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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郑和谜航——郑和下西洋究竟深藏了什么样的秘密?[第146页]

作者:牛八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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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点头应道:“那当然。对了,你的朋友还没有查出他的底细吗?”
    侯斌默默地摇了摇头,低声说道:“没有。如果他真的背景深厚的话,要查起来确实不容易呀!”
    “你的朋友可是专业机构里的专业人士呀!”
    “别忘了,他面对的可能也是专业人士呀!再说了,情报圈子里虽然有合作,但更多的是防范,有太多的隐情是不可能通过交情获得的。”
    “他平常躲在舱室里都干些什么?曼谷和他同处一室,没有发现什么疑点吗?”
    “还真没发现什么疑点,他俩之间语言不通,平常基本上没有交流。都柏林没事儿的时候就和其他人一样,多数时间都是在玩电脑游戏,尤其喜欢打打杀杀的游戏。”
    “他玩的这款游戏倒是和他本身相符。他的电话多吗?”
    “不多,即便有,曼谷也听不懂,这是我把曼谷和他安排在一起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
    “他妈的。”
    “看来,这个都柏林水深似海啊!说实话,他的应对反应和特战技能实在很出色,绝对是受过长期专业训练的特殊人物,我现在确实很难看透他,只能尽量和他周旋了,唉!”说完,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虽然仍然没有搞明白都柏林的底细,但是和侯斌交谈过一番之后,我的心情还是好多了,同他扯了几句闲话后便拉着他一起走上甲板透风,不想恰好看到都柏林正悠闲地依着栏杆抽烟,眼睛漫无目标地扫视着不远处一艘载满中外游客的游轮。
    近年来,当地政府依托水资源努力开发旅游业,现在已形成了比较完整的荆江旅游带,大量的游客被吸引到这里。
    看到我和侯斌来到甲板上,都柏林丝毫没有流露出异样的表情,他的神态还是像往常一样冷淡、呆板,自顾自地对着游轮吐出一个又一个大大的烟圈。
    我反而感到有些尴尬,不自觉地拉了侯斌一把,想让他离开甲板。没想到,侯斌却趁势攥住我的手,径直走到都柏林身边笑容可掬地对他说道:“朋友,假如您不介意,我很想和您进行一次坦诚的交流,可以吗?”
    侯斌的单刀直入让我猝不及防,我手足无措地看了看侯斌,又望了望都柏林,直到侯斌轻轻地拉了一下我的手以后,我才募地反应过来,只好红着脸磕磕巴巴地将侯斌的话向正在皱着眉头盯着我们的都柏林翻译一遍。
    都柏林听完我的翻译后仍然面无表情,好像侯斌的建议根本没有出乎他的预料,他只是无所谓地耸了耸肩,眨了眨眼回道:“当然不介意,我喜欢坦诚的交流。”
    “朋友,很抱歉,我的确冒犯了您,我曾经试图了解过您的过去。”
    “嗯哼!”
    “您知道,我们从事的这项……哦……业务比较特殊,我们需要了解自己的合作伙伴,我希望您能谅解。”
    “嗯哼!”
    “从我们目前了解的信息来看,您的过去似乎很神秘。”
    “嗯哼!”
    “您不想说点什么吗?”
    “该说的我已经和他们都说过了。”都柏林在谈话中第一次不再“嗯哼”,他抬手指了指我。
    “我还以为我们已经达成了共识,要坦诚交流呢!”
    “我还以为我们这位共同的朋友已经把我的话转达给您了呢!”
    “他转达了,除此以外,您没有需要补充的吗?”
    “没有。”都柏林断然地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我们都希望这次任务能够成功,对吗?”
    “毫无疑问。”
    “很高兴,我们又达成了一项共识。”
    说到这里,侯斌微笑着礼貌地向都柏林点了点头,拉着我离开了船舷。等到和都柏林拉开一段距离后,我对侯斌抱怨道:“老侯啊,我觉得这次谈话没有任何意义,咱们根本没有获得一星半点有用的信息。”
    侯斌果断地摇了摇头:“我不这么认为。实际上,我们这次和他交锋的目的并不是要获取信息,而是要传递信息。我们向他挑明了不信任,把问题摆到了明处,同时也向他表明了我们不回避问题的态度和勇气。根据我的观察,他似乎没有料到我们会同他正面交锋,这可以从侧面给他传递一个信号:我们的内心是强大的,我们不怕他捣鬼。”
    “他没有料到?我怎么看不出来?我觉得他一直面不改色心不跳呀!”我吃惊地反问侯斌。
    “你回想一下,我们和他谈话的起始,他一直是在用‘嗯哼’回应,对吗?”
    “对呀!可这能说明什么问题呢?西方人习惯于这样回应,这是他们的口头禅。”我不以为然地向侯斌摇了摇头。
    但侯斌却笃定地点了点头:“我当然了解西方人的习惯。但是对于今天这次谈话,我更多的倾向是他并没有做好思想准备,所以当我们上前主动交锋的时候,他只好以‘嗯哼’来掩饰、应付,以便给自己争取时间稳定情绪并想出对策。我对他进行过比较深入的观察。我发现,当发生的事情在他意料之中的时候,他的表情更多的是戏谑或嘲讽;若是出乎他的预料,他往往面无表情。”
    我不由得停下脚步仔细回想了片刻,越想越觉得侯斌说的有道理,禁不住对着侯斌由衷赞叹一声:“老侯啊,你可太不简单了,我真服了你了。”
    侯斌不以为意地微微笑了笑,轻声说道:“八囝啊,只要你用心观察,勤于思考,你会发现这些所谓的‘不简单’其实也不难。”
    
    下午,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在机驳船甲板上安装柔性钻杆。
    侯斌请黄教授要求船长按照我们提供的坐标将机驳船停在了一号目标的正上方,对船长的解释是我们要对水底岩层进行钻探取样。船长对于科考根本就是门外汉,于是未加怀疑地按照黄教授的要求将机驳船停在了指定位置。
    所谓水下柔性钻杆是一种专门用于水底钻探的特殊工具系统,包括机架、泥浆泵、地面管线系统、泥浆循环系统、空气压缩机、液压泵等,利用钢丝绳把机架下沉到水底,通过电缆由船面供电并实现遥控钻探。
    正规成套的柔性钻杆总重起码得有十吨,要让侯斌将这种庞然大物用于偷偷摸摸的行动中无异于异想天开,所以他提前准备的只是一台特制的简易钻杆,只能在水下岩石上打几个孔洞罢了。不过,即便是简易钻杆,其总重量也不下一吨。
    仅安装钻杆一项任务便花费了我们大半天时间,直到夜色深沉,我们才好歹将钻杆安装、调试完毕。
    这段时间以来,蛇群再也没有趁着夜幕骚扰我们,甚至很少看到蛇的踪迹,也没有发现“天吊族”长时间待在附近窥探我们的情况。即便如此,我们在夜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黄教授仍然坚持将大家排成几个班次轮流值夜,同时说服船长安抚着船员们和我们一起值班,侯斌自然也少不了破费腰包,整天大笔大笔地向船长和船员们支付辛苦费、加班费。其实,我们对此都是心知肚明,明白这是侯斌在找个由头收买船上的人心罢了,毕竟船员们对于我们的日常情况了解颇多,我们当然都希望他们多一眼不如少一眼,多一嘴不如少一嘴。
    第二天一早,钻探工作正式拉开帷幕。
    机架下沉任务是由侯斌总体指挥、王静电脑操作、其他人一起配合完成的。为了防止爆破中不慎炸塌墓穴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侯斌和都柏林通过对三维模型的反复研究,在水下一号目标这堆乱石上初步选定了三处钻点,希望通过逐步爆破的方式引起石碓自然坍塌,尽量削减石碓高度后再根据现场实际情况采取下一步措施。
    机架沉到一号目标第一个炸点位置后,侯斌穿上潜水服亲自带领我们下水固定机架。
    这是我来到荆江以后第一次下水,因此既有几分好奇,也有几分兴奋,甚至还有几分忐忑,各种情绪夹杂在一起五味杂陈难以言表。不知为什么,面对滔滔江水,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那具随波逐流葬身鱼腹的浮尸,心里隐隐产生了一股悸动,始终感觉不踏实。
    但是下水以后,这种感觉很快就被繁重的劳作冲到九霄云外去了。
    前文说过,荆江素有“九曲回肠”之称,蜿蜒曲折,水流湍急,且乱流甚多。为了防止下水人员被水流冲走难以找寻,探险经验丰富的侯斌给每一位水下作业人员都配发了袖珍水下定位仪,可以在水下向监控电脑发出跟踪信号。
    下水之前我还就此打趣过侯斌,取笑他吃咸鱼蘸咸盐——多此一举。但我很快就对侯斌采取的预防措施感到庆幸了,因为刚一下水,我就好像被扔进了漩涡一样,身体在水中不由自主地胡乱扭动起来,幸亏身边的曼谷早就下水多次,对水况比较熟悉,他急忙抓住我的手,试探了一下我身边的水流之后,才轻轻地将我斜着推进一股顺流当中,我终于找到了平衡。
    身体平衡了之后,我立刻又对随后出现的另一种情况产生了不适,那就是异常昏暗的视线。荆江含沙量本来就很大,水体中又长满了水草,加之沿岸居民、厂矿企业以及江中船舶毫无节制地向江水中排放各种工业、生活垃圾,荆江已经变得污浊不堪令人作呕。虽然我们的头上都戴着防水强光射灯,无奈水中的泥沙、杂草、颗粒污染物以及我们自己从面具中吐出的气泡太多,潜入水下一、两米之后,我们就只能勉强辨别出身边三、四米范围内的景物了。
    在肮脏湍急的水流冲击下,我们几个人谨慎、缓慢地向着江底潜了下去。
    自告奋勇游在最前头的是华沙,跟在他身后的是侯斌和都柏林,於家俊和我居中,殿后的则是曼谷。
    下潜了大约十米左右,我们的能见度已经降低到了只有两、三米。在机架下沉过程中搅动起来的江底淤泥此时尚未完全沉淀,我们的四周漂浮着大量的黑色絮状物。
    就在此时,游在我前面的华沙、侯斌和都柏林几乎同时猛地停下了身子,悬浮在水中似乎一下子顿住了。我大惑不解,赶紧划了两下胳膊游到侯斌身边,轻轻扯了扯侯斌的手臂。
    侯斌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伸出手臂对着斜下方悄悄指了指。我顺着他的手臂向下望去,刹那间也是吃惊地瞪大了眼睛。
    只见在江底四处弥漫的泥幕当中影影绰绰好像有两盏灯光正在逐渐远去。由于江底环境实在紊乱,那两盏灯光就像似有若无的鬼火一般时明时暗,不过几秒钟的功夫就消失在一片黑暗之中。
    我不由得回头望了望跟在身后的於家俊和曼谷,愣愣地很是奇怪:不对呀,我们的人都在这里,船上也并没有安排其他人员下水呀!即便是安排了其他人下水,他们也应该在我们身后,不可能游到我们前面去呀!
    就在我愣怔之际,侯斌已经一个猛子扎下身子,向着那两团即将湮灭的灯光迅速游了过去,华沙和都柏林也都不由分说地跟着侯斌向前追去。
    这时,於家俊和曼谷也游到了我的身边,他们看到前面几个人突然加快了速度很是困惑,一起把头转向我这边。我没法向他们开口解释,只好摆了摆手臂示意他们跟上,自己则抢先追了下去。
    於家俊和曼谷虽然不明所以,但是看到我们的动作后立刻意识到出了状况,两人马上跟在我的身后向着江底加快游了下来。
    
    水中环境太过复杂,我和於家俊潜游了不过两、三米就遇上了一股横向乱流,突然改变的水流方向让我的身子猛然打了一个旋儿,匆忙中赶紧伸出手来向着流水的反方向尽力划了几下。等我摆正身子的时候,已经同曼谷拉开了四、五米左右的距离,而於家俊却还在我身旁大约两米的位置挣扎。
    我游到於家俊身边拽住他的压缩空气瓶帮助他摆脱乱流,曼谷也慌忙停住身子等待我们。等我们游到水底的时候发现侯斌他们已经站到了机架的附近,正俯下身子仔细查看机架的各个部位。
    我三两下游到侯斌身边向他打出询问的手势,侯斌摇了摇头示意没有追上,然后又伸手急急指了指机架,意思是赶快检查一下机架,防止有人破坏。
    尽管心中疑窦丛生,我们还是按照侯斌的指挥立即检查起机架的情况来,一边检查一边固定。毕竟,如果机架被破坏,我们的所有计划都将付诸东流。
    经过一番认真的检查和加固,我们并没有在机架及其配件上发现任何可疑之处。看来,那两盏灯光的主人即便想破坏机架,恐怕也还没来得及得手。
    侯斌仍然不放心,他又把我们每个人的工作结果仔细复查了一遍,直到多数人员的压缩空气瓶已经告急的时候,他才摆了摆手示意我们上浮。临走前,他又围着机架兜了一圈,直至确信周围无人后,他才最后一个浮上水面。
    爬上机驳船甲板后,侯斌立刻命令王静开动钻头,以免夜长梦多再生事端。
    随着王静点下鼠标,震耳欲聋的马达声轰然响起,机驳船的船体顿时颤动起来,船下的江面就像烧开的热水一般沸腾不止,被高频钻头搅动的江水混杂着水底垃圾不断地泛上江面,机驳船周围的江水不一会儿就从黄褐色变成了深黑色,而从水底释放出来的沼气则裹挟着一团团巨大的气泡不断“咕噜噜”地冒出水面,江面上登时弥漫出一股难闻的腥臭气息,熏得众人掩鼻遮脸纷纷躲避。
    侯斌顾不上许多,下达了开钻的命令后,他紧接着就马不停蹄地指挥着其他人员立刻给压缩气瓶充气,同时又喊来船长放下冲锋舟,嘱咐了黄教授几句后就拉着我和曼谷跳上了冲锋舟。
    “咱们去哪里?”我不解地问侯斌。
    “咱们要在附近转一转。如果果真有人下水搞破坏的话,我猜他们的船一定就在附近,咱们去碰碰运气吧!”
    此时的曼谷已经听说了水下发生的情况。他二话不说,迅疾启动马达将冲锋舟发动起来,按照侯斌手指的方向驾驶着冲锋舟向机驳船的上游江面驶去。
    “咱们要找什么人?有什么特征吗?”我一边紧紧抓住船舷一边在“呼呼”的风声中扯开喉咙向侯斌大声问道。
    “我不知道,可能是穿着潜水衣的人,或者是浑身湿淋淋的人,也有可能是身上带着强光射灯的人,反正是咱们认为可疑的人。”
    “这个范围太大了,这种人在荆江上可能有很多,咱们有可能什么也找不到。”
    “很有可能。但是即便找不到,咱们也要让他们知道,咱们已经发现他们了,最起码可以警告他们不要轻举妄动。”侯斌也扯开喉咙和我对话。
    我点了点头,看来这才是侯斌的真实目的。
    冲锋舟溯游而上飞奔起来,我和侯斌则紧张地搜寻着沿途遇到的每一艘船只,希望能够发现一些蛛丝马迹。但是冲锋舟一直在江面上驶出了几公里,我们仍然没有发现认为可疑的船只。
    “调头,再到下游看看。”侯斌果断地命令曼谷。
    曼谷熟练地调转船头,操纵着冲锋舟劈波斩浪,轰鸣着向下游奔去。
    在呼啸的狂风中,冲锋舟箭一般地掠过我们的机驳船,绕过一片芦苇丛后冲进一条水汊。当芦苇丛刚刚从我们的视野中逝去,侯斌突然拍了拍船舷,抬手指向水汊拐弯处嘴里喊道:“转向,转向,到那边去。”
    我顺着侯斌手指方向凝神一看,只见一艘民用快艇停泊在一处沙丘旁边,艇上堆满了摄像机、反光板、话筒、监视器、灯光器材等摄影设备,周围还站着四、五个头戴棒球帽和黑超、身着统一工装马甲的外国人,多数都是满脸胡须、体格强壮的小伙子,正聚在一起比比划划地讨论着什么,船边还拴着两条救生艇,另有两个身穿潜水衣的人从水里探出半个身子,手扒着救生艇的船舷抽烟。
    冲锋舟的马达声肯定早引起了这群人的注意。看到我们靠近后,这群人一起把脑袋转向我们,两个穿潜水衣的人则把防水目镜从额头推到了眼睛上。
    冲锋舟驶到快艇近旁,侯斌笑容可掬地用英语冲着船上打了一个招呼:“哈喽!”
    “哈喽!”艇上一个浅灰色头发的中年人微笑着回应一声,其他人则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我们。这个中年人长着一蓬浓密的络腮胡子,很难想象如果他摘掉黑超、再刮掉胡子后的形象会是怎样的。
    “请原谅我的好奇,能告诉我你们在做什么吗?”侯斌的脸上果然露出一副好奇的表情。
    “我很乐意满足您的好奇心,我们在拍纪录片。我们是《国家地理频道》的摄制组,想必您一定知道《国家地理频道》,也一定看过我们的片子。”中年人自豪地回应一句,同时指了指一个同伴马甲背后印着的几行英文字母“National Geographic Channels International, NGCI”。
    侯斌瞥了一眼那几个字母,眼神从好奇转为茫然,嘴里回道:“当然,我当然知道《国家地理频道》,也看过你们的片子,都是很棒的作品。但我不明白,这条肮脏的荆江有什么可拍的?”
    “肮脏?嗯哼,它可能有些肮脏。不过,天哪,荆江分洪工程可是世界上的伟大工程。您看过我们的一部系列片子,叫做《伟大工程巡礼》吗?荆江分洪工程就是这个系列中的一部,这将是我的作品,所以我可不希望您用‘肮脏’这个词来形容它。”中年人的脸上露出不快的表情。
    “我想您一定是误会了,我说的‘肮脏的’不是指您的作品,而是指这条江。”侯斌赶忙解释。
    “上帝啊,您又在说它是‘肮脏的。’先生,坦率地讲,我有些不高兴了。”中年人似乎没有理解侯斌的解释。
    
    侯斌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对着中年人说道:“抱歉,我无意冒犯。不过,我对您的工作很感兴趣,能让我参观一下您的拍摄过程吗?”
    中年人狡黠地耸了耸肩膀,圆滑地回应道:“我想,您一定可以在电视或者网路上欣赏到我们的作品。”
    无疑,这是中年人在拒绝侯斌了。侯斌只好学着他的样耸了耸肩膀,微笑着回道:“好吧,我很期待早日看到您的作品。对了,我能有幸请教您的尊姓大名吗?”
    “斯宾赛·图尼克,我是这部片子的导演。”中年人爽快地报出了自己的名字。
    “您是美国人?”
    “不,英国人,只不过现在在挣美国佬的薪水。我不想有心恭维您,但不得不承认,您的英语非常出色。在中国,我很少听到这么流利、标准的英语。”
    “幸会,图尼克先生。我叫侯斌,我对英国还算熟悉。哦,对了,我们正在附近进行科学钻探,我想我们在水下可能已经遇见过您的摄影师了。您一定会进行水下拍摄的,对吗?”侯斌没有理会图尼克的试探,而是巧妙地抛出了问题。
    “当然,我们当然要进行水下拍摄,我们是来工作的,不是来观光的。”图尼克不但没有否认,反而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顺口问道:“您就是那艘钻探船上的吗?我们看到那艘船了。恕我直言,那艘船看上去好像……呃……很难谈得上专业。”
    “是谈不上!不过,即便它不专业,我还是想提醒您一句,请您转告您的摄影师,请他们千万不要靠近我们的钻杆,那将非常危险,甚至会丢掉性命的。”侯斌面色凝重地警告图尼克。
    “哦,天哪!相信我,我会告诉他们的。能告诉我,你们需要钻探多长时间以及钻探的区域吗?等拍完了荆江分洪工程,我还要去拍三峡大坝工程呢,我可不希望我的摄影师有什么闪失。”图尼克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们目前没法确定,只能根据钻探情况临时制订计划。你们呢?”侯斌自然不会告诉他实情。
    “和您一样,我们也得走一步看一步。好吧,非常感谢您的好意提醒,祝您工作愉快!”图尼克的表情非常诚挚,但显然不想将谈话继续下去了。
    “也祝您工作顺利,再见!”侯斌只好结束了对话,冲着图尼克点点头后转身对曼谷做了一个启动的手势。
    冲锋舟在水汊里划出一个半弧后调头向机驳船驶去。我盯着侯斌紧皱的眉头问道:“老侯,你有什么判断吗?”
    侯斌的眉毛挑了挑,随口反问我一句:“你怎么认为?”
    “我?”我没有想到侯斌会反诘,顿时张着嘴巴哑口无言。说实话,我还真没有形成自己的判断。
    “八囝,大多数将军都是从士兵成长起来的,但大多数士兵却成不了将军。我希望你今后成为将军,而不是永远只是一个士兵。你一定要勤于动脑想问题,而不是勤于开口问答案。”侯斌毫不客气地教训我一句。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想了想说道:“我倾向于相信他们的确是一个摄制组。”
    “理由?”
    “这个图尼克先生并没有否认他曾经派出摄影师进行水下拍摄。如果心里有鬼,他应该否认才是呀!”
    “还有呢?”
    “还有?呃,暂时没有了。”
    侯斌微微摇了摇头,仿佛自言自语一般轻声说道:“我不这么认为,相反,我的本能告诉我,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我不由得哑然失笑:“哈,老侯,你刚刚教育过我不要凭本能做事,怎么自己反而说到做不到呢?”
    侯斌无奈地笑了笑,轻轻向我摆了摆手:“八囝啊,你不要不高兴,我的本能反应和你的不一样。你的本能更多地是直觉反应,而我的本能是建立在比较深厚的经验、阅历基础上的,确切地说应该算是一种嗅觉。你不要气馁,如果你能够勤于动脑、勤于思考、勤于总结,久而久之,你也会具备这种嗅觉的。扯远了,咱们还是回到原来的话题上来吧!”
    侯斌顿了一顿,眼睛望着浑浊的江水沉吟片刻后接着说道:“我对拍电影是外行。但我觉得对于一部正规拍摄的纪录片来说,这个摄制组的人员似乎少了一点,这是第一。”
    “第二,这些摄制人员的打扮很有意思,每个人都戴着棒球帽、黑超,留着大胡子,除了脸型、头发不一样之外,你很难判断出他们的五官到底长什么样子。”
    “这不奇怪,西方人总是喜欢留胡子,也喜欢棒球帽和黑超。”我随口插了一句。
    “八囝,相信我,我对西方人的了解恐怕不比你少。如果说这一点可以用你的理由来解释的话,那么另一个问题你怎么解释呢?”
    “什么问题?”
    “这个问题就是我要问的第三点。咱们都穿着潜水服下过水,你不妨回想一下,等到上岸以后,咱们的第一个动作可能都是摘下护目镜,让眼睛放松一下,这是人体的一种本能反应,如果不是刻意为之,恐怕很难抗拒。可是,你观察过他们的两个潜水员没有?他们即便是在休息,却还仍然戴着护目镜,你不觉得奇怪吗?”
    我心里“咯噔”一跳,仔细回想一下发现果真如此,不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第四,你不觉得在他们身上有着一种你很熟悉的特质吗?”
    “什么特质?”我猛地瞪大了眼睛,皱紧眉头努力回忆起他们的神态。
    “军人特质。”侯斌笃定地点了点头:“你发现了没有,他们个个年龄相仿,身杆笔直,身上毫无赘肉。尤其一点,在图尼克和我对话的过程中,他们虽然围在一旁,但个个沉默寡言,不敢随便动作,就像站在长官身边一样拘谨。我虽然不熟悉电影拍摄,但我敢断言,如此沉闷的电影摄制组恐怕举世仅有。”
    我恍然大悟,不由自主地张大嘴巴,长长地“啊”了一声。对呀,这不就像是我们围在罗贝尔身边吗?谁敢在他说话的时候插话呀!
    “老侯,这么说,他们是冲着咱们来的?”我狠狠拍了一下船舷,对着侯斌脱口而问。
    “恐怕和咱们脱不了干系。”侯斌皱着眉头抿了抿嘴唇。
    “会是谁派他们来的呢?”我急切追问。
    “会是谁派人追杀你呢?”侯斌绷着脸反问我一句。
    “我不知道。”我木着脸摇了摇头。
    “我也不知道。我只能说,咱们恐怕被人盯上了。”侯斌抬起头来望着滔滔江水陷入沉思。
    “咱们要停止行动吗?”我担心地问道。
    “不,咱们虽然要防患于未然,但也没必要草木皆兵。别忘了,这里是大陆。在这里,他们和咱们一样,会有很多顾忌,不敢轻举妄动的。”侯斌坚定地摇了摇头。
    “那么,咱们要把摄制组的事儿告诉大家吗?”
    “可以说,但是先不要说出我们的怀疑,以免乱了军心。”侯斌斩钉截铁地挥了一下手。

    阴沉地望着我们远去的尾流,图尼克转身回到船舱里对着一个隐藏在角落里、头戴宽沿奔尼帽的身影轻声说道:“他们走了……”
    

    第十五章

    狂暴的骤雨密集地敲打着王宫的屋顶,而肆虐的罡风则呼啸着卷过渤林邦国的大地,摧枯拉朽地横扫着一切,不断地将树木、牲口甚至茅草屋掀上半空,凌厉的闪电裹挟着霹雳以雷霆万钧之势“轰隆隆”地滚过天边,仿佛在向人间倾泻着怒火,城外的旧港之内波涛汹涌澎湃滔天,一波波小山一般的巨浪争先恐后地撞向堤坝,不时传来一阵阵船只的铿锵撞击声和渔人的绝望惨叫声。
    西洋的飓风季节煞是恐怖,好像整个世界都在老天爷疯狂的躁怒中摇摇欲坠。
    陈祖义愁眉苦脸地呆望着窗外混沌的世界,心事重重地咀嚼着一枚苦橄榄,他想用这枚橄榄涩涩的苦味刺激一番自己已然麻木的脑袋。
    一年以来,从西洋诸邦传来的坏消息一个接着一个。先是自己东部的爪哇东、西二王被大明招安,几个月之后新三佛齐的施进卿又不出意外地和大明使臣郑和穿上了同一条裤子,唬得陈祖义不得不紧闭城门严禁国人外出,无意中使出了一招“以民为质”的毒计,迫使郑和投鼠忌器,未敢轻易造次。
    特别是当陈祖义站在城头上看到靠泊在隔壁的新三佛齐岸边、早就被手下绘声绘色传到天上的大明船队时,他的骇然哪能用一个“怕”字说得?他不由得两股战栗体如筛糠,手把着城垛险些栽倒下去,只觉得双眼发黑气喘如牛,脑袋里“嗡嗡嗡”响成一片,心里一个劲嗟呀:“妈呀!这等巨舶可不是只能天上才能有得?如何竟降落到了凡间?”
    如此,尚未同郑和接战,陈祖义已然气馁,每日里仿佛热锅上的蚂蚁一般惴惴不安度日如年,生怕郑和哪一天开动巨舶将渤林邦国碾为齑粉。
    时隔不久,郑和船队突然扬起风帆“轰隆隆”驶出旧港。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陈祖义被唬得魂飞魄散肝胆俱裂,自忖郑和必是杀奔渤林邦国而来。他慌不迭地将一众海匪尽数遣到城楼上据守,自己则躲在王宫里惶惶不可终日。
    谁知,郑和船队并未靠近渤林邦国,而是越城而去径往西北。过不几日,陈祖义便得知与自己西邻的苏门答腊国和南浡里国又相继卖身投靠了郑和,渤林邦国陡然间腹背受敌成了瓮中之鳖。虽然苏门答腊国和南浡里国远远不如爪哇精壮,可是这等虱子跳蚤时不时地蹿出来叮自己一口也着实让人不胜其烦。
    陈祖义整日价烦心的是,郑和如此围而不攻让他很是摸不透郑和的心思。若说要打,郑和却是过渤林邦国而不战径自奔往西去;若说要和,郑和竟是连一封劝降文书也未写过,浑似眼中根本没有他陈祖义这号人物,端得让他百爪挠心困惑莫名。
    陈祖义尤其着恼的是,似郑和这般摸不着头脑让他难以定夺今后方略。渤林邦国城小人多,平时一众海匪啸聚大洋兴风作浪,自然会抢得不少宝货粮草,生计当然不成问题。可是如今郑和的大队人马在旧港以外虎视眈眈严阵以待,海匪们便是多生两个胆也不敢下海生事,久而久之渐成坐吃山空之势,长此以往即便不被大明吃掉也要被活活饿死矣!
    活人不能被尿憋死,陈祖义只好待郑和船队主力离开左近之后立刻开门贸易。他原本还想纵匪骚扰新三佛齐、苏门答腊国和南浡里国几个邻邦,无奈郑和临走之前在这几个邻居家里都派下重兵襄助防守,陈祖义左思右想了好一会子,最终还是不敢攥着鸡蛋打石头,悻悻然只得作罢。
    可是僧多粥少计将安出?
    陈祖义拍着脑瓜子想了一宿,终于又想出了一招毒计。他将国中老弱妇孺尽皆赶出城外,只将精壮男丁留在城中,迫着这些百姓或者操持营生,或者帮着海匪守城,一时间将渤林邦国搞得鸡飞狗跳怨声载道。
    只是陈祖义却未想到,这等毒计竟是正中郑和下怀,渤林邦国左近的新三佛齐、苏门答腊国和南浡里国竞相大开城门接纳百姓。这些流离百姓绝处逢生自然感激涕零,不经意间又将陈祖义置于众叛亲离之境地。
    将大批黎民驱赶出城之后,渤林邦国的粮荒得以稍减,然而陈祖义深知此策绝非长远之计,不过是苟延残喘缓过一口气罢了,若假以时日仍然难逃坐以待毙的下场。
    “为今之计当如何使得?”陈祖义一边咀嚼着橄榄一边拍着后脑勺绞尽脑汁冥思苦想。
    窗外的一道道闷雷仿佛一柄柄大锤不断敲击着他的胸膛,他“呸”地吐出已经嚼成渣子的橄榄残渣,端起一杯温茶“叽里咕噜”胡乱涮了涮嘴,刚要吐出嘴去,不想远处竟有一道闪电疾如奔蟒,“咔嚓”一下劈到近前的一株大树上,顿时便将一段胳膊粗的树枝“嘁哩喀喳”削落下来,唬得陈祖义嗓眼一松,“咕咚”一声将温茶混着污垢吞下肚去。
    陈祖义被噎得直翻白眼,正在捶胸顿足之际,门外突然跑进一个兵丁惶急禀报:“启禀我王,那关押‘人彘’的院落适才毁于暴风。”
    提起“人彘”,陈祖义的气就不打一处来。虽然不知邱得用施了什么邪术隐去身形,但他早就判定‘人彘’必是邱得用无疑。想到自己辛苦半生攒下的家底被这个只会耍嘴皮子的阴物败坏殆尽,陈祖义直恨不得将邱得用千刀万剐食肉寝皮,是以听到兵丁来报后,他禁不住破口大骂:“毁便毁了,正好让这般风雨醒一醒他的脑袋,凉一凉他的心,省得他装神弄鬼再来唬弄本王。”
    兵丁眼见陈祖义暴跳如雷禁不住心下惶恐,只因当禀的事由尚未禀说,是以只好奓着胆子跪在地上挨挨蹭蹭不肯离去。陈祖义心焦气燥,跺脚问道:“还有何事?”
    
    兵丁的脑门子上直冒冷汗,匍匐在地战战兢兢嗫嚅回道:“启禀我王,那院落虽已毁去,只‘人彘’所居棚屋却是完好无损,且阴气逼人,恰似冻在地上一般,伤不得毫毛。但听‘人彘’在棚屋内不断嚎叫,说什么‘禁锢忠良,丧心病狂;天庭降遣,弃渤林邦,惟我神仙,可救海王。’音调惨烈,骇人心魄。”
    陈祖义勃然大怒,抬手将桌上一碟果子拍落案下,嘴里吼道:“老不死的阴货,居然敢诅咒本王,看本王不剁了你的脑袋。”
    报讯兵丁不敢接话,只好趴在地上一个劲过筛子。
    陈祖义跳着脚骂了好一会子方才感觉胸中郁气稍减。他气咻咻地瘫坐到榻子上又陷入冥思:发火归发火,可这个阴货毕竟还是自己手中可以同大明讨价还价的唯一一张牌,现下还不是取他性命的时候。
    况且,这个阴货的确颇有鬼谋。若是搁在以往,这个老不死的恐怕一眨眼就能冒出三个、五个鬼主意。如今,大明船队大兵压境,这个老兔崽子真真和自己成了捆在一根绳上的蚂蚱,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兴许他为了自己的生计或能再给本王出出主意?
    想到这里,陈祖义的眼光“啵”地一跳。他抚了抚热得发烫的脑门子,一股子厌憎混杂着希翼打着旋地涌上心头。
    自从邱得用被陈海龙带回渤林邦国以后,他就和陈海龙议定:只要邱得用不显形,咱爷俩就绝不和他相认,变着法地羞辱这个吃里扒外的杂碎,只有一样,就是不能让他死了,以便万不得已之时将他献给大明抵罪消愆;若是他显了形,咱也装作不知,反正从今往后不再听这个王八蛋蛊惑就是。
    主意既定,陈祖义和陈海龙居然在大半年的时间里对邱得用不闻不问,只把他关在破院子里苦捱时日,除了交代手下莫要把他折腾死以外,其他竟是由着手下作践这个不男不女、非人非鬼的老东西。
    陈祖义揉着太阳穴苦思良久,这才不疾不徐地问向趴在地上的兵丁:“这多日子了,那‘人彘’还是不吃不喝不食烟火?”
    兵丁磕了几个头连声回道:“启禀我王,那‘人彘’不食烟火已然小半年了,每餐只是将饭食闻上一闻便摇头作罢,如今还是未曾改变。”
    陈祖义略一沉吟接着问道:“还是居于幽处不见天光吗?”
    “回禀我王,‘人彘’自称已经成仙,屡屡言说‘天上方一日,地上已千年,’莫看人间现下四季更替日月轮回,其实在天上这一忽儿乃是黑夜,他要与天同作,是以将棚屋封闭的密不透气,光亮皆无,他也只在夜里发几句话,白日竟是死睡。”
    “你等白日可曾查看于他?”
    “回禀我王,小的日间时时查看,惟那‘人彘’不具人形,只能看到一身破衣烂衫拴在铁链上,以手触之既能摸出人的轮廓,也能抚到喘息起伏,只看不到人样罢了。”
    陈祖义又皱紧了眉头。听手下报说,这个“人彘”刚被带回的头几日尚食人间烟火,可是过了没几日便声称自己得道成仙,从此再也不思饮食,直似辟谷一般。陈祖义惯知邱得用会几手三脚猫的淫巧术数,虽然信不得所谓“得道成仙”,倒也的确有几分好奇:这个阴货使得到底是什么伎俩,如何竟能不食烟火而活到现今呢?
    他哪里知道,眼下待在破院子里的这个“人彘”不过是灵偶奉了邱得用的吩咐假扮而成,真正的邱得用早已金蝉脱壳远走高飞,投奔到自己的干儿子苏干剌在苏门答腊国的居处去了。
    蒙在鼓里的陈祖义全未料到煮熟的鸭子居然早就飞了,他听完兵丁的回话后木着脸沉思了一袋烟功夫,这才挥挥手对着兵丁喝道:“去给看守传本王的话,待雨息风止之后,本王要亲去探察‘人彘’究竟。莫要信他胡言乱语,若是有人胆敢传其疯言,本王定斩不饶,起去吧!”
    伏在地上的兵丁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磕了几个头,急急慌慌地爬起身子逃出宫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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