推门而入!
    屋内光线幽暗,一股子冷意从正面而来,最后从四肢百骸钻进身体。

    堂屋右侧的木板床上,躺着一个女人。

    她身材瘦削,怀中似是抱着个襁褓,厚厚的被子盖在她的身上。

    我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水,心头有几分惊惧。

    阴生九术上有记载,母尸杀人后,便会产下阴胎,此时便不再是阴胎,而是婴灵。

    母煞婴灵之间有一根无形的脐带,怎么都不会再断裂。

    接阴是让阴胎有投胎的机会,让母尸也可瞑目。

    阴胎成婴灵之后,便不可能投胎,母尸也绝不会离开孩子!

    要么她们为祸一方,要么就被收服,镇压一地,或是魂飞魄散……

    一瞬间想清楚这些,惊惧之余,我心头也有一股子说不上来的压抑悲伤。

    没有能给她接阴,这母子俩却成了这种下场。

    她们除了凶煞之余……剩下的也只有凄苦了。

    此时,何雉立马关上了屋门!

    忽然间,她惊呼了一声。

    我陡然回过头,脑袋也抑制不住的嗡了一下,额头上汗水直冒。

    因为在门扇的另一旁左侧,静静地站着一个男人。

    他双目紧闭,穿着一身布衣,而那布衣透着黑意,在他的脸上,紧贴着一层细细的黑色绒羽。

    脸虽黑,但肌底又是惨白,在感官上便格外的阴森。

    我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当时来求我们给他媳妇接阴的方子……
    只不过,此时的方子已然成凶尸……

    还是被自己妻子所害的凶尸……

    “活尸?”耳边传来纸人许轻咦声。

    我心头咯噔一下,再定睛看方子,我才发现他的胸口有一口气,正轻微地浮动着。

    我的余光瞥向纸人许,他正舔了舔嘴角,眼中透着兴奋。

    “这是一家三口,很好,很凶,纸扎匠有一种秘法,可以让其更凶厉。”纸人许的声音中透着迫切的渴望。

    犹豫了一下,我才说道:“许叔,方子是个可怜人,他本不该死的,母子成煞,已经送不走,你收就收了,这方子,我能送走他。”纸人许眉头微皱。

    他的眼中明显闪过贪婪和不舍!

    不过很快,他就重重吐了口气:“一家三口的凶尸难寻,可能数十年才出一家,不过阴阳既然你有把握,许叔听你的。替天行道,不作恶事。”我稍微松了半口气。

    可莫名的,我总有股子心悸的感觉,盯着方子一直看着。

    我形容不了那感觉来自何处,这会儿天亮,闹不了祟客,即便是凶宅之中,也会有所压制,毕竟这里的尸体凶煞程度也还没到那种大凶之时。

    除却心跳落空了半拍,我的周身上下不停地冒虚汗。

    余光能瞧见何鬼婆进了一个侧屋,何雉跟他走了进去。

    纸人许已经到了床榻旁边,掀开了被子。
    在屋子中间的,便是那头狼獒了,它时而瞅一眼方子,时而又看一眼床上的母子煞。

    猩红的眼珠子里头,也有阵阵渴望和贪婪。

    我隐隐挡在了方子前头,低声说了不行两个字。

    怪异的是,这狼獒竟然像是听懂了似的,它呜咽了一声,转身竟然跟进了何鬼婆刚才进的房间……

    片刻之后,何鬼婆又从屋内出来了,此时他腋下夹着一根木棍子,明显这会儿他吃力了不少。

    何雉则是扶着他另一只手。

    堂屋里头有椅子,坐下之后,何鬼婆摸出来了一根卷叶子烟,用火折子点燃了,幽幽吸了一口。

    他瞅着紧闭着的堂屋门,开口说道:“鬼婆子一脉,多姓何,由一个何氏大族分家而来,虽说开枝散叶,但鬼婆子代代传血亲,一般传男不传女,而鬼婆子命里有缺,男丁易夭折,稚儿的三个兄长,都没活过五岁。”

    “现如今主家的何姓已经越来越少,但依旧有号召力,我传信出去,必定会让接到信件的鬼婆子立即赶来,他们还会发出数十数百同样的信件,通知周遭的鬼婆。”

    “一脉人丁凋零,那便会有一种凝聚力,鬼婆子若是受屈,那便是百鬼夜行!”

    “等天黑,必定有狼烟起。那就是鬼婆子一脉的信号!”

    我听完了何鬼婆这番话,才晓得他解释的是什么。

    只不过这会儿我心头就不太是滋味儿了。

    鬼婆子人丁凋零不假,若是每个鬼婆子都喜欢在家中种鬼树,甚至这是传统的话……

    现在他们还能保持一定的人数,真的是不容易……

    在何鬼婆身侧的何雉,身体却颤了颤,眼眶都泛了红……

    何雉看了我一眼,眼中格外复杂。

    我这一下,也就没弄明白何雉的意思。

    稍稍转念一想,我却忽然想到,何雉应该是还没告诉何鬼婆缘由?

    不然何鬼婆不会说命里有缺这番话。

    这是真的不懂风水,吃了大亏。

    夭折的事情多了,才会觉得这一脉都是命里有缺。

    她这是说不出来,提示我说吗?

    我也是犹疑再三,不过我也想到,若是鬼婆子齐聚在何家村,那这相关于风水的事情由何鬼婆说出去,以后是不是就可以改变其余鬼婆子的命数?

    不!说不上改变,只是让他们不要再做这些所谓的传统?!

    想到这里,我正要开口。

    纸人许却忽然说道:“阴阳,你过来看看这母子煞身上还有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注意,我打算趁着天亮,将这两身皮剥下来。”

    我回应了何雉一个眼神,示意她等等,接着便匆匆走到了纸人许身旁。

    离床不过半米,那母尸和婴灵入目,我眼皮抑制不住地狂跳了一下。

    母尸的脸皮上,是黑红色的绒毛纹路。
    而那婴灵像是个小老头一般,脸皮皱巴巴的,头上还有几搓头发,弯弯曲曲。

    它的肤色,透着淡淡的血红,眼睛虽然闭着,但是嘴角却微微勾起。

    我脸色变了。

    这母尸是黑煞介乎血煞之间,母子煞杀人后,阴胎化作的婴灵,竟然是血煞?!

    第217章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血煞……”我口中挤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只觉得一股子寒意袭来,浑身一颤,吐字都不清晰了。

    “没错,血煞,这太过难得了,不过这对母子,算是丧命在白狸子手中,本身那就是阴邪的凶物,死后化煞是必定。”

    “母尸害夫,亲子弑父,这黑煞化血的母尸假以时日,也会成血煞,不过那时候,就不一定能剥下来她们的皮了。”纸人许低喃自语,也算是给了我解释。

    他眼神迫切地看着我,又问了我一遍,这母子煞身上有什么要特别注意的么。

    我深吸了口气,感受着那股子钻心的幽冷和屋内弥漫的悲哀气息,心神更是清明了几分。

    定定地看了那婴灵片刻,我伸手,小心翼翼地摸到了它腹部的位置。

    隐约间,我感觉到了一点儿凸起。

    我废了不小的力气才将母尸搂着襁褓的双臂拉开。

    接着我谨慎地打开了婴灵的襁褓,一具瘦瘦小小的身体出现在我的眼前。

    它的腹部肤色惨白中带着一丝猩红,肚皮绷紧,本身肚脐的位置,却是一片模糊。
    我再次将手指放上去,看似那里没东西,但是摸着的时候,依旧有一团凸起。

    吐了口浊气,我低声道:“阴生九术中有解,阴胎一旦变成婴灵落地,母煞与胎儿之间的脐带,从有质化无形,这样一来,无论婴灵到了什么地方,母煞都能跟着,两者还是一体。”

    “除这样的母子煞,无论是镇还是灭,都需要断其联系。但这联系最多只能暂时被断,时间稍长就会被破掉。”

    纸人许面露疑惑,似是没听明白。

    除了何鬼婆还在自顾自地抽烟,就连何雉都走过来了,不过她离我还是稍远,时不时地瞥我一下,明显还是抑制不住好奇。

    我直接打开大黑木箱,取出一个拇指大小的陶瓶,暗红色的布塞堵着瓶口,其上还有不少针头。

    我拔出来一根细针,针身上满是血锈。

    我将针缓缓刺入了婴灵腹部那一团模糊的地方!

    做完这些之后,怪异的一幕发生了。

    屋里头的温度骤然下降,而那皱巴巴的婴灵脑袋仿佛抬了抬。

    更诡异的是,它的眼皮竟然睁开了!

    一双黑中透红的小眼珠子,无神地看着我。

    我额头上登时冒了汗,强忍着保持住镇定,低声继续道:“许叔,我暂时用小龙血针,断了它和母尸的联系,但这婴灵竟然睁眼了……恐怕等不到天黑,大阴之时就会出事。”
    隐隐地,我心头也有几分惴惴不安。

    婴灵睁眼,也是阴生九术中特殊描写过的一种情况。

    母煞杀人后,阴胎就会化煞变成婴灵,婴灵极凶,伤人魂魄,魅人心神,若是婴灵睁眼,凶煞成倍。

    婴灵是刚投胎的魂魄,还没有名讳,生死簿上无名,根本没有来生,它的怨恨和凶厉更强,不管有没有仇怨的人,见之则杀。

    小龙血针可以暂时断其与母煞的联系,可它竟然是白天睁眼,我没见识过血煞的强横,现在已经给了我极强的警示。

    决不能等到大阴之时,否则不用等更夫,这对母子煞就足够让我们喝一壶的。

    到时候动静太大,将更夫招来,那就是更夫坐收渔翁之利了。

    我思绪间,纸人许的狐狸眼也眯成了一条细缝,他舔了舔嘴角,说道:“距离正午,还有三个时辰,河娘子的皮都剥得下来,还剥不下来一对母子煞的么?

    语罢的同时,纸人许直接探出一只手,将婴灵拿起来夹在腋下,另一只手则是穿过母尸后背,将其从床上拽了下来。

    “母子煞命丧在床榻上,这地方更凶,我换个房间。”纸人许说完,便直接朝着斜对着的一个房门走去。

    那房门刚好紧贴着何鬼婆放棺材的那个房间。

    吱呀的声响中,房门紧紧关闭。

    一瞬间,堂屋内又恢复了安静。

    何雉从随身带着的布囊里取出来不少干粮,放在桌上。
    “吃点东西吧,李阴阳。”她喊了我一声。

    我的确早已腹中空空,过去拿起来一块面饼子,便朝着嘴里塞。

    何鬼婆也吃了点儿东西,不过他手指间的卷叶子烟一直没灭过。

    填满了肚子,我们三人就这么坐在方子家的堂屋里,剩下的就只是等待。

    我拿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不知不觉间,这一晃眼的功夫,已经是九点钟。

    方子家不在村路的主路上,所以也没法子守着门缝,看更夫到底有多少人,他们是不是进了村里,去了柳林子。

    呆坐着,时间就过得很缓慢,很煎熬。

    何雉忽然问我,有没有见过纸人许剥皮?

    我摇摇头,告诉她上次,也是许叔在房间里头。

    何雉若有所思,眼中明显还是有好奇。

    不过接着,她就给了我一个示意的眼神,又看了一眼何鬼婆。

    我这才缓过神来,深呼吸两次,镇定了神色之后,目光才落向何鬼婆。

    “老爷子,我得有事儿,和你说。”

    本来何鬼婆是低着头,有一口没一口地抽烟。

    他抬头看我,眼中也略有疑惑。

    “有什么事情要说要问,阴阳你开口就好,以后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鬼婆又笑了笑,说道。

    “那口五鬼木的棺材,砍的是何家门前的槐树,院子里的杨树。”我开了口。

    何鬼婆的脸色,顿时就变了变,他手一抖,卷叶子烟都断了……

    半截燃着火星子的烟掉在了地上,溅出一点儿火花。
    “桑树……砍了多少?”何鬼婆语气尚算镇定,不过明显是强忍着。

    我却变了话锋,问道:“老爷子,你能和我说,为什么鬼婆子要栽种这些树么?还有,非得屋宅后头一堆柳林子?每一个鬼婆子都是如此?”

    何鬼婆眉头微皱,眼神透着几分疑惑不解。

    他是个聪明人,忽然就问了一句:“是有问题?”

    这话,他语气都变得凛然了不少,额头上也见了汗。

    没等我继续说,何鬼婆又开了口:“桑树阴,招新死鬼,杨树见死人则喜,迎死人进门。”

    “鬼婆子有很多东西,都和死人沾边儿,必须常年多鬼,才能练出来一身本事,才能做出来那些家伙事儿。”

    第218章 规矩不可更改
    “至于柳林子,则是为了哭丧棒。久而久之,柳林子里有凶厉的白狸子这事儿,也成了鬼婆子的习惯,两者之间相互依存,唇亡齿寒,一般情况下,也不会相互损伤。”

    何鬼婆这一番话说得极快。

    我听完了之后也是心下一沉,果然和我猜的一样。

    这些树都不是莫名其妙的栽种,而是针对鬼婆子的术法有帮助……

    可这得失之间,一个厉害的鬼婆子,必定就会死掉多数兄妹甚至是父母子女……

    那这不就是在搏命吗?

    命硬的人,才能够成为鬼婆子,才能够保住性命,一旦命不够硬,就早早夭折了……
    我面色极为难看。

    脑子里将思绪捋了一遍,我便毫不犹豫的开口,直接就告诉了何鬼婆,所有鬼婆子的家里头都是有风水问题的!

    五鬼树属于鬼木,大阴,桑在家中破财,若在门前则是招丧,死孙儿子女,最后丧命。

    风吹杨树,便是鬼拍手,主家种杨木,也就是天天盼望着自己断子绝孙出丧事。

    最后柳林子吸魂,亡命之人都不会再有投胎的机会。

    我给何鬼婆解释的比跟何雉讲得更详细,我最后还说了,人会借尸还魂,甚至朝着猫借命,那死人也可能进了白狸子的身体,借狸还魂。

    此外还有一点,人死之后,执念最重,也会发现自己的死因,不会存在任何理智,只会越来越凶恶。

    再加上本身柳林子的阴邪,白狸子才会那么凶。

    临最后,我也说清楚了,鬼婆子是不懂风水,阴差阳错,让自己的后代成了搏命。

    最后活下来的那一个,才能成鬼婆子!

    可只要不再做这种事情,将桑树,杨树,种在别处,鬼婆子如果需要什么材料了,再去取。

    若是要磨砺,也可以像是狼獒一样,专门有一个坟地或者凶地,完全没必要将自家弄成凶宅。

    话音至此,我神色也变得更为郑重。
    何鬼婆眉心郁结成了一个疙瘩,他将剩下的半截卷叶子烟夹在唇间,再摸出来火折子去点火,可手却一直在发抖,怎么都没点燃。

    最后火折子甚至都掉在地上了。

    何雉本来要去捡,我速度更快,捡起来之后,小心翼翼地将烟给何鬼婆点燃。

    那烟都在微微颤抖。

    分明是何鬼婆的唇在发抖。

    我正想着安慰何鬼婆两句,正好趁着鬼婆子也会齐聚,这消息就可以传递出去。

    只不过我还没开口,何鬼婆就突然说了句:“阴阳,这件事情,谁都不准说!”

    “还有雉儿,你应该也知道了,对吧?”旁边的何雉身体一颤,她咬着下唇,眼中已然有了泪花。

    可她眼中都是茫然不解,不安的问道:“爷爷,这风水有问题,害了咱们一家人,说出去,就可以救人啊,以后咱们鬼婆子一脉,也会人丁鼎盛……为什么……”

    何鬼婆直接就将何雉的话打断。

    “狼獒凶,凶的是百犬一獒,拿命搏出来的凶。”

    “鬼婆子走死人路,背尸拉车,棒打冤魂,脚踩凶尸,如果不够凶,还怎么做鬼婆子?”

    “活下来都是搏命!才能和尸鬼有搏命的资格和本事!门前桑,院中杨,后墙柳,那是祖师爷的规矩!岂能因为恐惧而去改变祖训?!那我死了,也不瞑目!”
    话音至此,何鬼婆骤然回过头,严厉至极地盯着何雉,说了句:“跪下!”

    何雉被吓得脸一白,整个人一哆嗦,便直接跪倒在地……

    “祖训是什么?”何鬼婆语气更为冰冷。

    他抬手,已然从腰间抽出了细长的哭丧棒。

    “长为尊,祖为尊,上辈开口,小辈不敢说话,否则棒责三十。”

    何雉眼中更惶然,她身体抑制不住地发着抖,明显是吃够了哭丧棒的苦头。

    何鬼婆冷冰冰地说道:“刚才我在问你,那你为什么敢顶嘴,还敢辩解?”

    “现在老头子我还有气儿在,何家的事情,还轮不到你做主!”

    何雉已然不敢再开口多说了,只是低着头,双手攥着衣角,明显都惧怕到极点了。

    何鬼婆手起棒落。

    这一棒子,便直接抽在了何雉的臀腿上。

    饶是隔着衣服,那清脆的声响,都听得让我心头一颤。

    何雉疼得痛哼出声,额头上都是豆大的汗珠。

    何鬼婆扬起手来,又是一棒子要抽下去。

    我看不下去了,下意识便直接探手,一把抓住了何鬼婆的手腕。

    他力气极大,拉得我都是一趔趄。

    “老爷子,何雉也是为了何家着想,为了那么多鬼婆子着想……”我死死地拦着何鬼婆的胳膊,开口替何雉求情。
    何鬼婆摇了摇头,他语气肃然不少,道:“阴阳,你心善,先生往来都心善,可鬼婆子不一样,鬼婆子要心狠,若是心不狠就必定遭外邪入侵,活人阳关道,死人奈何桥,要是都怕死了,那下一次开阴路的时候,就走不出来了。”

    “这就是鬼婆子的宿命,祖师爷定下来的规矩,是不可以改的!就像是你捞尸人不会破了捞尸人的祖训,接阴婆也要照着行规办事,先生更是如此!”何鬼婆这番话,却也让我面色微变。

    若是他这样说,那还真就是这般道理……

    可我却又想到,这其中也有不公平的地方……

    哪儿有人出生就想要搏命,就想要做鬼婆子的?

    这根本就没有选择……

    思绪至此,我也皱眉将自己的想法说了。

    何鬼婆却又摇了摇头,说道:“生在鬼婆子家里头,如果不想做,那死了便罢,去投胎,下辈子再当人,既然想活着,就要看命硬。”

    话音至此,何鬼婆手一抖,那力道更强,我根本都抓不住他的手腕,一下子就被震开了……

    何鬼婆又是一棒子抽在何雉臀腿上,何雉痛哼一声,她双目紧闭,眉心紧蹙,汗水夹杂着泪水顺着她姣好的面庞大滴的滚落。

    何鬼婆动作太快,转眼间就抽了何雉七八棒,我再看不下去了,又一次猛地探手,这一下我攥住的是哭丧棒!
    棒子抽在掌心那一下,我都感觉手掌险些断掉。

    “老爷子……差不多了……不说便不说,我不讲,何雉也会听你的话。”

    我一边开口,同时疼得嘶出声,但这一次怎么都不松手。

    我此刻心绪格外复杂,既然何鬼婆这么坚持,我就没有多管闲事的道理,也就只能作罢。

    再让何鬼婆打下去,何雉恐怕得脱半层皮,走路都成问题。

    第219章 乱世之中,人命有价
    怪不得何雉这么怕何鬼婆,我之前知道她会挨打,但没想到,是打得这么重。

    哭丧棒,可是打尸鬼的……

    何鬼婆却目光锐利地看着我,忽然间,他说了句:“养不教,父之过,教不严,师之惰。雉儿无父,我是祖父,又是师父,若是我不教养好她,以后这何家,又该如何是好?阴阳,我这条命,已经不长了。”

    “若是我不在了,谁又能管雉儿?”

    “这……”一时间,我就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和何鬼婆说了。

    他这话说得太严重……

    可就在这时,何鬼婆忽然又说了句:“有句话叫做无功不受禄,我一时贪念,多收了你两条大黄鱼,这其实坏了鬼婆子的规矩,必须要给出一些东西。”

    “我还没想好要给什么,如果你不让我教训孙女,那便要你来管,这乱世之中,人命有价,那就当你买了雉儿。”
    话音落罢的瞬间,何鬼婆忽然一松手,那哭丧棒便被我抓在手中,直接抽了出来。

    可我却听得傻眼了,一脸茫然地看着何鬼婆。

    何雉也猛地抬起头来,惊慌失措地说道:“爷爷,你说什么呢?!”。

    “嗯?”何鬼婆眉头一皱,看何雉的目光透着冷冽。

    何雉身体又是一缩,她想开口,又被吓得不敢开口了。

    何鬼婆这话,我多想两分心神也是慌乱,马上说道:“老爷子,这怎么能说买人卖人,何雉她……”

    可我还没说完,何鬼婆的神色忽然变得复杂了不少,他深深地看着我,说道:“阴阳,我这条命,不长了。”

    对于何雉,何鬼婆是严厉,一个眼神动作,就让何雉不敢开口。

    而他对我,这语气神态就要和善太多太多,并且这番话,情绪中充斥着一股子无可奈何,同样也有叹息。

    “不用劝我什么,不用多说什么,如果等我死后,你不想管雉儿,那两条大黄鱼就在草屋里,你拿走便是。”

    “雉儿生来命途多舛,你这一辈子活下来也不容易,孤苦一人,两人总能扶持。”

    “不过你已经是先生,瞧不上下九流也正常。”

    说着,何鬼婆却低下头。

    他又叹了口气,闭上了眼,不再说话。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额头上都冒汗了,想要解释。

    何鬼婆只是抬手,做了个阻拦的动作,头不抬,眼不睁,也不讲话了。
    我心里头就上下不定,嗓子眼像堵着一块石头似的。

    何雉坐在地上低声啜泣,瘦小的身体一直颤抖,好不可怜。

    我不知所措地想要去搀扶何雉,她却甩开了我的手。

    而就在这时,狼獒却走到了何雉跟前,硕大的獒头蹭了蹭何雉的脸,低声呜咽了两声,似是冲着何鬼婆,略有不满。

    何鬼婆依旧没什么反应,垂着头一动不动。

    我沉默半晌,将手上的哭丧棒,轻轻放到了何鬼婆的椅子旁边。

    转过身,我低声劝了何雉一句,说地上凉,让她别一直跪着。

    何雉过了一会儿,才咬着唇起身,坐在了旁边的椅子上。

    我极力撇散了脑子里头混乱的思绪。

    稍微想清楚了些,我便怔怔地又看了何鬼婆一眼。

    开始我觉得何鬼婆做得太突然。

    可多想之下,却发现,何鬼婆这是在托孤?

    只是他用的方式尖锐很多,也极端很多。

    他这是做好了准备……想要和更夫换命……

    思绪至此,我就觉得这就是九成九的可能性。

    只是我想帮忙,却帮不上,目光看向纸人许进去的房门,我只能够寄希望于纸人许,能多一些手段和胜算。

    就在这时,突然“咣当”一声闷响。

    屋里就我们几个人,余光中何雉,何鬼婆都没动……

    我猛地回头,朝着闷响传来的方向看去。

    却是门扇一侧的方子,他的尸体竟然重重地跪倒在了地上。
    它满是黑色绒毛的脸,变得异常扭曲。

    我忘了他之前是闭眼还是睁眼,总之此刻,他双眼滚圆,眼眶之中竟然是有两道血泪,流淌而下……

    何雉捂着嘴巴,眼中透着惊惧不安。

    狼獒更是低声吠叫了两声。

    我心里头也压抑得厉害,总觉得这方子在看纸人许进去的那道房门……

    并且这房间里头,也变得又冷了不少。

    那股子冷意,似乎还夹杂着极为浓郁的怨念。

    这怨念,反倒是更多凝聚在我身上。

    我心跳莫名地落空了半拍。

    摸出来怀表,我低头看了一眼时间,此时差不多到了十一点半了。

    距离大阴之时,还差半小时,也就是两刻钟左右的时间。

    此时我才反应过来,我忽略了一件极为严重的事情。

    这凶宅里头,不只是一对母子煞,更还有一个方子。

    虽然他只是黑煞,但也是凶尸,这地方也是他的丧命之所……

    纸人许要赶在大阴之时以前剥皮,避免母子煞闹祟。

    这方子如果不做防备,他闹起来,也得弄出来不小的动静……

    想到这里,我迅速取出地支笔和天干砚,磨好墨,便开始画符。

    怀表我就放置在旁侧,随时盯着时间。

    这一次的镇煞符,我觉得自己画得更快了,只用了约莫十分钟,就画好了一张。

    而且整体符文要更流畅,对我的消耗似乎也少了一些。
    只不过我怕一张符不够,又快速地画了第二张。

    落笔之后,我飞速地将两张镇煞符,全部拿去盖在了方子的头顶!

    做完这些之后,何鬼婆总算抬起头来看了我一眼,这会儿他明显没多少情绪了。

    何雉和狼獒,则是看着纸人许进去的那道房门。

    突然间,狼獒厉吠了一声,嘴皮子翻起,凶相毕露。

    一声尖锐的笑声,忽而从房门内传出。

    我头皮顿时炸起,因为这笑声,明显像是个女人的。

    房间里头除了纸人许,以及母尸之外,还有什么女人?

    屋子里头更冷,似是那房门都有淡黑色的雾气萦绕。

    我看了一眼怀表,指针刚好指着十二点的位置……

    纸人许,出纰漏了?!

    我的心猛地悬了起来……

    第220章 大阴之时人穿皮
    下意识地,我的手直接就按住了腰间的卜刀,可卜刀无用,我又摸到了定罗盘……

    抬腿,我快步朝着房门处走去。

    何雉满脸惊疑地紧随在我身侧,我们两人顷刻间就来到了房门前。

    我不敢停顿,一把就推在了门扇上。

    大阴之时虽然短暂,那却是一天之中,极阳到极阴的转变,阳至极则阴生!

    在这时间段里,凶魂恶鬼要比深夜还凶!

    纸人许绝对是出了纰漏,这母子煞虽说等级上比不过河娘子,但毕竟河娘子是被镇压了十几年,而这对母子煞却是在自己身亡的凶宅里。
    思绪之间,我用力推门,可怪异的是,门竟然纹丝不动……

    我脸色骤变,卯足力气,低喝出声。

    可门还是推不开,何雉也搭手上来帮忙!

    她明显也是用尽了全力,总算门缝开了一丝!

    那头狼獒,忽地也窜上前来,硕大的獒头直接顶在了门上。

    门终于被推开了。

    那股子阻力依旧很大,不过在我们两人一獒的努力下,还是没挡住。

    门开之后,入目的景象,令我心头一颤!

    因为站在门后的,竟然是纸人许?!

    此时的纸人许,简直恐怖到了极点。

    他单手抱着一个胎儿,赫然便是那个婴灵血煞!

    那婴灵血煞头脸之上布满了红色绒毛,双眼睁得溜圆,尽是怨毒和冰冷。

    纸人许的另一只手,正撑着门,我们如此玩命儿地推门,也只是让他的胳膊弯曲了一些而已。

    而除此之外,更令人胆寒的是纸人许本身。

    他竟然套在一张血淋淋的人皮下头,身上的衣服被人皮笼罩着,将人皮撑大了不少,头脸则是罩在一张女人脸皮下,眼洞下方,是他狭长的狐狸眼。

    血液渗透进了他的眼睛里,让他的眼神变得更加凶厉可怕。

    纸人许最凶的本事,的确是穿上纸扎皮,可却绝不是在大阴之时,穿这未经处理的母尸皮!

    并且纸人许现在透出来的情绪,完全是阴柔怨毒,他这是被撞祟!
    他还不是简单地被一个尸鬼撞祟,而是母尸和婴灵同时让他失去了神志!

    我紧锁着眉头,低吼了一声:“许叔,清醒!”纸人许毫无反应,他猛地一下松开手,门轰然一下完全打开。

    这一幕太突然,我和何雉一个趔趄就冲了上去,纸人许单手朝着我脸上一巴掌拍来。

    而他另一只手,则是直接将婴灵朝着何雉的脸上推去!

    怪异的是,婴灵的小手似是举起一般,要去捧何雉的脸!

    我更是大惊失色,何雉要是被婴灵捧了脸,那就要多一个撞祟的鬼婆子了!

    这婴灵是血煞,我不敢用定罗盘,怕影响了精准度。

    飞速收起罗盘的同时,我顺势抽出腰间卜刀,直接迎向纸人许的巴掌。

    “何雉,不能被婴灵碰到,它撞祟很凶!”我低吼着提醒何雉。

    我这一刀,被纸人许稳稳地夹在双指之间。

    何雉则是猛地抬手,铡鬼刀狠狠劈向婴灵的头脸!

    如果一刀劈中,这婴灵就要分尸当场!

    我额头上大汗淋漓,纸人许双指的力气太大,我根本拔不出卜刀。

    而何雉这一刀,并没有劈中!

    纸人许换而抬腿,狠狠一脚,直接踹中了何雉腰腹。

    何雉一声惨叫,整个人如同弹射一般,直接被踹出了门外。

    又是一声闷响,外头忽然就传进来了光!

    我更是大惊,余光瞥一眼,就看到何雉是被踹进了院子里,她直接将外头堂屋门扇都撞出来一个大洞!
    “你们好狠的心肠,都该死!”

    纸人许薄唇微动,连带着笼罩他嘴皮的人皮也在动,血浆溢出,那话音更是毒辣。

    没了何雉阻拦,纸人许另一只手直接朝着我脸上推来。

    那婴灵的一双小手便是要来捧我的脸!

    不,它那绷直的细小双臂,像是要扎穿我眼睛!

    我一把掏出兜里的接阴匕首,朝着婴灵胸口扎去!

    接阴婆的匕首,浸泡过小龙血,同样有克制婴灵的作用。

    现在这情况,我也是别无他法。

    陡然间,一道黑色的身影却从我身旁窜起,狼獒低吠一声,狰狞的獒嘴凶狠地迎向纸人许和婴灵。

    它猛地一口咬将下去!

    直接就咬住了纸人许的小臂,随即飞速前冲,将纸人许拉得往后趔趄倒去!

    我瞅准时机,一把抽出了被纸人许夹着的卜刀!

    “砰”的一声闷响,纸人许重重地撞击在了屋内的床上。

    狼獒呜咽一声,双腿猛然抬起,狠狠踩中了纸人许的胸口!

    纸人许目露寒光,凶厉地尖叫一声,右手成爪,狠狠朝着狼獒的眼珠扎去!

    这一下要么狼獒松口闪开,要么就会被纸人许挖了眼珠!

    可狼獒竟然丝毫不躲闪,只是眼皮子猛地闭上。

    纸人许双指扎中它眼皮,狼獒只是哀鸣一声,但是眼睛并没被扎穿!

    我惊得一身冷汗,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眨眼之间,可对比于大阴之时的一分钟,显得是那么漫长。
    我不敢停顿,一手持接阴匕首,一手持卜刀,又要朝着纸人许冲去。

    就在这时,忽然又是一道影子,从我身旁一闪而过!

    这身影,赫然便是何鬼婆!

    而何鬼婆的背上,竟然背着那口五鬼木的棺材。

    他的动作异常矫健,好似壮年汉子一般!

    顷刻间,何鬼婆就到了纸人许的跟前,他猛然跃起,单腿盘在了纸人许的肩膀之上,小腿弯曲,牢牢夹住了纸人许的脖子!

    这一幕快到纸人许根本没反应过来,只能双手死死抓住何鬼婆的大腿,想要将其分开!

    何鬼婆双手扬起,一把就按住了纸人许脑袋。

    我想到何家鬼婆子的手段,顿时心头一寒。

    “老爷子,不要杀许叔!按住他!大阴之时过了,就没事了!”

    我这一嗓子几乎吼到破音,生怕下一瞬,何鬼婆直接将纸人许的脑袋拧下来!

    我话音落下的瞬间,何鬼婆的动作也堪堪停下,只是就那么压着纸人许的头。

    加上狼獒踏着纸人许胸口,手还咬着他胳膊,纸人许完全是不能移动分毫!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我的耳边只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

    我下意识地飞速摸出怀表一看,大阴之时这才过了一半……

    所幸,何鬼婆此刻尚能压制住纸人许……

    我发现何鬼婆的眉心,眼睛,口鼻,甚至是耳朵上,竟然都用血画出一种诡异的纹路,乍眼一看,就如同七窍流血一般。
    并且他神色中的冰冷,完全不像是一个活人,就连肤色都苍白至极,尤其是眉心位置的纹路更为繁杂。

    这就是五鬼请魂术!?

    他借用这棺材作为媒介,通过符文,让自己借用了棺材之中旱魃的本事?

    我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鬼婆子这套术法太过可怕。

    活人被撞祟的次数多了,都会折寿,他直接借用凶尸,这岂止是折寿那么简单。

    本身他年纪就不小,已近油尽灯枯之时,还身受重创。

    这种方式去斗更夫,赢了,怕是他自己也活不下来……

    我刚想到这里,何鬼婆忽然又换了手上的动作。

    他的手竟然直接按住了纸人许的头颅,同时口中喃喃。

    他的话语太过生涩难懂,我完全无法听清,就只看到何鬼婆的五指上鲜血淋漓。

    下一刻,他口中迸出:“出来!”二字。

    纸人许猛地张开口,发出一声尖锐的惨叫!

    那惨叫透着浓烈的不甘和怨毒!

    “何老鬼!你和外村的来害人!我男人要把你抽筋拔骨!”

    纸人许口中咒骂不止。

    下一瞬,那声音戛然而止。

    何鬼婆的手也抬了起来。

    不过他还是保持用腿压着纸人许脑袋的动作。

    纸人许的另一条胳膊,还被狼獒咬着,胸口也被狼獒重重地踏着。

    几秒钟后,纸人许忽然又猛地张开口,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他眼中满是痛楚,口中发出一声痛哼。
    显然此时纸人许已经清醒了过来。

    可下一瞬,他的眼神再一次变得冰冷。

    并且他的眼珠子,似乎都蒙上了一层猩红色。

    我一下子就反应过来,何鬼婆应该是将方子老婆给驱赶了,可纸人许手头还有个婴灵呢。

    纸人许嘴角勾起一丝阴冷的笑容,他也没挣扎,只是带着死人脸皮,那皮笑肉不笑更恐怖。

    我不敢靠近,低头盯着怀表,额头上汗水一颗一颗地掉。

    “五……四……三……”细长的秒针终于转过一圈,纸人许又一次大口大口地喘息起来。

    何鬼婆这才松开腿,放开了纸人许。

    狼獒明显不想松开,呜咽了一声,下嘴的力道似乎更狠。

    纸人许那条胳膊都在溢血……

    “大獒,放开他,没事了。”鬼婆子抬手,一巴掌拍在了狼獒的脑袋上。

    狼獒这才不甘地将其松开。

    纸人许的小臂上有好几个血洞,胳膊不住地颤抖着。

    “许叔……”我艰难地开口喊了一句。

    纸人许颤巍巍地站起身,他眼中阴厉,但明显这已然是他自己的情绪了。

    “的确是够凶……”纸人许的声音都透着干哑。

    我这才晓得,纸人许知道刚才都发生什么了?

    我本以为他会将人皮脱下来,却没想到,他另一只手直接从床上抽起来一柄细小的剔骨刀,嗤的一刀,就扎进了婴灵的头顶,当场就开始剥皮!

    我哪儿看得下去这一幕。

    猛地转过头来。

    何鬼婆的身形则是伛偻了不少,他背着五鬼木的棺材,也没多说话,脚步蹒跚地朝着屋外走去。

    鼻尖的血腥味缭绕着,不停地钻进鼻翼之中。

    我在屋内待不下去了,何雉刚才被踹出去,也不知道安危情况。

    强忍着作呕,我快步走出屋子。

    这会儿过了大阴之时,不到天黑,也不会再出事。

    纸人许动作那么狠,估计也和他被撞祟有关。

    三两步,我就走出屋外。

    这会儿院内的何雉刚好从地上爬起来,她嘴角有鲜血溢出,正颤巍巍地朝着屋内走来。

    我赶忙走到院门口,想去搀扶她。

    可院外的情景,却让我的心猛地沉到了谷底……

    院外稍远一些的路面上,有几个身材矮小,穿着布衣,手脚都扎着一圈圈白布的男人,正抬着一个担架,朝着院门处走来。

    这些男人或是老,或是中年,最年轻的也超过了四十岁。

    无一例外,他们腰间都挂着铜锣和锣棰,每个人都是面色阴厉。

    而那担架之上,便是那老更夫!

    老更夫的模样很是凄惨,脖子上有不知道多少条细小的伤口,就像是被头发丝勒出来的一般。

    他脸上也有很多抓痕,伤口透着阵阵青黑色的气息。

    此外他一双腿也扭曲着,像是骨头断了似的。
    扶拐在担架的一侧,上头还有不少湿漉漉的痕迹。

    很明显,这是我们刚才的动静,将老更夫还有其余的更夫招惹过来了……

    何雉明显也发现了,她回过头看了一眼,面色煞白,险些又一次摔倒在地上。

    我上前几步,一把搀扶住了何雉的肩膀。

    稳住何雉身形之后,我也没往屋里躲了,只是盯着老更夫,和其余更夫。

    老更夫开始是面无表情。

    目光落至我身上的时候,忽然就开始笑。

    其他那些个更夫,有的抬手,做抹脖子的动作,有的舔着嘴角,低声在和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总归这些人的眼中都露出嗜血的凶光,就像马上就能动手杀了我们,令他们无比兴奋。

    何鬼婆也走到了院门口,他面沉似水,直勾勾地盯着天边的一个方向。

    “狼烟……”何雉咬着下唇,她的语气中透着激动。

    那种难掩的喜色,顿时也让我心头一喜。

    何鬼婆说了,狼烟就是信号!

    狼烟来了,也就是来支援的鬼婆子到了!

    我不由得也看向何雉看的方向。

    果然,村口方向的天边,有一缕烟雾正在缭绕升腾。

    “老东西,被我做掉七个之后,就剩下你们几个人的话,这四流梆,是没落了,比不过我鬼婆子一脉。”何鬼婆坐在门槛前头,棺材落了地,似乎这样能让他稍微轻松些。
    他话语中透着几分轻松和嘲讽,紧绷的神色也松缓不少。

    何雉脸上的喜色更多,她再看老更夫时,眼中恨意十足。

    担架上的老更夫,神色依旧没多大变化,还是皮笑肉不笑。

    其余的那些个更夫,反倒是都阴厉地笑了起来。

    当头右侧的那个更夫,矮胖矮胖,还生着一双斗鸡眼儿。

    “老倌儿,这个鬼婆子,打死了以后给我吧?”

    第222章 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他这种人,死了最凶,点了人烛比什么看门的老狗都好使,我家里头那黄脸婆,就要我弄个凶点的人烛回去,夜里头睡得安稳。”

    斗鸡眼分明是在和老更夫讲话,眼中全是贪婪。

    我心头恶寒,他们竟然现在就在讨论,杀人以后分“赃”?

    我顿时就觉得,他们的实力,恐怕不是现在看上去这么简单。

    就在这时,一个半张脸被烧毁过,身材和老更夫差不多的侏儒更夫,舔了舔嘴角。

    “我要那个婆娘,我娶了几个媳妇,没熬多久,都死了,鬼婆子养出来的婆娘,命硬,老倌儿,留她一条命,给我生个大胖娃娃。”半脸更夫贪婪地看着何雉,嘴角竟有口水流出。

    顿时,其余人就不满起来了。
    “斗鸡眼,你要老东西我们没意见,你不怕鬼婆子来人点烛睡不着就行,不过张半脸,你都吓死了好几个老婆了,这小娘子生得如此标致,拿给你,简直就是暴殄天物,人肯定不给你,等完事儿了,咱们私下较量,谁赢了归谁。”

    “那头狼獒,听说养这么大,吃了不少尸体,肯定很补,用它的肉烧着吃,骨头炖汤。”

    几个更夫你一言我一句,根本不将我们放在眼中。

    我抿着嘴,死死地握紧了拳头。

    何雉的脸色青红交加,眼睛都红了。

    狼獒在何鬼婆身侧,凶厉地冲着院外狂吠。

    本能告诉我,事情绝对有变。

    老更夫咳嗽起来,他嗓子就像是破风箱一样,比起来何鬼婆好不到哪儿去。

    我都差点以为他会直接背过气去。

    老半晌之后,他总算好了点儿。

    “何鬼婆子,你鬼婆子一脉总是绝后。是因为快死了,脑袋糊涂了,才会让你觉得四流梆比不过你鬼婆子一脉?”

    老更夫幽幽地开口道:“我们不过是分了一部分人手,去那柳林子里头找你,他们见了血,上了头,顺道抓点儿白狸子。”

    “剩下还有一批人堵在村口,来救你的鬼婆子,进一个杀一个,进一双,杀一双。”

    “呵呵,你们的人始终喜欢独行,一两个,两三个上路,要是凑一起,还真是不好对付。”
    话音未停,老更夫又抬起头来,继续说道:“一道狼烟,一家鬼婆子,我们动手的速度可快,或许有人看见正在斗,又赶紧上前,又会死的更快。”

    我大惊失色。

    何鬼婆更是猛地站起身来,他惊怒得几乎破了音,嘶吼道:“你敢!”

    何雉满眼惊惧,不住地颤抖着,若不是我扶着,怕是都得瘫坐在地上。

    “敢?我不敢?我这不是在等你吗,你敢不敢再搏一搏命,我看你还能在斩死我们几个人,或是一脚夹了我的脑袋。”老更夫讽刺地又说了一句。

    何鬼婆却是双目充血一般看着天边。

    我又看了一眼过去。

    之前一道狼烟,现在却是升起了起码四五道,并且隐隐在更远处的位置,还有狼烟燃起。

    正如老更夫说的一样,何家鬼婆子都是接了信件,几乎同时赶来,他们绝没有成群结队,否则狼烟的距离都不相同。

    应该是有一人到了何家村,直接放出来信号,以至于后方的鬼婆子也在放信号,同时加快速度。

    可真要是村口几十个更夫埋伏着,他们当真是进来就会丧命!

    现在就必须出去,不然的话,何家的鬼婆子,就要全完了!

    我抽出来了腰间的卜刀,眼中惊怒交杂。

    “多行不义必自毙,老更夫,你作恶太多,会不得好死的!”我声音沙哑地说道。
    “不得好死?你这个不落教的阴生子,我看得起你,要收你为徒,你要你那死了的老娘来杀我?”

    “我还真以为水里头的水鬼拉你去换命,没想到是打定主意了,拉我的脚脖子!”老更夫双手猛地抓住了扶拐。

    他眼神变得更凶厉,愤怒也抑制不住。

    他双手猛地朝着地上一撑。

    扶拐落地的同时,他已然从担架上下来了。

    “你比我要阴毒的多,至少我收徒,是真心想收你,而不是你想要骗我这老骨头。”

    “现在我只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给那何鬼婆一刀,昨晚上的事情,我可以当做没发生,给我三跪九叩,我照样收你这个弟子,若是做不到,呵呵,我点了你的人烛,再去抓你那死尸老娘!”

    “要不是快天亮,我的人手也到了,还真被她弄得阴沟里翻船!”

    老更夫这一番话说得极快,话音之中更是恼羞成怒。

    不过他看我的眼神,还是抑制不住那最后一丝渴望。

    这一幕同样也引来了其他更夫的注意,他们再看我的眼神,就透着羡慕了。

    那羡慕之中还夹杂着冰冷,好似有机会,他们也要杀我一般。

    何雉身体微微一颤,她看我的眼神,带着几分警惕,甚至挣脱了一下,从我身边离开,隐隐要挡住我。

    我嘴唇抿得更紧,看更夫的眼神也更冷。
    他这番话,让我心中也是懊恼。

    我格外懊悔,要是昨夜醒得稍微早一些……那更夫就绝对死定了……

    他说的也当真没错,他下水不久,人点烛撞祟的村民去了,他召集的更夫群来了,甚至是天也亮了……

    “你命的确硬,可你不会一直硬,丧命之后,你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我已经有一位师尊,便不可能改换门庭,欺师灭祖!”我眼中狠色更多,同样字句更是铿锵。

    其余的更夫,则是都低头笑了起来,这笑声喋喋,如同白天的恶鬼般。

    老更夫反倒是不笑了。

    他脸色惨白,面无表情,平静得吓人。

    “看来,我只能杀了你,再顺手去杀了那个不开眼收你的人了。”

    “李阴阳,你听过一句话吗?人恶天不收,我这把老骨头,扛了很多年,老天爷不敢报应我,这阴间也一直不敢来收我的命。”

    老更夫稍作停顿,又低喃了一句:“去一个人,看看村口死了几个鬼婆子了,脑袋斩了浪费尸体,就斩几条胳膊来,给这里冲冲丧气吧。”

    那斗鸡眼的更夫狞笑一声,道:“老倌儿,这事儿,我去办。”

    他转身要走。

    而此时,何鬼婆明显是耐不住了。

    轰然一声闷响,那口五鬼木棺落地,何鬼婆猛地一蹿,直接就朝着院外冲去!
    “老东西!我和你拼了!”何鬼婆大吼一声,身影快得几乎成了残影!眨眼间便冲出院门!

    他的身体一跃而起,竟瞬间冲至之前那半脸更夫的肩头,双腿猛地夹住那人脖子。

    这一幕令其余更夫面色大变。

    下一刻,他们几乎同时抽出腰间的锣棰,狠狠朝着何鬼婆胸腹砸去!

    何鬼婆面色更凶,双腿狠狠一夹,只听咔嚓一声脆响。

    那半脸更夫竟连惨叫都没来得及,直接就断了脖子,一命呜呼~

    而此时,其余更夫距离何鬼婆起码还有一米的距离!

    只见何鬼婆横向一扫铡鬼刀,那凌厉的刀锋,逼得众人飞速后退。

    何鬼婆当真是手段毒辣!

    我终于见识到了,为什么何鬼婆以一敌八,还能做掉五个,废掉两个,最后只有老更夫一人无事!

    他这速度,要杀一个本事不如他的人,别人根本来不及救!

    而这些更夫里头,也就只有老更夫的身手能跟何鬼婆较量,其余人都不够看,只会送命!

    如此看来,这老更夫前几日的表现,就不只是想从心理上折磨何鬼婆,恐怕他自己也是不想跟何鬼婆换命。

    他想逼迫何鬼婆,让其不能好好休息,承受巨大心理压力。

    同时他也拿捏住了何鬼婆一定会求援,他也在等更夫更多的援军!

    有了更夫压倒性的数量和配合,老更夫才有绝对的胜算!。
    我思绪之间,那老更夫果然也动手了。

    他猛地举起双手,左手中的扶拐迎向铡鬼刀,右手中的扶拐,直接点向何鬼婆的面门!

    我迈步就要上前去帮何鬼婆!

    可何雉却忽然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她从齿缝中挤出一句话:“上去是添乱,我都不行,你更不行。”

    我面色铁青,心头却格外不甘。

    难道就这样眼看着何鬼婆一个人斗一群更夫?

    距离天黑还很久,他肯定撑不住!

    “许叔!先不要那婴灵的皮了!老更夫来了!”我强压住心悸和不安,也顾不得别的,扯着嗓子,冲着屋内大吼一声。

    我怕纸人许全神贯注在剥皮,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下一瞬,嗖嗖两声轻响,两道漆黑如墨的纸扎从堂屋之中飞射而出,直接冲向老更夫的面门!

    这当口,老更夫已经逼停了何鬼婆的铡鬼刀,右手中的扶拐眼看着就要砸中何鬼婆的脸!

    那两道纸扎几乎同时飞至老更夫面门前!

    老更夫厉喝一声,猛地抽回右手中的扶拐,朝着纸扎砸去!

    “嗖”的一声,纸扎竟卷中了那根扶拐,接着陡然回缩,硬生生将那扶拐拽回了院子里。

    另一个纸扎,则是缠住了老更夫的右臂!

    老更夫闷哼一声,陡然用力,将左手中的扶拐扎进地面,胳膊狠命攥住扶拐,这才没有被带着往前拉去。

    说时迟,那时快,这刚好也是半脸更夫尸体倒地的瞬间。
    何鬼婆在那尸体肩头一借力,整个人一跃而起!

    高举着的铡鬼刀,狠狠劈向老更夫的脖子!

    纸人许来帮手,其余更夫自然也没闲着。

    他们距离太远,一时够不到何鬼婆,便有三人攥住一个瘦小更夫的双腿,原地一个回旋,将其当成一块石头一般,砸向了何鬼婆!

    说真的,这一幕都看得我傻眼了。

    打斗之中,竟然还能有这种手段?!

    而那被甩飞的更夫,动作更是凌厉,只见他在半空中飞速抽出腰间锣棰,狠狠砸向何鬼婆的另一条腿!

    这一下要是砸中,何鬼婆另一条腿也就废了,几乎不可能再战!

    与此同时,老更夫左手猛地举起铜锣,锣面挡向铡鬼刀!

    这一招下去,何鬼婆不但杀不了老更夫,还得瘸腿。

    电光火石之间,纸人许“嗖”地一声,从堂屋之中冲出,右手一甩,又是两道纸扎从背篓弹射而出!

    白天纸扎术依旧能用,但也只是当成了一种工具,完全没有晚上的凶煞,所以纸人许也只能靠身手。

    他明显来不及再帮忙了。

    半空之中的何鬼婆,忽而一收手,那一刀并没有劈向老更夫,而是转手劈向半空中攻来的那瘦小更夫!

    锣棰和铡鬼刀触碰到的瞬间,发出铿锵一声脆响,而锣棰又岂能挡得住铡鬼刀?

    那普通的更夫,又岂能挡住何鬼婆?!

    铡鬼刀继续往下,直接斩进了那瘦小更夫的肩膀里。
    一声凄厉之极的惨叫,他半个肩膀都要被斩下来了!

    狂飙而出的鲜血,直接淋了何鬼婆一身。

    老更夫得了喘息之机,直接将铜锣边缘当做刀刃,飞速在缠着他右臂的纸扎上一切,钢丝瞬间断裂。

    其余更夫,也快步冲到何鬼婆身侧,或是高举铜锣砸向何鬼婆,或是用锣棰击向何鬼婆的头!

    说时迟,那时快,纸人许之后弹射出的两道纸扎,直接缠住了何鬼婆的腰腹之间,狠狠往后一拽。

    何鬼婆便好似弹射一般,“嗖”的一下被拽回了院子之中。

    一众更夫愣是砸了个空,有的甚至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而何鬼婆落地之后,咴儿咴儿地咳嗽起来,脸色痛苦至极。

    明显可以看出来,他已经异常虚弱了。

    狼獒缓步走到了何鬼婆的身旁,它低着头,脖子上的毛发炸起来了一圈儿,龇起来的獠牙,凶悍肃杀。

    短暂的交手,看似是何鬼婆占了上风,可实际上,若是没有纸人许,何鬼婆都回不来院子。

    更夫之中虽然折损了一人,但老更夫几乎没有半点消耗。

    反倒是纸人许还少了个黑影纸扎……

    “阴阳,你和雉儿,想办法出村去报信,不能让人再进来了。”何鬼婆面如死灰,眼中都是懊悔和煎熬。

    我懂何鬼婆的痛苦……

    他是知道把那些鬼婆子叫来,是叫进了火坑!
    我点点头,开始警觉找寻机会想跑出去。

    可这情况,压根没有逃走的可能……

    那么多更夫堵在院门口,而且这一次,他们明显是要进来了。

    老更夫也没有阻拦,就在人群最后面,漠然地看着我们,像是个等待挥刀的刽子手。

    纸人许的身体忽而弓起,快速地脱下刚才套在身上的人皮。

    鲜血淋漓的人皮落地,纸人许周身也被血液浸透染红,整个人看起来恐怖瘆人。

    他动作未停,纸扎背篓忽而被他朝着后方一甩,竟直接扔进了堂屋之中。

    纸扎背篓被抛飞而出的同时,纸人许赫然从背篓中拽出来一大串的钢丝!

    这些钢丝足有七八米长,那一把至少得有婴儿小臂粗细!

    在纸人许手中的那一节裹在一起,落地的则全部散开,好似无数锐利的锋芒,寒光刺目。

    转瞬之间,那些更夫已然全部迈入院门内。

    何鬼婆喘息着抬刀。

    纸人许却一声大喝,猛然间甩动手腕,大片寒芒全部朝着那几个更夫抽去!

    那些更夫大惊失色,他们或是用锣,或是举起锣棰,眨眼间就和钢丝缠在一起,纸人许看准机会,直接冲入人群之中,顿时与那几个更夫斗得如火如荼!

    何鬼婆在原地喘息片刻,他忽然扭头瞥了我和何雉一眼。

    “阴阳,雉儿,靠你们了。”说这话的时候,何鬼婆声音都在发抖。
    语罢,他骤然举刀,面色凶厉地冲向院外,竟是直接找老更夫动手!

    “老家伙,纳命来!”他这一声爆喝,几乎是破了音!

    那狼獒同样是厉吠一声,随着何鬼婆一起冲出!

    老更夫抬起手中的锣棰,狠狠的在腰间一敲。

    “铛”的一声,那尖锐的声响,似是让我耳中嗡鸣。

    饶是大白天,我都觉得一阵精神恍惚……

    这恍惚间,何鬼婆已经冲到了老更夫面门前,他大开大合的一刀劈下,老更夫扬起扶拐,直接抽在了刀身之上,何鬼婆一刀劈空。

    来回过招之间,老更夫尚有一只扶拐助力,可何鬼婆那一条伤腿就明显落了下风,动作要迟缓不少。

    老更夫扬起锣棰,朝着何鬼婆头上锤去。

    何鬼婆陡然扬刀,直接劈中了锣棰,发出铿锵一声刺耳的声响。

    眼瞅着狼獒要扑中老更夫,可老更夫的扶拐却狠狠一击,直接砸中狼獒的腰间!

    狼獒哀鸣一声,一下子就被击飞数米外。

    “铜头铁脑豆腐腰,畜生就是畜生,罩门就在眼前。”老更夫呵斥一声,冷笑道:“杀了你主子,就拿你补补腰骨。”

    此刻何鬼婆挡过一招,伤腿抬起,朝着老更夫胸口踹去。

    一道寒芒闪过,何鬼婆的布鞋尖头,竟像是有一块刀片。

    老更夫面上终于有几分惊色,抽起扶拐抵挡而去。

    院门口是纸人许糜战数个更夫,院外的老更夫和何鬼婆更是招招必杀。

    而这一切,不过是发生在片刻之间。

    何雉红着眼眶,死死握着刀柄,似是要上去帮忙。

    我极力压下心头惊惧,目光扫过院子一侧,去村路的方向。

    低声说了句:“莫冲动,出去报信。”恰在此时,何雉也一把抓住我的手腕,低声说了句“走!”

    我们两人几乎是同时说话,也几乎是同时一僵。

    我反手握紧何雉的手,两人拔腿飞奔,越过院子的篱笆,向村口跑去。

    跑出去一段距离之后,何雉稍微停下来片刻,回头望了一眼,咬着的下唇有丝丝血迹溢出。

    我也回头看去,那种程度的打斗,愈发让我心惊。

    何雉又低声说了个走字。

    很快,我们就从这条斜叉进来的村路,绕回了村头主路上。

    此时阳光依旧刺眼,我顺手看了一眼时间,这会儿不过三点多钟。

    距离天黑,起码还得一个半时辰……

    何鬼婆和纸人许能撑到那会儿吗?

    到那时候,纸扎的效果很强,五鬼请魂术也能用。

    而老更夫的实力是来源于时辰本身,天黑之后,也会大幅度地提升……

    思绪间,我们又疾步走出一段距离,已经快要到村口了。

    此时何雉的速度慢了下来。

    她带着我绕开正路,沿着屋舍房檐谨慎前行。
    这距离已经能眺望到村口的一部分情况。

    约莫四个更夫,正在村口来回走动,像是踱步一般。

    而路面中间却有十数人,那些人全部瘫坐在地上,被绳子捆在了一起,垂着头,不知死活。

    很明显,那些人都是赶来支援的鬼婆子,只不过全部都中了招。

    更夫肯定不只是四个,那几个人就是个幌子!

    这样一来,后方来人,就必定会心急于救路面上的人而思绪紊乱,贸然上前,就又要中招。

    周围必定埋伏了不少的人手……

    “正面走不出去,得从侧面绕路。”何雉小声说道。

    “能出村的地方,肯定也有人守着……还是麻烦不小。”我低声补充了一句。

    何雉额头上汗水直冒,眼中焦急更多。

    我却忽然想到一个位置,低声说道:“从柳林子出来那条小河,之后汇入了悬河,我们从那里去绕,那边不是出村的路,应该没有更夫看守。”

    “我们就可以游到悬河里,再从悬河出村,去外头的大路上阻拦后面的鬼婆子。等聚集了一定的人手之后,咱们再进村!不能再让他们被逐个击破了。”

    思绪间,我语速也极快。

    何雉紧紧地攥着我的手,拼命点头,就像是抓住了一条救命稻草一般。

    思索片刻,我皱眉告诉何雉,去柳林子的那条路我记不清了。
    何雉立马侧身,又绕进了村里的小路,带着我快步往前走去。

    随着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我只能是寄希望于何鬼婆和纸人许能撑住了……

    我们要用的时间绝对不短,也不知道鬼婆子最后剩下的人手还能不能对付更夫。

    要是他们撑不住……

    我已经不敢想下去。

    我们脚下的速度几乎是狂奔。

    终于,在一盏茶左右的时间,到了村子边缘的位置。

    这里不是出村的方向,另一侧还有延展出来的柳林子,以及一条几米宽的溪河。

    从这地方远眺,隐约能看到悬河。

    这地方刚好是村子的背面,往前才是村口,往后则是坟冈子和杂乱的丛林。

    何雉忽然做了个嘘声的动作,拉着我朝着后方隐隐躲了躲。

    我这才看见,约莫几十米外的溪河旁边,竟还有一个人,在来回走动着……

    即便是这种地方,他们居然都没放松警惕……

    靠近悬河,这条小溪俨然已经成了一条小河。

    我们就得从这条水潜过去,才能不让把守的更夫发现……

    进了悬河,再顺着村口贴着的方向往前,游上一段距离就能到正路上了。

    我和何雉警惕地观察远处的那个更夫,他一直顺着河边左右踱步,并没有走开或者放松的迹象。

    而还有一个麻烦的事情,就是我身上带着大黑木箱,还有阴生九术,以及宅经。
    我肯定是不能带着这些东西下水的,否则就会将宅经和阴生九术毁了。

    此外,何雉潜水的本事,肯定比不上我,她未必能潜过去那么远的距离。

    这样一来,就只能先靠近那更夫,悄无声息地做掉他,再从水里头走,否则的话,就只能我一人出去了……

    让何雉在村里头等我,顺道帮我拿着大黑木箱。

    我脑子快速分析着这两件事的可行程度。

    最后我得到一个判断,只有后者可行。

    因为前者,我们未必有那个本事,万一出纰漏,我们就要被众多更夫围攻。

    我还得将大黑木箱放置在别处,平添了几分风险。

    想到这里,我深吸了一口气,扭头看向何雉,低声说道:“我一个人出去。”

    原本何雉眼中很是不甘,但当我跟她解释了我刚才的分析,同时也表示了大黑木箱的重要程度,那里面有至关重要的两本书,不能碰到水时,何雉明显一怔。

    她眼神复杂地看着我,说道:“你现在信我了?”

    我尴尬地说道:“我已经知道自己错了。”

    深吸了一口气,我神色更是郑重了许多,我将宅经取出来,放进大黑木箱里头,又取出来了里头装着的猪肚子,以及一些捞尸人水下能用上的东西。

    “我肯定能出去,你也不要回方子家,切莫落在了更夫手中,不然就成了把柄,在村里头找个安全的地方躲着,等我回来。”我沉声嘱咐何雉。
    沉默片刻,我继续说道:“如果我回来得晚了,或是等会儿也出了事儿,你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藏起来,或者从这边过去坟冈子,那些人总不可能一寸一寸掘地三尺……保住性命最要紧。”

    说完,我便将大黑木箱交到了何雉手中。

    何雉快速后退几步,到了一处院墙的阴影下。

    她面色紧绷,口中低喃着什么。

    我隐约听到她似是在说我信她,她也信我,她等我。

    深吸一口气,我匍匐着身体,小心翼翼地爬着到了水旁。

    这期间我注意侧头看前方,地上杂草不少,我看不太清晰。

    我这角度看不到那守着的更夫,自然他也看不见我了。

    很快,我就从杂草和石子的河边钻入了水里。

    入水那一瞬间,便是一股子冰凉。

    河水瞬间从四面八方包裹我的身体。

    本来我身上无处不在的压力,都一下子减少了很多。

    仿佛在水里头,我就有更多把握和掌控一般……

    河水约莫有两三米深,我保持着很小的动作幅度,慢慢潜游到了水底……

    在悬河之中泥沙很多,这种河沟底部却都是淤泥。

    我只是往前游出了几米,身体更灵活之后,便小心翼翼地从身下挖起一大团的淤泥,快速地在手中揉散。

    发黑的淤泥,顿时让我周身的水流变得污浊不堪,能见度变少了很多。
    我稍微仰头往上看,这种浑浊,能够让水下变得模糊。

    若是从岸边往水下看,只要不太注意,都只会觉得水流变得浑浊,不容易发现水下的人……

    心头微喜,我手头的动作继续,一边往下游,一边弄散沿途的淤泥。

    并且我没有游在水中间,而是紧贴着河水的底部边缘游,这样一来,又会隐蔽性更强。

    一直往前游着,我估算着距离。

    河底也逐渐变得深了许多,不再是两三米,估摸我往前游了四五十米之后,深度就有四五米了。

    差不多这距离,应该在那看守的更夫附近。

    我保持动作的平稳,弄散了一大团淤泥,让水流变得更浑浊之后,顺着河底边缘,快速地游过去这一段。

    我的动作在平稳之中均匀加速,同时拉着河底的水草借力往前,尽量不摆动腿脚,以减少水流波动……

    心,跳动得愈发强烈,几乎要冲破胸腔。

    身边的水流变得更加湍急!

    这期间我已经用猪肚子换气好几次,剩下的气,也用不了多大会儿了。

    终于,前方的河底出现一个拐角……

    我心头大喜,加大了动作幅度,快速朝着悬河之中游去!

    不用压抑着手脚,三两下,我就蹿出去十几米外。

    从小河进入悬河之后,水流陡然变得湍急许多,水下的压力也随之变大!
    不过我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

    顺着悬河的河边,我往前游了一段距离,等到猪肚子的气换完了,实在撑不住的时候,我才朝着水面上游去。

    等我浮上水面,立时就是一愣!

    因为之前我下水,还是艳阳高照。

    可这会儿的天空上,竟是乌云密布。

    铅块一般的乌云,仿佛随时要沉下来似的,还有阵阵闷雷作响,阳光已经被完全遮住了,好似黑夜……

    我下意识地扭过头,看向远处的何家村村口。

    隐约我还是能看见几个更夫在走动,村路中间绑着那一群鬼婆子,依旧是生死不知……

    还好,这段时间没有鬼婆子继续赶到。

    我不由得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这乌云蔽日,再加上雷雨,阴气极重。

    这对于何鬼婆来说,是一件大好事!

    这雷雨黑天,凶魂更凶!不用等到入夜,他就能用上五鬼请魂术!

    而更夫没到时辰,天象就未必对他有用了……

    此外,我却还担心一点。

    那对母子煞是否还会闹祟。

    纸人许的纸扎人,会不会遭到雨水的压制?

    抿着嘴,我极力驱散思绪,此时的担心都是徒劳,我尽快赶回去,才能帮忙。

    调转了方向,我继续顺着悬河往前游。

    这一次我就没有潜入水下了。

    距离隔得已经够远,我只要在水里头,他们就发现不了。
    差不多游出去得有一里路,确保他们已经看不到我。我身体也吃力疲惫,才堪堪上了岸。

    天更黑,黑得阴沉无比,闷雷更响,仿佛随时雨水都会落下!

    这会儿差不多都跟真的天黑一样了……

    我脚步略有蹒跚,顺着路边走,仰头看着前方,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狼烟残余。

    不知道走了多久,估摸着又有两刻钟的时间,我觉得这里差不多了。

    再远,容易有岔路,这地方等鬼婆子来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刚停下来,我正打量周围。

    视线尽头的路面上,便出现了模糊的人影。

    我心头顿时狂跳起来。

    不过他们的速度,当真是慢得可以……

    过了许久,他们才靠近到能看清的程度。

    只不过我却愣了愣。

    那影子清晰之后,是一个约莫中年的男人,他骑在一头老黄牛的背上。

    而在旁边,则是一个牵着牛绳的女孩儿。

    女孩儿年纪和何雉相仿,此时还看不清长相,不过她衣袍整洁。

    那中年男人,头顶却带着一个高高的帽冠。

    并且他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淡灰色的长袍。

    他腰间不是鬼婆子都挂的铡鬼刀与哭丧棒,而是一柄道士用的拂尘。

    阴天风大,吹得白色的尘丝不停地飘飞。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从心底就升起来一股子难以压抑的惧怕感,那感觉来自本能。

    这两人,肯定不是鬼婆子!
    差不多游出去得有一里路,确保他们已经看不到我。我身体也吃力疲惫,才堪堪上了岸。

    天更黑,黑得阴沉无比,闷雷更响,仿佛随时雨水都会落下!

    这会儿差不多都跟真的天黑一样了……

    我脚步略有蹒跚,顺着路边走,仰头看着前方,隐约还能看到一些狼烟残余。

    不知道走了多久,估摸着又有两刻钟的时间,我觉得这里差不多了。

    再远,容易有岔路,这地方等鬼婆子来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刚停下来,我正打量周围。

    视线尽头的路面上,便出现了模糊的人影。

    我心头顿时狂跳起来。

    不过他们的速度,当真是慢得可以……

    过了许久,他们才靠近到能看清的程度。

    只不过我却愣了愣。

    那影子清晰之后,是一个约莫中年的男人,他骑在一头老黄牛的背上。

    而在旁边,则是一个牵着牛绳的女孩儿。

    女孩儿年纪和何雉相仿,此时还看不清长相,不过她衣袍整洁。

    那中年男人,头顶却带着一个高高的帽冠。

    并且他身上的衣服,是一件淡灰色的长袍。

    他腰间不是鬼婆子都挂的铡鬼刀与哭丧棒,而是一柄道士用的拂尘。

    阴天风大,吹得白色的尘丝不停地飘飞。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到他,从心底就升起来一股子难以压抑的惧怕感,那感觉来自本能。

    这两人,肯定不是鬼婆子!
    无论是穿着打扮,还是模样以及身上透露出来的气息,他们都和鬼婆子相差甚远。

    甚至我还升起一股感觉,就是想要马上找个地方藏起来……

    强烈的心悸,让我脑子里一阵空白,后背上未干的河水混杂着冷汗,竟是冷得让我牙齿都有些打颤。

    固然是想逃,可我还是忍住了没有走……

    那头老黄牛终于到了我近前约莫两三米的位置。

    风都似乎一下子就静止了。

    天气立时变得闷热难耐,我的身上更是冷热交加。

    老黄牛低头,嚼着路边的草,牵着牛的女孩儿,好奇地打量我。

    她很美,但她的美不似何雉那般明媚动人,而是静,格外的宁静。

    看她一眼,好似我心中的那些躁动不安,畏惧惊怕,都一瞬间全部消失。

    她的一头乌黑长发,披撒在肩头,几乎在腰部那里才用了一根细绳系起。

    精致的瓜子脸,杏眸,眉淡却不散,精致的鼻梁下,是一张略显苍白的薄唇。

    她的面容透着恬静的稚气,年纪最多不过十五六岁。

    我呼吸都没那么急促了,目光再看那高冠男人。

    四十岁出头的年纪,眉心是一串竖纹,像是常年皱眉,以至于那川字都印刻在了眉宇之间。
    刀削一般的方脸,颧骨耸起,甚至有种锐利感,鼻头又厚又大,嘴唇则是稍薄。

    我看他,他也在注视着我。

    “你们不能够从这里过去了,再往下走,是何家村,何家村很危险。”

    我声音沙哑地开口说道。

    “光天化日之下,有死人当道,不让活人进村,的确是凶险之地。”那高冠男人低头,平静的看着我。中气十足的声音中,却透着几分杀机。

    并且他还抽起了腰间的拂尘,单手拂过尘丝。

    我心头咯噔一下,他看得出来是凶险之地?

    不过死人当道?这是什么意思……

    他是说何家村口那些鬼婆子尸体?

    可他还没到何家村,是怎么知道那里有尸体的?

    我眉头紧皱起来,又继续解释道:“总归你们不能进去,现在何家村太危险了,进去会死人,而且过了何家村,也没有往下的路了。”

    那女孩儿则是饶有兴趣地看着我,忽然,她扭头看向那高冠男人,道:“师父,他好像是活人,不是恶鬼,可为什么,活人身上的阴气那么重,比死人还重。”

    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我脑袋嗡的一下。

    忽然间我好像弄明白了,那男人说的死人当道,说的是我?

    那头老黄牛忽然抬起头,哞的一声啼叫,它竟是往前几步,几乎到了我身前。

    那高冠男人神色冷漠,居高临下地俯瞰我,手中的拂尘却狠狠朝着我胸口一抽!
    同时我听到他冰冷肃杀的声音:“有的人活着,比死人阴气重,这种人天生不详。”

    “有他在的地方,便是哀鸿遍野,生灵涂炭,除之,便是替天行道!”

    他语速不快,话音我听得清晰,更是如若洪钟一般在耳旁炸响。

    拂尘看似慢,可我想躲开,却根本来不及。

    “啪”的一下,拂尘抽中了我的胸口!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好似被一块巨石狠狠击中!

    “噗”的一声,便是一大口鲜血喷出。

    殷红的血液洒落至路面!

    我脑袋更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朝着后方仰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那头黄牛模糊,那高冠男人模糊,那年轻的女人也模糊。

    隐约间,我似乎还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

    “师父,可他穿着一身唐装,看他腰头挂着的是罗盘,好像是个风水先生。”这是那女人的小声询问。

    “呵呵,哪儿有神形如恶鬼的风水先生,族内先师的模样,你忘了么?”中年男人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情绪可言。

    又开始起风了,风吹进我眼睛里头,都是沙子,而我都已经没了力气去揉沙子。

    胸口胀痛到愈发艰难才能勉强呼吸。

    他们模糊的身影则是远离我,朝着何家村的方向继续走去。

    不过他们的速度很慢,慢到了极点。
    同时我听到他冰冷肃杀的声音:“有的人活着,比死人阴气重,这种人天生不详。”

    “有他在的地方,便是哀鸿遍野,生灵涂炭,除之,便是替天行道!”

    他语速不快,话音我听得清晰,更是如若洪钟一般在耳旁炸响。

    拂尘看似慢,可我想躲开,却根本来不及。

    “啪”的一下,拂尘抽中了我的胸口!

    那一瞬间,我感觉自己的胸口好似被一块巨石狠狠击中!

    “噗”的一声,便是一大口鲜血喷出。

    殷红的血液洒落至路面!

    我脑袋更是一阵天旋地转,身体朝着后方仰倒,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不清,那头黄牛模糊,那高冠男人模糊,那年轻的女人也模糊。

    隐约间,我似乎还听到了他们的说话声。

    “师父,可他穿着一身唐装,看他腰头挂着的是罗盘,好像是个风水先生。”这是那女人的小声询问。

    “呵呵,哪儿有神形如恶鬼的风水先生,族内先师的模样,你忘了么?”中年男人的声音平静,没有丝毫情绪可言。

    又开始起风了,风吹进我眼睛里头,都是沙子,而我都已经没了力气去揉沙子。

    胸口胀痛到愈发艰难才能勉强呼吸。

    他们模糊的身影则是远离我,朝着何家村的方向继续走去。

    不过他们的速度很慢,慢到了极点。
    “这就是死了的感觉?”我在反问自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我又感觉到身体似乎被什么人在摆弄。

    我不由得嘲讽地去想,是野狗来啃食我,还是说灰仙耗子来光顾?

    更夫都说狼獒的肉滋补,那我这阴生子对于阴物,是不是也一样?

    忽然间,胸口的位置传来一阵剧痛。

    那痛,好似有一根钢针扎进了我的身体里面!

    并且在搅动不止!

    我疼的意识都快崩溃了。

    人死了都还会痛?

    忽然又有一阵痛觉,似是从我鼻翼下方的人中传来。

    耳边隐隐约约能听到一个女人说话的声音:“奶奶,他好像动了一下,竟然真的还能救?”

    这声音也很青稚,似是年纪不大。

    接着又有一个略微幽冷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这地方太古怪了,咱们前头应该还有不少人呢,都进去了?那么凶,有青尸闹祟,进去不是找死吗……先生都在外头倒下了……”

    此外,还有更多嘈杂的声音传来,似是有不少人在交头接耳的议论。

    人中的痛觉一直缭绕着,胸口的搅动更是用力。

    忽然间,那东西似是从我胸口拔了出去。

    顿时,我堵住的胸腹好似一下子通了!

    疼痛更清晰,我猛地便睁开了双眼,更是噗的一口,吐出一大团几乎粘稠的血,这更像是血块!
    我粗重地喘息着,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地面。

    那被我吐出来的血块漆黑无比,甚至还泛着暗青色。

    湿漉漉的地面,还有不少积水,血块在其中融化,积水都变得猩红一片。

    天上是有月亮的。

    我脑子还是迟钝,艰难地抬起头,天空中的月亮好似无情的眼珠,其上笼罩着的雾气,泛红,透青。

    分明有雾气,可又没形成那股朦胧的鬼月亮。

    一股冷风灌入了脖子里,我冷得打了个寒噤。

    我还听到了哗啦的水声,以及周围的嘈杂人声。

    同时,我还感受到了几道惊喜的目光……

    我嘶了一声,抬手捂住了太阳穴,力气极大地死死摁住,脑袋也总算清明了一些。

    总算,我看清楚了周遭的一切。

    路面前方的悬河,波涛变得汹涌了不少,浪潮不停地拍打在岸边。

    不,悬河的水位似乎都高了很多,大路的路边都被淹掉不少了,而现在我则是在路另一头的荒地里,这边地势稍微高一些。

    右边则是前往何家村的路,隐约能看到,河水淹没了路面不少,更怪异的是,路上浮着大量的雾气。

    这雾气漆黑中泛红,暗红之中又泛青。

    水并没有彻底将路面完全淹没,可在路边,却飘着好多一团一团的头发,在更远处地势更低的地方,甚至还有一些尸体横在路面。

    我心头一凉,这些都是悬河水位上升,让尸体出来了?
    刚才那场暴雨,就这么厉害?

    而且我没死……

    劫后余生并没有给我多少喜悦,我艰难地站起身来。

    在我左侧有不少人,还有驴车和马车。

    这些人无一例外,都穿着颜色很暗的布衣,像是殓服。

    大部分都是四五十岁中年人,有一些看上去都六七十的老头,老妪。

    我丝毫不觉得他们老就弱,反倒是觉得,他们好似越老越凶狠。

    地上烧起来不少的篝火,好些人都在烤火,同时目光落在我身上。

    粗浅一数,少说得有三四十号人。

    在我身前最近的,则是一个约莫七十岁出头的老妪,她穿着一身花花绿绿的布衣,头上缠着一圈一圈的花布。

    腰间挂着不少铃铛,白布条,别着一柄生锈的铡鬼刀,还有一根哭丧棒。

    这根哭丧棒和何鬼婆的有本质不同,而且更粗,像是婴儿小臂一般,其上虽说缠着白布,但白布之下隐约能看到棒身是黑的。

    她脚很小,穿着尖头布鞋,近乎一个人的巴掌长短。

    在她身旁,是两个十四五岁大小的女孩儿。

    一个女孩儿身材矮小,纤瘦,同样也裹着小脚,她扎着两个麻花辫儿,正好奇地打量着我。

    另一个女孩儿的眼神要锐利许多,头发盘在脑后,腰间也是别着铡鬼刀和哭丧棒。

    这些全都是鬼婆子!

    我不由得心头一喜,虽然悬河看起来是出了问题,拦住了去何家村的路,但是这阴差阳错也拦住了鬼婆子的路!
    更是阴差阳错的,我保住了一条命?

    我看得到那老太太手中拿着一根极为粗长的针,其上还有血光,而我胸口依旧是隐痛。

    我正要开口说话。

    那扎着麻花辫的女孩儿,却带着几分敬意地先开了口。

    “您是附近的先生?这地方是怎么了,怎么变得这么凶,又有青尸,又有血煞闹祟,河里头的尸体,怎么都跑出来挡了路?”

    “再往前头,应该就是何家村了吧?”那女孩儿声音清脆悦耳,好似银铃一般,她一连问出来好几个问题,最后才说,她叫何七月。

    老太太则是低头咳嗽起来,另一个女孩儿赶紧伸手给她拍打后背。

    接着,老太太从腰间取出来了一个烟斗,用火折子点了,抽了一口,这才好了许多。

    我目光只是在何七月脸上片刻,便挪到了那老太太身上。

    我先是微微躬身,诚恳地感激她的救命之恩。

    接着我才说道,我叫李阴阳,是从何家村出来的。

    并且我在这里,本来是想要拦路,何家村有大危险,想要挡住他们这些鬼婆子,不能再逐个进去。

    结果没想到,我路遇两个人,直接把我打得重伤,昏迷不醒……

    话音至此的时候,我额头上都见了汗,因为想到那两个人,我胸口就隐隐作痛。

    这时候,我才忽然又想起昏迷之前那悲怆的哭声。

    整个人忽然一下就怔住了。
    接着我一个激灵,猛地扭头,死死地盯着那被水淹过的河面。

    看着那些挡在路上的尸体,以及河面上的死倒头发。

    我颤声低喃道:“娘……”

    刚才醒来,我脑子看似清明,但实际上却不够清醒。

    直到这会儿,回忆起来我昏倒,意识消散前的那一幕幕,我才彻彻底底地清醒过来!

    我倒下之后,我娘肯定是来了!

    她那怨毒凄凉的哭声,现在回想起来,我心头都是一阵绞痛。

    我的眼睛陡然间就是一阵酸涩灼热,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何家村这样子,悬河这样子,肯定是我娘做了什么!

    她是看我倒下,以为我被杀,悲痛之下,去和那两个陌生人拼“命”了吗?!

    轻微的咳嗽声传来,那老太太语气略有疑惑地问道:“李先生,你说什么?娘?”顿时,我抿上了嘴。

    这时候我已经是心急如焚了,想要马上冲进村子……

    不晓得村里头到底怎么样了……

    本来是老更夫斗何鬼婆,那两人进去,肯定得乱起来。

    再加上我娘也去了,还那么疯狂,连村外两里路都成了这副模样。

    我不晓得她安危情况,更不晓得何鬼婆和纸人许有没有受伤。

    只不过,这身后那么多鬼婆子,我不说清楚肯定也不行。

    我也不可能一个人直接进村,因为那样一点儿忙都帮不上。
    强忍着心头的焦急,我脑中的思绪飞速被捋顺。

    没有接老太太的话茬,我言简意赅地讲清楚了我离开村内时的情况。

    更夫围攻何鬼婆,以及一大群更夫在何家村埋伏,残忍杀害了那些先进何家村,并且落单的鬼婆子,至少杀了十余人。

    我也说清楚了自己在这里守着的缘由,是要集合他们,一起进村动手。

    我将这些说完之后,周遭那三四十个鬼婆子,几乎同时猛地抬起头来,还有不少人直接站起身。

    几乎每个人的脸上,都是凶厉,肃杀,狠厉,怨毒。

    “好一个老更夫!把鬼婆子一脉的命,当成了什么?”

    “呵呵,此行之后,我回村,就斩了村里那个瘸腿更夫的脑袋。”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想要用鬼婆子来做人点烛,那就用他们更夫的尸体来养狼獒!”

    “四流梆,人多就可以将我们当成草芥蝼蚁?鬼婆子是少,可一个鬼婆子,能杀他几十个徒子徒孙!这仇,必报不可!”狠厉的话语,不停地从各个鬼婆子口中传出。他们明显已是怒急攻心。

    我身前那老太太眉头紧锁,她又抽了一口烟斗,才告诉我她叫做何金花,让我叫她何阿婆就行。

    她给我介绍了另一个盘头女孩儿,说那是她弟子,叫做瞿月姑。
    稍作停顿,何阿婆弹了弹烟斗里的烟灰,接着又说道:“村里头的事情,应该没这么简单吧?更夫数量多了的确麻烦,可他们没本事弄出来这条鬼气森森的路。”

    “李先生,你晓不晓得,这是怎么回事儿?都说河水不犯井水,水鬼不上陆,现在却成了河里鬼祟拦路。还有,动手伤你的人,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儿?”

    “得弄清楚情况,进去之后才有对策,不然又是一团散沙,要被更夫逐个击破,甚至是遇到别的麻烦。还有,这条淹了的水路,也不好过去,得绕路走别处。”

    何阿婆一番话语速极快,她年纪虽然大了,声音有点儿嗡嗡的,但语句清楚,条理清晰。

    我重重地吐了口浊气。

    皱眉低头,又思索了半晌捋顺了思路,我才说道:“伤我的人,头戴高冠,腰间有一柄拂尘,像是个道士,还骑着一头老黄牛。他也带着个弟子,替他牵牛……他把我当成不祥之人……”

    其实我不太想说自己关于阴生子的命数。

    可如今这情况,不说清楚也不行。

    话音落罢之后,这何阿婆还好,她身边的两个弟子,何七月,瞿月姑也没什么问题。

    反倒是别的那些鬼婆子,又有了低声议论,并且看我的眼神,隐隐的有了退避之感,这就好似怕霉运缠身一样。
    再接着,我也讲清楚了,我过了二十二岁,已经勘阳关结束,所以我娘一直跟着我。

    如果我猜得不错,这青色雾气应该是我娘太凶而形成。

    悬河的水位上移,恐怕也有不小的关系……

    这话说完之后,就连何阿婆的脸色也变了变。

    她的两个弟子,眼中更是惊惧。

    其余的那些鬼婆子,更是有退避的动作。

    也就在这时,何阿婆忽然低声说道:“你们这都是什么意思?”

    “阴生子是晦气不假,可这李先生,还是位勘风水的阴术先生!况且他是拿了性命来帮我们鬼婆子一脉。”

    “你们想走了,不管老何头?他是如今鬼婆子一脉,辈分最长的老鬼婆。”

    “除了他,便是我何金花!今天谁走了,谁就是忘恩负义之辈!我就将其逐出鬼婆子一脉!”

    何阿婆嗡嗡的声音,似乎还夹着有老痰在喉咙里头。

    不过她这番话语落下的瞬间,顿时那些人也没走了。

    只不过他们看我的眼神,还是慎重。

    接着何阿婆才低声问我,跟着我的母煞,应该不会对他们下手吧。

    我立即点点头,保证说肯定不会。

    何阿婆这才放心不少,她笑了笑,皱巴巴的脸上褶子更多,她嘴角还有一颗痣,那上头还长着一根毛发,微微晃动。

    笑容持续了半刻,何阿婆面色才凝重起来,低声道:“那骑牛的,的确是个道士,近来有传言,柳家的道士从陈仓出来了,他们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这些人,性格顽固迂腐,见鬼就灭,见尸就斩,他看你阴气太重,觉得你不详才会直接动手,你要是早点拿出来你身上的罗盘,他应该不会下狠手。”

    “不过有我们在,这几十号鬼婆子,哪儿怕他一个牛鼻子老道?等救了老何头,我们顺道让那牛鼻子给你道歉赔罪!”

    “道士莫名的要杀风水先生,这事儿传出去,他担不起!”何阿婆这话,就听得我格外感激了。

    只不过我也隐隐觉得,她这似有几分拉拢的意思?

    我刚想到这里,何阿婆却迈着小脚,背负着手,往前走了几步。

    丁零当啷的铃铛声从她衣摆传来。

    她幽幽地看着河水弥漫的路面,忽然间,嗓子尖细地吆喝了一声。

    “死人过棺不沾地,活人夜行莫回头!”

    “亥时已至,鬼婆开阴,水鬼退散!”

    她陡然抽出腰间那根小臂粗细的哭丧棒,狠狠在半空中一抽!

    “噼啪”一声脆响,穿透夜空!

    “井水不犯河水,鬼婆子走夜路,就不要来挡道了,否则的话,就魂飞魄散。”何阿婆又甩了甩手中的哭丧棒,最后背负着双手,伛偻着背。

    那棒子横在身后,端的是有一股凶狠的味道。

    上次看何鬼婆开阴路,还是苗光阳背着我爹的尸体。

    此时何阿婆开阴路,竟然能将整条路上的尸体逼退……
    “走吧,进村。”何阿婆幽幽说了一句,便迈着小脚往前走去。

    我这时也粗浅明白了,这开阴路应该还有个效果,将魑魅魍魉驱散至路旁,不会挡道?

    也未必是带着尸体才能开阴路,就像是我们现在这情况,也能够使用。

    何七月以及瞿月姑两个小姑娘紧跟在何阿婆左右,何七月还招呼我别落下了。

    我们一行四人在前面,其余的鬼婆子或是牵着驴车,或是赶着马车跟上。

    这一条道上,路旁水中的死人恐怖,鬼婆子却更是透着几分凶厉气。

    我时不时还是瞟一眼大路边缘,悬河水偶然间依旧会拍打到路面上来。

    甚至有一些头发顺着水流冲上来,最后贴在路上。

    这便给人一种感觉,它们的确是想将某些东西给拉扯进水里……

    我心里头更惴惴不安了。

    因为我清楚,悬河的变化,必定和我娘有直接关系。

    她死在悬河多年,阴气怨气,早已经和悬河联系在一起。

    就好比蒋一泓教授过我,若是风水宝地,葬有数百年的大尸,这种尸体若是动了,或是开棺掘坟,必定风水大变!

    肯定是我之前的受伤垂死,让我娘觉得我真的死了,她才会变得如此凶厉,引得悬河这番变化。

    脚下的速度,不由得快了不少。
    而上一次跟着何鬼婆开阴路的时候,我还觉得雾气之中有种引诱的感觉,让我走偏路。

    这一次却完全没有。

    可能也和鬼婆子数量太多有关,没人敢挡此时鬼婆子的锋芒。

    两里地,始终还是花费了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我们才堪堪赶到村口。

    周遭更安静了,那股子静谧,可以说是透着死寂。

    夜空中的月亮,依旧缭绕着青红色的雾,开阴路的雾气却全部散了。

    空寂的村口左右,除了一些老树,以及地面杂草随风簌簌晃动,我没有看见一个更夫。

    甚至路面中间那些被绑着的,不知道死活的鬼婆子,都不见踪影。

    何阿婆扭头看我,眼中明显是询问之色。

    我摇了摇头,不自然地说道:“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应该这里守着很多更夫的,那些被绑起来的鬼婆子也不见了,村里头怕是出了别的问题……我们得进去看看。”

    “带路吧。”何阿婆依旧瓮声。

    我走到前面了一些,本来我想拿卜刀,不过稍作思忖,我就先举起来了定罗盘。

    让我脸色再变的是,定罗盘的指针在飞速地转动着!

    开始注意力不在这上头,我没察觉,此刻才晓得事情的严重性。

    这整个村子,竟然都成了怨气无处不在的凶村!

    几乎每个地方都存在凶厉怨气,这种恶阴才会让定罗盘在村中大路上,就形成转针。
    抿着嘴皮,我将定罗盘收起来,顺手拿出了卜刀。

    这整个村子的变化,都是因为我娘吗?

    忽然间我想到,我娘会不会……杀了那两个伤我的人?

    当时我心里头就是一阵紧缩。

    当初我爹落水,最后实则是自杀。

    而村头那些汉子,全都是被水尸鬼啃尸。

    我认为我娘那天没有害过任何人,反倒是在保护我。

    否则的话,那天勘阳关我其实是失败了,我都没死。

    必定是我爹误会了什么,才会导致那个结果。

    至少在我已知范围内,我娘是没杀人害命的。

    若是今天她杀了道士,我就不晓得我还能不能给她找个风水宝地安眠了。

    毕竟道士和普通人又不同,替天行道之人,必定会承受更大的因果。

    想到这些,我手心都在不停地冒汗。

    蒋一泓教我的还不够多,我还不能彻底弄明白这些关系。

    总归我脚下的速度更快,一直朝着方子他家走去。

    这会儿我也不知道先去哪儿找人,只能去那边看看情况。

    因为村中诡异,我们人数又众多,这会儿警惕之下,速度就快不起来。

    约莫花费了两盏茶的时间,我们才来到方子家的院落外面。

    整个过程中,我们都没看见过一个活人!

    别说一个更夫,就连半个村民的影子都没见着!

    而方子家的院落,更是满目疮痍。
    篱笆院子完全塌陷了,甚至是土房子,都破损了大半。

    虽说路上没见活人,但这时,地上却有不少的死尸……

    我很快就分辨出来,其中不只是被何鬼婆当时杀得半脸更夫,还有那个斗鸡眼的矮胖更夫,以及其余一些更夫的残尸……

    月光幽暗,映射在疮痍的院内,更让我面色惊变的,是一口残破的棺材……

    那棺材,不正是何鬼婆背着的五鬼木棺吗?!

    而棺木上半截,齐刷刷地竟然被切掉了,残棺靠在了石磨上头,隐约还能看见其中的残尸……

    院内边缘的槐树上,还挂着一些钢丝,以及残破的纸扎。

    我想象不到,何鬼婆,纸人许,以及老更夫这一战到底有多惨烈。

    可何鬼婆的五鬼请魂术……竟然被破了?!

    那老更夫到底是多凶,连这么厉害的旱魃,都直接连棺材带脑袋给削掉?

    我身上一直是冷汗不断,格外担心何鬼婆和纸人许的安危,更是担心何雉现在的情况,她落单在外……有没有遇到危险?

    一大群鬼婆子,从不同方向进了院子,他们或是蹲在地上,查看那些死亡更夫的尸体。

    又或是有人在看五鬼棺,还有人进了堂屋里头。

    何阿婆直接朝五鬼棺走了过去。

    她到了近前之后,旁侧还有个瘦高瘦高,头发蓬乱,只剩下一只独眼的鬼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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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11-26 11:06:50  更:2022-01-28 13:0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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