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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血在烧》——高智商犯罪推理小说[第4页] |
作者:百年如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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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实证明,还是萧屿的最后一句威胁起到了作用。 半个小时后,市政派来了一辆抢修车和一辆起重高度至少达到了三十米的吊车,上面有一个盛人的吊斗,有点像消防队的云梯车。 同来的还有一位看上去就像干部的小领导,自我介绍是什么副主任,眼光很毒,一下子就看出几个人中,唯独没有穿警服的萧屿级别最高,一边吩咐下面的工人赶快抢修,一边掏出烟凑上来套磁,抱怨工作繁忙压力太大的同时,侧面打听魏广军的家属是什么意思。 萧屿没心情跟他扯淡,把他抛给小庄和老白应对,自己走到路灯底下,看吊车慢慢升起,把两个维修工人送了上去。 仰着脖子往上看很难受,没一会儿萧屿就觉得脖子酸得受不了,不得不走到一边去抽烟。 两个工人忙活了半天,把带上去的灯头和太阳能电池板都更换了,路灯也没亮起来,于是又下到地面检查蓄电池。 萧屿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太阳能路灯不是有一块太阳能电池板就够了,也是要靠蓄电池供电的,蓄电池就埋在路灯旁边的地下电池井里面。 他以为要先把地面挖开,然后用电镐、冲击钻之类的工具把电池井强行破坏,才能检查蓄电池,没想到一名工人拿了把活板子,蹲到路灯的灯杆背后鼓捣起来。 萧屿绕过去才发现,在距离地面不到半米的地方,灯杆后面有一个可以拆卸的舱门,打开后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叫做控制器的小盒子,上面连着几根电线。 工人一边取出万用表检查一边向萧屿解释,这个控制器是整套路灯的关键部件,电池板把太阳辐射能转化为电能,通过这个东西储存到蓄电池里面,蓄电池再通过它给灯头供电,控制器要是坏了,路灯自然不会亮。 “找到毛病了,这里的线断了!” |
那名工人说到一半就大叫起来,随手把断掉的线头搭在控制器上,头顶的路灯立刻亮了起来。 萧屿急忙问道:“什么原因造成的?是自然损坏吗?” “这东西没那么娇贵,是整个路灯上故障率最低的零件,你看这里,分明是被人用手硬扯断的。”工人说着,把电线断掉的茬口部分给他看。 “用手就能扯断?不怕被电到吗?” “太阳能路灯是低压直流供电,蓄电池跟汽车上的电瓶差不多,人摸了没有危险。” “早知道是这里的毛病,刚才就不用上那么高更换灯头和电池板了。” 两个工人还在抱怨,萧屿的心中早已掀起了波澜,不,应该说是狂涛骇浪! 所有构成魏广军死亡的偶然因素,那一连串看起来毫不相干的种种巧合,随着路灯这个环节破绽的出现,如同多米诺骨牌一样,在眼前这一刻轰然崩塌!同时击碎了萧屿心中的最后一丝侥幸! 这是确确实实的人为制造出来的故障,手法简单得几乎没有技术含量,舱门上的螺丝用普通的扳手就能拧开,根本不用准备什么特殊工具。 整套路灯只有这里是唯一薄弱的地方,恰恰就被凶手利用了,并且在扯断电线之后,还把舱门原封不动地装了回去,不把它打开根本就发现不了。 |
此时萧屿心中涌起来的并不是找到证据后的兴奋,也不是证明了自己料事如神的成就感,而是浑身发冷,由内至外的全身心的发冷。 一个环节被打破,其他所有的环节都不攻自破,安全带卡槽里的硬币和马路上的石头,也都立刻成为指证凶手犯罪过程的确凿证据,而不再是单方面的存疑。 截止到目前,虽然还有一些地方想不明白凶手是怎么做到的,比如凶手是如何逼迫魏广军向右侧打方向避让的,以及魏广军为什么没有在五十米的可见距离内把车刹住…… 但是已经可以肯定,凡是跟魏广军这起车祸有关的一切看似偶然的因素,没有一个是真正偶然发生的,全部都在凶手的严密计算之中。 高智商犯罪?这是萧屿脑海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之前江涛的案子,老白和苏云都曾提到过这个说法,却被他嗤之以鼻地否认了。 从警多年的经验告诉他,再狡猾的狐狸也斗不过好猎手,他讨厌这个自以为比别人聪明,就可以把大多数人踩在脚下目空一切的代名词。 可是魏广军的死,结结实实地给自己上了一课。 抛开环境、路线、灯光、障碍,这些能够做手脚的地方不提,凶手把魏广军回家时的车速,遇到障碍时的应急反应,说不定连魏广军当时的心情都算计进去了,不是高智商是什么? 就拿这个最简单的路灯来说,凶手并不是在魏广军车祸当天弄坏的,而是整整提前一周就动了手脚,这就使所有经过这条路的人,包括魏广军自己,在心理上有了一个逐渐适应的过程,至少不会在经过这里的时候,因为突然间视线下降造成精神紧张。 而麻痹大意的结果,就是不会刻意放慢车速,等察觉到危险时再踩刹车,就已经来不及了。 |
杀死一个人不难,豁的出去就够了,但是把一个人的死伪装成意外死亡,这就很考验智商了。 而同样的事情,骗得过常人不算什么,把以破案为生的刑侦干警也骗得团团转,让他们也以为这是一场正常的交通意外,就更是难上加难了。 在魏广军这件案子里——现在可以称为案子了——只有一件事情是真正偶然发生的,那就是苏云的出现。 如果不是苏云恰好亲自过来取公函,并且恰好看到了魏广军车祸现场的照片,萧屿相信,自己绝不会怀疑魏广军的死是有问题的。 有了第一盏路灯的经验,市政的工人迅速修好了其余两盏路灯,没有丝毫意外,手法如出一辙,都是控制器的电线被扯断了,重新接上就好了。 那位副主任满面愁容却又不得不强颜欢笑地跟萧屿握手作别,看样子被老白和小庄忽悠得不轻。 萧屿淡淡地点点头,表示会向魏广军的家属做好解释工作,争取让他们向填海造地指挥部多申请一些赔偿,不要难为市政的人,毕竟这个部门的临时工不多,架不起问责。 副主任听了,差点趴到地上去吻萧屿的皮鞋。 |
“接下来怎么办?”老白看着对方离去,让小庄去把车开过来,等萧屿身边只剩下他自己的时候,才低声问道。 是啊,接下来怎么办?萧屿明白老白的意思,不由得跟着重复了一句。 老白跟着自己的时间远比小庄长得多,是亲眼看着自己从基层刑警一步步爬上市局局长宝座的,只有他才知道自己此时的难处,同样的话小庄就问不出来,也根本想不到这一步。 魏广军的死已经传扬出去了,昨晚现场至少来了四五十人,哪个部门的都有,还有路过这里看热闹的行人,当时萧屿也多多少少抱着一些看热闹的心态,压根就没想到下达什么封口令,估计下达了也封不住这么多人的嘴,以致于仅仅一宿的功夫,连八竿子打不着的苏云都听说这事了。 如果死的是个普通老百姓,哪怕是个级别低一些的科员都无所谓,萧屿才懒得操这份闲心。但是魏广军不同,他的级别和职务都太显眼了。 现在死一个交警队的大队长就已经让自己焦头烂额了,要是让大众知道行政级别更高的法院院长也被人蓄意谋杀了,而且是在自己当专案组组长的时候被人杀的,别的不好说,宋副市长和白枫书记明年换届的事情恐怕就要凶多吉少了。 作为同一根绳上的蚂蚱,而且是肉最少的一只,萧屿自己都不看好自己的未来。 “意外,交通意外!”萧屿恶狠狠地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 |
魏广军死于交通意外,是已经被大众广为传播并且事实接受的结果,这个时候万万不能改口或者立案调查,就算有一百条证据证明魏广军是被人害死的,也要把它当作交通意外来处理! 萧屿暗暗下定了决心,只要把眼前的这段风口浪尖过去,哪怕日后上面知道了,也一定会赞同自己的做法,而不是把它拎出来说事儿。 老白有些担心:“万一日后……” “没有万一,眼下过不去,就没有日后了。这件案子对外就按照交通意外处理,该出鉴定就出鉴定,对内我们要找几个信得过的人暗中调查,但是不能立案,不能谈论,不能做书面记录,总之,一切文字和影像方面的东西都不要留。回头你嘱咐小庄一下,他太年轻,不明白这里面的利害。” 老白点头应下了。 萧屿长吐了口气 ,道:“咱们现在的重点还是要落在江涛这件案子上,这件案子破了,专案组就解散了,哪怕以后再因为魏广军的死成立新的专案组,也和咱们没有关系了。” 老白摇头道:“就算重新成立专案组,恐怕上头还是要你来当这个组长。” 萧屿没有说话,抬头看看光华耀眼的路灯,心中无声地叹了口气。 |
骆雪醒来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了,发现卧室的窗帘没有像往常一样映出耀眼的阳光,就知道今天是个阴天,情绪顿时变得恹恹的,最近的心情本来就不好,这样的天气更让她感到压抑。 拿起遥控器把呼呼吹着热风的空调关掉,继续躺在温暖的被窝里,满脑子都是秦彧的身影,尤其是初见面的那一晚,就在灯火阑珊的街头,他粗暴地把自己揽进怀里,然后就是热烈得几乎令人窒息的拥吻…… 在那之前,骆雪从未有过在路边接吻的经历,和林小鹏在一起的时候也没有。 林小鹏是个外表开朗时尚,骨子里却很保守的人,他不喜欢把自己的情感和内心的想法暴露在别人面前。 或者应该换一种说法,叫做深沉。 在这一点上,骆雪觉得秦彧和林小鹏很像,同样不愿意让别人知道自己的想法,只不过秦彧的感情表现得更加炽烈,可能跟年纪和阅历有关,毕竟林小鹏比秦彧和自己整整大了八岁。 想到秦彧,骆雪的身上有些燥热,体内似乎有一种莫名的东西在暗暗涌动,她强迫自己从床上坐起来,拿过睡衣披在身上。 自从那天一起看过豆豆之后,秦彧就一直没有出现过,仿佛在空气中消失了,一点影子都没有,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有的时候,骆雪甚至怀疑自己出现了严重的幻觉,之前与秦彧相逢相拥的那些场景根本就没有发生,而是自己想象出来的。 |
直到昨天在楼下无意中听到街边有人议论魏广军死了的消息,骆雪才确定过往的一切不是虚幻的梦境——秦彧行动了,而且手法比自己更加高明,他把魏广军的死伪装成了一场车祸。 骆雪不知道秦彧是如何做到这一点的,居然没有引起警方的注意,如果魏广军的死有疑点,她相信警方第一时间要做的就是封锁消息。 而现在,似乎整个开发区都知道了这件事。 秦彧是最棒的,从学生时代起,骆雪就认为,只要秦彧想做,这世上几乎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情。 当然,婚姻这件事除外。 无论在秦彧身上增添多少砝码,至少在当时,都挡不住叫做“社会”的这架天平,向林小鹏那一头倾斜。 一个是即将毕业的大学生,一个是阅历丰富的公务员,把他们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本身就不公平。 只有时间是公平的,现在的秦彧早已褪去青涩,步入成熟,林小鹏做不到的事情,他能够做到。 更令人欣慰的是,秦彧对自己的爱并没有褪色,反而历久弥新,更加炽热,深沉。 可是,这个该死的,警察都已经找过自己了,他为什么还不跟自己联系?莫非真像自己当初猜测的那样,他打算做完认为自己该做的事情,然后就偷偷溜回美国? 这几天骆雪牢牢记着秦彧的嘱咐,没有给他打电话,也没有试图联系他。但是,万一他偷偷地溜走了怎么办? 不行,七年的等待才换来今天的这一刻,不能就这样放过他! |
“叮咚——”门铃突兀地响起来。 骆雪一惊,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秦彧来了,一定是他,他终于来找自己了! 来不及把睡衣的带子系好,骆雪就跳下床跑去开门,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咚咚的响,手搭在门锁上的同时,迫不及待地透过猫眼向外望了一眼,立刻像被迎头泼了一盆冰水,连心都凉了。 门外站着两个人,骆雪先看到的是他们穿着藏青色的警服,以及大檐帽上的蓝盾警徽,然后才注意到对方不是那天拿走大衣和女包的警察,不禁迟疑了一下,不知要不要给他们开门。 外面的警察听到了骆雪在屋内奔跑的声音,其中一名国字脸的警察从上衣兜里取出警官证,用一只手展开举到猫眼前,大声说:“骆女士你好,我们是开发区分局刑警队的,我叫冯铁霖,想找你了解一下有关林小鹏生前的一些事情,麻烦你配合调查。” 骆雪很讨厌他这种不容置疑的语气和措辞,呼吸了两下把气息平稳下来,仔细查看了一下对方的证件,然后隔着门说:“你们稍等一下,我换了衣服就来开门。” 没等外面作出反应,就转身回到卧室,脱下睡衣,找了一件快要垂到膝盖的长款毛衣套在身上,下面穿上一条打底裤,却没有急着开门,而是走进卫生间开始刷牙、洗脸,洗面奶、柔肤水、乳液、粉底、睫毛膏、粉扑……挨个涂抹了一遍。 这在中间,门铃至少响了二十次,最后不响了,改成敲门,很大声的敲门,把邻居都敲出来了。 骆雪没有理会,拿起一支口红,想了想,又放回原处,往手背上挤了些护手霜,一边相互摩擦着,一边走过去开了门,头也不回地道:“不用换鞋,直接进来吧。” |
“你什么意思?开个门让我们等了半个钟头!”和冯队一起来的年轻警员愤愤地质问。 骆雪冷冷地道:“你等半个钟头算什么?我一直等到今天,才头一次从你们警察嘴里听到主动过问林小鹏的事情,我都不急,你急什么?你的家人也被车撞死了吗?” “你说什么?”年轻警员还从来没有被人这么抢白过,心里一急,脚下向前跨了一步。 骆雪慢慢抬起头,冰冷沉定的目光迎向他,一句一顿地道:“我在说,如果死的是你的老婆和儿子,你们警察却不给他们立案,你会怎么做?” 不知是被骆雪的目光逼迫的,还是想不出应对的言辞,年轻警员犹豫了一下,没有做声,目光不自然地滑向了一边。 冯队没有想到骆雪会如此咄咄逼人,以往办案的过程中,被害人家属无论多么委屈或是蛮不讲理,面对警方质询的时候,都会表现得很客气,哪怕是装出来的,也不敢当面得罪警察,毕竟还指望人家破案,像骆雪这样当面爆发而且不留余地挖苦的,真的是一个都没见过。 不过冯队知道,这件事情不管怎么算,理亏的也不是对方,可是道歉的话说不出口,况且自己也没有资格替谁向她道歉,只好打圆场道:“骆女士,之前的事情我们也不是很熟悉,对于林小鹏的资料掌握得也不多,这次来就是想多了解一些情况,打扰之处还请见谅。” “这次给小鹏立案了吗?” “嗯,立案只是个流程问题,你看我们现在已经介入调查了,就说明局里还是重视林小鹏这件事情的,之前没有立案主要是因为缺乏线索和证据不足,这是符合司法程序的,一旦我们掌握了更多有价值的线索,随时都可以立案。” “豆豆的案子呢?也一起调查吗?” “我这次接到的就是林小鹏这一件案子……” 说到这里,冯队感到有些别扭,自从一进门,谈话的主动权就被面前这个女人牢牢握在手里,连气势都比对方矮了一截,冯队很不喜欢这种调查方式,咳了一声,道:“路要一步一步地走,案子也要一件一件地破,我们今天主要是来了解一些关于林小鹏的事情,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可以开始了吗?” |
骆雪指了指沙发,示意他们坐,自己把身子蜷在对面的椅子里:“你们想了解什么,问吧。” “根据调查,我们注意到林小鹏生前,也就是他当上建设规划局的规划科科长期间,单位是给他配了一辆车的,车型是广州本田,他平时都是开着这辆车上下班。但是在他出事的那天,却没有开这辆车,而是开着你名下的那辆雪佛兰去上班的,能告诉我为什么吗?” “那天他的车出了点故障,打不着火,又急着上班,就开着我的车走了,让我白天联系4S店派人来修一下。” “他的车后来修好了吗?是什么故障?” “那天我是中午下楼的,结果拿钥匙一打就打着了,后来开去4S店,他们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说是可能因为天气冷的关系,下次遇到这种情况,多试几次就行了。” “当天下午两点钟的时候,林小鹏接到了一个电话,然后开车去了白鹭滩风景区,之后就出事了。我们调取了他的通话记录,发现那个电话是用你的手机打过去的,请问你当时在电话里对他说了些什么?” “我告诉他车子好了,没发现毛病。” “就这些?没别的了?”冯队有些意外,他对林小鹏出事前接到过骆雪打来的电话这条线索很重视,却没想到答案竟这么简单。 “你认为还有什么?” 骆雪侧过头望着冯队,对他鹰一样的质询目光毫不避让:“你是不是想问,那天是不是我把小鹏约过去的?然后是我开车把他撞到山崖底下的?” 冯队一窒,他倒是没有这方面的怀疑,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个电话可能是促使林小鹏赶去出事地点的主要原因,否则大冬天的没事跑风景区去干什么?而且是在正常的工作时间? 但是他没想到骆雪把话说得这么直接,这让他很难接下去,毕竟骆雪是整个案件中的受害人,而不是既得利益者,自己没有理由怀疑她在儿子刚刚被撞死之后,再去谋害自己的丈夫。 |
想到骆雪的儿子,冯队忽然想到另一个看似毫不相干,实则却至关重要的问题,在心里整理了一下语言,道:“你误会了,我们没有丝毫怀疑你的意思,因为涉及到被害人的死亡原因,我们不得不把当时的事情调查得仔细一些,可能有些问题会刺激到你的感情,但是为了早日把案子查个水落石出,希望你不要介意。对了,根据我们了解到的情况,平时都是你去接儿子放学的,为什么豆豆出事的那天,是林小鹏去接他的?” 骆雪没有作声,而是把头扭了过去,冯队看到泪水缓缓地从骆雪的眼眶中涌出来,一滴晶莹的泪珠就挂在她低垂的睫毛上,半晌,骆雪才开口道:“因为那天是周三。” “周三,什么意思?”冯队和他带来的警员都莫名其妙。 “你的小孩多大?”骆雪忽然问道。 冯队越发摸不清状况了,只好如实回答:“今年五岁半,在上幼儿园。” “明年你的孩子入学就知道了,小学生每周三都只上半天课,下午放假。之前小鹏始终在忙工作上的事情,豆豆入学两个多月一直没有时间陪他,那天正好他有空,就答应豆豆下午带他去吃肯德基,然后去游乐场玩,但是偏偏赶上那天下雨……” 骆雪深深吸了口气,接着道:“也怪我疏忽了,忘记提醒他应该早一点去的,因为每逢下雨天,学校都会提前放学的,目的是为了照顾等在校外的家长,让他们少淋一会儿雨,结果他不知道,还是按照学校正常放学的时间去的……” 后面的结果大家都知道了,如果林小鹏能够提前哪怕五分钟赶到学校,就会制止两个孩子的打闹,豆豆就不会被周睿推到马路牙子下面,自然也就不会被那辆摩托车撞到了,可惜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有,就是没有如果…… |
继续问了几个关于林小鹏生前的问题和平时的作息习惯,冯队坐在沙发上,开始打量骆雪居住的这间屋子。 之前他从小庄那里知道骆雪已经把房子卖了的事情,此时发现已经收拾得差不多了,虽然坐在这里看不到卧室和书房的情况,但是仍能明显地感觉到屋子里很空,整个客厅除了这套沙发和窗前的柜式空调,就剩下墙角堆得高高的一摞子鞋盒子,此外什么都没有。 “小鹏出事那天的电话,我是在4S店里打的,我记得那个店里有监控,你们去对照一下时间就知道了。如果还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情,可以随时来找我,月底前我要从这里搬出去,新的地址你们姓庄的那个警官知道,要是没什么事情,我一会儿要出去做美容,已经约好了,时间不能更改。” 骆雪抹去眼角的泪水,又恢复了之前冰冷的面孔。 冯队感到胸中有些憋闷,这样的调查过程让他很不痛快,方才刚想好一个问题,就是想侧面了解一下林小鹏开的那个咨询公司的情况,想想还是算了,因为当初局里不给立案,这个女人已经把警方记恨上了,这样的态度估计自己也问不出什么东西来,只好站起身告辞。 |
出于礼貌,骆雪把他们送到门口,正要关门的时候,冯队冷不丁地回头问了一句:“刚才我们来的时候,听到你是从里面跑出来的,我猜你当时的心情一定很急切,那时你还不知道来的是我们,能告诉我你以为是谁来了吗?当然,这个问题你可以不回答。” 冯队的嘴角虽然挂着笑容,但是骆雪却感觉他的眼神锐利得像刀子,自己脸上哪怕有一丝一毫的变化都休想逃得过去,顿时心跳得如同擂鼓,几乎都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强自控制着自己的声音,道:“我以为是姓庄的警官来给我送大衣的,那件衣服很贵,我怕他洗坏了。” 冯队盯着骆雪看了五六秒钟,没发现有什么异样,点点头说:“打扰你了,我会催他尽快把衣服洗好送过来。” 关好了门,骆雪一下子靠在墙上,然后一点一点地贴着墙滑坐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上,无声地抽泣起来。 |
冯队下楼后并没有直接离开,而是让同来的年轻警员小张把车开到对面的街角,两个人坐在车里远远地盯着骆雪这栋楼的单元门。 “老大,你觉得这个女人有问题?林小鹏的死和她有关?”小张对他的做法很不解。 “跟林小鹏的死有没有关系不知道,但是我觉得她好像隐瞒了一些东西,你不觉得她的态度……嗯,很强硬?以往也遇到过不配合调查的,但是像她态度这么强硬的,一个都没有。” 冯队犹豫了一下,没有把萧屿对骆雪的怀疑说出来。 实际上,这个想法是他从小庄那里听到了一星半点,再加上自己的琢磨猜测出来的,萧屿并没有亲口告诉他。 通过那天萧屿找人拿锤子模拟凶手作案的情景,冯队就觉得萧屿办案的思路很大胆,而且想法和其他所有人都不一样,至少他自己就从来没有把杀死江涛的凶手和女人联系起来。 冯队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这个世上没有谁的成功是侥幸的,刑侦工作更是如此,没有破获大案要案这样的事实积累,萧屿绝不会从一个普通的基层刑警一步步爬到市局刑侦副局长的位置,并且成为省厅挂号的著名刑侦专家。 能够取得这样成就的人,一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自己想学就要从平日的一点一滴做起,而不是等人家破案之后再做什么狗屁的数据分析,事后诸葛亮只能助长夸夸其谈的毛病,却永远不会培养出一个合格的刑侦人员。 “可是以往也没遇到过她这种情况的,儿子和老公都死了,局里却不给立案,换成谁能没有怨气啊?” 冯队看了他一眼,笑道:“你好像忘了刚进门时,被人家损了一顿。” 小张有点不好意思:“我后来想想,其实也不怪她,女人发起脾气来,很多时候是根本不讲道理的,何况她最近摊上这么多事。” “处对象了就是不一样,学会替对方考虑了……嗯,出来了,跟上去。” 冯队笑了一句,发现骆雪从单元门里出来,直接走向停在楼下的雪佛兰,打开门坐进去,功夫不大,车子发动起来,沿着街心花园向大路上驶去。 |
十几分钟后,雪佛兰停在一家韩国料理门前,骆雪下车走了进去,在靠近窗户的地方选了个位置,开始点餐。 冯队的车停在餐厅对面,透过玻璃继续监视。 “咱们就这样一直监视下去?”小张有点沉不住气。 “等等再说,她刚才说约好了时间去做美容,我想看看她是不是在撒谎。” 半个小时后,骆雪从餐厅里出来,开着车穿过两个街区,来到一家门脸装潢得非常气派的女子SPA会馆,停好车走了进去。 冯队在外面等了二十多分钟,见骆雪没再出来,这才让小张开车离开。 看来骆雪在这个问题上没有撒谎,但是冯队总觉得这个女人在隐瞒着什么,她说把自己当成了来送大衣的小庄,所以才急匆匆地跑过来开门,对这种鬼话冯队压根一个字都不相信。 这个女人对警察一点好感都没有,能让她从屋子里跑出来迎接的绝不会是包括小庄在内的任何一名警察。 据自己的了解,骆雪的父母在外孙子死后伤心过度搬到乡下去住了,骆雪在开发区没有其他的亲人,朋友好像也不多,那么,她跑出来迎接的这个人是谁? 冯队想不出这个人和骆雪是什么样的关系,连是男是女都无法猜测,也想不出这个人和江涛以及林小鹏的案子是否有联系,只好在心里画了个问号。 当前的任务还是要调查林小鹏的死因,这是萧屿亲自交代的,冯队想了想,对小张说:“去4S店。” 只要查证了当天骆雪确实是在4S店给林小鹏打的电话,基本上就可以判定她今天所说的内容是真是假,如果情况属实,骆雪这条线就可以暂时放下了,接下来的重点调查对象,是周子平。 |
整个下午,骆雪都泡在女子SPA会馆,直到天黑,才懒懒地从里面走出来。 打开车门坐进去,迟迟不愿发动车子,她不想这么早就回家,空荡荡的屋子里没有一点生气,往日回荡在耳边的欢声笑语都化成了夜半惊醒时的梦魇。 她也不愿意到父母那边的房子去住,那里住着很多老街坊,都知道自己的遭遇,见了面总要长吁短叹一阵,拉着自己的手抒发一下对她这个不幸女人的怜悯和关切。 同样的话说上一百遍就变成了虚伪和敷衍,透过那些浮夸的表情,骆雪能看到隐藏在背后的嘲讽和幸灾乐祸。 没有人真正在乎自己经历了什么,他们在乎的是因为自己的经历使他们又多了一个茶余饭后的谈资,就像刚刚死去的魏广军,如果他生前不是法院院长的话,骆雪相信,那些热衷于广场舞的大爷大妈们可能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真正的怜悯,不是把别人的自尊践踏在脚下一边狠狠地蹂躏,一边高高在上地挤出几滴鳄鱼的眼泪,而是站在平等的角度精心呵护对方的尊严,让那颗脆弱的心灵不再受到以同情之名施加的伤害。 真正的怜悯,是一种悲壮的情怀,也是这个浮华时代的奢饰品。 副驾驶的门突然一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低声道:“开车。”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味道,骆雪一下子觉得天都亮了,真正在乎自己的人来了! 她什么都没问,立刻发动了车子,雪佛兰轻巧地并入车流,滑进了无边的夜色。 |
“你确定警察今天是来调查林小鹏而不是江涛的?”秦彧从床上坐起来,把枕头倚在背后,拿过床头的香烟点了一支。 “他们从头到尾问的都是关于林小鹏的事情,没有提过一句江涛的案子。今天来的和上次拿走大衣的警察不是一拨人,其中有一个是分局的刑侦大队长,姓冯,我以前去公安局报案的时候见过他。” 骆雪也坐起来,和秦彧并排靠在一起,顺手把他刚点燃的香烟抢下来,放到嘴里深深吸了一口。 “你什么时候学会抽烟了?”秦彧看到她没有半点被呛到的样子,淡淡的青烟从她嘴里吐出来显得很悠闲。 “说不上会,心烦的时候抽一支。”骆雪轻轻笑了笑。 “女人尽量不要抽烟,对皮肤不好。” 秦彧没有阻止她,自己又点上一支,然后回到正题上:“他们给林小鹏立案了?” “没有,所以我感觉他们还是在查江涛的案子,发现他和林小鹏是发小,恰巧林小鹏出事没几天江涛就死了,于是就顺便查一查,看看两者有什么关联,对了,你是怎么把魏广军的死伪造成车祸的?” “不是伪造,那是一场真正的车祸,只是导致车祸发生的原因有点复杂,可惜我准备的时间不够,让这个结果显得有些突兀。” “你指什么?” “之前姓庄的警察借故把你的大衣和女包拿回去化验,证明他们已经在怀疑你了,之所以没有传唤你,我猜一方面是你把现场处理得很干净,他们确实找不到足够的证据。另一方面很可能是林小鹏的公务员身份在起作用,要是换成普通老百姓,警察才不会这么客气。但是不管怎么说,警方已经注意到你了,这就会产生两种可能。” “第一种,警方不相信这么残忍的作案手段是出自于一个女人之手,那么他们把你的大衣拿回去化验只是一种例行的调查流程,在把你的大衣和女包送回来之后,就会排除对你的怀疑。” “第二种可能是,警方依然不相信是你亲手杀了江涛,但是认为你参与了杀死他的过程,这样警方的怀疑面就会扩大,甚至认为你有一个男性同伙,与你一起合谋杀死了江涛。” |
“他们怀疑的没错啊,你就是那个同伙。”骆雪趴在秦彧身上咯咯地笑。 秦彧捏了一下她的鼻子:“如果我是那个同伙,就不会让你那么急地下手,杀人于无形的方法太多了,根本不用采取这么冒险的方式。不要相信电影里演的,说什么警察明知道凶手是谁却因为证据不足而无法抓他,就是所谓的完美犯罪,这些情节都是娱乐大众的,信了才是傻瓜。现实中不会有这么笨的警察,只要把人抓回来,想要什么证据没有?” 骆雪打开秦彧的手,问道:“那你心中的完美犯罪是什么样子?” “没有真正意义的完美犯罪,只要是犯罪,就一定有蛛丝马迹可循,不过最接近完美的就是意外死亡。没有证据不算什么,警方一样会通过犯罪动机来推导凶手,只要明确了犯罪动机,破案是早晚的事。只有把犯罪动机彻底隐藏起来,让一切逻辑失去了原点,我相信就算把李昌钰请来,也会束手无策。而这一点,只有意外死亡才能够勉强做到。” 秦彧捧起她的脸,郑重地道:“所以我不赞成你用锤子砸死江涛,这也是为什么到目前为止,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江涛是你杀的,警察也照样会怀疑你,因为江涛的死亡方式明确无误地告诉大家,他是死于仇杀,于是,犯罪动机就出现了。” 骆雪怔了好一会儿,忽然扑到他身上,在他赤裸的胸膛上又抓又咬:“你为什么不早点回来?你早回来一天就不会有这么多事情了……” “别咬别咬,现在纠正还来得及!” “江涛已经死了,还怎么纠正?都怪我不好,把你也拖累进来了。”骆雪抬起脸,眼眶里蓄满泪水。 |
“傻丫头,别说什么拖累不拖累的话,意外死亡的效果当然好,但是顶多也就能用一两次,超过这个次数就不行了。咱们的目标可不止两个,除非下场流星雨,恰好把他们全部砸死,否则什么方式都不管用,只要周子平一死,所有的犯罪动机就都暴露出来了,所以,要把他放在最后。” “那……要不就不杀他了……” “不行,他是原罪,就算其他人不死,这个人也一定要死。” “现在已经两个了,江涛是被我用锤子砸死的,魏广军是死于交通意外,你说警察会不会认为他们的死有联系,进而推测出我们的动机?” “必须要让警方知道他们两个的死有联系,这样才能在杀死周子平之前把我们的动机隐藏起来,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只是把警方对凶手的怀疑由女人转到男人身上,这个环节的过渡有些生硬了,不过问题不大,对我们构不成威胁。” 骆雪把脑袋搁在秦彧的胸膛上,眼睛慢慢弯成了月牙儿,一只手顺着被子悄悄滑了下去:“生硬?有多硬?有没有……这个硬?” |
“你这个小妖精!”秦彧把她按住,用布满胡子茬的下巴去蹭她光滑的脖颈和后背。 “啊,好疼!” 骆雪不满地推开他:“你几天没刮胡子了?” “早上新刮的。” “一天就长这么快。”骆雪用手背试了试:“扎人,我帮你刮。” 说着,随手拿过秦彧的衬衫套在身上,下边什么也没穿,边系扣子边跳下床,低头发现秦彧的鞋上到处都是擦痕,右脚的鞋尖还裂了一条口子,不禁问道:“你爬雪山过草地了,鞋子怎么穿成这样?” 秦彧笑笑:“搬石头时蹭的。” 骆雪知道一定是给魏广军制造车祸时弄的,回身在他脸上吻了一下,趿着鞋子去了卫生间,功夫不大,拿着刮胡刀蹦跳着上床,骑坐在秦彧的肚子上,命令他把头仰起来。 秦彧刚要说还没涂肥皂,就觉得下巴上一疼,骆雪惊叫起来,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掏出湿巾给他擦血,好半天才把血止住。 秦彧用手按着伤口,苦笑道:“哪有不打肥皂就硬刮胡子的?” “人家又没长胡子,怎么知道刮胡子前还要打肥皂,电视上倒是演过,我还以为是为了拍广告好看才涂那么多泡沫的,看着就恶心。” “有什么恶心的,你们女人不是也刮腋窝?” “现在谁还用刀刮,都是去美容院激光脱毛,做过一次以后就不会再长了,要不你也去美容院做一下,省得天天刮这么麻烦。” “只有太监才不用天天刮胡子,我还是宁愿麻烦!”秦彧没好气地在她衬衣底下掐了一把。 骆雪“吱嘤”一声伏在秦彧身上,把脸埋在他的脖颈间,低声呓语道:“我是不是特别没用?杀人杀不好就算了,连给你刮个胡子都能弄出血来,你还喜欢我什么啊,傻瓜……” |
月光透过落地窗,把庭院中的树影洒在床前的地板上,寂静的夜幽远美好,秦彧忽然想到网上有人假托冠军侯霍去病之名做的几句诗:醉卧美人膝,醒握杀人剑,不求连城璧,但求杀人权! 不由得轻抚着她的秀发,柔声道:“杀人原本就不是你应该做的事情,女人什么都会了,还要男人干什么?” 骆雪把脸侧过来,看着窗外的夜色:“这个地方真好,安静,还能看到海,你是怎么找到的?” “能开疗养院的地方还会不好?只不过这里的气候太恶劣了,又没有温泉,疗养院大多只开半年,冬天太冷,没什么景致,也就没什么生意了,连保安都放假了,这里除了几个打扫卫生的大妈就是门卫的一个打更老头,我出高价租一间院子,他们为了私下里多分点钱,自然对我的早出晚归视而不见。” “他们敢拿你的钱,就敢拿别人的钱,要是有人肯出高价,他们可不会替你的行踪保密,你不会想不到这一点。” “可问题是谁会出更高的价格买我的行踪呢?警察吗?他们要是能找到这里来,还需要花钱买通他们吗?不过你说得对,我相中这里确实不光是为了让他们替我保密,而是这些人都不会摆弄监控,他们以为有个监控探头竖在那里就行了,却不知道我把监控录像机的自动循环录像的功能取消了,所以在监控室的屏幕上能看到我,硬盘却根本没有记录下来。现在的社会,想找到一个没有监控的地方,实在是太难了。” “就知道你不会这么粗心大意的,你这一辈子啊,只粗心了一次……”骆雪把秦彧的胳膊拽过来,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枕在脖子底下,闭上眼睛长长地打了个哈欠。 “粗心了一次?什么时候?”秦彧低下头的时候,骆雪已经睡着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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