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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紫阳》—正统古典道术仙侠小说[第42页]

作者:罡风御九秋
首页 上一页[41] 本页[42] 下一页[43] 尾页[78]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鱼鳞有啥用?”老五问道。
    “可以试出其所属海域。”莫问随口说道。
    四更将过,二人来到了镇东海边,海岸南北绵延,一望无际,莫问凌空拔高环视左右,落地之后向北行去,几个月的时间可以令皮肉腐烂,却不能烂掉巨大的鱼骨。
    出于敬畏和恐惧,镇上的人对这片区域敬而远之,鱼骨大部分都在,鱼鳞则存留很少,原因是在此之前有过几次很大的潮汐,鱼鳞大多随水沉入了大海。
    自海岸外滩,莫问寻到了几片残存的鱼鳞,鱼鳞有巴掌大小,呈红色,由于怪鱼死去时间太久,鳞片中的灵气已经散发殆尽,无法感知出五行所属。只能以符咒试探,火符祭出,鱼鳞投入,火苗爆燃。
    “老爷,是哪个海的?”老五问道。
    “东海为木,南海为火,此法不得确定这怪鱼归属。”莫问摇头说道,言罢再度环视左右,随即迈步走向那怪鱼巨大头骨所在的区域。
    那怪鱼的头颅几乎与人等高,莫问走到近前探手其上,一股细微的暖意自鱼骨上蔓延传来。
    “我们先前推断无误,它来自南海。”莫问说道,南海较之东海的水温要高出不少,其中生物较之东海亦含有更多的阳气。
    “老爷,它的脑壳里面有内丹没有?”老五歪头自那大鱼眼眶向内张望。
    “它体内无有内丹。”莫问摇头说道。
    “现在咋办?”老五打了个哈欠。
    莫问闻言没有答话,转身向回走去,与此同时自脑海中斟酌该如何行事,片刻过后止步回头冲老五说道,“你回一趟道观,带些紫符回来。回程之时取道碧水潭,到千岁石屋将其东北角落那柄护手有缺的长剑带来。”
    “好。还有啥?”老五点头答应。
    “顺便告知慕青,我为你做主纳了一房妾,看她愿意与否,若不愿意,再行计较。”莫问说道,按照此时的规矩,男子纳妾应该事先告知正室,这是对结发的尊重。
    “好,趁着天没亮,我赶紧走。”老五点头答应,扯下袍子变身西去。
    莫问独自回返客栈,自窗户入内,回到床榻闭目小憩。
    这赵氏店主有些心机,并未似寻常农人那般攀了高亲就到处炫耀,并未告知外人莫问在此,只是对莫问待之以礼,酒水饭食,照顾周全。
    下午申时,老五回返,带回了一捆紫符和一把长剑,莫问将紫符放于符盒,拿起长剑定睛审视。
    “千岁回来没有?”莫问随口问道,千岁多年来一直独居,闲暇之余喜欢自水下寻找沉物,碧水潭所在区域的上游水流湍急,到了碧水潭区域水流变缓,故此千岁的石屋里收藏颇丰,这柄长剑由于常年沉于水下,其剑饰已被流沙磨损,一方青铜护手亦有残缺,与那黑刀一样,都是看不出来历之物。
    “没有,我在墙上写了我的名字。”老五不无得意的说道。
    “竟能写下自己的名姓,着实难得。”莫问言语之中不无揶揄。
    老五没听出莫问的揶揄,只当他是真心表扬,嘿笑两声,端杯喝水。
    莫问抬手抽剑出鞘,这把长剑剑身约有三尺,外鞘泛绿,斑驳有坑,当为铜质剑鞘,护手亦然,剑身却是青中偏蓝,想必是精钢之中掺有玄铁,按照剑的样式来看,此剑应该出自殷商时期,那时有铜无铁,故此这把剑在当时应该算是稀有的利器,美中不足的是其中玄铁太少,故此与神兵名器相比少了几分超然和高贵。
    “老爷,你准备动手?”老五放下水杯做了个砍的手势。
    “慕青可还愿意?”莫问并未回答老五的问题,要不要动手还在两可之间,寻找兵器乃是为了以防不测,符咒有符咒的用处,兵器有兵器的用处。
    “这有啥不愿意的呀,多个人说话不挺好吗。”老五答的随意。
    “老爷,你准备怎么处置这件事儿?”老五心中存疑,追问不休。
    “此时还说不好。”莫问还剑归鞘,“你去将店主喊来。”
    老五闻言转身而出,片刻过后店主来了,老五没回。
    “大人喊我作何?”赵店主进门之后冲莫问拱手行礼。
    “有劳善人带路,贫道要去见见此间乡约。”莫问冲赵店主说道。
    后者忐忑了一天,听得莫问言语,知道他要有所行动,急忙前方带路,莫问出门之后不见老五也没呼喊,不需问,定是寻赵樱英说话去了。
    乡约就是镇子的管事,此间乡约姓周,是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见莫问年岁不大,便轻看了他几分,只当他是前来要粮骗金的,态度很是冷淡。
    赵店主无奈,只好说明了莫问身份,那周乡约哪里会信,“赵二,你年岁也不小了,当知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啊。”
    赵店主闻言很是尴尬,转头看向莫问。其无声之意是让莫问展示一下昨日的那种神奇手段。
    未曾想莫问并未显露本领,而是转身离去,道法不同于街头杂耍,岂能因他人嘲讽激将而随意显露。
    “带贫道前去见那镇西房舍的主人。”莫问冲跟随而出的赵店主说道。
    赵店主见莫问神色平常,这才放下心来,转身先行,前方带路。
    那房主失去了房屋,此时借住在亲戚家中,到得门口莫问并未入内,而是让赵店主进门将那人请了出来,三人一同前往那处废弃房屋。
    到得废屋正前,莫问冲那中年房主问道,“当日那怪鱼是何时落地的?落地之时首尾位于何方?”
    房主听得莫问言语,抬手指着那堆废墟,“回道长问,是二更时分,落地之时尾在北,头在南,压塌了西屋,猪舍还有柴房。”
    “那怪鱼落地之后可曾翻身挣扎?”莫问又问。
    “不曾,它落地之时声响巨大,力道很沉,当时便摔得晕死过去了,我们抬它东送之时,也只是鱼嘴还能张合,鱼身鱼尾都不能动了。”房主摇头说道。
    莫问蹲身拿起一截树枝自地上画了鱼形,“它身上有几处伤痕,位于何处,指我知道。”
    “这里一处,这里一处。”房主指着鱼尾鱼身部位。
    “这处伤口可有伤及肺腑?”莫问指着鱼身部位的那道伤口冲房主问道。
    “只见到血肉模糊,不知有没有伤到内脏。”房主摇头说道。
    莫问点了点头,转而再问,“那日雨势大不大?是何时开始下雨的?”
    “不小,不过也不算很大,”房主说罢看向赵店主,“那天好像是入更之后才下的雨。”
    赵店主闻言连连点头,示意房主所说不差。
    “那巨鲎变化的大汉是如何来去的?”莫问又问。
    “每次都是东行的。”赵店主接口。
    “在鱼身周围可有破碎衣物?”莫问再问。
    “没有。”二人一同摇头。
    莫问闻言没有再问,于心中仔细规整,那巨鲎乃是水族,无有升空之能,由此可见它在追赶怪鱼的时候在是海中前行的,而那怪鱼虽然生有双翅,其骨骼却仍是水族骨骼,可见其飞行之能也不甚强。
    双方你跑我追之下,当拉不开很大的距离,双方的距离应该在一百里到三百里之间,若是低于一百里,那巨鲎就能凭借异类本能准确的察觉到怪物所在的位置,在其落地之后就会紧随而至。若是超过三百里,那只巨鲎就会彻底失去怪鱼的线索,也就不可能在偌大的海滩寻到此处,挖掘它的尸身。
    这二三百里的差距对于在海中急行的巨鲎来说至多一刻钟就能赶到,毫无疑问在这短短的一刻钟时间里怪鱼将尺木藏了起来。在此之前它是没准备将尺木藏匿起来的,那时它虽然受了伤,却伤不至死,它的死是那场雨造成的,雨水自其伤口进入了它的肺腑,令其伤势急剧恶化,由此使得它自忖无法将尺木带回南海,只能仓促藏匿。
    而它藏匿尺木的地点应该不是什么隐蔽之处,那巨鲎当日将怪鱼分尸碎肉的寻找尺木,由此可见怪鱼偷盗得手之后是将尺木吞于腹中的,怪鱼能否变化成人不得而知,但是它在逃命之时是不会变化为人的,因为异类变化为人其自身的修为会随之减弱,修为减弱速度就会变慢,在逃跑之际,怪鱼只能将尺木匆忙藏匿于某处,不可能变化为人将其挖坑深埋。
    “有劳善人,此事不要说与更多人知道。”莫问冲房主说道。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房主点头答应,莫问与赵店主转身向客栈走去。
    “若是能寻到木尺交予它,则天下太平了。”赵店主说道。
    莫问闻言笑了笑,他的笑有两层含义,一笑赵店主的那句天下太平,此时汉胡之争已然开始,天下即将大乱还差不多,哪里会有什么太平。二笑赵店主想的简单,他想要寻找尺木是真,却不想将它还与巨鲎,东海是赵国龙脉所属,其强盛与否与赵国气数相连,他万不会将尺木交还东海龙族,要给也是给主掌晋国气数的南海龙族。博容宽仁不代表心中没有亲近远疏。
    回到客栈,众人正在等他们二人吃晚饭,莫问唯恐心中思绪断格,便没有吃饭,径直上楼。
    静坐苦思那怪物可能将尺木藏匿之处……
    若想猜出那怪鱼将尺木藏于何处,就必须揣摩出怪鱼在临死前的心理,若是揣摩人类的心思还相对容易,因为人类的想法大部分大同小异,但是怪鱼不是人类,它的想法与人类定然有所差别。
    短暂的沉吟过后,莫问将这条怪鱼认定为南海的忠臣,之所以做出这样的认定是因为它单独执行任务,且不管是它受命而来还是主动请缨,都可以确定它是忠臣,若不是忠臣就不会主动请缨,若不是忠臣,南海也不会派它孤身前来。
    此外,之所以判定它是孤身前来,乃是因为偷不同于抢,偷必须隐秘,若是南海浩浩荡荡的派来一大群,那就不是偷而是抢了,尺木对于龙族极为重要,东海一定会拼命保护,故此抢是绝对行不通的。
    认定了怪鱼为南海的忠臣,就可以按照忠臣的心理来揣度它的心理和举动,忠臣为了完成任务,一定会全力以赴,哪怕送掉性命也在所不惜,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之下,怪鱼在藏起尺木的同时一定会留下线索,供南海日后前来寻找。
    时隔数月,南海并没有过来,这表明怪鱼还没有修行到魂魄不散的境地,无法利用魂魄回去报信,留下的线索只能是南海龙族来到此处之后可以感觉到的线索。
    想及此处,莫问忽然想到这条怪鱼没有内丹,而它的头骨是完整的,由此可以推断它的内丹并不是被巨鲎取走,而是自行吐了出来,也正因为它吐出了内丹,由此令它无力压制恶化的伤势,导致了快速的死亡。而它吐出内丹的用意则不言而喻,为了给他日前来寻找它的南海龙族引路,引导他们顺利找到尺木。
    换言之,只要找到了怪鱼的内丹,就可以找到尺木。
    虽然推断出了这一点,真正实施的难度还是很大,因为怪鱼临死之前为了防止巨鲎和东海龙族根据它的内丹气息找到尺木,一定会设法在吐出内丹指路的同时想方设法减弱内丹气息的外散,令东海龙族无法察觉而南海龙族可以察觉。
    要想做到这一点,就必须自东海龙族和南海龙族的五行属性着手,东海龙族五行归木,南海龙族五行归火,要想让东海龙族无法察觉而南海能够察觉,怪鱼就必须寻找一种五行事物作为遮掩,这一五行事物不可能是木,也不可能火。
    扣除这两种,就只剩下了水,土,金。水首先被排除,因为与南海龙族的火属相冲,倘若藏在水里,南海龙族一定感知不到。土也被排除,因为无形之中木克土,倘若藏在土里,东海龙族可以敏锐的察觉到它的内丹。最为可能就只有金,五行之中金克木,倘若藏在金属容器里,可以避开东海龙族的感知。而五行之中火克金,藏在金属容器中,南海的火龙可以无视金属容器,敏锐的察觉到它的内丹,并根据内丹的指引找到与内丹放在一起的尺木。
    此外,金属容器亦可以遮蔽那件木质尺木所发气息,令东海龙族感知不到内丹气息的同时也感知不到尺木所发的木气。
    心念至此,莫问得出了最终结论,尺木被那怪鱼藏在了金属器皿之中。
    虽然得出了结论,莫问心中却并不安定,因为他没有跟怪鱼打过交道,不知道它是否完全开窍,若是它是个愚钝的蠢货,那之前的所有推断都是徒劳的。
    不过转念一想,莫问又确信自己推断无误,因为南海龙族派人执行重要任务,一定会挑选聪明勇敢的下属,不可能派个笨蛋出来。要知道若是偷窃不成,会是一件很丢人的事情。
    确定了尺木藏在金属器物中,搜寻的范围就大大缩小了,首先野外可以排除,此时铜铁为朝廷管制,这几年大肆兴兵,金属定然更加稀缺,没有人会随意将金属遗弃在山上。
    野外被排除,就只剩下了乡村,但乡村也不对,因为当日那条怪鱼没有时间进入乡村,退一步讲,就算它争取到了进入乡村的时间,推门入户也会惊动户主,世上有不透风的墙,却没有不泄密的嘴,倘若被人看到,一定会宣扬出去。
    排除了荒郊野外和乡村,貌似推断陷入了死结。但是这个死结之外还有一种例外,那就是村落中废弃的房舍或者是荒郊野外废弃的庙宇或者道观。
    前一种可能也要排除掉,因为村中废弃的房舍不可能留有铁器,主人搬家的时候不会将金属器物留在废弃的房子里,不然会被人偷走。即便主人全家绝户,其房中的金属器皿也不会剩下,哪个村里没有几个掀锅偷鸡的泼皮无赖。
    故此只剩下了最后一种可能,那就是尺木和内丹被那怪鱼藏在了野外废弃的道观或者寺庙里的金属器皿中。
    人只要能静下心,安静细心的思考,就可以避免走很多弯路,若是换做旁人,此时说不定正在山上砍树搬石瞎忙一通。否定一个没有实施的主意只需要一瞬甚至是半瞬,但是若想纠正一个已经实施的错误,不但劳民伤财,还会大耗时日,可惜世人混沌,总是做多想少,不愿前瞻想路,总是盲目的以身试路,导致弯路频走,短暂的一生,其大部分时间都在忙于弥补冲动和虑事不周造成的错误。
    想通了尺木可能藏匿的所在,莫问睁开了眼睛。
    不早不晚,就在此时老五端了木盘推门而入,“老爷,凑合着吃点吧。”
    莫问扫了一眼木盘上的饭食,发现还对胃口,便冲老五做了个手势,老五会意,将木盘放在了桌上。
    莫问接过老五递过来的筷子,端碗吃饭,为了招呼他和老五,赵家这几日一直吃的是干粮而非稀粥。
    “老爷,是不是有谱儿了?”老五见莫问胃口很好,猜到他已然有了应对之策。
    “不好说。”莫问待口中粟米彻底咽下方才出言回答,食不言寝不语的古训主要是为了防止被呛到和节省粮食而定的,随着年纪的增长,那些陈规俗条他越来越不在意了。
    “不好说是啥意思?”老五端起水壶为莫问倒水。
    “去把你爹叫来。”莫问笑着冲老五摆了摆手。?????????????
    老五知道莫问在揶揄他,却也毫不在意,转身出门去喊店主。
    片刻过来赵店主来到,莫问抬手请其入座,又看了老五一眼,老五会意,为赵店主倒水。
    莫问吃饭并不将饭菜全部吃完,只要吃饱立刻放筷,所以经常剩饭,这种在外人看来很是浪费的举动实则是出于养生考虑,饭菜含有五谷精气,不吃饭便不得活。但是饭菜之中也含有五谷浊气,吃饱之后不舍得扔掉剩下的食物,强迫自己吃掉,会导致体内浊气增加,肺腑受累,日积月累必然成疾。
    赵店主并没有认为莫问在浪费粮米,反倒通过这一举动看出了莫问身上有一股随性的贵气,贵气发于富,没有富做后盾,人一天到晚为生计犯愁,无暇读书,无暇静思,也就养不出贵气,至多只能养出一身酸气。贵萌于富足,长于熏陶,成于书香,若缺后二,就算家财万贯亦生不出贵气。
    莫问自然不知道赵店主在想什么,漱口过后冲赵店主问道,“请问善人,这方圆百里都有哪些道观寺院?”
    “大人要请人帮……衬?”赵店主本想说请人帮忙,忽然感觉此语有轻看莫问之嫌,便改为帮衬。
    “不,要克制妖物贫道一人足矣,寻道观寺庙乃另有旁因。”莫问言罢,自木几上拿过笔墨,“善人莫急,仔细想过,一一记下。”
    老五有眼力,端走了木盘,为赵店主腾出了写字之处。
    赵店主执了毛笔在手,蘸墨书写,起初写的很快,后期较慢,不时皱眉回忆,一刻钟过后搁笔说道,“据我所知方圆百里的道观寺院就只有这八家。”
    莫问出言说道,“废弃的也要写上,还有那土地庙,山神庙也不要遗漏。”
    赵店主闻言再度提笔,又写了五六处,沉吟良久放笔摇头,“真没有了。”
    莫问接过那张宣纸,发现道观寺院连同山神庙土地祠一共有十四处,所在的位置,香火是否鼎盛,大致的人数都有记录。
    “善人早些休息,我们晚上出去一趟。”莫问收了纸张冲赵店主说道,后者答应一声,离座去了。
    “老爷,你要干啥?”老五不解的问道。
    “那怪鱼自东海偷走的东西名为尺木,乃是龙族圣物,此物极有可能藏在山中废弃的道观和寺院里。”莫问收拾妥当,向外走去。
    老五提了孝棒,抓起莫问的长剑,随其出门。
    “老爷,尺木是什么形状?”老五问道。
    “不晓得。”莫问摇头说道,
    “那怎么找?”老五冲正在清扫卫生的岳母招手打招呼,一旦定亲,赵樱英就是吴家人,老五不允许她再出来招呼客人。
    “我自有办法。”莫问抬手说道。
    出门之后,莫问径直北行,北侧二十里外的山中有一处废弃的道观,那里的可能性最大。
    道观和寺院承受香火的时候是吉祥之地,可是一旦荒废,就成了凶地,无人敢随意前去。北侧山中的道观并不大,只有两亩见方,由于荒废多年,大部分房舍都已经倒塌,只有正殿还剩下半边。
    二人拨草进入正殿,只见神像只剩下了泥胎,已经无法辨认是供奉的是哪位仙人,由于半边大殿已经倒塌,残存部分也受到了殃及,碎砖破瓦散落一地。
    “老爷,你看。”老五蹲身拾起一片碎瓦递到莫问面前。
    莫问抬手接过,只见瓦片上有很大一片已经发黑的血污。
    莫问扔掉那片碎瓦,环视大殿,发现殿内并无香炉钵磬等金属器物,只在门旁左侧有一只倒伏的铜瓮,此物先前应该是道观盛水的净器。
    莫问走到铜瓮近前将其扶正,只见里面空无一物,但铜瓮里残留着很重的腥气,这种腥气与海边鱼骨的气息有些相似,却又不完全一样。
    “老爷,怎么了?”老五见莫问眉头紧锁,走过来低头打量那只铜瓮。
    “尺木和内丹原本就在这只铜瓮之里,但此时已经被取走了……”
    “被谁拿走了?”老五伸手摇晃着铜瓮。
    老五的问题有时会毫无意义,莫问也经常不予回答,按照常理来推断,此物绝不会被巨鲎取走,因为巨鲎只在月圆之夜才会上岸,可是除了它,又有谁会取走尺木和怪鱼留下的内丹?
    “老爷,会不会是南海的人来了?”老五确定瓮内无物,又开始环视铜瓮左右的地面。
    “不会。”莫问摇头说道,“若是他们寻了来,不可能不为怪鱼收尸。”
    “算了,咱还是快走吧,要是让人看见咱在这儿,你又得背黑锅了。”老五催促莫问离开。
    莫问并未急于离去,而是自殿内仔细寻找了一番,并未发现内丹,也没发现奇异的木质器物。
    “晦气。”老五抬脚骂道。
    莫问闻声转头,只见老五正拿着一片碎瓦在剐蹭鞋底,“哪儿来的狗屎?”
    莫问定睛细看,只见老五无意之中踩到的是一坨混杂着尚未干透的粪便状白骨,见到这堆与粪便类似之物,莫问猛然想到了什么,上前捏起一块碎骨凑鼻闻嗅。
    “老爷,你干嘛呢?”老五咧嘴皱眉。
    “走,我知道尺木被谁拿走了。”莫问扔掉手中的碎骨,转身向外走去。他先前闻嗅的并非狗屎,也不是粪便,而是蛇类反吐的难以消化的硬骨。
    “谁?”老五兴奋的问道。
    “被离此不远的蛇妖衔走了。”莫问提气东掠。
    那蛇妖的气息出现在此处东北八里之外,莫问急掠而至,到得近前发现这里是一处占地数亩的圆形土丘,其北侧三里外有一山峰,南方五六里外为河流,再远在五十里外有罩山,这种地势完全符合阴宅风水,故此这处土丘虽然无有墓碑,他落地之后仍然在第一时间判定出了这是一座无人祭祀的古代大墓。
    “老爷,它在吗?”老五跟了过来,低声问道。
    莫问点了点头,转而抬手拿出符盒画写定气符咒三道,分置土丘正北,西南,东南三面,定气阵法既成,那藏于土下丈许的蛇妖立刻受惊,自洞内焦躁冲撞。
    “老爷,用不用把周围的草给砍了?”老五抽出了长剑。
    “不用,此事做的越隐秘越好。”莫问自老五手中拿过长剑,还剑归鞘。
    布起阵法,莫问便静立等待,老五闲不住,围着土丘拨草寻洞。
    “不用寻它,待会儿它会自己出来。”莫问冲老五说道。
    老五闻言转身走了回来,环视左右想给莫问寻找歇脚的地方,但周围是一片草夼,并无石木可供暂歇,寻之无果,只能作罢。
    “老爷,它什么时候能出来?”老五拍打着自己的双耳,他的本体也是异类,身处阵内虽然不会似其他异类那般焦躁,却会一直耳鸣。
    “马上。”莫问估算到了火候,便再画一道定气符咒,将定气阵法隔出了一道缺口。
    异类对于地气十分敏感,它们需要凭借流动着的地气判断经纬方向,地气一通,地下的那条蛇妖立刻自地下快速上行。
    “来了,个头不小。”莫问冲老五说道。
    莫问话音刚落,一条体长丈许,粗如海碗的红色毒蛇便出现在了土丘南侧的草丛中,出洞之后立刻分草南蹿。
    “红的,有毒。”老五手持孝棒如临大敌。
    老五喊声刚落,那毒蛇已然到了二人近前,在其本体到来之前,口中喷吐而出的毒雾已然先行来到。
    莫问抬手延出灵气将那蓬毒雾连同试图冲出阵法的毒蛇一并震了回去。
    震飞毒蛇的同时,莫问亦看出了它的种属,这是一条北方较为常见的红蛇,有毒,其毒性却不强烈,由于道行不深,其样貌与寻常蛇类无异,只是体形要大上不少。
    毒蛇落地之后再度冲突,莫问如法炮制,再次将其挡了回去,由于不想将其震毙,故此只用了三成灵气。
    红蛇随后又试了一次,再度被莫问震回,兵法有语,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三冲不出,那红蛇气势大馁,于莫问对面十步外盘身昂头,意图对峙。
    这条红蛇不过三五百年道行,尚且不能变化人身,但三五百年的道行想必可以听得懂人言,故此莫问冲其说道,“将你先前自西山道观拿走的两件东西交还出来。”
    那红蛇闻言并无回应,蛇信伸吐,警惕戒备。
    “快点拿出来,不然扒了你的皮。”老五高声恐吓。
    老五的恐吓没有起到什么作用,那红蛇本能的判断出莫问才是最大的威胁,故此一直保持着防备莫问的姿态。
    老五恐吓不成,转头看向莫问,等他拿主意。
    莫问见那红蛇神情和举动,感觉它可能听不懂人言,异类能否听得懂人话得看它之前是不是跟人类有所接触,若是一直独居深山,就算到了能够变化人形的地步也听不懂人类言语。
    言语不通,就只能依靠手势,莫问抬手指了指西方,又比划出了瓮的形状,最后伸出了两根手指。
    此法有效,那红蛇看罢莫问手势,转身游回了古墓,异类打洞筑巢大多会选择向阳处留作出口,红蛇的蛇穴出口位于土丘的南侧中部。
    “老爷,你准备怎么处置尺木?”老五问道。
    “再议。”莫问随口说道,此时连尺木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考虑如何处置为时过早。
    那红蛇很快自古墓游出,口中衔了一枚拳头大小的灰白事物,到得先前盘踞之处将口中事物放下,再度转身游向洞口。
    老五走上前去将那白色之物拾起,转身回来交予莫问。
    在此之前莫问已然看清了那白色事物的样貌,故此摇头未接。
    “老爷,这是不是贝壳?”老五疑惑的看着那灰白色的事物。
    “对,商朝之前很少使用金银买卖,用的是这种贝壳,名为贝钱。”莫问随口说道。
    二人说话之间,那红蛇又衔了一枚贝壳出来,放于原地,昂首看向莫问。
    莫问自老五手中拿过那只打磨过的贝壳扔到了它的面前,冲其摇了摇头,随后指了指老五手中的孝棒,比划了铜瓮的圆形之后再度伸出了两根手指。
    蛇类没有人类那种丰富的表情,那红蛇见莫问扔回了贝壳,昂首直视着他,心中所思为何,不得而知。
    片刻过后,红蛇转身再次游回古墓拖出了一件事物,这是一只酒盅大小刻有龙纹的圆形中空木器,其形状与玉璧很是相似,只是为木制。
    莫问抬手延出灵气将其抓过仔细观看,发现其上除了龙纹别无他物,其木质当为某种罕见的坚硬木料,在此之前从未见过。
    那红蛇见莫问还不让路,又一次游进了古墓,此番是倒退而出,拖的是一件较大的长方形黒木。
    “老爷,这是个啥东西?”老五抬手挠头。
    “似乎是某种木制乐器,此物很是蠢笨,你去道观将那铜瓮带来。”莫问冲老五说道。
    老五答应一声,转身向西跑去,跑了几步感觉跑的太慢,便扯了袍子振翼西去。
    老五变身蝙蝠之后,那毒蛇大为惊恐,嘶嘶出声,匆忙游进了古墓,连衔带拖,一股脑的拖出了十几件木制器物,有些莫问是认得的,有些他并不认得,毕竟商朝距今已经一千多年了。
    由于认不全,便无法确定这些木制器物的用途,而这座墓葬埋葬的可能是当时的王侯,殉葬木器所使用的木料都十分珍贵,有几件虽然时隔千年仍然有香气发出,很难确定其中哪一件是从未见过的尺木。
    老五很快驮了铜瓮回返,莫问抬手西指,又指了指铜瓮颈口。
    那红蛇终于会意,自那堆木器中衔出了一件首饰,转而自口中吐出了一枚鸡蛋大小的红色内丹。
    莫问延出灵气将首饰抓到手里,所谓首饰并不是其他配饰,而是专指男子头上所戴的冠巾,这件首饰是冠形,与道人所佩戴的道冠有些类似,分为冠和簪两部分,套发髻的冠有三寸高,两寸宽,横插的簪长五寸,为寻常的灰黄颜色,木冠入手沉重,以灵气试之,毫无异像。
    由于此物并无奇异之处,莫问便不太放心,将其拿到铜瓮上方,转头看向那条红蛇。
    红蛇连连点头,示意此物确实自铜瓮中取出。
    这红蛇神智愚钝,为求保命自然不会撒谎,而龙无尺木不得升天之说亦与头冠相对应,若是龙王上天面见玉帝,自然会变化人形前往,头戴木冠亦在情理之中。
    “老爷。”老五递上了已经擦拭干净的那枚内丹。
    莫问抬手接过那枚内丹反手扔给了红蛇,转而抬手指了指自己的口唇。
    红蛇不明所以,懦懦不敢吞服,莫问再度抬手指口,红蛇这才将那内丹重新吞入腹中。
    “将符咒扯下。”莫问冲老五说道。
    老五先前看到了莫问放置符咒之处,听得莫问言语,将那几张符咒尽数收回。
    那红蛇得了自由,仓皇北逃,片刻过后便不见了踪影。
    “老爷,你怎么把内丹给它了?”老五走到那堆事物近前翻找查看,发现全是木器,顿时意兴阑珊。
    “红蛇为火属,那内丹对它有用。”莫问随口说道。除了这个原因,还有一个更深层的原因,那红蛇的气息可以掩盖内丹的气息,令他人不得察觉。
    “将这些东西拿了,回客栈。”莫问将铜瓮扔给老五。
    老五将那些木质器物放进铜瓮,二人趁着月色不明,快速回返镇子。
    回到客栈,关门闭户,莫问再度秉烛细看木冠,此物没有任何的纹饰,应该就是尺木,却不敢确定是尺木无疑。
    端详片刻,莫问将那木冠放于头顶,发现这木冠较之寻常的道冠要大上不少,由此可见佩戴它的人一定长着一个很大的脑袋。
    “老爷,你戴有点大,”老五笑着拿过木冠顶到了自己的头上,“你看,我戴挺合适。”
    老五话音未落陡然凌空飞起,待得莫问反应过来抬头上望,老五已然撞破了房舍的屋顶,惊叫着冲向凌霄……
    由于变故出现的极为突然,莫问本能的愣了一愣,待得反应过来立刻屈膝踏地想要追赶,却忘记了脚下乃是木板而非实地,一踏之下木板破碎,不但未能升空反而落向了楼下。
    此时赵店主正准备竖立门板关门打烊,听到楼上异响仰头上望,见莫问急坠而下惊的目瞪口呆,莫问顾不得冲其多做解释,闪身而出,到得屋外发现高空白芒耀眼。
    事出紧急,莫问顾不得考究那白芒出处,立刻踏地凌空,冲着已经离地数百丈的老五高声喊道,“快取下木冠。”
    老五听得莫问言语,这才自震惊之中反应过来,急忙将紧紧摁在头顶的木冠取了下来,木冠离头,上空的白芒陡然消失,老五急坠下落。
    老五下落之时本能的变身巨蝠振翼缓冲,莫问运转灵气接住了老五撒手撇下的木冠,再度横移数丈落到了巨蝠背上。
    “娘啊,咋回事啊?”老五惊魂未定,心有余悸。
    “往西飞,到得镇外再回来。”莫问说道,先前的那道白芒以及他的高喊惊动了镇上的人,今日是本月十四,月挂高空,乡人都看到了高空的巨蝠,此时若是下落,会更加惊世骇俗。
    老五听得莫问言语,定下心神,振翼向西,离开众人视线之后落地变身。
    “老爷,到底咋回事儿呀?”老五变为人身疑惑追问。
    “我如何能够知道。”莫问摇了摇头,解下道袍扔给老五。
    “怎么你戴没事儿,我戴就出事儿?”老五指着莫问手中的木冠追问。
    莫问此时心中想的正是此事,此事怪不得老五鲁莽,在此之前他是先将木冠放于自己头顶比划大小的,老五顶戴在他之后,为何他佩戴没有效果,老五佩戴却离地升天?
    “呀,尾巴怎么又出来了?”老五探手后摸。
    莫问闻声侧目看向老五股后,只见老五本已消失的蝙蝠短尾竟然再度出现。
    “原来此物能够感知龙气。”莫问恍然大悟,老五先前自蛮荒孤岛受那残龙三年龙气熏染,体内残有些许龙气,尺木感知到他体内的龙气,故此送他上天。
    “老爷,老赵家的人看见我变成蝙蝠没有?”老五咧嘴问道。
    “岂止他们,今日月明,镇上的人十有八玖都看到了,怕是东海龙族此时也已经有所察觉。”莫问急切的自心中思虑,先前高空的那道白芒很可能来自开启的天界大门,天界大门通常只在白日辰时开启,接迎飞升的下界道人,于二更时开启大违常理,此等大违常理之事定然会引起龙族的感知和察觉。
    “啊?!那咋办?”老五面露惊恐。
    “你即刻将赵氏一家送回道观,此处由我应对。”莫问快步东行。
    “赵樱英会不会把我当成妖怪呀?”老五沮丧而焦急的跟在莫问之后。
    “由我去说,她若随你去,就与你有夫妻缘分。若不去,亦勉强不得。”莫问说道。
    片刻过后二人回到了镇上,令莫问没想到的是镇上并无乡人聚集,街道上空无一人。转念过后莫问便明白了其中原因,世人都有劣性,若是白日见到此事,定会扎堆儿围观。但是晚上见到了此等恐怖之事,就会关门闭户以求自保。
    到得客栈门口,赵店主一家三口正在门口焦急等待。见到赵家没有关门拒之,莫问暗自欣慰。
    二人进门之后,莫问示意赵店主关门,老五看了赵樱英一眼,转身上楼更换自己的长袍。
    “大人,先前发生了何事?”赵店主紧张的问道。
    “那巨鲎所失之物名为尺木,乃龙族圣物,此时已被我们寻得,先前老五升空正是那尺木显出的异像。”莫问简略解释,转而说道,“老五随我多年,有不浅的道行,可变身巨蝠助我降妖,之前恐你等惊惧,便没有实话说与你们,而今事出紧急,不得不说。此外,那东海龙族已然感知到尺木的所在,用不了多久就会赶来此处,为保万全,你们即刻收拾行装,随老五前往贫道所居的万全之处。”
    “龙王若是来了,我们将那圣物还与它,它还会为难我们?”赵店主问道,常言道人离乡贱,要离开生息的故土,换成谁都会忐忑。
    “那龙族喜怒无常,不可以常理推度,你们已然与贫道结亲,贫道理应护卫你等周全,走与不走你们自相权衡,一刻钟之后决定去留。”莫问摇头说道。东海龙族关系到赵国气数,而赵国是胡人所建,他绝不会将尺木还给东海龙族。
    “这可如何是好?”赵店主环视自己的妻女,后者亦是满脸忐忑。
    就在此时,老五带了包裹兵器自楼上跑下,“老爷,都收拾好了。”
    “贤婿,就算要走,总得收拾衣物家当,明日才是十五,能否明日再走?”赵店主冲老五问道。
    老五见赵店主仍然称呼他贤婿,心中大安,和声说道,“爹,以前来的那个妖怪是小妖怪,不到大潮不能上岸,龙族可不管什么初一十五,他们想什么时候来就什么时候来,东西也别收拾了,我们道观什么都有,空房子有十几间,丫鬟有七八个,黄金还有几万两,足够你们几辈子花销,快走吧。”
    男人是一家之主,关键时刻的决定会决定全家人的命运,赵店主是生意人,有些见识,虽然踌躇不安,沉吟片刻之后还是果断的做出了明智的决定,冲妻女说道,“你们去收拾衣物细软,我去将祖宗请来,随大人和吴云离开这里。”
    所谓请祖宗,就是去祠堂带上祖宗牌位,此时不管是搬家还是逃难,大部分人都会带上祖宗牌位,有祖宗牌位在身,离家的人心中踏实。
    赵樱英及其母亲答应一声,快速回房收拾,老五陪了赵店主前往祠堂恭请祖宗灵位。
    莫问留在正堂独坐深思,若是就此离去,东海龙族一定会迁怒这镇上的百姓,自己携了尺木远走,将危险留与他人,这不是道人行事之风,必须设法救下这镇上的百姓,不然日后不得安心。
    片刻过后,老五和赵店主回返,老五进店之后抬手东指,“老爷,起风了,是东风。”
    “你们即刻离开此处。”莫问正色说道,虽然尚未察觉到异类气息的到来,心中却弥漫出了强烈的不祥,这是一种元神强大之后逐渐恢复的趋吉避凶的本能,本能告诉他,东海龙族用不了多久就会到来。
    “你不走?”老五听出了莫问的话外之音。
    “我不能走,我若是走了,东海龙族一定不会放过此间百姓,我当设法保全他们,你先将赵善人一家送回道观。”莫问摇头说道。
    “老爷,那东西对他们太重要了,你要不给他们,他们非跟你拼命不可。”老五说道。
    “快走吧,将他们送回道观好生安置,随后赶赴泉州祈雨台,焚烧南海龙王殿,龙王殿被烧,南海龙族定然前去查看究竟,届时你将此事告知他们,让他们前去建康城北接应我,我会将尺木交给它们。”莫问说道。
    “怎么搞的这么麻烦,我直接从建康等你载你去南海不就行了。”老五说道。
    “龙族腾空速度不逊于你,它们会在中途追上我们,只能请南海龙族前来接应,我当尽力赶赴建康。”莫问正色说道。人贵自知,他很清楚自己此时的实力不足以与龙族抗衡,只求能够逃往建康。
    “老爷,要不你把尺木交给我,我直接送往南海。”老五又道。
    “此乃诱饵,若无尺木在手,如何能够引得龙族追我,又如何能够将此处百姓撇清?”莫问摇头说道。
    老五闻言还要说话,莫问忽然面色大变,“他们已到得百里之外,快走!”
    老五知道轻重,闻言立刻跑出房舍,抖身变为巨蝠,莫问将面无人色的赵家人送至蝠背,老五振翼升空,往西急飞。
    老五走后,莫问立刻开始行动,提气轻身来到周乡约家中,将那老东西自婢女的肚皮上拉了下来,提着他掠上了屋顶,反手再画火符,引燃了他的房舍。
    乡约家中着火,城中百姓立刻蜂拥而至,见到莫问提了光着屁股的周乡约,既惊讶又好奇。
    此时浩瀚的龙族煞气已然到了东方三十里外,莫问转头东望,只见东方天际乌云滚滚,根据其浓重的煞气和多股龙气来看,东海龙族此番是重兵登陆。
    “你这可恶老朽,分明寻到了尺木,为何不将它交予我?”莫问提气高喊。
    那周乡约在此之前已经吓了个半死,哪里听得懂莫问这没头没尾的言语,刚想开口说话,已然被莫问封了哑穴。
    “大放厥词,这尺木乃无主之物,何来物归原主一说,若不是贫道发现的早,你明日就要将此物交予那海中妖物,你宁肯将这尺木交予妖物都不肯交予贫道,贫道今日饶你不得。”莫问再度提气高喊,要想保住这些人不受东海迁怒,只能让东海龙族认为这些人是效忠臣服于龙族的,这是唯一的办法。
    此时东方已经传来了轰隆震动,龙族登陆,除了真龙还有其他妖物随行。此时已然能够看到诸多变化人形的海中异类手持各种奇形兵器向小镇浩荡冲来,而那空中亦可看到乌云之中的青鳞龙爪,乌云共有三团,当有三条青龙前来。
    “交出尺木,留你全尸。”东方空中传来了震耳怒吼。
    莫问眼见目的已经达到,撇下乡约,提剑往南狂掠……
    为了令此处村民免遭池鱼之殃,莫问一直等到对方听到他对乡约的喊声方才动身南掠,此时双方之间的距离已然不足十里。
    南掠之时莫问匆忙回头,眼见追兵改道南下方才放下心来,若是因为带走尺木而令这里的百姓受到迁怒和殃及,他定然于心难安。
    但是在保全了百姓的同时,他亦将自己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双方之间的距离不足十里,对方一定会拼命追赶,倘若被其追上势必会以命相搏。
    前掠之时,莫问没有再回头查看,他可以清楚的感知到对方与自己的距离,大部分的虾兵蟹将身法平平,逐渐被甩至后方,但天上的三团乌云移动迅速,双方之间的距离正在缓慢拉近。
    “那道士,此时将尺木还回,本王既往不咎。”后方空中再传喊声。
    “大哥,这厮伙同南海窃我圣物,罪大恶极,岂能饶他?!”另外一道声音,正是先前喊那‘留你全尸’之人。
    “三哥,一切由大哥做主,那道士听真,切莫受敖烵蛊惑,快将尺木留下,东海绝不会伤害于你。”一个女人清脆声音随后传来。
    莫问闻言只当未闻,一味提气疾掠。他与东海龙族并无宿仇,但东海龙族关系到赵国气数,他不会允许赵国气数长久,这尺木定然要交予晋国龙脉所属的南海。虽然晋国当年将其削籍驱逐,他却一直不曾忘记自己是晋国的汉人。
    得充盈灵气支撑,莫问拼命飞掠不感疲倦,但那龙族乘云而行,速度迅速,三百里后距离莫问已然不足两里。
    “吃本王一记青龙刺。”后方传来了龙三子的高喊。
    与声音一同来到的还有凛冽的灭杀之气,莫问有感,陡然止住前冲之势横移数丈,堪堪闪开了急刺而来的那杆白色锐刺,此物长有丈许,与长矛有几分相似。
    看清了青龙刺的模样,莫问抬手延出灵气想要将深贯入地的青龙刺拔出反甩,未曾想灵气所至竟无法碰触青龙刺,此物当是龙族之物,凡人不得操使。
    眼见对方已然追至,莫问抬手入怀取了符盒在手,快速画写星宿青龙符咒三道,书写的同时真言念诵,连番召出三条青龙,回迎后方的三位东海龙族。
    召出青龙之后,莫问暂停前掠回头仰望,只见三条青龙各自冲着后方上空并排南移的三团乌云冲去。
    “班门弄斧!”西侧的乌云之中传来了冷笑之声,莫问先前已经自他们彼此之间的称呼大致猜出了他们的长幼,此人当为东海龙王三子。
    “三弟且莫大意,现了本体应对。”居中的乌云中陡然出现了一条青鳞巨龙,真龙与灵气召唤的青龙大小相仿,但其龙威更盛,青鳞利爪,龙须飘扬,威猛霸气非灵气凝聚的青龙可比。
    与此同时,东侧乌云之中亦现出了一条体形稍小的青龙,其龙吟之声较为清脆,当是那年岁最轻的龙女幻化。
    三条符咒幻化的青龙快速冲向空中的三条真龙,到得近前探爪张口,各迎敌手。
    东海的三位龙子龙女极为骁勇,眼见对手来到,同时摆尾将对手震出,待得符咒幻化的青龙受阻后退之后,立刻踏云俯冲抢占先机。
    莫问很清楚假龙敌不过真龙,但他有心观察自己符咒幻化的青龙能够抵挡多长时间,故此并未趁机南掠,但是令他没想到的是自己符咒幻化的青龙在真龙手下简直不堪一击,不足三个回合便被东海的三位龙族灭杀,同为龙属,没有谁比他们更了解青龙的弱点,他们取的都是青龙后脊两丈处,龙蛇之属都有软肋,他们取的位置就是青龙身上最为薄弱的“七寸”,而这也正是符咒幻化青龙的聚气之处,换言之,他们攻击的是符咒本身。
    眼见青龙寂灭,莫问再画朱雀三只,再攻东海三龙。
    未曾想朱雀所吐火焰对那三条青龙毫无效果,三条青龙幻化为人,各以手中兵刃将那朱雀割喉灭杀,此番莫问看的真切,这三人所穿衣物皆为青色鳞甲轻盔,龙长子变化为人之后正额方脸,挺鼻厚唇,年纪当在三十四五之间,所用的是一柄金色长剑。
    龙三子体形健硕,身高九尺,年纪当在二十七八,其样貌本是极为英俊的,只是脸上右额至颧骨之间有一道锐器造成的伤疤,不但影响了他的容貌,还毁去了他的一只眼睛。
    那龙女年纪最小,其真实年龄不得而知,样貌只有二十出头,身形比她的两位兄长要娇小不少,却也有七尺身高,脸圆眼大,鼻翘嘴小,很是秀美。
    莫问虽在环视三人,手下却不停歇,再度画写星宿白虎符咒三道,分迎空中的三位龙族。
    “果然有些道行。”龙长子眉头微皱,东海诸岛亦有不少修行中人,龙族对于道术并不陌生,莫问召出青龙他亦不惊讶,但他还从未见过似莫问这般可以连番召请星宿神兽的道人。
    “便是真的白虎临世,亦奈何不得真龙!”龙三子怒吼一声,手中青龙刺急挺而出,将那冲向他的白虎额骨贯穿,转而双手扬举,将那受创颇重却灵气未散的白虎甩出百丈。
    那龙女所用的兵刃是两只护手弯刀,属于短兵器,在白虎袭来之后身形上下飞旋,双刀连取白虎额头,数旋之后那白虎灵气已然被其耗去不少,龙女随后定身横挥,将白虎斩首。
    与龙三子和龙女的凌厉攻势相比,龙长子颇有大将之风,手中黄色长剑先行发出一道剑气,将白虎逼退,随后竖剑前劈,将攻向他的那只白虎一分为二,化为无形。
    莫问见状暗自心惊,龙族果然不同于寻常异类,他们体内并无妖邪之气,反而有一种威猛的王者霸气,其灵气之中蕴含着强烈的木属气息,外延的距离也非寻常道人所能比拟,倘若让他们近身十丈,他们就能御气出招。
    眼见所向披靡的星宿大符拦不下龙族追兵,莫问开始暗暗焦急,就在此时,那居东的龙女娇喝一声,“龙旋刀。”
    与先前那龙三子的出招之后告警不同,龙女的告警于出招之前发出,娇喝过后,龙女身形急转,尺许大小的银光成片袭来。
    那龙女所发龙旋刀当是其龙鳞所化,为护手弯刀形状,呈银色,有一尺大小,数量众多,急袭而来的一片当有二三十枚。
    莫问见状快速自脑海之中估算对策,这些圆形弯刀是绝对无法硬挡的,只能闪躲。
    心念至此,莫问抬手发出灵气,这股灵气并不是袭向高空的那片弯刀,而是击向地面,灵气触地,莫问借反震之力急速后退,与此同时再画三道玄武符咒,召出三只龟蛇玄武阻挡三位东海龙族。
    由于先前的争斗耽搁了时间,东海的那群虾兵蟹将已然趁机赶到,此时已然到得五里之外。
    先前的青龙朱雀白虎都没能挡住东海龙族,水属玄武自然很难奏效,故此莫问召出玄武之后立刻提气南掠,并不观战。
    莫问本无心回头,但那龙三子的大笑令其再度回头,只见那三只玄武到得东海龙族身前并不攻击,而是化为一缕灵气归附其身,灵气一失,符咒飘然落地。
    莫问见状叫苦不迭,东海龙族属木,玄武为水,水生木,以玄武攻青龙与资敌无异。
    眼见星宿符咒拦不住青龙,莫问越发焦急,在此之前他从未遇到过此等强敌,龙王为天仙修为,其直系血亲哪怕修为不到天仙,亦高出地仙不少,而其自身只有紫气修为,双方差距太大,若是有天狼毫在手,还可凭借金符召请龙神临凡,但天狼毫已然损毁,金符短时间内不得画写了。
    前掠之时莫问自心中急思对策,其心中藏有近千种符咒,但这些符咒大多是降妖除魔,驱邪抓鬼的,用来对付龙族自然不成。
    “喂,那个道人,你跑不掉的,交出尺木,我们放你走。”后方传来了龙女的声音。
    “此人乃南海细作,偷我东海圣物,用心险恶,当擒回龙宫交父王定夺。”龙三子说道。
    “三弟,梅儿言之有理,”那龙长子说道。
    “大哥……”龙三子不满的言语陡然停止,片刻过后转变了话锋,“交出尺木,我们放你离去,龙族不比你们凡人,不会出尔反尔。”
    莫问虽然一直不曾回头,却猜到龙三子之所以忽然转变态度是因为龙长子冲其使了眼色,他相信对方不屑说谎,也猜到了对方放他走的真正原因,那就是怕把他逼得急了,他会损坏尺木。
    想及此处,莫问心中有了些许底气,对方既然有投鼠忌器之心,他就还有一线生机。
    打定主意,莫问并不回头,只是一味前掠,此时已经过了四更,若能一直保持眼下的速度,傍晚时分当可赶到建康。
    由于取的是捷径,莫问并未沿路而行,没过多久便离开田野进入山林,就在此时,身后忽然传来了三位龙族中和,高亢,清脆的异口同声,“龙行风雨,润泽万物。”
    喊声过后,暴雨倾盆,这暴雨不同于寻常雨露,雨落之处本已秋黄的林间草木迅速变绿,急速生长。
    由于草木长势迅速,片刻过后便遮蔽了林下的土石,令得莫问无法寻找踏脚之处,而那新生的草木多为细小枝叶,亦不足以踏脚借力。
    两番起落之后,莫问一脚踏空落入林间,此时林下的杂草荆棘已然极为茂密,无法自林下穿行,莫问只能凌空而上。
    刚刚拔出树林,一片银色光芒便急削而来,莫问无奈之下只得落回林间。
    落地之后他没有再尝试逃走,他能够感觉到龙族三人已经趁机追上,分执三方将他围在了正中。
    林间草木旺盛,遮眼蔽目,莫问知道三位龙族就在其三面百步之外,故此他不敢妄动。而那龙族三人亦并未急于发动攻击。
    就在此时,一手执书卷的中年书生毫无征兆的出现在了莫问旁侧。
    由于这书生出现的极为突然,莫问心中一凛,本想出手自保,却发现此人身上并无妖气,不止没有妖气,此人还没有呼吸……
    那书生出现之后歪头看了莫问一眼,转而冲四方扬了扬手,周围百步内的草木瞬时消失无踪,那藏于林间的龙族三人亦不得藏身,现身于空旷地域。
    “福生无量天尊。”莫问冲那中年书生稽首行礼,此人举手之间将草木消除,定是此间山神土地无疑。
    “福生无量天尊乃你们道家护身咒语,若王某记得不错,念诵此咒可得十种妙处,一得天尊加持,二得智慧明清,三得平安相随,四得财源博入,五得广传道音,六得渐生气力,七得寿命长久,八得死者超度,九得地府安宁,十得死时超脱,王某只是此间土地,你冲我念诵此咒毫无用处。”那中年书生说话十句摇头十圈。
    莫问听完中年书生的长篇大论已然愣在当场,此人莫名其妙的说了一通,虽然说的确有道理,此时说来却很没来由。
    那中年书生说的莫问哑口无言,面上微有得色,点头过后踱着方步冲那南侧龙三子走去,龙三子见他走来,侧目歪头。
    那中年书生走到龙三子三步外站定,冲其晃头说道,“龙族受命玉帝,掌四方海域,制九州万泽,尔等不忠于职事回报君恩,却跑到我这牯牛山下了一通大雨,行雨之事你们与天庭雨部如何分管,王某不知,但春去秋来,草木枯荣乃阴阳循环之天理,这雨下的突然,鼠蚁虫蛇不得先知躲避,多有淹死溺毙者,更有甚者,你令我这牯牛山阴阳混乱,草木秋生,三九临近,此间草木吐绿发芽,如何能够过得那严寒三九,到得明年,免不得……”
    “你一小小土地胆敢训斥龙族正神,快快退下,少来聒噪。”龙三子被那中年土地说头晕,不耐的高声呵斥。
    “此言差矣,王某虽然神位低微,却是天庭御封,你等虽是龙族,却并未受封,何来正神一说。若得正神,非令尊死而汝继位方可受封得之,但你已失一目,面目不得雅观,怕是难得继位受封……”
    “本王杀了你这胡言乱语的疯子。”龙三子不待那书生说完,扬起手中青龙刺挺身前刺。
    龙长子和龙女见状并未出言阻止,在龙族眼中区区土地算不得什么,更何况此人出言无状,辱及其父。只有莫问知道龙族的厉害,在后高声示警,“土地小心。”
    莫问虽然出言告警,却快不过龙三子的青龙刺,那土地眼见青龙刺刺来,亦没有躲闪,青龙刺瞬间穿胸而过。
    青龙刺乃龙族之物,非寻常兵刃能比,穿胸而过,土地瞬时遭受重创,气息飘忽,身形变淡。
    “此为何物?竟能伤我?”土地低头看向胸前的青龙刺。
    龙三子并不答话,挑眉抽回了青龙刺,土地倒地消失。
    见此情形,莫问暗自心惊,龙族果然嚣张,连地仙土地都敢击杀,观那龙长子和龙女的神情,它们亦对此事不以为然,若是让他们擒住,必死无疑。
    虽然三位龙族都在百步之外,但三人随时可以发动攻击,莫问恐对方痛下杀手,探手入怀将那尺木抓在了手中。
    “万勿鲁莽,只要你交出尺木,我们即刻放你离去,决不食言。”龙女焦急的说道。
    “东海藏宝冠绝天下,你但有所求,我等无不应允,本王早年曾得太清天书三卷,神妙非常,若你肯交还尺木,本王亦可将其转赠与你。”龙长子说道。
    “大哥,小妹,似你们这般施以利诱,他会越发以为奇货可居,我便不信他敢毁坏尺木。”龙三子移步前行。
    “敖术,切莫急进。”龙长子闪至龙三子身前拦住了他。
    龙长子换位之后,西南方向出现了空当,莫问并不迟疑,提气踏地,向西冲突。
    “哪里走?”龙女并未分神,第一时间发现了莫问的举动,原地旋身,连番发出了十余把龙旋刀。
    莫问早就料到龙女会出手阻拦,由于圆形飞刀数量众多,无法将其磕飞,只能以反铁板桥之势向前急扑,与此同时手脚并用,加速前冲。
    “好贼人。”龙三子眼见莫问冲进了树林,手提青龙刺轻身直追。
    “敖梅,你且回返东海,前往敖潜府邸将太清天书取来。”龙长子冲龙女交代一声方才纵身急追。
    “好。”敖梅转身东去。
    莫问闻言暗自皱眉,这龙长子看似宽容大度,实则心机颇深,当年于无量山学艺之时千岁曾经说过黄河水族之事,黄河通海,掌管黄河的龙王好似就叫敖潜,龙长子让敖梅回东海拿取天书,看似很有诚意,实则是为了麻痹他,其真实用意是让龙女敖梅前往黄河阻截于他。
    待得冲入密林,莫问掏出符盒再画青龙符咒两道,令其暂阻二人,随后画定气符咒三道藏于树下,定气符咒画毕,莫问提气拔高,运转灵气向西急掠。
    凌空之时莫问双手不停,连番画写星宿符咒,频频召唤神兽随行待命,片刻过后身边已然围绕了九只神兽,由于之前习惯了召请青龙白虎,故此这九只神兽以青龙白虎居多。
    离开牯牛山,莫问并未改道,而是一路向西,而今敖梅已然绕路先行前往黄河,追赶的只有那不知姓名的龙长子和那名为敖术的龙三子,当设法将他们二人分开,随后逐一甩脱,以他此时的修为,打是绝对打不过的,唯一能做的就是拼劲全力赶到建康。
    西掠之时,莫问自心中暗自估算,老五走时不过三更,此时天色已经大亮,老五应该已经赶回了上清观。老五自然知道事情的紧急,他一旦将赵氏一门带回上清观,就会立刻南下前往南海,按照老五的飞行速度,最少也需要下午申时才能赶到南海,加上其通知南海龙族以及南海龙族北上前往建康所需的时间,南海龙族赶赴建康至少也在二更时分。换言之,他就算提前赶到建康也没有用,因为那时帮手还没来到。
    想及此处,莫问暗暗叫苦,要想拖延六个时辰谈何容易。
    察觉到神兽被两位龙族灭杀,莫问立刻就会再度神授两只神兽回身阻截,如此三番,当身边随行神兽只剩下三只时,莫问将双方的距离拉到了八十里。
    翻过一座山脊,莫问再度画写三张定气符咒藏于树下,转而改道,向南急掠。
    南下之时,莫问趁机打开符盒以手指摁压符纸,根据符纸厚度判断出符纸还剩下了五六十张,这还幸亏在此之前让老五回返道观带回了紫色符纸,如若不然此时紫符早已经耗尽。
    由于他没有再神授青龙白虎回头阻截,故此两位龙子很快追了上来,莫问有感,开始斟酌是否将两位龙子一同困于阵内,龙族不同于凡人,寻常的定气阵法不可能困的住他们,即便将定气阵法的威势增加三倍也不可能同时困住两位龙子,能困住其中一位已经很不错了。
    打定主意,莫问回头观察两位龙子所处的位置,他们是齐头并进的,彼此只见间隔不过五六丈,要想将他们中的一个困住,必须估算出先前两处定气符咒放置的位置,准确拿捏第三处定期符咒应该贴于何处。
    龙三子偏西,要想困住他,需要向西移动。龙长子偏东,若是困他,则需要向东偏移。短暂的斟酌之后,莫问向东偏移,他决定困住龙长子。
    实则龙三子比龙长子更加勇猛,但是相较于勇猛的龙三子,莫问更加忌惮心机深沉的龙长子,他自己就是心思缜密之人,知道心机深沉的人比勇猛的人要可怕的多。
    由于莫问忽然东移,偏东的龙长子立刻随之东移,如此一来就拉开了与龙三子的距离,莫问眼见时机成熟,假借落地借力,快速落于林下,将早已扣在手心的三道定气符咒贴于一棵高大榆树的下方,随即踏地拔高,继续东掠。
    飞掠之时,莫问微微回头,只见龙三子快速追来,而龙长子则被无形阵法挡了下来。
    为了防止龙三子寻到那三道符咒的所在,莫问一直引诱龙三子东掠,在确定龙三子已经寻不到他先前落地之处时陡然止住去势,长剑出鞘,在两龙一虎的护卫之下回身反冲。
    龙三子此时已然察觉到兄长未曾跟上,正在回头张望,待得转过头来,却发现莫问已然持着长剑反冲而回。
    “来得好!”龙三子毫无惧色,吐气壮势,提刺急迎。
    莫问先前被追了近千里,心中很是憋气,困住龙长子之后有心与敖术正面一搏,双方皆无退意,急冲向前,相距百丈之时,敖术率先有了动作,青龙刺先行抛出,随即原地旋身,右脚急踢青龙刺末端,如此一来本已去势甚急的青龙刺速度更快,莫问与人动手从未见过这种恐怖的速度,眼见青龙刺袭来,下意识的的闪身躲避,青龙刺自其身侧急刺而过,只差分毫没有被其刺中。
    只此一举,莫问就彻底打消了与敖术正面争斗的想法,双方实力差距太过悬殊,以他此时的修为根本无法与龙族抗衡。
    此时龙长子已然现出青龙原形,试图冲突而出,青龙体型巨大,气势强盛,每一次冲突都令得地动山摇,定气阵法支撑不了多久。
    莫问早已知道龙族对自己的兵器可以从容收发,在那青龙刺回转之前神授三只神兽齐攻敖术。
    青龙刺虽然可以回转,其速度却要略慢于来势,莫问横移闪开,急画雷符一道,“受箓上清,代天行事,符令谕示,如天法旨,雷部神将速来听命,太上大道君急急如律令。”
    寻常符笔与天狼毫的差距在此时再度显现,真言念罢,雷部神将并未立刻到来,莫问趁机再画一道青龙符咒,补充被敖术挑刺灭杀的青龙。
    片刻过后,上空雷云凝聚,一金甲天神现身云中,“雷部万虎,前来听命。”
    “速降天雷,将这两条妖龙击杀。”莫问提气喊道。
    那万虎来到之初就看到了此处的情况,听得莫问言语顿时面露难色,他自然能看出这两条是真龙而非莫问所说的妖龙,故此踌躇犹豫,不敢接令。
    “道人替天行道,所发符咒等同天庭法旨,请神将速降天雷。”莫问急切催促。
    “真人大声些,要小神作何?”万虎歪头侧耳。
    “休要装聋作哑,他们越界作乱,诛杀土地,速降天雷将这两条妖龙灭杀。”莫问既气又急。
    “本王与兄长敖极乃东海世袭镇海真龙,谁敢伤我们兄弟分毫?”敖术怒啸。
    “真人若无吩咐,小神先走了。”万虎言罢,驾云急去。
    “你这欺软怕硬的鼠辈。”莫问气急破口。
    “本王要将你挫骨扬灰。”敖术怒极反笑,莫问竟然想要召请雷神将他们劈死,他焉能不怒。
    莫问并不答话,此时那龙长子敖极已有脱困征兆,他岂敢停留,画符召了两条青龙围攻敖术,转身继续南逃……
    龙三子敖术虽然骁勇,在五只星宿神兽的围攻之下短时间内仍然不得脱身追赶,莫问趁机快速南逃,长子敖极很快就可破阵而出,需在其破阵脱困之前尽量拉开双方的距离。
    前行不久,莫问离开山林进入田野乡村,此时他已经将双方之间的距离拉开了百余里,敖极和敖术仍然被拖在原地,莫问有感,心中大喜,若是抓住并充分利用眼下的这个机会,就有可能彻底甩脱敖极和敖术。
    又行六七里,前方出现了村庄,莫问提气向村庄掠去,到得村内略加观察冲进了一处大宅的后院,闯入其中一间房舍,房中有一年轻妇人正在对着铜镜梳妆,听得声响惊慌回头,发现莫问手提长剑,顿时大惊尖叫。
    “若想活命,闭嘴噤声。”莫问挑眉横剑。
    莫问话音刚落,那妇人便陡然闭嘴。女人受惊之后发出尖叫并不完全是一种本能的举动,其中还夹杂有放肆和矫情,倘若性命真的受到威胁,她们能够马上闭嘴。
    莫问环视左右,发现房中并无太多的金属器皿,唯一一件能够盛放尺木的是一个铜质夜壶,但尺木乃是圣物,岂能放于溺器之中。
    目寻无果,莫问开始动手翻找,拉开床柜之后发现了一只存放女子私房的铜盒。
    那妇人见莫问拿了铜盒,心中瞬时一片冰凉,此时真正属于女子的财富只有首饰,盒子里装的是她这些年婉转承欢,撒娇求取的所有财物。
    令她没想到的是莫问竟然行了买椟还珠之举,并未拿走盒子里的首饰,而是将首饰倒了出来,自怀中摸出一只木冠放进了铜盒。
    做完这些,莫问隐去了自身灵气,与此同时凝神感知敖极敖术的龙气,此时敖极和敖术可能并未进入百里之内,龙气不得察觉。
    那妇人先前的尖叫惊动了府上的丫鬟和其他妻妾,没过多久便有人前来查看,莫问快速出手将其逐一封点,那妇人见状唯恐步入那些人的后尘,双手捂嘴,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就在莫问封点府中下人穴道之时,敖极和敖术的气息出现在了西北方向,片刻之后消失于西南方向。
    莫问有感,长出了一口粗气,坐到桌旁提了桌上的水壶倒水解渴,随后低头看向自己脚下,提气飞掠在腾空之时需要猛然踏地,鞋子损耗严重,鞋底已被磨穿。
    那捂嘴的妇人见状,懦懦的指了指床柜,莫问不解其意,面露疑惑。
    “那里有一双新鞋。”妇人说道。
    莫问闻言直身站起,迈步过去自床柜内找出一双新缝的黑布绵靴,目测之后发现可以穿着,便将其快速换上,自怀中取了一段黄金放于桌上,出了宅院,快速北掠。
    一口气回掠了两百多里,莫问改道西北,继续赶路,直到掠出五百里方才真正放下心来,寻了一处小镇歇脚休息。
    甩脱了东海龙族,莫问暗道侥幸,先前已然施出了浑身解数,若是再不能逃脱,就只能坐以待毙了。
    除了侥幸,莫问心中还有几分沮丧,与东海龙族的对战让他看到了自己实力的不足,原本以为灵气的增长可以弥补失去天狼毫所带来的实力大降,未曾想灵气根本无法与天狼毫的神异相提并论,若是天狼毫没有损毁,画写符咒召请的神兽就不会在龙族的攻击之下不堪一击,更有甚者,还可以越级画写金符,直接击败东海龙族。但此时天狼毫已经损毁,灵气再充足也无法画写金符了。
    喝了几杯白酒之后莫问心中的沮丧逐渐消淡,他想通了天狼毫的损坏乃是天意所致,若是天狼毫没有损毁,以他此时的灵气修为,可以轻松斩杀龙族和散仙,凡间就无有敌手了,上天不会允许凡间有这样一个不受管制的无敌存在。
    打尖过后已然是午时三刻,莫问启程南下,先前为了甩脱龙族,他走了不短的回头路,需要尽快赶到建康与南海龙族会和。
    由于时日尚短,邺城巨变尚未传至外郡城镇,赵国境内并无民变,但先前数年的西北战事令赵国国力耗损严重,路上灾民成群,饿殍填塞沟渠。
    衣衫褴褛的灾民拖家带口往南行走,南方的晋国是他们的目的地,至于能否在饿死之前走到晋国他们并不知晓,亦不知晓走到边境会不会有胡人士兵阻拦他们,更不知道晋国会不会接纳他们。
    没有比较就没有好坏,虽然见多了难民和灾民,再次见到难民还是令莫问暗自后怕,若不是当年机缘巧合的修习了道法,他此时的境遇不会比这些难民更好,甚至能不能活到今天都不一定,正是因为修习了道法,才令他不但于乱世之中保全了性命,还受到各国君主的敬畏和尊敬,抛开大的差别,单就赶路而言,他人翻山越岭每日不过行出百十里,而他提气凌空,日行千里轻松从容。
    傍晚时分,莫问到得清平城,这里是赵军和晋军对峙的区域,赵军起寨百里,屯兵无数,与固守清平城的晋国军队对垒。
    莫问到得此处,看到了惨烈的杀戮,杀戮并非发生于赵国和晋国的战争,而是赵国军队对赵国南下逃命难民的疯狂杀戮,这些难逃的难民被冠以叛国罪名惨遭屠杀,手无寸铁饥肠辘辘的难民在赵军的箭雨之下纷纷倒地,幸存的难民只能调头回返,实则他们并非幸存者,逃过了今日的箭雨却逃不过明日的饥饿。
    “道长,求求你救救我的孩子!”一瘦弱男子抱着一腹部中箭的孩童跪在莫问面前痛哭哀求,他并不认识莫问,但是在他的印象当中道人都是懂得医术的,所谓病急乱投医就是如此。
    莫问一路南下,见到了很多难民,却少见孩童,孩子都哪儿去了,他不愿想也不敢想,眼前这个瘦弱的男子年纪当在三十岁上下,瘦骨嶙峋,五官几乎瘦成了骷髅,但是他还带着孩子,在生死面前,这个陌生男子表现出的浓浓父性令莫问心中为之大动,这是一个不愿易子而食的好父亲。
    莫问探手抚向那男童寸关尺,根据脉相确定他生机未绝,转而抬手发出灵气试那羽箭入体的深度和位置,在确定其可以医治之后以灵气震出了那男童腹部的羽箭,转而自怀中摸出一粒丹药一分为二,喂其半粒,捏碎外敷半粒。
    这丹药是阿九当年自无名山炼制的,阿九飞升之前二人回到无名山时莫问将其带在了身上,这些丹药药效神异,得到医治,那男童很快止血,睁眼苏醒。
    “道长,求您收了犬子做徒弟吧。”那瘦弱男子磕头如捣蒜。
    莫问闻言摇头长叹,若是父母在世,没有谁会舍得将自己的孩子交给道人和僧人做徒弟,此人求他收自己的孩子为徒,实则只是为自己的孩子求条活路。
    莫问医治那孩童的举动被其他灾民看到了眼里,见到那男子的举动之后知道莫问能够医治箭伤,纷纷围拢过来跪地求医。
    莫问如何能够医的了这么多人,只能闭目摇头,无言拒绝。
    众人苦求无果,只能离去,最后只剩下了那瘦弱的男子留在原地,他之所以不走是因为已经饥饿晕倒。他那五六岁的儿子以为父亲也似其他人那样饿死了,拉着那瘦弱男子的右手悲痛欲绝,连呼父亲。
    见此情形,莫问心弦受到触动,探手握住那男子的寸关尺延出灵气将其唤醒,那瘦弱男子苏醒之后再度趴伏在地,哀声哭求,“求道长收下犬子,给他一条活路。”
    莫问闻言摇了摇头,抬手入怀取了一方黄金与那男子,他先前试过那孩子的经络和气息,并不适合练气修道。
    消瘦男子见莫问拒绝,知道他心意难改,收下黄金磕头道谢,转而抱着受伤的孩子迈步北行,但他身体虚弱,步履踉跄,没走多远便摔倒在地。
    莫问转身上前,将其扶起,“贫道敬你为人,今日便开条生路与你。”
    人在垂死之际得到援手,其感动程度是无法以言语形容的,那消瘦男子抱了孩子在怀,冲莫问磕头不已。
    “在此稍待片刻,贫道先行开路。”莫问转身向南走去。
    前行百余丈,莫问止步站定,探手掏出了符盒,但掏出符盒之后他并未立刻画符,他此时正在被龙族追杀,若是做法无疑会暴露行踪,此处离黄河已然不远,那追丢了他的敖极和敖术以及先行赶往黄河的敖梅都知道他想将尺木送到南海,故此才率众在他的必经之路阻截于他,此时即便是悄然靠近黄河都不见得能够偷渡,若是暴露行踪无疑是留生路于他人,陷自身于绝境。
    短暂的踌躇之后,莫问开始提笔画符,乱世之中人性泯灭,道德沦丧,易子而食已然成风,那瘦弱男子即将饿毙却不肯效仿,极力的想要保全自己孩子的性命,此等厚重的父子之情,当赏,当重赏。
    莫问所画皆为白虎符咒,片刻过后身旁已然站立了六头庞大的怒睛白虎,但莫问并非停止画写符咒,要冲破重兵把守的关隘,非六头白虎所能见功。
    画到十四头白虎之时莫问停了下来,他停止画符有两个原因,一是他自忖这群西金凶兽可以冲破赵军关隘,为难民打开一条逃生的道路,二是不加节制的连番画符终于令其体内灵气有了枯竭之势……
    莫问将符盒纳于怀中,神授身后的十四头白虎并列前冲,与此同时提气高喊,“赵国汉人听真,贫道为尔等打通南下道路,紧随白虎冲过关隘。”
    在此之前南下受阻的大批难民已然被莫问召唤出的诸多庞大白虎惊住,多在远处驻足观望,只是不知莫问召唤白虎意欲何为,而今听得莫问言语,发现莫问此举竟然是为了给他们打通逃生之路,濒死之中又看到了一线生机,纷纷掉头向南冲突。
    高喊过后,莫问尾随白虎冲向赵军营寨,赵军安营之处乃先前赵国的皇家猎场,所建营寨乃是木制,十余头白虎气势嚣然,怒吼着冲破营帐外的木栏,进入军营大肆扑杀。
    神兽白虎的体形数倍于寻常老虎,其样貌亦与寻常老虎大为不同,十余头白虎进得赵军营地令得赵军无比惊慌,本能的奔跑躲闪。
    但是军营之中都有随军的法师或道人,这些人明白这些白虎亦是可以被围攻消灭的,故此白虎进入军营之后,营地里传来了“休要惊慌,以屎尿泼它。”“看贫僧前来降它。”等诸如此类的高喊。
    “我乃上清宗天枢子,谁敢拦我神兽?”莫问提气高喊。
    名头与信誉有些相似,平时积累,到得关键时刻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莫问报上名号之后赵军军营里的修行中人尽皆闭嘴远避,莫问威名远播,无人不晓。但令众人如此惊惧的并不单纯是他那被传的神乎其神的本领,还有天枢子缺乏宽仁,有仇必报的传言,这样一个负面评价令得众人不敢随便招惹他。
    白虎虽然冲进了营地,奈何营地东西绵延太长,白虎攻击范围有限,缺口东西两侧仍然有大量的胡人在开弓射箭,莫问见之,左右各三分出六头白虎攻袭左右,余下八头白虎继续南冲。
    数以万计的灾民跟在莫问身后冲进了赵军营帐,人的潜力是无限的,这些人本来已经疲惫不堪,但是在求生本能的驱使之下此时跑的飞快,莫问居于军营正中,将冲破对面拒马的八头白虎召回,自赵军营地中撑出了一条百步宽窄的安全通道,难民顺着这条通道快速穿过赵军营地,进入南侧的平坦草地。
    赵军主帅似乎发现了莫问只是为难民开路而并非劫营破阵,这些难民流失与否并不影响他们的根基,故此并未下令全力堵截,片刻过后大量难民尽数通过赵军营地,奔向十里外晋军防守的清平城。
    难民冲过了赵军营地之后莫问并未立刻抽身,而是率领白虎尾随殿后,一直跟随难民来到清平。
    清平城原本就是一座屯兵城镇,当年被胡人攻破损毁,此时已经被重新修复并大肆扩建,由于此处是北上的跳板,故此晋国自此处屯有重兵。
    不出莫问所料,城上的官兵见到难民到来并不开门放入,而是召集弓箭手遍布城墙,禁止难民靠近。
    “福生无量天尊,贫道上清宗天枢子,这些百姓皆是汉人,由贫道带领,冲破赵军营地来到此处,并无细作伏兵在内,请守军开门放入。”莫问提气高喊,此时天色已暗,守军出于安全考虑不放外人进城亦在情理之中。
    “莫真人稍等,我去通报主帅知道。”城墙上有将校答话。莫问当年曾经在晋国与广谱和尚争夺国师之位,那时军部众人是站在他一面的,故此晋国将帅校尉大多认识他,也知道他的俗家姓名。
    难民到得此处已然看到了生机,皆有冲莫问道谢之心,只是畏惧其身侧那十余头怒睛白虎而不敢靠近。
    片刻过后,城墙上出现了一排盾阵,盾阵后面传来了喊声,“喂,是莫老弟吗?”
    莫问听得这声高喊,心中陡然一轻,“王将军,正是贫道。”
    “去去去去,别挡着我,”王将军拨开了挡在自己身前的盾牌探出头来,“老弟,快上来。”
    几年不见,王将军更加肥胖,自盾牌缝隙中露出的脑袋如同猪头,但莫问见到这只猪头却并不反感,这是一个贪婪胆小,作威作福的无能之人,但不知为何他一直不讨厌此人,究其根源可能是当年在建康与广谱斗法之前此人说过一句,‘此番斗法你一定要大显神威,将那贼秃打个半死。’
    “王将军,这些都是汉人百姓,请……”
    “好说好说,开门,快开门,都放进来熬粥给他们吃。”王将军不待莫问说完便冲身旁的副将下了令,转而冲莫问说道,“老弟,快上来,你来的正好,可愁死我了。”
    莫问闻言大感疑惑,收法散去白虎,提气掠上了城墙。
    “兄弟呀,好久不见哪,你可好啊。”王胖子用熊掌拍打着莫问的肩膀。
    “多谢王将军惦记,贫道一如以往。不知王将军在为何事犯愁?”莫问稽首反问,几年不见,王将军的肚子彷如十月怀胎,头上扣了个头盔却穿不得战甲,显得不伦不类。
    “下去说,下去说。”王胖子将头盔摘下来递给副将,带了莫问沿阶下墙,走了几步回头冲副将说道,“给难民熬的粥多放谷米。”
    莫问闻言大感欣慰,看来这王将军还是很有仁慈之心的。未曾想他心念刚起,王胖子就说了下半句,“多记一千石,等路通了之后找朝廷给咱补上。”
    “老弟,你这几年名头越来越响,法术越来越高,老哥听在耳中,喜在心里呀。”王胖子大套近乎。
    “王将军乃国之栋梁,但凡硬仗苦差总会见到王将军身影。”莫问随口应付,他太了解这个胖子了,这是个无利不起早的主儿,他此时心中忐忑的是不知道这家伙想要请他帮什么忙。
    “老弟就别揶揄我了,我这身板当不了栋梁,当个门墩还凑合。”王胖子出言自嘲。
    “兄弟,听说你前段时间在邺城把那个西域和尚给杀了,这事儿不假吧?”王胖子屏退左右,独自带着莫问走向居所。
    “贫道确曾与之动手,虽将其打败却未曾取其性命,杀他者另有其人。”莫问答道。
    “谁杀的都一样,总之是死了,据邺城的探子回报,说邺城的汉人都在造反,这事儿是不是真的?”王胖子又问。
    “确实如此,王将军统兵戍边,这等重要消息应该最先得闻才是。”莫问说道。
    “消息我是接到了,只是一直不见胡人有动静,故此怀疑消息是不是真的。”王胖子抬手北指。
    莫问闻言笑了笑,此人贪生怕死,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带着大军出去吓唬人,真要打仗他会掉头就跑,他之所以如此关心时事是因为赵国境内的汉人若是造反,边境的胡人军队就无暇南侵。
    “老弟,你来的正好,老哥知道你能抓鬼降妖,你得帮我一个忙。”王胖子等不到进屋就迫不及待的提出了要求。
    “你所说的那妖邪可是朝中幻为僧人蛊惑朝廷的那个妖物?”莫问问道,
    “不是它,它蛊惑的了皇上和太后,蛊惑不了我们,我说的是水里的妖怪。”王胖子到得门口停住步子,抬手请莫问先入。
    莫问迈步进门,出言问道,“可是黄河出现了妖物?”
    “正是,正是。快去把酒宴换了。”王胖子指着正厅的一桌残宴冲几位婢女挥了挥手。
    “今天午后后方来报,黄河之中水妖作祟,我军停在岸边的兵船舢木尽数被毁,窄处渡桥亦被破坏,此事定是赵国妖人要断我晋军后路,令后方粮草不得运来,乃釜底抽薪之计,用心险恶,想要困杀我这十万大军。”王胖子落座说道。
    莫问闻言苦笑摇头,王胖子想多了,胡乱对号入座,实则此事乃是东海龙族为了阻拦他过河南下,与赵国和晋国的战事毫无关系。
    王胖子见莫问摇头,误以为他想要袖手,急忙出言说道,“老弟,当年那糊涂虫要把你撵出晋国,老哥我可是为你说了好话的,其实那事儿要怪周老头,他怕他女儿喜欢上你,所以要把你撵走,你的户籍现在早就被恢复了,老哥不是争功,这事儿是我提议的……”
    “此时河边情况如何?”莫问打断了王胖子的话。
    “不知道,我没敢去。”王胖子并不掩饰自己的胆小。
    “军中当有信鸟,可曾告知朝廷?”莫问问道。
    “没法儿通知,建康现在正在做法事,消息送不进去。”王胖子说道。
    “法事?”莫问侧目发问。
    “对呀,这事儿闹的大,夜真人找了上千个道士,在作天罗地网的法事,国师也找了一群和尚,在作什么普渡法会。”王胖子说道。
    莫问闻言缓缓点头,王胖子对道家法事知之不详,道家并无天罗地网法事,需要上千道人一同做法的只有道家最高规格的无上法事,名为罗天大醮。佛门所用的普度法会是自道家三界法会演变而来的,是佛家一种祈福的大型法会,这两种法事并不是攻击性的法事,都是祈福性质的。此外这两种法事一旦举行,需由皇帝主持,耗时七七四十九天,在此期间会以五色布遮天,换言之,在这四十九天之内建康与外部的消息是隔绝的。
    “老弟,老哥有难,你可不能袖手旁观哪。”王胖子腆脸求助。
    莫问闻言没有答话,沉吟良久出言问道,“这里有多少弓兵?”
    “近弓三万,强弓一万。”王胖子对自己统带的兵力还是清楚的。
    “即刻下令将一万强弓手调至河岸,助我过河,由我引走他们……”
    王胖子听得莫问言语连声称好,离座站起冲门外喊道,“来人。”
    近卫闻声而来,王胖子走到案头拿了一支令牌扔给近卫,“传令许将军,让他把三部强弓尽数调到……”
    王胖子话到此处转头看向莫问,“老弟,调到哪儿?”
    “西阳县正南二十里有片柳树林。”莫问说道。
    “听到了吗,快去。”王胖子冲近卫摆了摆手,后者应命而去。
    “让他快点儿,二更之前把弓兵给本帅拉过去,耽搁了时辰,军法从事。”王胖子走到门口大声吆喝。
    院外传来一声应诺,随即就是马嘶和急去的马蹄声。
    “老弟,一万弓兵够不够?我还有十个营。”王胖子回来坐到莫问旁侧。
    “近弓无甚用处,有劳王将军了。”莫问冲王胖子抬了抬手,黄河直入东海,敖极和敖术将他跟丢之后,势必自东海调集大量虾兵海怪逆流而上,伙同敖潜的黄河本部自河中设伏拦截,想要悄然过河必然不能,若无弓兵护卫,过河很是凶险。
    “老弟这是什么话,是老哥劳烦你才对。”王胖子不明所以,连连摆手。
    二人说话之间,有下人前来告知酒席准备妥当,问是否开席,王胖子言之开席,山珍野味流水一般送来,片刻过后铺满了正厅的七尺圆桌。
    贪生怕死之人不一定愚蠢,王胖子有心与莫问攀交,毫无将帅架子,以阔别友人的态度与莫问说话,言之幸亏莫问当年赠以丹药方才在青花楼遇刺时保住了性命。还有他爱屋及乌之下,极力帮助夜逍遥促成北伐。
    王胖子年过五旬,混迹官场多年,要想与人搞好关系会极力投其所好,说的都是对方喜欢或者在意的事情,但莫问此时并无与之攀交的心情,能否冲过黄河暂且放在一旁,过河之后前往建康的一千多里该如何前往就是很大的难题,他先前苦练积蓄了一年多的灵气在这短短的一个对时就耗损了九成,此时体内灵气所剩无几,若是召唤青龙至多只能召唤三条,而三条青龙根本就拖不住龙族。
    饭毕,已然是二更时分,莫问急于观察情况便没有与王胖子托茶叙话,起身就要前往西阳县。
    “老弟,老哥行将朽木,不能与你这高来高去的神仙相比,我去了也无甚用处,就不与你同去了,虎符给你,弓兵交给你统带。”王胖子拿了虎符递向莫问。
    “虎符我会托人带回,王将军多加珍重。”莫问接过虎符冲王胖子抬了抬手。
    二人说话之间走出了帅府大门,时值月中,天上月明,先前获救的那个之消瘦男子抱着孩子等在帅府不远处,见到莫问出来,急忙抱着孩子跑过来磕头道谢。
    莫问见他还活着,心中大慰,对送他出门的王胖子说道,“此人识文懂礼,可以用之。其子有伤在身,需静养疗养。”
    “既然是老弟举荐,便给他个五品官职。”王胖子立刻应承。
    那消瘦男子闻言愣在了当场,莫问冲其微笑点头,转身离去。人活于世,没有人能够不接受他人的恩惠和帮助,在接受了恩惠和帮助之后一定要给予报答,施恩之人或许并不需要报答,但真心的道谢总是必要的,不然会令善人寒心。
    莫问拒绝了王胖子指派的随从,带了虎符独身上路,南掠之时心中很是沮丧,与东海龙族的争斗令他信心全无,之前一直使用的星宿神兽在龙族面前不堪一击,此事若了,当回返道观静心参悟内丹法门和元婴之术。
    西阳县在这十多年间经历了几度衰荣,胡人南下将西阳县变成了死城,后来石真为了请他出山,迁了两万百姓来此,他身居赵国护国真人之时西阳县成了边关贸易重镇,但两年之前晋国北上,自胡人手里夺回了它,惨烈的战争令得西阳县商贾散尽,人数骤降,再现迟暮衰败。
    到得西阳县,莫问并未进城,而是站立城北闭目凝神,自此处已然可以察觉到河道之中密布的异类气息,海纳百川,东海水族数不胜数,大量水族逆流而上,潜于水底,充塞河道。
    虽然感知到了水中诸多水属异类,莫问却并未感知到敖极等人的龙气,黄河水道弯绕曲折,宽窄不一,宽处有数十里,窄处不过百余丈,想那敖极等人定是分头固守那些一跃可过之处,此处虽然水流较缓,河道却宽,凌波踏浪不比踏地凌空,速度要慢上很多,身法亦不得随意变换,若是遇袭受阻很可能落入水中,一旦落水必无生理,这也正是他寻找强弓手为自己开道的主要原因。
    短暂的停留之后,莫问提气掠向城南柳林,到得柳林,万余弓兵正自林下休息,士兵大汗淋漓,气息粗重,想必是刚刚到位不久。
    林中的弓兵发现夜色之中有人影靠近,高声问询,莫问拿出虎符,“让许将军前来说话。”
    警戒的弓兵从未见过虎符,但是听说过此番调动是协助道人降妖的,故此看清莫问的道人装束之后便跑去请领兵将军,片刻过后许将军到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将。
    “末将许相见过道长。”小将效验了虎符,双手还与莫问。
    “有劳许将军将虎符还归王将军。”莫问摆手未接那虎符。
    小将将虎符收于怀中,冲莫问拱手道,“请道长示下。”
    “请问将军,贵部强弓可达多远?”莫问看着不远处滚滚东去的河水。
    “十里。”小将高声回答。
    “准头如何?”莫问再问。
    “末将所统三部强弓手皆为万里挑一的精锐,箭出十里,偏差绝不会超过两丈。”小将面有傲色。
    “甚好,自河岸东西列队。”莫问说道,他生平做事一直求稳,极少有这种胸无成竹的情况,先前灵气浪费太过严重,如若不然可以催气加速尽快过河,但此时不敢催气加速了,不然就算到得南岸也没有足够的灵气赶赴建康。
    小将闻言立刻调动部队至河岸列队,万余人列队三里。
    “若见火光,万箭射之。力求精准,偏差万不可超过两丈。”莫问冲统兵小将正色说道。
    “得令。”小将正色答应。
    莫问点了点头,探手入怀取出符盒,画了几道火符捏于左手,右手持剑,深深吸气之后提气轻身,踏浪南行。
    世间蠃鳞毛羽昆各有生活区域,江河湖海乃是水族生活的区域,莫问入水之后立刻就被藏于水下的妖物察觉,此时这三里范围内就蛰有各类水属妖物二十余只,最先浮出水面的是两条青鳞竖鳍的黑头怪鱼。
    这两条怪鱼现身于莫问左侧七丈外,眼见怪鱼现身,莫问反手发出一道火符,火符所指,岸边待命的弓兵立刻发箭。
    箭雨呼啸而至,将那两条怪鱼射的彷如刺猬一般。但与此同时莫问也被吓出了一身冷汗,那小将年少狂妄,说什么十里不过偏差两丈,这才不过二三里,万箭齐射之下他的背后就中了两箭,若不是有软甲护身,此时已然被自己人给射成重伤。
    人一直生活在陆地上,到得水上会不由自主的发虚,眼见大量水属异类向自己快速靠拢,而弓兵帮不到自己,莫问顾不得多想急画紫符召唤青龙一条入水搏杀。
    他先前之所以不愿召请神兽是因为神兽一出会产生嚣然的气息,极有可能被龙族察觉,而今为了自保召唤出了青龙,水中妖物自然不足为虑,莫问趁机凌波过河。
    片刻过后莫问到得南岸,但双脚落地并未令他如释重负,因为此时一团乌云正自西方急速飘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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