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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郑和谜航——郑和下西洋究竟深藏了什么样的秘密?[第197页]

作者:牛八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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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失去操纵的“珊瑚沙号”马上就在汪洋大海中剧烈摇摆起来,强大的惯性使得我们难以把持自己,纷纷摔倒在甲板上,人高马大的华沙甚至还侧身翻了一个跟头,“咕噜噜”地接连滚了几滚方才艰难地稳住身体。
    已经受伤的尤素福船长也是万万没有想到海盗们居然会事先未经警告便直接开枪射击,他忍住剧痛挣扎起来扑到舵台上伸手就要去摸操纵杆,但是没成想海盗的第二梭子子弹又径直扫了进来,呼啸的弹雨呈扇面形撕开舷窗密集地打在驾驶舱的舵台和墙壁上,整个驾驶舱里登时“乒乒乓乓”响成一片,各种碎片闪着火花爆速飞溅,刺鼻的硝烟夹杂着伤员们的惨叫瞬间回荡在货船上空。
    战斗就这样突然打响了。
    左臂受伤的尤素福船长被弹雨压制地抬不起头来,他只好蜷缩在角落里抓起甚高频话筒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我是苏丹‘珊瑚沙号’货船,我们遭到了海盗袭击,船上有人员伤亡,我们请求支援,请求支援……”
    船体的摆动让我们前仰后合左扑右倒,装满燃烧瓶的箱子也“稀里哗啦”地在甲板上滑来滑去,我们不得不就近抓住船上的缆绳、栏杆以免跌倒。就在这时,另一艘小艇上的几支AK-47突击步枪又相继对准“珊瑚沙号”开了火,暴风般的弹雨横扫船体,子弹打在船体上爆发出一阵阵震耳欲聋的“乒乓”声,隐在水下和露出海面的船舷钢板顿时被打得青烟直冒碎屑横飞,我们即便是趴在甲板上也能感受到枪弹冲击波造成的剧烈震动。
    “他妈的,这些鞭炮真让老子心烦。”久经战火考验的罗贝尔虽然像我们一样死死趴在甲板上动弹不得,但他对于倾泻而下的弹雨似乎并不为意,不仅如此,他好像还有些亢奋,甚至还不合时宜地、幽默地骂了一句。骂完之后,他又扯开嗓子对着大家喊道:“弟兄们,别害怕,听我的命令,等到这帮兔崽子靠近了以后再出手。”
    我曾经上过阿富汗战场,对于枪炮声早已习惯,所以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此时已经稍稍安下心来。我抬眼扫了一下大家,只见侯斌和曼谷就像军士长这样的老兵一样非常沉着,他们都趴在甲板上用左臂挽住一条缆绳防止自己滑动,左手攥住打火机,右手紧紧握住燃烧瓶,随时做好了点火投掷的准备。相比之下,华沙似乎还有些紧张,他的神情非常凝重,躯体也能看出明显的僵硬,看来是否经过战火的洗礼还是存在本质区别的。
    我把罗贝尔的命令又用汉、法双语重复了一遍,然后特别安慰华沙:“华沙,长官说了,这些玩意儿就像鞭炮,你别在意,注意保护好自己。”
    华沙感激地向我点了点头。
    可这些玩意儿确实不是鞭炮。一个班的AK-47构成的交叉火力网凶猛暴烈,不一会儿就把“珊瑚沙号”的上层建筑打得千疮百孔弹痕累累。由于“珊瑚沙号”已经失控,船体在海面上大幅摇摆横冲直撞,所以两艘小艇一时间还靠不上船舷,只好在距离船体几十米外围着“珊瑚沙号”兜圈子,一边兜圈子一边不间断地向我们倾泻弹雨,传进我们耳边的除了激烈得射击声以外还夹杂着船体和机械的炸裂声,整个“珊瑚沙号”不多时就笼罩在一片滚滚浓烟和刺鼻的火药味当中。
    在猛烈的射击声中,罗贝尔一边努力稳住自己的身体一边声嘶力竭地提醒大家:“弟兄们,海盗距离咱们太远了,沉住气,不要随便投弹。记住,投弹之后马上变换位置,千万不要把行踪暴露给海盗……”
    罗贝尔的提醒当然是需要的,但是在目前的处境下却很是有点讽刺意味,因为此时的我们根本就没有还手的机会,只能以船舷钢板为依托狼狈地趴在甲板上东躲西藏,无助地听着头顶“日——日——”飞过的枪弹束手无策。
    几分钟过后,海盗头目突然举起喇叭喊了几句什么,射击声逐渐停息下来。紧接着,喇叭里又传来一阵嘶吼,罗贝尔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仔细听着,一边听一边发出冷笑。
    “长官,您能听懂他们的话?”我惊愕地望着罗贝尔。
    “大部分能听懂。”罗贝尔不屑地撇了撇嘴,继续说道:“其实索马里语和英语非常接近,只不过‘x’发的是‘h’的音,‘r’发的则是‘i’的音罢了。”
    “他们在说什么?”
    “他们自称是‘索马里海岸警卫队’的,指责咱们侵犯了索马里海域,命令咱们马上关闭发动机,全部站到甲板上投降。”
    “那咱们该怎么办?”
    罗贝尔还没来得及回答我的问题,侯斌却突然用双手拢住嘴唇迸出一串英语,罗贝尔听了几句后立刻显出错愕的表情,我赶紧问道:“侯先生在说什么?”
    “天哪!他居然当真了,正在向海盗作解释。”罗贝尔仿佛不相信自己耳朵似得张大了嘴巴。
    “老侯,别上当,他们肯定是海盗,不是官方人员。”我着急地冲着侯斌喊道。
    趴在甲板上的侯斌根本不理会我的提醒,仍然在用英语大声吆喝着什么,直到说完之后才改用汉语对我喊了一嗓子:“我当然知道他们是海盗,但咱们需要尽可能拖延时间。”
    我恍然大悟,马上把侯斌的回答翻译给罗贝尔,罗贝尔赞许地点点头,一边聚精会神地倾听双方谈话,一边把谈话内容翻译给我听。
    只听侯斌大声向海盗喊话:“索马里海岸警卫队,我们是科学考察船,我们无意侵犯索马里领海,我们是在公海行驶。”
    海盗头目抬手举枪干脆利索地对着“珊瑚沙号”打出一梭子子弹,疯狂叫嚣道:“闭嘴,你们必须服从我们的命令,马上关闭马达,全部站到甲板上投降。”
    “很抱歉,如果我们的确在无意间侵犯了索马里领海,我们愿意向贵国政府做出赔偿,我们可以马上向您支付十万美元,十万美元……”,侯斌不断地向海盗重复着“十万美元”这个数字。
    
    海盗头目对于侯斌的报价无动于衷,只是不断命令道:“索马里海岸警卫队命令你们立刻关闭发动机……”
    “三十万美元,我们愿意支付三十万美元,三十万美元……”,侯斌又把价码提高到了三十万美元。
    海盗头目仍然不为所动,反而厉声呵斥道:“闭嘴,你们必须马上服从我们的命令,立刻关闭发动机……”
    “五十万美元,我们可以支付五十万美元……”,侯斌的价码又提高到了五十万美元。
    海盗头目倏地沉默了,他犹豫片刻,从口袋里掏出卫星电话“叽哩哇啦”说了一通,其他海盗也都热切地盯着他手里的话机。看得出,海盗头目似乎动心了,他正在向海盗母船上的大头目报告,而其他海盗也迫不及待地想发一笔横财了。
    趁着双方对话的短暂机会,罗贝尔趴在甲板上重新把各组人员安排到位,并再三嘱咐大家:我们能够有效打击海盗的机会很少,所以必须等到海盗们靠近以后才能投掷燃烧瓶,否则一旦投空从而引起海盗的警觉以后,我们将很难再有机会向海盗们发起第二波打击,大家务必要保证一击而中。
    这时,海盗的话机里传出不耐烦的回答声,海盗头目听完之后恶狠狠地丢下电话,再次举起喇叭对着侯斌大声喝道:“索马里海岸警卫队不接受贿赂,你们必须服从我们的命令,马上关闭马达,否则我们将击沉你们的船只。”
    为了显示决心,海盗头目一边吆喝着一边拍了拍身边一个海盗喽啰的肩膀,那个喽啰心领神会,马上放下手里的AK-47突击步枪,转手又从脚下抓起一支肩扛式火箭筒,神气活现地将火箭筒扛到肩上对准了“珊瑚沙号”。
    大家顿时都把心提到了嗓子眼。妈呀!虽然这支火箭筒外表锈迹斑斑看上去已经有些年头了,但是作为曾经的军人,我们谁也不会去怀疑它的威力,这可是要命的大杀器呀!
    急切间,侯斌再次向海盗们喊道:“索马里海岸警卫队,我们的驾驶舱已经受损,我们现在无法控制船只,请准许我们修复船只……”
    谁知,那个海盗头目听到侯斌喊话后居然发出一声狞笑,他轻轻地拍了拍那个扛着火箭筒的海盗喽啰的后背,对着他吩咐几句,那个喽啰马上将肩上的火箭筒偏了偏,对准“珊瑚沙号”的船尾略微瞄了瞄就扣动了扳机,一道火舌瞬间裹着烈焰呼啸而出,“轰”地一声就把“珊瑚沙号”的螺旋桨连同一部分后甲板掀上了天空。
    “珊瑚沙号”顿时从海面上大头冲下竖立起来,然后又重重地跌落在波峰浪谷间,汹涌的海浪“呼”地一下就扫过整个前甲板,装在箱子里的燃烧瓶瞬间就滚得七零八落。猝不及防的强烈打击先是把我们每个人都从甲板上震得跳了起来,紧接着又狠狠地摔落在甲板上,随着甲板上乱七八糟一应杂物四处翻滚,个个头破血流身体受伤,更有两个守在船尾的船员未及发出一声惨叫就被火箭筒撕得粉碎,跟着螺旋桨的残骸打着旋从半空中跌进海底。
    我在浸满海水的甲板上没头没脑地翻滚着、撞击着,直觉得浑身就像散了架一般火烧火燎地疼痛难忍。我抹了一把从头上流到嘴角的海水,发觉这股海水比正常的海水更加咸涩,定睛一看还夹杂着血水,于是不自觉地又摸了摸头顶,感到前额发出一股钻心疼痛,马上意识到自己的额头肯定挂彩了。
    但是情况危急容不得我仔细检查自己的伤口,我攀住身旁一个突起物努力挣扎起半截身子查看周边情况,只见其他伙伴也正在艰难地爬起身子,侯斌的右臂衣袖已经被连根撕掉,血水顺着肩膀不断滴落下来,但他顾不得包扎自己,正在忙着给左肩脱臼的曼谷医治,罗贝尔的脑袋和我一样见了红,军士长的两条裤腿也被扯得稀烂,褴褛的破衣碎片间可以看到斑斑血迹,而华沙的后背则大部分都裸露出来,横七竖八布满了伤口。
    我又扫视了一番“珊瑚沙号”的后部,发现它的船尾已经浸入水中,中弹处露出一个呲牙咧嘴奇形怪状的缺口,被炸开的钢板呲牙咧嘴地翻卷着,缺口里正窜出一团团烈焰和浓重的硝烟,缺口深处还在不断爆出炸响,看来爆炸正在引起一连串的连锁反应,同时,从货船各处还传来一阵阵瘆人的惨叫声,想必船员的伤亡也非常惨重。
    “他妈的,这帮混蛋要的不是钱,而是咱们的脑袋。”罗贝尔怒睁双眼,一边咒骂着一边趴在水里伸出双手四处寻找散落在各处的燃烧瓶。
    “八囝,你受伤了,严重吗?”耳边传来侯斌关切地询问。
    我向侯斌做了一个手势,示意他伤势不重,然后也像罗贝尔一样赶紧寻找散失的燃烧瓶。
    这时,受了伤的尤素福船长还有其他几个披红挂彩的船员相继弓着身子从船舱里跌跌撞撞地跑到了甲板上。螺旋桨既然已经报废,舵轮也就失去了操纵的意义,他们都赶到甲板上增援我们了。
    海盗们的AK-47又响了起来,一排排子弹从我们头顶横扫而过,“叮叮当当”地将船体上下打得四处冒烟,失去动力的“珊瑚沙号”像条死鱼一样倾斜着漂浮在海面上随波逐流,周身都隐没在黑沉沉的浓烟当中。船只一旦失去动力就变成了海盗的瓮中之鳖,海盗们若要登船简直易如反掌,所以我们眼下的当务之急就是赶紧做好应急准备。
    不幸的是,受过火箭弹的攻击之后,我们辛辛苦苦准备好的二十几枚燃烧瓶或者被摔碎,或者被海浪冲进大海,经过我们四处寻找后只找到了五枚燃烧瓶勉强可用。
    五枚,只剩五枚燃烧瓶了。也就是说,用完这五枚燃烧瓶后,我们就再也没有自卫的武器,只能束手就擒了。
    船上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罗贝尔严肃地将五枚燃烧瓶一一分发给侯斌、军士长、曼谷和华沙,自己将最后一枚攥在手里,然后对我和尤素福船长说:“好吧,伙计们,看来咱们遇到麻烦了。要我说,你们还是躲到密封舱里去等待救援吧!”
    “不,长官,我必须和大家待在一起。”我未加思索就拒绝了罗贝尔的安排。
    “罗贝尔先生,再打下去船恐怕就要沉了,我们躲进密封舱就等于提前躺进了棺材。”尤素福船长满面愁容地摇了摇头。
    “不,船长,这个小子有他们的神仙在保佑,你们和他待在一起不会出事的。”罗贝尔急急安慰了船长一句。
    “八囝,服从长官命令。”侯斌几乎同时对我吼了一嗓子。
    我刚要争辩,军士长突然喊道:“注意,海盗靠上来了。”
    随着军士长的喊声,我们果然听到小艇的马达在枪声中急促回响起来,罗贝尔和侯斌再也顾不上说服我们,而是和其他伙伴们一起把头扭向了船舷外侧。
    通过马达轰鸣,我可以清楚地判断出海盗船已经近在咫尺。慌乱中,我就近抓起一把镶嵌在船舱外壁的消防斧攥在手中,心里默默念叨着:牛八囝,恐怕今天只能和海盗同归于尽了。
    海盗小艇一边向“珊瑚沙号”靠拢,一边还在不断射击。罗贝尔一边将打火机凑近燃烧瓶一边对着大家大声喊道:“弟兄们,这帮混蛋要想登船就得先搭梯子。都给我听好了,等他们搭好梯子以后再投燃烧瓶,千万不要浪费弹药。”
    说话间,右舷的枪声暂时停息了,紧接着一架顶端带着弯钩的金属梯子果然搭在了船舷上,一阵阵海盗的呐喊随即冲进我们的耳鼓。
    “投弹。”罗贝尔冲着距离梯子最近的华沙大喝一声。
    听到罗贝尔的命令,华沙立刻用打火机点着了塞在燃烧瓶口并浸满了汽油的碎布条,然后一抬手就把冒着火焰的燃烧瓶顺着梯子扔了下去。
    “轰——”,船舷外顿时腾起一阵烈焰并响起玻璃瓶子的爆炸声,紧跟着又响起了海盗的惊叫声和射击声,但是梯子却并没有被撤下,只是晃动了几下之后仍然牢牢地搭在船舷上。
    因为受到枪弹压制,我们无法探出头去观察燃烧瓶投掷后产生的结果,不过可以推测出海盗们虽然吃了一惊,但似乎并没有受到太大伤害。
    右舷的情况尚且不明,另一把梯子又搭上了货船的左舷。趴在附近的尤素福船长情急之下随手抓起一个铁桶就冲着梯子扔了下去,没想到此时恰好一个大浪打来,尤素福船长身形不稳,突然间将上半身探出了船舷边,眨眼功夫就在胸口上挨了几枪,惨叫一声便顺着船舷掉进了波涛汹涌的大海里。
    “船长——”,一个船员大惊失色,不自觉地扑到船舷边探头查看,随即也被子弹击中,一个倒栽葱就仰面躺倒在甲板上,大半个脑袋都被子弹打碎了,殷红的鲜血顿时染红了甲板。
    转瞬间,大家都被眼前的惨剧惊呆了。现在不仅船只受损,连船长也惨遭不幸,我们即便是打退了海盗,天知道这艘已经失去动力的破船还能在这汪洋大海上漂浮多久呢?
    目睹船长的惨死,我的心理受到了极大打击,刹那间,一种绝望的心情从我的心底疾速升腾起来:“天哪!难道老天爷果真要让我们全体人马死无葬身之地吗……”
    又给我整篇删除了,有违禁内容吗?还能继续更新吗?(>﹏<)
    

    第九章

    大明永乐六年五月,郑和、王景弘和侯显奉诏封赐过苏禄岛东王巴都葛叭哈剌、西王麻哈喇叱葛麻丁、峒王巴都葛巴剌卜和古麻剌朗国王斡剌义亦敦奔后继续在汪洋大海中劈波斩浪,径奔爪哇而来。
    这一日,船队抵近婆罗洲,其时天光大好,微波不兴,竟是一个难得的风平浪静的好日子。郑和、王景弘和侯显望着远处的潋滟水色顿觉心旷神怡,一时兴起,俱都围坐在“大福号”官厅里的桌案前烹茶品茗高谈阔论,郑和和王景弘甚至还摊开一幅围棋棋盘,兴致勃勃地对弈厮杀起来,侯显也居中而坐观战作判。
    三人正在兴头上,忽然听到临近船中传来一阵鼓噪。王景弘站起身来踱到舷窗旁向外瞭了几眼,回头坐到桌旁一边投出一子,一边皱着双眉摇头叹曰:“哼!庄敬这个厮货竟是越来越不成体统,居然纵着一班锦衣卫力士围坐在甲板上猜枚赌酒,三保须得管教一番。”
    郑和听罢哑口失笑,张嘴说道:“贵通不说自家在此纹枰手谈,反要怪罪锦衣卫逍遥快活,难不成真个要‘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文武之道有张有弛。这班锦衣卫平日里上到岸上便要四处侦缉建文行踪,确乎累成了狗,得着闲暇略微宽泛一下也不为大过,只是若要饮酒却断断不可。”
    说到这里,郑和对着侍立在官厅门外的甲士喝道:“命号手传令,准锦衣卫诸军小赌怡情,然不可放纵,更不得饮酒,违令者但行军法无赦。”
    号手得令,顷刻间便吹响号角,不一会儿,几条临近大船上锦衣卫的鼓噪声便渐渐小了下去。
    王景弘一边再投一子一边咧嘴叹道:“却说这班锦衣卫侦事探子索拿建文倒也尽心戮力,为何时至今日竟是连个毫毛也未曾寻到,难不成这建文果真是上了天、入了地?老侯啊,你见多识广,可能给咱家譬解譬解?”
    侯显微笑着瞥了王景弘一眼,嘴里揶揄道:“贵通休要取笑咱家,同师父相较,谁敢自称‘见多识广’?依着咱家忖度,这汪洋大海上巨浪滔天,建文即便是有心出逃,恐怕也难得生天矣!”
    郑和一边回了王景弘一子,一边接口说道:“无论如何,建文终究还是太/祖/高/皇/帝嫡脉,若是果真遭遇不幸,怕是太/祖/高/皇/帝九泉之下亦要泣血矣!罢了,作为臣下,我等只可尽人事,至于寻到寻不到,还是全赖老天爷做主吧!”
    王景弘叹了一口气,悄声说道:“其实,咱家倒是盼着建文上天入地呢!若是果真被我等寻到,这场风波只怕势必滔天。”
    郑和和侯显对视一眼,同样悄声回道:“贵通,此言只可神会,出口便是种祸,今后切莫谈起。”
    侯显也伸出双手轻轻拍了拍郑、王二人的肩膀,深深点了点头。
    王景弘再投一子,顺势改了话题:“三保,这个庄敬桀骜不驯,前番回朝,你如何不向纪大人譬说一番,请他换人了账?”
    郑和哼了一声,摇头说道:“你如何便知咱家未曾求过纪大人?可纪大人于庄敬似乎甚是厌憎,只回了咱家一句‘用生莫如用熟’便搪塞过去,咱家再说庄敬种种无状,纪大人干脆直言‘若其再行不端即军法从事,该打便打,当斩则斩’,你让咱家如何接话?”
    侯显听罢冷笑一声,用手指扣了扣桌案接口说道:“唉!犯上之人总是不受待见,看来这个庄敬恰似狗皮膏药,纪大人好歹揭了下来,岂可重新粘上?不过,好在他说了一句‘该打便打,当斩则斩’,若是庄敬再敢放肆,三保果真治他军法就是,何必顾三顾四?”
    郑和却微微摆手,然后苦笑着用手指弹了弹棋盘,抬头对侯显和王景弘说道:“二位兄弟,纪大人话虽如此,可咱家若是当真斩了庄敬总有打狗不看主人之嫌,纪大人心里未必称意。再者说,这班锦衣卫为何却要随我出洋?缉拿建文是也。若是建文未曾拿到,咱家反倒把侦事头子给宰了,应景时被人奏上一本,攀诬咱家与建文暗通款曲,以杀庄敬而灭口,咱家可就百口莫辩,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侯、王二人听到郑和如此说话禁不住悚然大惊,细细咂摸一番后又如醍醐灌顶一般恍然大悟,不由得开口惊道:“呀呀!可不是吗,我等竟未想到此处,还是三保思虑周详矣!如此说来,庄敬这贴臭膏药着实不可轻易揭下。”
    郑和叹了一口气郁郁说道:“朝中百官杯葛日久,表面看去和风细雨,内里实则凶险万分,锦衣卫又深受皇爷器重,现下连师父尚且抱定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心思,我等又何必多事?依着咱家,除非庄敬骄纵太过,我等还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暂且得过且过是了。”
    王景弘恨道:“哼!我等天/朝就是‘窝里斗’、‘莫须有’这一宗脾性真真让人深恶痛绝,凡事总要逼着各人瞻前顾后,左顾右盼,烦煞人也。”
    侯显本是藏人,本来是个直筒子,向来心直口快,但是自从跟了道衍并替他做下许多不可言说的勾当之后竟自历练得圆滑深沉胸有城府。听到王景弘发出几句牢骚后,他赶忙拉了拉王景弘的衣袖,嘴里劝道:“贵通,万言万当不如一默,还是少说几句为妙。”
    郑和微微颔首,冲着侯显点手说道:“老侯素来沉默寡言,原来竟是守了‘万言万当不如一默’一句箴言,咱家深以为是,受教矣!”
    此后,三人心照不宣地变了话题,无非是些西洋怪事、风土人情之类,声音也渐渐大了起来。
    
    郑和和王景弘如此手谈了一个多时辰,直到快要收官之时突然听到前阵隐隐传来喜庆鼓乐。三人疑惑地抬起头来仔细倾听,心中俱都纳闷:咦?不年不节,前阵将军如何却要奏响喜乐?
    正在愣怔,喜乐中间居然陡地又响起了警号,“呜呜”的海螺声凄厉高亢沁人心脾。三人不由得又是一震,尽皆面面相觑如坠雾中:喜乐示喜,警号示警,喜警纠葛到底是示喜还是示警?难不成前阵将军发了失心疯?
    三人凝神皱眉错愕片刻,郑和挺身而起喊进一个甲士厉声命道:“前营无端奏乐,又突兀示警,究是何故?着前营速速报来。”
    甲士答应一声转身出舱。不一刻,“大福号”上的号手便向前营吹响了询问号角。
    此时,不惟郑、王、侯三人不明所以,其他左、中、右、后营船队俱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纷纷发出一阵喧嚣。郑和紧接着再命号手发令:船队各营弹压鼓噪,打叠精神,准备迎敌,各等僚属即刻汇集官厅议事。
    难捱地过了顿饭功夫,前营终于传回讯息:启禀三位大人,前营被一队吹吹打打奏着喜乐的船队拦住,为首一位老者自称浡泥国麻那惹加那,言称欲要拜见三位上使天官。
    郑和听罢仍是愕然,扫了王景弘和侯显一眼后,见他二人亦是张大嘴巴犹在懵懂,于是开口问道:“通事,这‘麻那惹加那’却是何意?”
    通事攒眉琢磨半晌突然惊道:“呀!此乃浡泥国番语,通译过来便是‘一字并肩王’之意,来者竟是浡泥国的一位国王。”
    三人闻听心下大惊,郑和不觉冲着报信甲士失口叫道:“何也?居然是浡泥国王?前营好不晓事,浡泥国王亲来求见,乃是上上之宾,我等自然须和之喜乐,如何竟要示警?”
    甲士胆颤,将脑袋在地上磕了磕,鼓起勇气嗫嚅回道:“启禀大人,来者虽然自称浡泥国王,然其相貌却是我汉人模样,且着我大明正三品武官服饰,一干下属亦俱是我大明军伍装扮。前营将军感觉事有蹊跷,恐其中有诈,是以才吹号示警。”
    “什么?着我大明正三品武官服饰?此言当真?”郑、王、侯三人陡地一愣,不觉齐声惊问。若果真如此可疑,则前营措置当无不妥。
    “启禀大人,来者确乎身着我大明正三品武官官服,前营不敢谎报。”甲士又重重地磕了磕脑袋。
    三人顿时骇然,尽皆相顾失色,各自问询道:
    “咦?你可听说皇上派出一支水师出没于此?”
    “没听说呀!三品武官领军,且又受封浡泥国王,朝廷岂有不明发天下之理?”
    ……
    郑和拧眉沉思俄顷后开口问道:“来者共有几何?”
    甲士答道:“以前营察之,得有几十条大船,近千名军士。”
    “千名军士?”三人听罢立时目瞪口呆,各自暗中咂舌,心里话:老天,竟有十个百人队,彼等若是假冒我大明士卒在此为非作歹岂不是要坑煞我朝?
    想到这里,郑和只觉得头上登时冒出一股冷汗,果断命令道:“传令全队戒备,中营各船随‘大福号’前出察勘。”
    听到命令,左右两营迅疾让出航道,“大福号”一马当先,径奔前营而来。
    来到营前,只见海面上一溜儿排开几十条战舟,当中一艘五百料大船上挺身站立一员武将,果然头戴乌纱帽,身着团领绯袍,胸前缀着虎豹补子,面容清癯,银须飘洒,额头上刀刻斧凿般堆满皱纹,虽已年近七旬,但一双眸子却寒光四射晶晶发亮,望之令人油然生畏,其他随侍在旁的甲士扈卫也是一身明军士卒打扮,便是那船上悬挂的纛旗亦为大明龙旗。
    郑、王、侯三人站在“大福号”上手搭凉棚眯起眼睛仔细端详这位老者,但是任其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朝廷中何时竟有这等人物,只可以目对视频频摇头,身旁僚属眼见主官惑疑不止,赶紧吩咐甲士做好防范准备以对不测。
    船到近旁,对面老者也在盯视三人,但见他嘴唇翕动热泪盈眶,胡须抖得风吹也似。凝视良久,老者忽然双手抱拳颤声问道:“敢问哪位天官才是郑和郑大人?”
    听到老者问话,郑和赶忙抱拳还礼,同时朗声答道:“不敢劳问,在下便是郑和,老人家可是浡泥国一字并肩王?”
    郑和一言既出,没想到对面老者居然扭头冲着手下大喝一声“跪”,然后率先仆地跪倒,对着郑和恭行君臣大礼,嘴里哽咽回道:“罪臣黄森屏恭迎天使,谨祝吾皇万岁万福金安!”
    郑、王、侯三人听他报出名讳登时倒抽一口冷气,顷刻间呆立当场目瞪口呆。过了半晌,郑和方揉了揉眼睛死命盯了老者一眼,长吁一口粗气后犹疑问道:“何也?黄森屏?老人家可是我大明前腾冲卫总兵黄大人?”
    跪在船上的老者此时已然泣不成声,听到郑和报出他的职阶后更是嚎啕大哭,只把脑袋磕得“梆梆”乱响,嘴里哀声回道:“启禀天官,正是罪臣黄森屏,正是罪臣黄森屏呀……”
    随着黄森屏跪倒尘埃,其部下几十条大船上的兵丁也尽皆匍匐在地大放悲声,冲着郑和等人痛哭流涕,嘴里不住哀诉:“老天爷开眼啊,我等终于见到故土将士了……”
    郑和三人此时已经回过神来,忙不迭地吩咐手下在两船间搭上跳板。待到跳板搭好,三人率先抢上黄森屏坐船,纷纷伸出双手将他搀扶起来,嘴里不住问道:“黄大人,听说你原先镇守腾冲卫,可是靖难事定后朝廷遍寻你不着,如何竟然流落至此?”
    黄森屏情难自抑,扶着几人的胳膊只顾得放声大哭,嘴里不住叨念着:“苍天啊,老夫有生之年终于可以得见故人了,乞皇上赎罪呀……”
    三人虽然不知他言下端底,但是见他真情毕露不似有假,于是赶忙命令手下将嚎哭不已的黄森屏半拖半架地请上“大福号”,迎进官厅叙谈。
    
    几个人将黄森屏安置在椅中劝服了好一会子,黄森屏才勉强止住了悲声。郑和亲手给黄森屏奉上一盏香茗,待王景弘和侯显服侍他咳咳呛呛地喝下之后方才温声问道:“黄大人,适才你以‘罪臣’自称,但是见了我等却又痛彻肺腑,想来其中必有隐情,可否说与我等知道?”
    黄森屏抬起头来泪眼婆娑,他环视几人一番后忽然抖着嘴唇开口说道:“几位大人乃是钦差,见到大人便是见到吾皇万岁,请几位大人面南站定。”
    郑和几人听他说话不知其意如何,尚在犹豫间,黄森屏又坚执说道:“请几位大人面南站定。”
    王景弘和侯显看了郑和一眼,见他沉吟片刻后正好也在向自己以目示意,于是便分立郑和两旁面南站定。郑和对着黄森屏再次温声说道:“黄大人,我等已如大人所请,不知大人意欲何为?”
    黄森屏看到三人站定之后突然起身,然后再次跪倒在地,膝行几步后匍匐在三人面前又一次恭行君臣大礼,一边行礼一边禀道:“罪臣黄森屏适才君前失仪,罪该万死,特此补过,谨祝吾皇万岁万福金安!”
    三人赶紧伸手相搀,但黄森屏却摆手拒绝,固执说道:“罪臣非是给大人行礼,乃是给皇上行礼,大人莫可推辞。罪臣有下情上禀,还请几位上使天官聆听仔细。”
    郑和见他拒不起身,只好苦笑着对王、侯二人摊手说道:“黄大人言之有理,我等还是恭敬不如从命为好。所谓何情,黄大人不妨从头说来,我等定必为黄大人上达天听。”
    黄森屏听罢再三叩首,呜呜咽咽说出了一段往事——
    原来这黄森屏生于元顺帝至元五年,初名元寿,字昌年,号熙春,乃大明闽地泉州府人氏,祖居熙春铺市曹巷,父名黄良辅。
    大明开国初始,黄元寿即从军效力。至太∕祖∕高∕皇∕帝洪武八年时,黄元寿出任云南等处承宣布政使司辖下之鹤庆府守备。这鹤庆府别名云鹤,位于滇西北,地处滇西横断山脉南端、云岭山脉以东,地理位置甚是重要。
    后来,太∕祖∕高∕皇∕帝又派黄元寿重兵驻守腾冲并建造了石头城,称之为“极边第一城”。因黄元寿英勇善战,屡建奇功,后升为云南永昌腾冲卫总兵。
    再后来,因黄元寿在南海森屏滩剿寇抗倭功勋卓著,太∕祖∕高∕皇∕帝特赐名为黄森屏,并令其出使婆罗洲。
    及至朱棣靖难事起,受恩深重的黄森屏不忍眼见太∕祖∕高∕皇∕帝的后代骨肉相残,又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无奈之下只好挂起帅印,率领家人和几千名部下远渡重洋再次投奔婆罗洲避祸。他们在婆罗洲东部的一条大河河口处登陆,精疲力竭之下发生船难,许多人折手断臂,以致当地的番人因此称此河为“支那巴唐岸河”,即“中国人断手河”之意。
    大队人马在断手河流域驻扎下来之后,黄森屏即率领属下开荒耕种自立图强,有生力量得以迅速壮大。这支队伍虽然威名远震,但在当地却秋毫无犯,深得土著信服,番人以其习惯称黄森屏为“拉阇”,也就是“王”的意思,而其部下则仍按大明官衔呼之为“总兵”。
    断手河偏北区域毗邻的便是浡泥国。
    说起浡泥,倒是与华夏中原颇有渊源。该国在华夏古籍中又称勃泥、佛泥、婆罗,早在宋太宗时即与华夏相通,大宋太平兴国二年和元丰五年,浡泥国曾两次遣使来朝。
    及至大明肇兴,太∕祖∕高∕皇∕帝曾于洪武三年八月敕命御史张敬之、福建行省都事沈秩出使浡泥国。浡泥国素丹马合谟沙当即派遣使臣奉金表银笺并鹤顶、生玳瑁、孔雀、梅花大片龙脑、米龙脑、西洋布、降真诸香等贡品随张敬之等入朝进贡,太∕祖∕高∕皇∕帝龙颜大悦,对其使臣宴赉甚厚。
    不过,待到黄森屏登陆断手河时,浡泥国的国力已然日渐衰微。其南受爪哇勒索,经常被要求向爪哇进贡,东面则时常受到苏禄诸王的侵扰。交困之下,浡泥国素丹马合谟沙忽然听说大明总兵黄森屏率领部属兵从天降不由得大喜过望,立时便向黄森屏求援。为显诚意,马合谟沙不惟将女儿许配给黄森屏为妻,还赠与黄森屏“麻那惹加那”即“并肩王”称号,甚至又让自己的弟弟蔼赫麦德娶了黄森屏的妹妹黄元丽,并赠给黄元丽公主称号,两个统领从此便以姻亲关系结成了紧密同盟。
    在黄森屏及其部下的拼死抵抗下,苏禄诸王的入侵俱被遏制,浡泥国避免了灭国的厄运。其后,两股势力合二为一,联手从断手河流域向北部沿海扩展,相继建立了中国城、中国镇等城池。
    不久,浡泥国素丹马合谟沙去世,其子阿不都马吉德哈桑继位,黄森屏和马合谟沙的哥哥特蛮公监国摄政。谁知,阿不都马吉德哈桑继位后没几年就于永乐四年去世,黄森屏与特蛮公登时陷于争斗,以致素丹大位不得不空悬两年,直到最近才由黄森屏扶持其妹夫蔼赫麦德压倒特蛮公继位素丹,黄森屏在浡泥国的地位也得以进一步巩固。
    蔼赫麦德继位之后,年近古稀的黄森屏已然心力交瘁病骨支离,落叶归根的念头在他的心里日益灼烈。郑和一下西洋后,他听诸番传言,道是大明国内现下已是太平日起国泰民安,黄森屏便耐不住思乡之情,日夜盼着有生之年回归故土,特别是郑和一战而灭陈祖义后,西洋诸番无不欢欣鼓舞心向大明,黄森屏更是盼着早日摘掉离乡叛国的“罪臣”帽子,以清白之身归葬祖茔,是以当他听说郑和目下正在二出西洋之时生怕郑和越浡泥国而不入,从此失去向大明朝廷辩白自身的最后机会,故此竟然率队出海,在郑和前往爪哇的海路上苦苦等待了十几昼夜,终于将郑和拦在了浡泥国左近海域。
    贪凉,被空调所伤,现热伤风中,真遭罪呀!(>﹏<)
    
    说到这里,黄森屏已是肝肠寸断五内俱焚,跪在地上再一次嚎啕大哭,而郑和几人也是泪水涟涟心如刀割,七手八脚地搀起黄森屏连声安慰:“黄大人宁可背井离乡亦不欲太祖高皇帝骨肉相伤,如此何罪之有?不惟无罪,更是堪称臣下表率,我等佩服矣!我等代天子受礼已毕,黄大人快快请起,否则折煞我等。”
    几人好说歹说,到底将黄森屏劝服到椅中坐了下来。郑和一个劲地吩咐手下铺排茶水、糕点、鲜果等款待黄森屏,又命令船队所有厨子开火造饭,只捡着各自拿手的华夏美食尽数做来,送到跟随黄森屏而来的船队上犒劳故国军士。一时间,整个海面上欢声雷动直冲霄汉,那些曾经跟着黄森屏含辛茹苦飘零异域的大明士卒个个激动万分欣喜若狂,直把欢喜锣鼓敲得震天响。
    寒暄一阵之后,郑和几人陪着黄森屏围坐在桌案前将朝内眼下的情势以及船队出行要旨细细譬讲一番。当然,至于缉拿建文一节自须略去不谈。闻听国内虽然翻天覆地,但大明筋骨未伤且正在蒸蒸日上,黄森屏一边听一边不住地拍案叫好,兴奋地将嘴巴咧到耳根子上再未合拢过。他身处西洋日久,深谙诸番内情,一五一十娓娓道来,倒也教郑和他们受益匪浅。
    几个人说到兴头上,郑和笑问黄森屏:“黄大人心系故土,盼望回朝,咱家自当尽力周全。不知黄大人有何心愿,咱家或可为黄大人代奏皇上?”
    黄森屏与彼等攀缘良久等的就是这句问话,他听罢之后立时对着郑和正容回道:“不瞒郑大人,黄某原为朝廷命官,当生为大明人,死为大明鬼,心愿者不过有三。其一,愿将黄某辖下境土悉属职方,归入大明版图;其二,乞封浡泥国之后山为镇山,并赐以美名,永镇西洋大地;其三便是托体于中华,允准黄某归葬华夏,莫要沦为他乡之鬼,除此无他。”
    郑和等人听完甚是动容,纷纷冲着黄森屏赞不绝口。郑和双手扶着黄森屏干瘦的胳膊摇了几摇,笃定说道:“请黄大人放心,咱家这就给皇上呈一份奏疏,详禀黄大人诸般情形,即刻派出快船送回朝廷。皇上宅心仁厚,必然体谅黄大人一片拳拳之心,还请黄大人莫要顾虑。”
    黄森屏听完郑和此说登时泪目,赶忙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冲着郑和几人团团施礼,不住口地叠声谢道:“黄某万谢各位大人成全。敢问各位大人意欲何日还朝?”
    郑和掐着指头沉吟片刻,然后回说:“咱家估摸着总还得过上一年二载,不知大人问此作甚?”
    黄森屏的脸上露出既失望又扭捏的表情,苦笑几声后方才答道:“不瞒几位大人,黄某原还藏着一个小心思。黄某归心似箭,本欲即刻启程回朝,可又深恐‘罪臣’身份束手缚脚,在我大明疆土上寸步难行,是以便想厚一厚脸皮,扯着几位钦差大人的大旗作虎皮,搭一段大人的顺风船共回大明。可是,现下得知大人们的差使还得耗时一年二载,黄某便不做此想,只好只身回朝了。”
    王景弘未及听完立时劝道:“黄大人所想甚是妥帖,莫如就请黄大人耐上一年二载,与我等共同回朝就是。”
    黄森屏连连摆手叹曰:“唉!各位大人概难体察游子还乡之急迫心境,加之黄某身躯老迈,身子骨越来越是不堪,唯恐等不到各位大人还朝之日,黄某还是自行启程回朝谢罪为好。”
    郑和和侯显也随着王景弘的声不住劝他,怎奈黄森屏心意已决固执己见,郑和只好说道:“既如此,咱家就为黄大人修书一封,盖上我等三人的关防,知会沿途各官莫要为难黄大人,不知黄大人意下如何?”
    黄森屏大喜过望,再次冲着几人团团施礼,眉眼间笑得花儿一般,嘴里不住道谢:“有劳各位大人,黄某感激不尽,万请各位大人务必莅临浡泥国盘桓几日,让黄某略尽地主之谊,以全黄某心意。”
    其实郑和也在等着黄森屏说出这句话。他盘算着:皇上委我经略西洋,而这黄总兵的境地与施进卿大是相仿,若是浡泥国亦同三佛齐一般为我所用,于我则有百利而无一害。于是哈哈大笑,欣然答允:“咱家与黄大人一见如故,也正有心叨扰。既然黄大人相邀,咱家恭敬不如从命就是。”
    黄森屏又是喜出望外,居然顾不得有失身量径自冲出官厅跑到甲板上冲着自己的部下嘶声大叫:“钦差大人的船队即往浡泥做客,你等速做导引,不得有误,并派快船即刻回禀素丹知道。”
    黄森屏的部下听到喜讯齐声喝彩,禁不住地扯开喉咙欢呼雀跃,登时就把几十条大船“轰轰隆隆”开动起来,郑和顺势下令船队各营跟在黄森屏战船后面,向着浡泥国海岸逶迤而来。
    船行途中,郑和等人免不得又向黄森屏请教了一些浡泥国内外杂情。黄森屏叹道:“浡泥国内目下倒还安生,只是外部处境甚是堪忧。早先苏禄诸王时常寇边,与其打了几仗之后,彼等虽然消停了一些时日,近日却又蠢蠢欲动。爪哇也不时勒索浡泥,只先前东、西两王缠斗正酣,暂时无暇他顾罢了。不过,二王罢手之后恐怕又要向浡泥伸手了。还有暹罗,也是时时虎视狼顾浡泥呀!”
    郑和蹙眉回道:“我等刚刚见过苏禄三王,已向其布达圣意,嘱其相互敦睦,亲近邻邦,彼等亦诺谨遵上旨,我等和黄大人不妨听其言、观其行;爪哇东、西二王中,咱家看那东王威拉布弥还算晓事,倒是西王威格拉玛跋达拿专横跋扈难以羁绊,咱家对其怀忧甚深,此次再使爪哇,免不得还要对其规诫一番,盼他收敛些个。至于暹罗,其与我朝从顺日久,且与浡泥相距甚远,居然也来侵扰浡泥?”
    黄森屏哼了一声,恨恨说道:“郑大人有所不知,这暹罗竟是披着两张皮,对我天朝自然恭顺,可对左邻右舍却是六亲不认。原先彼等尚对爪哇有所顾忌,甚少侵入婆罗洲、阇婆岛左近,可是自东、西二王内讧以来,爪哇国势日疲,暹罗便认有机可乘,手脚竟是越伸越长,大有取爪哇而代之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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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05 01:25:54  更:2021-07-05 01:4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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