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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长篇原创小说:山道[第3页]

作者:139715978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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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续前

    日子流水一般地过去,孩子们竹节一般地长高。
    次年清明节,马知元回家祭祖。次日正清明,马知元和叔爷马仁成父子俩拎了香腊纸炮上山。祭祖的仪式是挨个给周氏宗亲的坟头上去烧黄裱纸,当然自家亲人的会多一些,放一小挂鞭炮,说“烧钱纸祖宗花,保佑子孙平安”的话。上坟回后,叶秀枝知道马知元回家,与张志雄一道过来聊了会家常,无非是叶秀枝的工作,马家在武汉的生活等。众人聊天中马知元得知大队的冯书记病了,患了食道癌,前不久做了手术。马家是与冯家说过亲的儿女亲家,于是下午马知元上街买了营养品去探望他,而这农村的街市能买到的营养品不过是两包麦乳精而已。
    次日,马知元一早带老幺马伶洲一起回了武汉。他的想法是,要让孩子在武汉适应一段时间,能学会说武汉话,或者至少能听得懂武汉话,免得上学了不能与师生沟通交流,也受同学们欺负。小孩子也跟大人一样,欺生排外,瞧不起乡下的伢。而过一个多月,刘家翠的幼儿园就放暑假了,就有人带他了。
    马伶洲回武汉后,一般白天父母、姐哥都不在家,就将他一人锁在家,怕外面的车多不安全。
    马伶洲中午的要吃的饭多半是昨晚或早上做的,刘家翠每日已放在蒸锅里的铝隔皮上,锅底也都上好了水。刘家翠就教会他,让他自己中午在煤炉上蒸热吃。那年代没有电饭煲、电蒸锅,更无微波炉,也没有坛装煤气和管道天然气,家家户户烧水煮饭用的都是煤炉。有的家庭用的是蜂窝煤炉,有的用的是煤球炉。煤球炉需要买散煤自己兑水搓成煤球晒干,煤球炉的火要旺一些,适合大家人口用,且散煤比蜂窝煤也便宜一些,用的人就多。这两种煤炉如果熄灭了,要重新生炉起火是比较麻烦的事。生煤炉时,用废纸引火,上面架上劈好的木柴,劈柴上再摞煤块,要扇风点火,将煤块引燃了才行。生炉火时浓烟滚滚,烟熏火燎,十分难受。
    让煤炉长时间不熄的方法是将炉子下边的进气口留个小缝,能进一些空气向上流通,慢慢地引燃上部的煤块。此时,炉膛的最上层是新上的湿煤,让下面边烧边蒸发上部的水分,使煤缓慢地燃烧。煤炉子封得好能过夜,炉火几个小时不熄不说,一打开进气口或扇几下,火能立刻旺起来。
    但有几次爸妈或姐姐走的急,煤炉没仔细封好,伶洲6岁的小孩子也不会伺弄蜂窝煤炉,或者没到中午煤炉就慢慢熄灭了,或者火太旺把炉子里的煤烧完,就熄了。有一次火太大,将炉子上放的水壶里的水烧干了,铝壶底烧穿了。妈妈回来批评他,说他就知道玩不管事,水烧干了、壶烧穿了屋里肯定有味,你就没闻到?马伶洲说,我是闻到味儿不对,不知是怎么了,听到壶里的水原先还响,后来就不响了,我从下面看到壶底烧得红通通的,比红太阳还红呢,可我不敢动。刘家翠听到就后怕,知道自己批评的不对。她想,幸亏是他没动呀,那时的壶不知有多烫,平时没教过他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如果他赤手去拎或拿了,就得烫掉一层皮,后果不敢想呢。
    她就耐心教他如何封炉子,如果快熄了怎样将风口开大一些,或者煤烧过了要怎样换煤,及拿取温度烧得太烫的东西怎么用抹布包着等等。
    可仍有炉子熄了的时候,这时伶洲中午就没得吃,妈妈说冷的饭菜吃了会肚子疼,他就只好眼巴巴饿一餐。而且,他家住地下室,一般没人来,孩子叫喊都没人答应。
    这段时间正值四月下旬,下了几天的雨,人们说是倒春寒,地下室也更加阴冷潮湿。
    这天刘家翠上早班,马知元的船停靠在江对岸武昌的一个码头,他今晚要值班,不回家。马知元一早照顾四个孩子吃完早餐后,他也随着三个学生出了门,照旧将门锁了,嘱咐伶洲留在家里玩。说是玩,其实家里既没什么玩具,只一把木手枪几个玻璃弹珠。家里没有电视、收音机之类,倒是有两本适合低年龄段孩子看的画册书,那书他早翻烂了,不想再去摸。
    马伶洲知道又要坐一天的牢,心情不好。他呆坐了一会,感觉冷,就关紧了门窗,之后晕晕沉沉想睡,就上床睡着了。
    下午,姐姐先回家开门,妈妈买菜还没回。她闻到家里一股子怪味,熏鼻呛喉。再一看,床上的小弟已面色发紫,嘴角有白沫,右手抓握着三粒玻璃球,左手呈抽搐形状,额头是凉的,喊也不答应。书香以为弟弟患了重病,慌忙跑出地下室喊来一个大人。这人一进门闻着味不对,说,快开门窗,他是煤气中毒!
    那人快手快脚打开了窗户,快步到床边来,摸了伶洲的额头、探手试了孩子的鼻息,又翻开孩子闭着的眼,说,你弟弟已死了呀。
    原来,屋里放着缓慢燃烧的煤炉,伶洲却关紧门窗,浓重的一氧化碳把他熏晕、毒死了。
    一家人一夜的哭嚎和眼泪自不待说,却怪不了旁人,刘家翠疯了样自言自语,埋怨孩子命苦,也埋怨自己没文化知识,没教孩子这些。有同事打电话到马知元的船停泊的码头,通知了马知元,他赶了回来。
    次日早上,马知元夫妇给小伶洲穿了新服装,戴个帽子罩着他的脸,一路抱着他,坐班车回了老家。孩子命苦,还是要让他入土为安,他们想。如果在武汉市安葬的话,就要先送殡仪馆焚烧成骨灰,还要买墓地,但具体要办哪些手续他们并不知道,怕花更多的钱不说,还怕麻烦。
    五六岁的小孩子在爸妈怀里睡着了很常见。客气沿省道进站出站,座位前后的人也是上上下下的。偶尔有人关心地问,这孩子怎么了?马知元说,孩子晕车,不舒服。谁也没想到这孩子是一具尸体,早已命丧黄泉。
    回到镇上,他们买了一幅小棺材。孩子的爷爷马仁成和村里的老人对马知元说,孩子少小亡故是死于非命,无须请客操办,也不必看黄道吉日,早葬早投胎,不要妨碍孩子轮回。因此,他们第二天上午就把孩子埋在山上马家祖坟区里的一个山坳了。
    刘家翠哭肿了眼,边哭边诉说。她在坟前用大碗盛了一个蒸熟的猪蹄膀,又摆了一个小汽车玩具。孩子的爹娘、爷爷奶奶,以及叶秀枝、张志雄、马知芬、蒲国强、马知芳几人都肃然陪立一旁。墓穴是张志雄和孩子的姑爷蒲国强帮忙一起挖的,也是张志雄将孩子换衣入殓、安放入棺和安葬入土的,当地讲究由外姓外族人将逝者下葬,本族至亲是不能自掘坟墓、埋葬自家人的。蒲国强已从部队转业回到家,是大队党支部委员,很得上级信任,将接替病重的冯书记担任下一届支部书记兼大队长。
    叶秀枝、马知芬劝刘家翠不要哭伤身子,其实他们自己也都淌着泪光。刘家翠、马知芳两人坐在坟堆前嚎啕哭着,泪涕横流。刘家翠对着供着的两样东西,拉长了语调,边哭边诉说:
    “我的伢呀,这是昨天回镇上买的新鲜蹄膀,妈一早为你做的呀,我知道你最喜欢吃我做的蒸酱蹄膀啊,这跟我在幼儿园蒸给你们吃的一模一样。“
    ”我的伢呀,你和哥姐姐都喜欢吃我蒸的蹄膀啊,每次一个大蹄膀不够你们吃呀,你总是连剩下的汤都泡了饭吃呀。“
    ”我的伢呀,这次你一个人吃一整个啊,你好好吃饱了再上路呀,找一个好人家重新投胎再次为人吧,为娘的这一世对不起你呀,没照顾好你呀,我的伶洲呀,我的伢呀……”
    她到幼儿园工作后跟一个师傅学会了做蒸酱蹄膀,用酱油和五香八角等佐料腌制入味,再随蒸饭的电蒸饭炉蒸得烂熟,汤鲜味美透着肉香。隔几周做一次,拿回家几个孩子总是抢着吃。两天前,她再次蒸了蹄膀拿回家,孩子们吃后,她听见马伶洲抹着粘在嘴边的油汁说,要哪天我一个人吃一个就好了。
    至于另一件汽车,是几天前伶洲与妈妈一起买菜时,在菜场门前有人摆了小摊卖玩具汽车,这小车能摁响喇叭,车轮也滚动自如。马伶洲哭闹着要买,仍是被刘家翠扯走了。
    前天抱着孩子回家,在汽车站看到了也有这种玩具汽车,她就买了一个,想随纸钱一起烧给孩子,让他在阴间不寂寞。可怜的孩子,他总想要玩具,像城里的孩子们一样,而他至死,手里只抓着三粒玻璃弹珠。
    “我造孽的伢呀!”刘家翠哭道。
    她悲伤和哀苦的声音如风一样贯满了山谷,山一样压在人们的心头,让人喘不过气。马知元泪含眼眶,一直控制着情绪,此刻在刘家翠的感染下,忽然也失声哭了出来:“孩子,是爸无能啊!爸没本事养好你呀!呜呜——”
    续上

    马伶洲的小棺材埋进墓坑里,张志雄和蒲国强在填土。叶秀枝和赵红英就先一步回家,要做饭大家吃。要堆起坟冢,很需要一会儿工夫。她俩一人炒菜一人往炉堂添柴火,饭菜快做好时,听见人们都进了屋。大家边吃饭边谈起家常,知道叶秀枝在中学工作不错,今天是特意请的假。她协助校长做些教学准备工作,也协调施工队,也联络采购桌椅板凳等事。
    这近一年时间,农村还发生了另一件事。许多乡村响应号召,开展了学手艺、做能工巧匠的宣传教学活动。各大队轮番请来能工巧匠当老师,为农民开设了免费的工匠技术课。
    周围各个生产大队开设的课程各不相同,邻近的人都可以报名学。学的较多的有泥瓦匠、木匠、篾匠、裁缝匠,也有人学铁匠、鞋匠、修自行车匠的,学的最少的是瓷器焊匠、石匠、骟匠(阉鸡骟猪骟牛)以及木器木柜的钉角匠、锡匠等。
    叶秀枝也跟学了裁缝匠,正好与马家出嫁的二姑娘马知芬、待出嫁的幺姑娘马知芳一起学的。三人本就要好,现在跟着一个师傅,更有了师姐妹的情谊。
    这时的马知芳已提了亲,定了下半年结婚的日子。对方是另一个乡的人,在黄石市一国营冶金建筑单位当木工,能做些粗木工活,常年在外工作。马知芳能嫁给一个工人,对方端铁饭碗,也算不错。
    叶秀枝娘家哥叶秀材已从部队复员回家一年多,已结了婚,他却不满足当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于是在他们大队学了泥瓦匠。他能吃苦,头脑也活,把别的农民业余出门做的副业当成自己的主业,拉了一个小队伍承接了十里八乡的小建筑施工活儿。最开始,许多农民嫌做泥瓦匠待遇不高,活重而脏,不愿意干。哪知不到十年后,这是许多农民出外打工的第一选择,他们没有其他技术,文化也不高,许多事做不来,做体力加一定技术的建筑、装修工却正合适。
    叶秀材的姑爷在邻近的一个乡镇当干部,分管基础建设,因此叶秀材最开始做他姑父那个镇的活儿最多。周边做泥瓦匠的乡民知道跟他做事活多,工钱好,说愿意跟随他。叶秀材成天在外做事,对生产小队他就每月上交十二元钱折算工分,生产队照常给他分口粮。
    叶秀材带着一帮乡民从农村起步,一步步积累了建筑施工和管理经验,尤其是慢慢积累了人脉。两年后,他闯荡过一次武汉,接过一个小项目,但事做完了最后的余款没能都结回来,没赚到钱,但好在也没拖欠手下兄弟们的。再过两年,他通过关系承接到襄樊一个规模较大工厂的厂房维修、改造的事。他带几个堂兄弟为骨干的施工队在这个工厂前前后后做了两年,并就此在襄樊扎下根来,承接一个又一个工厂的厂房、职工宿舍维修和建造楼房的活计。后又扩展到地产楼盘建造,以及市政道路施工等建筑领域,终于成为当地小有名气的建筑商,个人也成为当地市政协的委员。
    只是,中国人的发展大体进程都差不多,都是从改革开放开始。叶秀枝夫妇后来进入武汉困难生活的时候,叶秀材当时正在艰难起步,处于困难的资本和人肪积累的初期,也爱莫能助。要知,当年许多像他那样的包工头、小老板都被大浪淘沙,并不能发迹。因此,那几年叶秀材只能偶尔私下塞点钱帮衬他姐。到叶秀材事业颇有起色时,曾叫他姐过去帮他,希望她去管好财务、内务。不巧,叶秀枝正怀了老二张小波,生了张小波、张小佳双胞胎后,既要帮张志雄做生意,又要带张灵火和张小波、张小佳三个孩子,更加不能去帮他哥。再后来,叶秀材的企业已正常运转起来,不再需要他姐帮忙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在武汉,许多无业者甚至是小混混、小流氓开始在汉正街,及其他热闹的街边摆摊设点,做起了小生意、小买卖,贩卖家常百货,针头线脑,或者支个摊做早点营生等。他们日日有钱进账,能养活自己和家人。
    初尝金钱滋味的人们,如同锁在深深船舱下的地牢里一般,都伸长着脖子,向财富的方向翘首仰望,希望上天眷顾,能争抢或意外获得随意抛进的一口吃食。过去鼓吹了几十年的缥缈远景,就像牢顶投食口照射进的光芒,虽然诱人,但毕竟饱不了肚子。没经过实践验证的主义只能说是推理,算不得真理。
    一场“文化革革命”浩劫如同点燃了一把野火,将中华传统文化和生命力燃烧成灰烬。然而,改革的春风终于慢慢吹醒了浑噩而寒冷的大地,一缕生机重新在偌大的灰烬中萌芽。或许一时的温暖过后,仍有料峭的寒风吹来,但终究会有一棵棵嫩绿的新芽会在曾经冰封冻结的土地上钻出来,抽成杆,长成树,那是坚韧的中国人顽强地活着。

    明天开始,连载第四章 《初到汉口的生活》
    ——第四章 初到汉口的生活——


    时间进入八十年代的第一年。马家的几个孩子中,马书香这年秋季开学就读初三了。她进入忙碌而紧张的中考期,她所在的中学教学质量并不算好,但她在他们班和年级的排名算不错,马知元没意思到学校整体质量的对比问题,觉得她既然在学校不错,就没给她太大的学习压力。马书乐也升入初中,也跟她姐一样,是辖区内的普通中学,不过是另一所。三弟马书汉仍在读小学,那时实行的五年级制。
    对孩子的教育,马家不可谓对不重视,但也只限于督促完成作业、提醒要念书一类。至于孩子完成作业的质量,复习、预习等好习惯的养成,甚至于他们拿在手上看的到底是什么样的书,家长们管得没那么细。除非是他们在学校犯了错被请了家长,或家长会上被点名批评了,马知元会对孩子们一通责骂,甚至打一顿屁股,螺丝会拧紧一段时间,否则他们的精力都在于做生意,对孩子们的学习实在管不了,也不知怎样管。
    此时,马知元的老家还剩下两位老人马仁成、赵红英夫妇在农村讨生活,他们的幺女儿马知芬已出嫁几年了,连生了两个女儿,正不受夫家待见。
    叶秀枝在大队部的中学上班也三、四年了,她教的是思想政治课程,这课越来越来不好教。国内外政治和经济的环境变化大,中学生的思想也越来越成熟,或者复杂,一个个小大人似的,她讲的课本上的那套大道理没人想听,让她不知怎样讲课好。她本想申请去教语文,但语文老师一般要当班主任,批改作业、管理学生要时间,往往下班了还得忙。但叶秀枝的孩子张灵火在她最开始参加工作时正值要喂奶的时段,稍大一点又很调皮,家里瞎婆婆照看不来,她希望一下班就能回去,只好教了工作轻松些的副课政治。
    对她的爸爸叶校长,她是这么解释的。
    那时,张志雄一家热切盼望的亲孙子还没有生,甚至叶秀枝连怀孕的迹象也没有。
    生活好像风平浪静,然而水面之下却如惊蜇之后温暖滋润的土地,早已萌芽丛生,今非昔比了。
    马知元夫妇和孩子们来到武汉后的几年间,偶尔在春节、清明,以及幺妹出嫁等日子,也回过几趟老家。只不过,他们不是全家人都回,否则来去的路费就是一笔很大的开支,要花去马知元半月的工资,并且兴师动众的搭班车也不方便。
    马知元的单位已在原三层办公楼的路对面新建了一排平房,都是面积不等的单间。单位员工宿舍不足的问题亟待解决,这一排十多间的平房就是领导的解决方案之一。马知元家住地下室几年了,何况马家小儿子之死与住地下室太封闭有直接关联,马知元提出搬进单间宿舍的申请。单位就在一排新房中分给了他家一个大号的单间,这已是这个副科级单位内部的最好待遇了。
    马家两代人五口人,就将房子中间立墙分隔,分成里间卧室和外间客厅,而客厅其实也是孩子们的卧室。好在单位里有公共卫生间,并且默许大家在房前的屋檐下支炉子炒菜做饭,因此没有厨房、厕所占室内面积。虽住得比原先挤,但好歹搬出了地下室,对马家是一大福音。
    次年的春节初一,马知元夫妇俩依惯例要去调动户口的恩人张队长家拜年。他们计划下午搭车回老家看望爸妈,下午坐车的人不多,不太挤,他们听老乡说春运期间,到老家的班车增加了一趟下午的车。
    张队长年前新结了婚,他新娶的老婆是他家乡的一个离过婚的女人,据说离婚的主要原因是她没能生下一男半女。张队长白净而富态的新婚老婆叫牛彩秀,这是马氏夫妇与她第二次见面,上一次是张队长结婚摆酒宴时,当时他们忙着招待许多客人,没机会说话。
    张队长比马知元年长不到一岁,如今两人兄弟相称,按武汉人的方言,马知元夫妇称张队长为“张拐子”,叫他老婆叫“牛嫂子”。当初两人初认识各报年龄时,马知元就怕自己比张队长年长,就让张队长先报,得知他果然比自己大半岁,就高兴:“那你年长,我要喊你张拐子咧。”
    武汉方言中,称呼男性年长者为“拐子”,与现代人称呼团队头目为老板、老大或头儿的意思相近。现在,受北方语言尤其是东北小品的影响,“拐子”这个本地称呼在年轻人中已不多听了。据说这个称呼是百十年前洪帮子弟惯常使用的黑道切口、江湖隐语。武汉原是沿江码头城市,与上海、重庆并列为是青洪帮三大沿江基地,是帮会重要的势力范围。过去帮会分子的黑话也就在当地普通百姓中流传开来。所谓“拐子”是指一帮人中的带头大哥,而老二则称“来子”,老三就称“香炉脚子”。这是大致的发音,准确是哪几个汉字,为什么是这几个字,以及如何引伸而来和含义等,已不可考了。
    张队长热情地接待他俩,聊了会天,就留马知元夫妇吃饭,马知元也不推辞,关系这熟了,不必假客气。张队长叫牛彩秀张罗做饭,刘家翠闻讯就起身帮忙。
    张队长说:“老家拿来的佛手山药炖腊排骨味道不错,这东西滋补效果好,你们尝尝,也正好有事咱兄弟俩聊聊。”
    按本地年俗,过年前家家户户都或炸或卤了些菜,以荤菜为多,也有豆制品等,因此做饭就容易。不一会酒菜摆上了桌,张队长还把马知元拎来的酒开了一瓶,是十大名酒之一的西凤酒。
    张队长说的事,原来是牛嫂的户口已转到武汉,但她上班是个问题,托人找了几家单位,有的是在武昌,上班需搭公交车或坐轮渡,还要转车,路上太远;有的是进工厂,要倒早晚班,不方便照顾家里孩子。张队长的两个孩子也大了,老大上了初中,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吃饭吃晚了都会饿得慌呢。因此,希望找一个只上白天班的工作,下午能早点回家,工资多几块少几块倒无所谓。
    马知元夫妇敬张队长和牛嫂夫妇的酒,夸牛嫂做的山药排骨火锅好吃,张队长夫妇端起酒盅喝了,张队长说:“我刚才听刘弟妹说,她在幼儿园上班也挺不错的,虽然厨房累点,但早班的往往在孩子们放学前就提前下班了。幼儿园五点放学,要是你牛嫂跟弟妹是同事的话,上下班坐公交只几站路,估计下午五点半左右就能到家,不耽误自家买菜做饭。星期天孩子们在家,她也休息,正好。”
    “是呀,只是牛嫂是有文化水平的,到厨房做事是不是屈才了?”马知元不知道牛嫂的文化程度,又不方便问,怕她也文盲,问了尴尬,就如此说道。
    “她哪有多大水平,好像读过几年小学吧?小学毕业了没有喔?”张队队转头问牛嫂。
    “小学还是混毕业了的,没读初中,家里要我回去做事,照顾弟弟呢。”牛嫂答道。
    马知元说:“那好,家翠你找机会问问你们园长,还要不要人?要不我这两天陪你一起去园长家拜拜年去问下吧。”
    刘家翠微笑着回说:“我觉得正是机会呢。我们厨房这段时间只四个人,其中最年长的一个阿姨身体不好,胃病严重,她很瘦,做事不得力,就搞得我们三人每天忙得狠。那个大姐几次跟园长提出希望能请长假病休或内部退休,她离正式退休只剩几个月了,但身体实在吃不消,不想熬了。她愿意长假期间只拿一点生活费,但幼儿园没这样的政策,园长不同意。这是她跟我们同事们聊天说起的。我想先去她家先打听打听,再跟园长商量,看她这事与牛嫂的能不能一起办?这是两好合一好的事。”
    当然这样行,张队长和牛嫂听了很高兴,劝酒就更热情。
    春节期间,马知元夫妇分别到同事大姐家、幼儿园园长和街道主管幼儿园的老熟人张干事家分别拜了年。在刘家翠和那老大姐的提议和张干事的斡旋下,园长终于找到了解决方案。方案是,牛嫂先上班试用,只不过试用期比较长,试用期内牛嫂拿那位老大姐的工资,但要分出一半钱给那到老大姐,期间幼儿园再给那老大姐每月十元的困难补助。于是达成了三方共赢。团长又强调,七个月后那老大姐办好了正规退休手续,牛嫂到时才算正式员工,之后再无瓜葛。
    这是违背幼儿园人事制度的事,算是特别对待了。
    2月底,幼儿园春季开学,牛嫂上了班,与刘家翠成了同事。不想几月之后,牛嫂还成了她的领导。
    牛嫂也是农村出身,厨房的活儿与做农活相比并不算重,而且她跟当地农村操办红白喜事酒宴的一位厨师做过一段时间的事,红白案和煎溜煮炸都有基础。上班不久,她做红案、白案就都游刃有余。
    牛嫂聪明能干,有点文化也能言善道,上班几个月后,牛嫂深受领导好评,被提为厨房负责人,由她买菜、主厨并安排工作,工资涨了不说,也多了买菜的小油水。她较圆滑,与同事们都能处好关系。她与刘家翠一家关系特别,工作上刘家翠就相当挺她,哪怕偶有报怨也是自己隐忍化解,从不表露。因而马、张两家的关系更紧密了。
    @扬光RC 2022-05-02 00:02:54
    好文!点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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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谢谢好评。
    续上

    这年端午节前,马知元乘张队长在家的机会,特意吃了晚饭后去送节礼,拎了一包本地知名的汪玉霞月饼、一对酒和一盒信阳毛尖茶。
    宾主喝茶聊天,谈及马知元的爹妈也都年满六十多岁了,两老还在农村种地务农,还要用粮食、食油帮衬武汉的子孙,十分辛苦。
    张队长了解到,马知元是独子,想尽孝把老人接到武汉安享晚年,但夫妇俩收入有限,要养育三个孩子,把老人接来武汉住宿有困难不说,两老赋闲等于减少了家庭收入却反而增加了负担,这事很头痛。
    张队长出主意说:“我觉得你们还是先把爹娘接来再说,不接来,单位不知道看你家的生活和住房的困难,这种事就要像秃子头上的脓包,越打眼越好,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们单位困难户恐怕不少,所以你的困难更要当面摆出来。“
    张队长又说:“另外,按户籍政策,年过60岁生活自理能力差的老人,如果唯一的孩子即赡养人是城市户口的话,是可以投靠子女迁户口的,这叫父母投靠子女,与你上次办户口的妻子投靠丈夫道理一样。因此,你把二老接来了调他们的户口合情合理,审批也会比较快。国家、街道对老年人偶尔还会有一些照顾,补贴什么的,也允许他们自谋生路,到时再想办法。”
    马知元听到眼睛就亮了,喜上眉梢,这正是马知元此行的目的。
    马知元忙说:“我回去就写申请,申请内容还要请拐子过目把关。我过几天就回去把老人接来。”
    张队长嘱咐说:“跟你上次调户口一样的程序,申请书要单位先签字盖章,然后你拿申请回老家找生产大队和当地乡政府、派出所签字、盖章,证明情况属实,再到你们家辖区派出所递交申请,然后就是一级区局、市局审批,流程你都熟,就是分局不在我这里,而是你所在的江岸区。江岸区局我也有熟人,要帮忙到时说。”
    不久,马知元接来两老,他们的住房更挤了。
    二十平米左右的一间房,上次用砖隔成了两间。里间搁一张床后已没多大空间,推开布门帘,前方是一个五屉柜,柜门向外,方便打开柜门和抽屉。一架绷子棕床的三面靠墙,上床睡觉只能从柜子前口脱了鞋,象猫一样爬上床。马知元夫妇睡在里间,算是保留一些隐私。外间摆了一个钢铁两层架子床,这床是马知元特意请人焊的,可拆卸拼装,特别牢固,姐姐睡上铺,兄弟俩挤睡在下铺。外间既是客厅、餐厅,也是孩子们的卧室和读书写作业的地方。
    现在爷爷奶奶来了,屋内空间却不够再隔出一间房,就将上次隔的砖墙拆了一半,借这半截墙承重,用角钢和厚木板搭了一个阁楼暗房。这阁楼不到一米高,拉了布帘。阁楼一边儿放夏天不用的棉絮、竹床等大件物品,另一边也铺成了床,让身手敏捷似猴儿的马书乐、马书汉俩睡。如此一来,阁楼下面仅两米高的空间,马知元夫妇在床上站不起身,睡觉时仰面躺在床上看低矮的木屋顶,感觉住在盒子里一般逼仄。
    外间房里,马仁成、赵红英老两口只能受委屈,挤在铁架床的下铺,拉了里蚊帐,姐姐马书香换到上铺,也立了蚊帐,她是大姑娘了,也需要考虑她的隐私。
    马书乐、书汉兄弟俩睡阁楼爱疯闹,半夜睡觉不知怎的竟然改了方向,横了过来,书乐、书汉睡觉不老实,乱滚乱翻,竟然都混摔下来一回,万幸都没出太大的事。
    第一次是书乐,他摔下来却是脚先落的地,他惊得大叫一声,又好半天没动静,而一家人也都他半夜诡异的“咚“的一声,及随后”啊“的吼叫弄醒了。马书汉的一次却是后半夜,睡得深沉中翻身摔下来的,幸好他把两人的棉被子裹在自己一人的身上,裹着棉被一起屁股着地,也就没受什么伤,倒是把他的梦忽然惊醒了,吓得狼嚎似地哭了一阵,一家人哭笑不得看着他,奶奶好一哄再让他再上床入睡。
    于是,在阁楼边加装了栏杆和扶手,而且每夜睡觉前大人都要弹压和嘱咐,让他们不得打闹,那一阵子提心掉胆他俩会不会半夜掉下来一个。又改了两人共盖一床大棉被的问题,让他俩各自盖一床被子。终于,这一家三代七口人在狭窄的二十平方的屋子里住得安心下来。这么多人挤在一屋,也算是爷慈父爱子听话,一家子其乐融融。
    马家许久没这样热闹过,在小朋友们看来,就觉得很有滋味。但像那个年代的许多城里人家一样,马家的日子其实过得苦哈哈的,甚至比其他人家更苦。
    马仁成、赵红英老两口来武汉后,无一分钱的收入,成了家庭的负担。他们兴奋劲一过,闲下几天后心情就逐渐低落。他俩生活很不习惯,在乡下生活条件虽然差,每天一睁眼做什么都有规律,马仁成每天既要种田,也要种自留地的菜园和经济作物,还要打猪草,事情不少。赵红英则是洗衣、做饭之外,还要煮猪食、喂鸡啥的。往日习惯了住得宽敞,现在鸽子笼似的,走路都怕把家里的东西撞着,太不自在。
    马仁成帮着赵红英一起学习封炉子、生炉子,不几日就会了,掌握了煤炉炒菜做饭的火候。他甚至觉得赵红英忙碌一日三餐、洗洗晒晒,倒比自己有价值,而自己一辈子劳作惯了的,现在突然成为家里吃闲饭的,就很不是滋味。
    一天,马仁成又一次无聊闲逛到江滩,他看到有些人在灰黑色的沙滩边上开垦荒地,种了一畦畦的菜,又找来竹篱围起来,好似农村的自留地一般。他像哥伦布发现新大陆一般,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马仁成商量了儿子,过两天和小脚太婆赵红英一起回了趟老家,将钉耙、镰刀等农具、菜种子什么的都尽量多的带了来。
    两位老人回家后,三个出嫁的女儿闻知都来请他们去他们家,都说是想念他们,要接他们过去住两天享享福,而马老汉都一概拒绝,他已闲了太久,骨头都痒了。于是,二女儿马知芬就炖了汤、烧了肉送来,她嫁的近,有这条件。
    隔壁张志雄爹也在他们回家后的一日请了马仁成夫妇和叶秀枝的师姐马知芬夫妇到家吃了丰盛的早饭,叶秀枝特意一早上街买了鱼肉,亲自下厨房做饭老俩口吃。
    马知芬现在已是远近闻名的大裁缝。她与叶秀枝一起学的裁缝,但她下了工夫勤学苦研,也私下特意搞好于与老师的关系,买礼物上他家门几次,得到真传的点拨,她的手艺就越来越精。春节前,她接的活儿做不完,有些简单的工夫活就带回家,也分一些给叶秀枝帮忙做。
    那时,农村裁缝匠是上门订做衣服,主家招待吃住,但裁缝机得她丈夫拆了,机头、机架分放两个筐子,用担子挑着接送。但他丈夫好歹是一个大队的书记,也管着好几百上千人,却接送步行挑老婆做活儿的担子,到远近村民的家里进进出出的,就觉得有些没面子。而且马知芬往往一出门就是几天,照顾不了家庭和孩子。她虽然能挣些钱,但丈夫和孩子们对她出门做裁缝态度矛盾,并不十分高兴。她出了名后,就改为客人自己上门量尺寸,并带来布料,按时来取,裁衣多的零碎布料也让客人带走,可以拿回家做布鞋底什么的。
    因此,叶秀枝从马知芬那儿接的缝纫活儿比原来增加许多,她对这师姐也就更加感激。
    叶秀枝是副课老师,几乎没有作业批改,每天放学后的空闲时间就多一些,她能多接一些裁缝活儿补贴家用,一家人也都高兴。
    此时,她的孩子张灵火被她送到外婆家抚养。原因一是她要上班,家中张志雄带带孩子比较多些,竟然张灵火也有结巴说话的迹象,这可是老鼠的儿子会打洞,这个环境必须改变;她奶奶眼瞎,管不住、也不爱管这个调皮孩子,而张灵火的爷爷也指望不上。一次张灵活自己跟在一群孩子们后面玩,竟然掉进马家侧面的一口水塘里,孩子们疯跑走了,留下他一人在水中扑腾。幸亏水塘不深,他大妈刘巧红碰巧路过,忙跳进塘里将孩子捞了起来。此时张灵火已灌了一大肚子水,鼓胀胀的像个小山包,已休克了。刘巧红一通拍打、倒提双脚、挤肚子里的水,好不容易抢救了过来。叶秀枝听说这事时,正在学校上课。等她慌张赶回家看孩子时,张灵火被奶奶锁在房里。他一觉睡醒了,奶奶不让他出门,正在那儿踢门哭闹。叶秀枝开了门,一把抱着从死亡线拉回来的孩子,不知是哭好还是笑好。
    原因之二是,孩子很调皮,家里人打几下管教一下也正常,但叶秀枝几次给孩子洗澡时发现孩子的屁股蛋、大腿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记。这不太像是孩子们相互玩闹时留下的,她猜这可能是他爷爷、奶奶下的手。她知道张志雄对这孩子是喜欢的,平常不太打他,更不至私下掐他。问了孩子,孩子已能说些话语,果然是奶奶掐的多,而爷爷不太掐,只喜欢打他的屁股,打的疼。张家老人不把孩子当亲生的对待,而且偷着对孩子下狠手,让她心痛却又有苦难言。而她却不敢为这吵闹,为儿子伸张,怕吵闹起来让别人看笑话,也让张灵火将来难做人,这是不值当的,她选择了不声张。
    为免孩子受苦,她就干脆送他到外婆家了。
    送走孩子的前一天晚上,她忍不住还是关了房门将这事跟张志雄说了,张志雄很惊讶,不相信他爹娘做出这虐待孩子的事。叶秀枝叫来孩子,脱了裤子给张志雄看,张志雄不得不信了。他的眉头紧拧,生了气,说我去找他们,就要开门出去。叶秀枝喊住了他,跟张灵火说,孩子你先出去玩会儿。孩子出去后,她再低声央他说,你不必吵闹,只说说算了,免得家里不和。她又说,你不要说是我告诉你的,你就说是你发现孩子身上有青一块紫一块的,问孩子是怎么回事,是孩子自己跟你说的。
    张志雄点了头,出了门。
    待叶秀枝送了孩子返回家,公公婆婆脸面有愧色,对她更加殷情和客气了。
    此时农村已开始分田到户,也允许农民搞副业、做生意。张志雄除了种责任田外,就在山间林边贫瘠的土地中选择土地肥厚一点的地方,垦出许多块零碎田地,种植花生、芝麻等经济作物。实在农闲的时间,他也出门做副业。他没什么手艺,当初村里免费学手艺时他觉得跟自己没关系,没去学,现在只能在建筑工地上帮忙做小工活儿,干些和水泥、扛建材、拎沙桨桶之类的事。
    一次农闲时,他照旧去镇上一处工地做事,这处工地是新建三层的房子。他在屋顶跟几个工匠一起做屋侧一处水泥预制板的封顶盖板,预制板落位后,需要水泥填缝,他在递沙桨桶时不小心脚一滑,从脚手架上摔了下去。他从三层楼顶近十米高摔落到屋外一层的地面上,地面上乱七杂八地摆着砖瓦、木料等各类建筑材料,有的木方是断的,上面甚至还有钉子。这一摔他虽然没死,却致使他身上多处骨折。
    他在县医院住了大半个月的院,开了刀,才捡回了命。经包工头协商房主,房主出了医药费让他出了院,又不情愿地赔了他三百元——这在当时可是一笔大钱,他被拖拉机送回家卧床静养。
    马仁成这次回来时,张志雄还杵着一支拐,一步一顿,一只脚慢慢拖着地走路,没有康复好。
    他这一跤还摔下一个暗疾,这是他没跟任何人讲的,就是夫妻恩爱时,他的那话儿不知怎的有时硬不起来,有时灵有时也不灵,即便硬也大不如前。不知是哪根血管还是哪条神经受到损伤,而身上有多处手术,当时并没有顾及到这一块功能。有时他早上还能硬翘翘的难受,但晚间想干那事儿就不听话了,很不争气。而这事开了头,就让张志雄越感自卑,“作业”质量越来越差,进入恶性循环了。
    张志雄暗地里自叹倒霉,埋怨老天不公平,妈的个×,好人没好报,别人摔一跤要不摔坏了腿,要不摔坏了腰,我是腰腿都不好还要加上屌!
    转而又想,唉,捡回一条命就不错,大难不死会有后福吧。
    续上

    却说半月后的江城,汉口江滩上多了几大块菜地,黑细的沙土上有嫩绿的白菜、萝卜等菜像豆芽菜似的冒出头来。菜地里,时常有一对老年人在忙碌着,一个是城市里少见的小脚太婆,另一个是黑瘦的老汉。
    此后两年,马家除了夏季的六、七、八月,在长江涨水时菜地被淹期间要买蔬菜外,其他时间再也不用花钱买小菜了。而且,丰产时自家往往吃不完,马知元就送给单位领导和同事们,大家自然喜欢。各家各户都没有闲钱的日子,白送你几把新鲜蔬菜,不就是节省了开支么?大家就都高兴。
    不只是蔬菜,马仁成夫妇俩更勤快地种了大块大块的油菜。这种油菜在春节前播种,夏季长江涨水之前已收割了。
    那一年春季,油菜花盛开,沿江边黄灿灿的一大片,非常壮观。绵延一二里地都是这样的花海,成为当年武汉江滩上的风景,以往这种郊区的风景现在在闹市区的江边就能看到,吸引了不少人围观。
    马书香甚至带领同学们到这里来玩,她很是骄傲地跟同学们说,这片美丽的风景是我家里的,菜花是我爷爷种下的。
    那段时间,弟弟们放学后也爱来菜地玩,看一枝枝油菜顶着一簇簇黄灿灿的花在江风中摇动,花枝乱颤,阵阵花香花引来一群群蜜蜂、蝴蝶嗡嗡地飞。一阵阵花香如同鼓了气,向他们鼻子里钻,胀满了他们的心与肺。马书香觉得那花香也挺好闻的,她就努力地吸气,仿佛喝汤一样,向肚子里咽下去。她觉得好笑,不知武汉人为何有爱喝汤的习俗,请客做饭少不了煨一铫子汤,而排骨藕汤往往是首选。那藕要粉糯才叫好,不适合煨藕汤的季节,例如夏季,才是黄豆炖猪蹄、或骨头萝卜汤等其他汤品登场的时机。而且武汉人的口头禅说舒服、享受,往往会加一句“像喝汤一样”。她听到同学们来欣赏风景,听到她们的赞叹,就感觉像喝汤了一样。
    她两个弟弟更喜欢玩的则是在菜地之下,更靠江水的位置玩起筑坝的游戏。当年葛洲坝、三峡大坝建设的事鼓动着亿万百姓的心,也让马书乐、书汉小兄弟俩很振奋。在靠江水边泥沙含水量大的地方,他们用手刨出泥沙后,就会慢慢沁出水,形成一个浅浅的小水凼,几个小水凼和水岸边的堤坝连接起来就成了水库和大坝,挖出更大、更深的水库,他们就说那是长江和三峡葛洲坝了。两人比谁挖的水坝深,谁的工程浩大。终于有的地方支撑不住就塌垮了,他们比出输赢后就又推倒重来。
    黄花怒放一两个月后,花就陆续谢了,慢慢就都结了籽。再过一段时间,两场风雨后,都饱满地低了头。
    再经一段时间的暖风吹拂,油菜就由葱绿转向枯黄,菜籽荚的颜色也越来越深,也就快低头,成熟了。
    马书香记得,她过15岁生日那天,她的生日是农历四月底,家里四个大人都热火朝天地收获油菜,全家人在城市里忙农活,她和弟弟们都觉得挺好玩的。
    那天,马仁成带领家人将门口路面的一边的水泥地扫得干干净净,留出一半行车走人。大人们将已收割回来立在墙角晒了几天,干透了的油菜梗头对头摆了两列,用木连枷击打摊放在地上的菜梗。连枷扬起,在空中翻转一周,枷头平平地拍打在地。马书乐觉得打连枷威风,跟爷爷几次要他手里的连枷,交给他后,却不能让连枷在空中旋转起来,更不能让它平平地拍击地面,几次将连枷杆杵在地上,差点弄坏了连枷,也震疼了他的双臂,知道这不是好玩的,才乖乖想交给他妈。马知元瞪了他一眼,接过去继续打。
    不一会,地面上就落下一层细密而黑圆的菜籽了。老少两代四人,加上孙辈的三个孩子一起帮忙,忙活两三个小时后,六七个大麻袋装的油菜籽堆摞在家里客厅的墙边。次日,彭仕阳来看了,很是羡慕,又跟马知元说,你家打油菜怎么没通知我帮忙?我在武汉呀。马知元开玩笑说,我没打算煨汤呀,怎好意思请你来?刘家翠与他俩一起笑起来,马仁成老不明就里,问,笑什么?刘家翠笑着就讲了典故的由来。
    几日后,街上出现一个搬运菜籽的四人小分队。马知元借来一辆三轮车,马知元与彭仕阳轮流骑车,马仁成夫妇和不骑车的另一人则跟在车后推,四人一起将菜籽送到火车站。之后,马仁成夫妇坐汽车将菜籽运回了老家的榨油坊,已早写了信,通知蒲国强夫妇到街上等,帮忙搬运。榨油坊的人与蒲国强和马仁成相熟,知道得知这几袋油菜籽是从武汉拉回的,很是惊诧,向马仁成说:“都以为你去武汉了享福呢,那知道还是种地。我就好奇哟,武汉那有那么大的地让你种这么多呢?”马仁成搓着手说:“城市的日子也不好过,户口本也不给饭吃,啥都花钱买,没钱照样饿死人啦。”
    再几日,几大塑料壶的油被马加元从火车站接了回来。马仁成对儿子说:“这几壶油够家里吃一年的了,接得上明年,还多了几十斤油我在当地卖了,多了我们不好拿,接送不方便。”说完,他从荷包里拿出几张钱,递给了儿子。马知元高兴地说:“叔,得亏您呢。咱家一年的油票可以送人了,扣除往返车费还落了几十元,明年我帮你接着种。”

    然而,马家的老汉虽然种着菜,坚持劳动着,毕竟只为家庭节约了买小菜和油的钱而已,家里其他开支并不都能省得了,而指望种菜来创收是不太可能的。一是江滩的地有限,许多人见马仁成种地,也跟着圈地围垦,他家就种不了太多;二是只能种些当季菜,价格便宜,卖不了几个钱,而每年夏季涨水时将菜地都淹没了,得重头再来,劳神费力。
    城市里的三代大家庭,多数的爷爷、奶奶是有退休费,或多少有点儿别的收入的。马知元一家子七口人,仅靠马知元夫妇每月不到一百元的工资过日子,就捉襟见肘,常常寅吃卯粮,日子过得拮据而窘迫。
    他们虽在大城市,生活却不是老家的人们想象中的那般好。不了解的农村人,都认为他家进城后日子过得比蜜甜呢,其实马家的人知道这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也说不清。

    穷则思变,马知元时常在想该如何解决家里的财政困难,让家里增加收入。
    大约马仁成老夫妇到武汉的一年后,马知元听到一名同事说,他的一名亲戚住在武昌,家里生活困难,就申请居委会批准在马路边摆了一个卖冰棒的小摊儿,一个小摊的收入比一个人的工资还多。这事触动了马知元。
    凑巧,一月后马知元夫妇到国安局工作的老乡李大荣家去玩儿,那时国安局刚从公安局分离出来,独立办公不久。聊天中,听他说与马知元家所在居委会的张书记打过交道,算是熟人,于是马知元动了心思,就托李大荣去说情,希望居委会能批准,选一处热闹点的街口摆一个卖冰棍的摊点。
    临别时马知元说:“你去找人办事总不能空着手不是?明天我送两壶油来,你留一壶,我再另外买点水果吧,麻烦你帮我先去打听一下。”
    李大荣答应了。
    马知元夫妇合计,卖冰棍的生意应该不太复杂。用泡沫保温箱批发进来,再用暖水瓶似的敞口保温桶装着,就可以赚个差价。那时,街头巷口人流大一点的地方都有冰棍摊点,也有骑自行车载着保温木箱买冰棍的,走街串户做流动生意。别人都能做这个,叔和妈也能做得来吧?
    几天后,李大荣来找马知元,说这事张书记答应了,让他去居委会找找张书记,她会告诉他具体怎么办。次日马知元找了张书记,按她的要求,马知元回来写好了申请,找单位领导签字盖了章,再递交给居委会。
    不几日,居委会有两名人员来到他家里实地考察,亲眼见他家生活窘迫,不几日就批准了他家卖冰棍的申请。批的位置还挺好,离他们家不远,正在人来人往算比较繁华的洞庭街与黄陂路的交叉路口边,摊点背倚健康幼儿园,侧面不远处则是中原电影院。
    于是,马知元夫妇拎了水果,约了同事一起去他那位卖冰棍的亲戚家去实地学习,那个亲戚热情地给了许多建议。
    回来后,他们找老乡陈远安一起做好了一辆手推车,这陈远安是汉口船厂的一名木工,是马知元同县另外一乡镇的真正老乡,好些年前以退伍军人身份分配到武汉的,他的老婆几年后也成了刘家翠的同事,这是后话。
    手推车的车身是角钢焊的骨架,四面被陈远安蒙上木板,推行滚动行驶装置是轴承和穿在四个轴承当中的两根木轴。因是铁轴承,车子推动起来动静特大,轱辘磕拉拉一路作响,很是吵闹,半夜安静,隔一两百米就听到车子来了。这也是无可奈何,那时还没有好的静音的橡胶轮子卖,只能用耐磨经用的钢制轴承。车肚按图施工,是马知元考察了多个摊点后画的图,分了两截,左半截是上下两层,下层按汽水箱子的尺寸设计,可以摞摆两件汽水,上面架了隔板,是饮料售卖展示区,将各色汽水、饮料等摆放展示出来,以利选购。右半截也有两层,下层是保温箱,内里可置放一个大号泡沫箱,箱内有一床婴儿用的薄棉絮,用作包裹保温冰货,可临时储存冰棍等货物。上一层摆两排六个敞口保温桶,为防车辆行驶时保温桶相互磕碰,撞破了水银涂层的保温内胆,在桶外的铁皮外再细细包了一层毛巾。同时,为让塑料的桶盖保温密封效果好,又用软塑料袋子包了几层,以免透气。
    他们还找来一些泡沫,用刀剪修成一些冰棍、雪糕和冰激凌的模样,裹上包装纸做成样品。这些工作,是马书香姐弟三人这几天放学后的手工作业,做的不错,得到爸妈的表扬。
    当然,马知元还将一个纸的鞋盒子拆开了画了表格,将准备卖的各个品种的进货价、零售价规规矩矩地填写在表格里,这个单价表可折叠,好保管。赵红英、刘家翠都是大字不识的文盲,但马仁成念过几天旧私塾,大致识得,马知元就让马老爷子带领妈妈和他儿媳照着念和背诵,也相互拿样品测试对方对品名、价格记不记得清。
    几天下来,终于大致记清楚了。刘家翠还说,万一忘了,一个原则哈,往贵的卖是错不的了,客人不一定知道每个品种的价格,反正咱们自己不能亏了。这条原则她执行了好些年。
    之后,他们摸清了附近的两处进货店,换了些零钱,选了一个夫妇俩都能帮忙的周末就一大早进了货,摆出摊了。
    开业的那天正恰好有些热,加之附近的电影院刚上映大热电影《珊瑚岛上的死光》,看电影的青年人一波波如过江之鲫,每当电影要散场和放映的时间,他们也学其他摊点的做法,将冰棍车推到人流进出口边去蹭客流,这叫赶场,是行规允许的,因而他们的生意挺不错。
    那天,马知元骑自行车来来去去拿了十多次货,一会儿这个奶油雪糕断货,一会儿零钱不够要去换,再一会畅销的饮料二厂的桔子味汽水或者天府可乐快买完了,各种状况不一而足。甚至高峰时,马仁成、赵红英和马书香也都连走带跑,帮忙送货,由刘家翠守摊售卖。爷爷奶奶和马书香三人都不会骑自行车,尤其是赵红英小脚走的慢,但救场如救火,只好小脚快步摆手紧走,加快动作频率。偏偏她每一步又不太稳定,就走得风吹杨柳或小船似的,吸引街边年经人观看。那时,城里的小脚太婆已极少见,许多年轻人盯着看她一对三寸金莲,如同看活着的文物。
    一天下来,一家人手忙脚乱。
    刘家翠虽没读过书,但却像是天生做生意的料,她加减乘除算得最快,收钱、取货、找零、交付,她动作连贯,一气呵成,行云流水,可以连轴转不停。她收钱时问清了客人要什么,交货时找零也一并给出。越是客人多,她反应越快,也就有更多的客人见识到这边的高速周转,以为这边货好价低似的,趋之若鹜。
    她到底年轻,手脚利索、头脑零活不说,还摸到找零钱的原则。那就是客人,尤其是年轻人往往懒得算帐,接了货拿了找零就走,不太算你应该要找多少零钱。因而这就验证了她先前说的,宁可错算了少找零也不可倒过来,几分钱一笔的生意可亏不得。原来,她不过是掌握了混沌原理罢了。
    那时最便宜的冰棍只三分钱一根,人民币的币值则有一分、两分、五分,一角、二角、五角,然后是一元、两元、五元纸币,最大面值是十元。据说新中国成立不久,有外国记者问周总理,中国的积蓄有多少?问话人的意思是讥笑中国贫困底子薄,意图让周总理难堪。周总理机智地回答,说中国有18元8角8分。这正是中国的币值之和。那时的钱,一分、两分、一角、两角的有纸币也有金属币,如果有人拿十元买一根冰棍,零钱是一大把。
    中饭、晚饭是马书香带着两个弟弟做的,她们来雪糕摊上看过几次,知道大人们忙,就将做好的饭菜送到摊点上吃。晚上七点半,马知元不再拿货了,怕卖不完会融化,才就着路灯的光吃晚饭。大概是饿了,虽然饭菜都凉了却吃得香,连夸书香他们做菜水平有长进。
    晚上十点半,最后一场电影散场后,他们收了摊,将车推回家。马书乐和书汉本已睡了,被车轮的声音吵醒,兴奋地坐起来下了阁楼,想知道今天家里赚了多少钱。他俩还打了赌,一个说十五元,一个说十八元,谁输了谁明天扫地做卫生。
    马知元却没进屋,他拎着保温桶去找单位食堂的师傅,将没卖完的冰棍送到单位食堂,存进冰柜里冰着,这是他提前打好招呼,不到一会他就回家了。
    他进了屋,刘家翠带领一家人正在清钱,几个孩子在清一毛两毛的,完了一算账,今天赚了二十二元,是刘家翠半个月的工资!
    一家人振奋了!几个小孩子对钱虽然没有太大概念,但受气氛影响,也表示今后爷爷奶奶买冰棍没时间做饭,我们可以自己做。
    然而,也有问题,平时只爷爷、奶奶守摊的话,一是他俩拿货得背着保温箱走着往返,而最近的冰棍批发点有两站路,不通公交车,他们也不会骑自行车,往返走咯得一个多小时,费时费力不说,雪糕还容易化,这是个大问题。
    二是饮料问题。饮料放不坏,只要在保持期内都没问题,但批发点有些远,虽说可以一次多批几箱存放家里,往返家里近得多,或者早上出门多带一些,但饮料重,往返家里拿货一次拿不了多少,搬一件就非常累了。关于饮料的另一个问题是,许多年轻人要冰镇的,冰过的可以多一两钱,但他们却没有冷冻设备,只能去?冰厂批发冰块回来泡。
    三是两个老年人手脚慢,吃冰棍、冷饮的以年轻人居多,爷爷奶奶听不太懂他们的话,也听不明白来武汉办事的外地人说的方言;而且他俩说农村话,两老一辈子没说过普通话,他们的乡音很多客人听不太懂,容易误会。
    当然还有些别的小问题,也得一一商量解决办法。
    第二天的生意略差一点,但也赚了十四、五元。几人一边忙活,一边商量解决办法,晚上睡觉躺在床上,还在讨论。
    商量的结果是:一,买一辆三轮车,让爷爷可以骑车拿货,饮料什么的即使多拉一些也不费劲,速度快得多。
    二,家里要买一台冰箱,白天买不完的可以冰冻保存,有些已融化发软的也可以再冻结,不至于浪费,还可将畅销品种的多批发一些存放在家里,免得常要跑批发点浪费时间。同时冰箱上面的冷藏室也能冰镇饮料。过段时间天气再热一些,就像对面的李跛子一样,买一个大保温桶,用自来水和自家冰箱制的冰块冰镇汽水。
    三,刘家翠跟单位商量,争取今后只上早班,下班了就到摊上。好在同事们都不愿意起早床,她跟牛嫂和大家一说,就都同意了。
    四,写信回老家,让马知芬、马知芳帮忙尽快找一个人来帮忙,要灵光一些,至少会骑自行车的人。
    几天后,他们借了钱买回一辆三轮车。
    为提防三轮车被偷,他们为车配了两把链条锁,一把锁用于锁前轮和笼头,另一把用于锁侧后轮。每天夜里回家,再用一条长铁链子把三轮车与房子窗户防盗网的钢筋条套住锁在一起。睡觉时,不管多大风雨,至少保留一扇窗子留个缝隙不关紧,以听到屋外三轮车的动静。即便有这些措施,马家的三轮车仍被偷了几次。一次是在家里夜间,另两次是在雪糕摊子旁边,小偷的伎俩和大胆让人防不胜防。有一次马仁成批了货回来,老远看到摊上有人排队买冰棍,就将车停在摊位后的路边。他怕车偷走了,只顺手锁了后轮,就忙拿了货到摊位上帮忙接待客人,一波生意做完,再一回头却发现车没了。大约是小偷随身带了建筑工地上剪粗钢筋的液压剪剪断了铁链,麻溜而轻悄地把车骑跑了。
    买电冰箱却是要托关系的,普通人即便有钱,没有冰箱票和关系也未必能买到。打听了一圈人,终于以街道幼儿园的介绍信和购买申请在商场买到一台,并且还塞了商场经理两盒永光牌的香烟。冰箱可是他们家当年最值钱的家当,为了拿取货方便,就摆在客厅醒目的位置。这台冰箱花了近700元,相当于夫妇两人大半年的工资。马家如果不是为做生意,也像武汉一般家庭一样不会买这东西。
    再过小半个月,马知芬带来了一个愿意来武汉帮忙的老熟人——叶秀枝。
    来的时候,叶秀枝将一年四季的换季服装和日用品也都带了,两人拎了三大包,她是做了长久打算的。一问,她果然已跟校长辞了职,她的课已有人接了,孩子是早就送到娘家去了,她铁了心来到武汉。
    对她的到来,马知元夫妇充满疑问。刘家翠本与叶秀枝交情不错,私下里问她,叶秀枝倒也说的磊落:
    “家翠姐,我就是想借机会熟悉下武汉,我跟你们好好做事,也看有没机会能落脚。再说哥嫂开的工钱也可以,包吃住一个月还落下二十几元呢。你知道,我们农村一个女劳力一个月的工分值不了这多钱,我哥交给娘家队里现在涨价了,也只15元。”刘家翠心说,我们本就是招男的条件,只是你一个女的来了而已。但这话不好直说。
    马知元也把他妹叫到一边,问她:“我信上不是说,希望找一个懂事了的大男孩子么?”
    马知芬答道:“哥呀,农村里大一点的男孩子不好找,他们既没做过家务,也不愿做什么生意,问了几个,有的听说要帮忙做生意就不愿意来,要是进工厂却愿意来,可能是嫌做生意没出息吧,他们以为商不如农,更不及工呢。我怕找来了也做不久。再大一点的正经男劳力,都是家中的顶梁柱,如今包产到户,家家都要劳力。更关键的是,许多家里怕武汉有狼似的,不放孩子出来,说想多挣几个钱儿在农村做副业也一样,大概怕孩子在大城市学坏了。我问了不少,比来比去还是觉得还是秀枝好些。最主要的是她愿意来而别人却不想来,这就不一样。她勤快,会说话,外面能帮生产,也能做家务,帮得上你们,她跟爹娘和嫂子都熟,很合适呢。”
    马知元听了,似是自问自答,很勉强地说:“那试几天再说?”
    马知芬听出他的犹疑不定,不知可否。
    果然,他接着又问:“可她毕竟是结了婚的人,有家有口的,会记挂家里,而且她当乡村教师也不错,她怎么就愿意来呢?难道跟张志雄闹矛盾了?”
    马知芬压低下了声音,像是怕隔墙有耳似的,说:“唉,叶秀枝也是造孽人,我说的这事她只告诉了我,你们装着不知道哈,千万莫跟老家的人提起。她结婚前喜欢一个上海来的知青,她生的孩子就是原来那个知青的。她刚怀孕,那知青突然被上海的家人接走了,她是走投无路才嫁给了张志雄。”
    马知元恍然说道:“哦!这就怪不得当时你们都惊讶,怎么一朵鲜花插在………”
    马知芬打断了,说:“是呀,她嫁来的时候人们都说,她怎么看得上张志雄?生孩子的时候,有人也说奇怪,才嫁来几个月就生了。她其实苦呢!这事你们千万莫在她跟前提,人要脸树要皮,叶秀枝认我当姐才跟我说的。”
    马知芬嘴巴一向利索,通过她所说,马知元了解到更多。
    叶秀枝进入中学后没能教语文、数学这样的主课,其实是校长怕她的文化底子薄,上课吃力,才让先教副科,但听说她教政治也并不十分行,我跟校长家做过衣服,听校长提到的。我们不知道的是,她在学校一直是代课老师身份,没有正式编制,校长申请过,上面没批。而从别的学校转来的和这两年新分配来的都有正式编制。虽然她和他们的工资标准差别不大,但福利待遇有差别,奖金和年节发东西不一样。校长说,可以派她去师专进修提高文凭,或者去考一个什么资格证吧,就能转编制,中学教师管理比小学教师要严一些。校长还说,万一不行她可以转岗做行政后勤,但叶秀枝不知怎么搞的,却不愿意,这事就拖下来了。
    但叶秀枝好像并不愿意在农村,她渴望来大城市,我看得出来,她问过好几次你这边的情况。她既然想来,隔壁两墙的,她做事总应该得力才行吧?我看她做事还蛮踏实的,我这几年好些裁缝活分给她做,有时熬夜赶活到转点才睡觉,第二天她还正常上课呢。
    马知芬喝了口水,接着说:“叶秀枝的爸是另一个镇的小学校长,为她编制的事找了关系,但现在她的中学一个萝卜一个坑,她走不开,一直没去进修,也可能是校长没真心打算派她去吧。学校的学生越来越多,有十几个班了,而且总在分配新老师来。我家蒲国强的一个表姐在马坪镇中学当老师,我们到姐家聊天时说起这事,叶秀枝这种情况将来恐怕做老师会有问题,必须到师范进修。”
    马知芬又说:“至于张志雄,他能有什么意见?他们家一般叶秀枝拿主意,在叶秀枝面前,张志雄怂咧。咱家国强也说,叶秀枝这次像是王八吃秤坨,铁了心呢。”
    马知元想,妹夫蒲国强现在老家生产大队当民兵连长兼大队副书记,也是有水平的人,妹妹也是老家远近有名的手艺人了,两人看人不会差的。再说叶秀枝既然来了,总不能让她回去,就先试试吧,真的不适应,让她回去她也不会怪罪。
    当天下午,叶秀枝就学会了骑三轮车,虽然几次撞到墙或路边的马路牙子,但终究从歪歪扭扭到直线前进,再到快速前进,很娴熟了。马知元坐在她的三轮车上,让她踩着车熟悉了几处拿货的地方,把她介绍过店主,告诉她批发价格等。当夜,新铺了临时床,叶秀枝就与马知芬挤在一张床上睡了。
    马知元一方面是同情叶秀枝的遭遇,另一方面怕家里人万一管不住嘴在叶秀枝面提及,或者与老家来的别人说起她婚前的事,搞得老家风言风语,伤她脸面,就未向任何人提及叶秀枝婚前的事,连刘家翠也未说起。他是办过事的人,嘴紧得很。
    叶秀枝来的第二天,刘家翠和马知元分别上了班,她与马知芬一起帮着两位老人搬东西、推车子,出了摊。
    中午时,赵红英带叶秀枝回家做饭,教她用煤炉炒菜做饭和如何封煤炉子。几次后,叶秀枝学会了掌握煤炉炒菜的火候,也知道了怎么调节火力和封煤炉子。
    马知芬一起陪了两天,看叶秀枝已适应了,就一人回了老家。
    一个雪糕摊的活儿并不复杂,叶秀枝很快就上了手,她逐渐适应了江城武汉的日常生活。
    天渐渐热了,雪糕摊的生意越来越好。
    为赶电影场子的生意,他们与另外几个摊子的人都有过争执,但都是争吵几句就撤了,各自归位做自己的生意,并不真结仇生怨,却独与一街之隔的李跛子越吵越凶。
    这李跛子少时得过小儿麻痹证,因有残疾,一直没有正式工作,居委会批准他摆冰棍摊点,位置指定在这个街口的对面。这李跛子三十多岁,虽有点跛,但做生意却是手脚麻溜,骑车拿货也飞快。他的老婆黑皮肉糙,五大三粗,听口音是郊县的黄陂人,听说她当初愿意嫁给李跛子,图的是能上户口吃商品粮,然而城市工作岗位紧张,她们夫妇俩都没有正式工作,夫妻俩带两个孩子就全指望雪糕摊过日子。好在李跛子的娘健在,她已退休,在帮衬这个儿子。
    在李家看来,这街口原只他们一处冰棍摊,马家是新来的,抢了他们的饭碗,而且位置还比他们的更好,正在幼儿园门边。加上马家的刘家翠和新来帮忙的叶秀枝做生意灵光,在每次电影院赶场子时,都抢占人流上峰,开场前他们靠外圈,电影散场时,他们挤内圈,吆喝的声音也大。甚至他们还分兵,人流大时拎着两个保温瓶在外圈单独售卖。
    冰棍摊一天生意的高峰是黄昏至晚上,尤其是晚餐后黄金时段的电影开场、散场时。次高峰就是中午正热的时段,及下午下班和幼儿园接孩子的时候,人们走路口干舌头燥,就想吃冰的。即便不是高峰赶场,她俩平常在街面时,有的客人路过也被刘家翠、叶秀枝招手、吆喝去了。
    做生意的人都如饥者争食,都想自己多吃一口,何况李家自恃是武汉人,年轻力壮,马家是外来户,听她们的口音都是农村人。李跛子暗想,这个码头我一定要打下来,我们本地人还争不过几个农村人?

    这一带生意最好的地段是电影院,院门口本就设有两个固定的冰棍摊位,他们一个牢牢占据正门的上好位置,另一个在院门边售票处的进入口外。马家、李家,还有其他几个周边摊点的人在高峰时也来,这是居委会允许的。好饭不能一家独吃,也不能端着自家碗想吃别家锅,更不能跨区、跨街道,否则扯皮打架我们就管不了啦,居委会干部常这么说。因此过了电影院高潮期,外来的摊子就得离开,回归到自家位置。这是同行间形成的默契,也是他们有了多次争执、吵架甚至打架后,居委会调解时的规定。
    马家这边的街口每天下午幼儿园放学时有一阵生意忙。幼儿园家长出入口的位置由马家占着,对面李家和邻近的冰棍摊也来赶场子,这也无可厚非。毕竟接孩子的人流涌出时,瞬间高峰的生意不是哪一家能独占的,浪费了客源可惜。
    续上

    这天下午,刘家翠像平常一样早早下班来到摊上。
    她看到,李家从街对面过来赶了幼儿园放学的场后,却迟迟不离去,没有走的意思。幼儿园接小孩只半小时的时间,到五点半后就关了大门,只开侧门让零星晚来的家长通行。李跛子的摊子停在幼儿园侧门口口,与马家摊点相距五六米的距离,大门关了后,侧门反而有些零星生意,而且从街道左边来的客人都被李家拦截了。
    当然,李家有他们的道理,他们的摊点此时正晒着太阳,阳光耀眼,热浪蒸腾,那个街口没有大树和房屋遮挡。每天这个时段,街对面阳光强烈,行人也不愿意走到阳光下,更不会驻足停下买东西,哪怕他家撑起一张大伞都没有用。如果要躲萌,就只能放弃正街口,到侧面荫凉的巷子口去,那样又不利于做生意。
    李跛子今天的想法是在这边多赖一会儿,等太阳下山了再回去,也借此试探马家的态度。
    每当有人在左边李跛子的摊点上买了冰棍或饮料,刘家翠的心就像是被猫抓一般难受,于是嘴里便嚼嚷起来:
    “那个不要脸的,自己的位置不去,占着别人的摊点,这不是抢别人的饭碗么?”
    那边跛子家的黑媳妇也不是省油的灯,大声自言自语算作回话:“看谁不要脸,我家守了几年的街口,你们凭什么说来就来了?那边太阳晒死人的,躲个树荫就不行么?”
    马家毕竟人多,话也多,赵红英虽然本分,也跟着说:“说的俏皮,躲荫!有板眼就莫卖呀!”
    “哟,我能不能卖还得由你们说了算?”
    “是哟,你们那是跛子屁股翘绷了的!你们想卖得看个地方吧?不能瞎卖,不能不要脸啦!“刘家翠回应。叶秀枝也帮腔:“以为我们好欺负不成?想打码头,没门!”
    两边你一言我一语,难听的话夹枪带棒全有了。
    两边都来了气,从自说自语的讥讽、谩骂,到站起起来指着对方咒骂,气氛越来越激烈。
    终于,李跛子忍不住几步走过来,一把揪起了刘家翠的衣领,吼着:“我跛子怎么了?跛子就打不过你们?!”
    刘家翠并不示弱,“你打?!来试下!欺负我们家都是老人、女人吧?”
    李跛子愤怒地迎面打出一拳,刘家翠的鼻子、嘴唇一阵疼酸,唇上有虫子在爬一般作痒,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一摊子血,就双手抓住李跛子的衣服不松手,拉扯着骂:“有胆子打人啦!有种再打,不打不是我养的!”
    赵红英上来从背后抱住李跛子,李跛子知道赵红英是上年纪的人,不敢乱动,又一时挣不开刘家翠,就抬起那只麻杆似的跛脚准备去踹面前的刘家翠。
    叶秀枝早在旁边起了身,抄起自己坐的一把折叠椅,迎面一挡,砸到李跛子的腿上。
    小腿正面皮包骨的部位挨了打,一击之下,李跛子痛喊一声“我的妈哟!”就向后跳退,将赵红英向后压倒在地。他管不了赵红英如何,面目狰狞地咧嘴吸气,抱着自己跛腿的疼痛之处,连连哀嚎。
    跛子胖媳妇早拢了来,褪起跛子的裤腿,看到骨头上一处发红,似肿鼓起来,但也不至于骨折,起身就对叶秀枝推搡,叶秀枝身材比胖媳妇高一截,身高臂长,气势强大,右手再次扬起椅子,左手指着黑女子,怒目圆睁:“松手,搞邪了!你要斗狠连你一起打!”
    刘家翠怕真打起来,忙过来从背后作势,拦腰抱住了跛子媳妇。一时形成二打一的局面。
    马仁成此时不在,赵红英忙去站在蹲在地上的李跛子前面,居高临下,怕他起身有动作,好拦住,小脚太太反应很机敏。
    僵持了一分钟,跛子媳妇泄了气,说:“松开松开,谁跟你们打架哟。”
    刘家翠就松了,跛子媳妇就过去扶跛子站起身,回到自己的摊儿。口里说着“你们跟我等着,欺负我们残疾,欺负我们人少,你们跟我等着!”
    ——这等于是认了输,几句场面话还是要交待的,为自己找回些面子。
    过几分钟,对面的街角已有建筑遮挡住一角,已有一小处不晒了。跛子的黑胖媳妇在这边的怒目而视中,主动将他们的冰棒摊车推了过去。
    李跛子在后面跟着,手里拿着板凳等小件东西,跛得更严重了。
    当天晚上,马知元回家听说了这事,决定第二天上午去找居委会评评理。
    居委会干部听说两家打了一架,刘家翠被打出血来,找人叫来李跛子,当面批评,告诫他不允许欺负人,不能赶场子赖着不走抢家的生意,并让李跛子当面道歉。同时,居委会领导强调两家就此罢了,不能再打架,不许相互报复,不然谁家先挑头惹事就将它的摊位取消。
    这一架,李跛子里外都输了。他心生怨恨,暗伺报复,打算让亲友帮忙找借口寻仇,却担心找茬太明显容易引来反报复。或者万一露了馅被居委会查处,反而影响全家的生计,思忖再三,下不了决心。时间一长,仇恨也就淡了。
    马家也担心李跛子报复,不愿激化矛盾,两家再相遇时就都比较克制。毕竟都是为了混口饭吃,何必扯皮打架呢。
    自此,战争赢得了和平。
    几年后,每每说起这事,都为这场没有排练过的戏喝彩,尤其是叶秀枝砸李跛子的那一板凳,砸出了狠气,做生意没点狠劲哪行?马知元说。
    但私下里,家人都知道他是最谨慎的,唯恐逞勇打架,深怕打击报复。
    再一年,马家迎来乔迁之喜。
    马知元的上级单位新建了一栋员工宿舍,是距江边不远的一栋8层楼,楼层高却没装电梯。八十年代初期许多七、八层楼的房子都没有电梯,而且还是砖混结构,这是那个时代的局限,能分到房子住就谢天谢地了。
    按马知元3代7口人、基层船员干部、党员、多年先进员工等条件,应该分配两室一厅,但这种户型能够分配给他家的只有楼层高的房间。马知元考虑到家里做生意经常要拿取货,家中两老爬楼梯肯定不方便,就主动要了一层楼的一套大的一室一厅。
    好在,新房的每套房都有窄小的独立厨房和卫生间,这比原来江滩外的单身宿舍房就是巨大进步。关键是他看中了这套房的后面阳台位置与隔壁一家单位的围墙之间的一溜空地。按这套房子的面宽,这片空地有近十二平米。空地中,可以隔出一间小屋给两老睡觉,还有空余的地方能晾晒洗的衣服,堆放日常杂物和汽水箱等。
    这么一来,这套房的实际使用面积要比楼上的两室一厅还要大呢。
    虽说一楼采光差,后面阳台区有被楼上阳台向下丢垃圾的隐患,还有下水道爱堵等问题,比较而言却是最好的选择。
    一楼的住户都将后面阳台的空地砌墙分割了,形成自家的小院。那年头,家家户户住房困难,谈不上物业服务和外立面统一等方面要求。
    马知元又将卧室分隔出一间刚能摆双层铁架床的小房,侧面按了推拉门,让女儿和叶秀枝睡觉,毕竟两个女人都要有一点隐私。客厅墙边又为两个男孩新买的一架两层铁床,他俩只能睡这儿。
    当然,马知元的主卧室上面照例搭了大面积的暗楼,他发现这是增加使用面积的法宝。
    搬进新家三个月后,马家却起了波澜。
    这一天早上,张志雄、张志刚兄弟俩千辛万苦找到了马家的冰棍摊儿。
    张志雄新剃了短发,倒也干净。张志刚则像是几人月没剪头发也没梳洗一般,头发油腻如同乞丐,头上还沾了碎棉絮之类的东西,脸上也不洁净,破衣烂衫,一口黄牙,肮脏而邋遢。他俩带来一个坏消息,张志刚家的媳妇、儿子被人贩子拐走了。武汉是到外地客车的中转站,他们昨天下午就到了武汉,两人一人守在长途车站,另一人去汉口火车站,分头盯守了一夜,怕人贩子在他们眼皮底下将人带跑了。夜深后他俩在汽车站汇合,就在车站的墙外靠墙打盹,觉得这样蹲守不是办法,就想找到马家寻求帮助。他们在武汉举目无亲,只能来找马家。
    张志雄说话结巴,他不方便打听路,就由张志刚按叶秀枝偶尔写信回家的信封地址一路打听,好歹找到了。
    马仁成、赵红英正在摊点上,见到了他俩,热情接待。毕竟是老家同村塆的乡亲邻居,还是帮工的老公和亲哥来了,当然不亦乐乎。
    看到他们口干舌燥的,马仁成拿出奶油冰棍,开了汽水给他们喝。一问,他俩还没吃早餐,就拿钱叫叶秀枝去买两碗热干面回来给他们。
    吃完早点,马仁成细问他们的情况。
    张志刚说,他的媳妇、儿子被拐跑了,他是来追人的,张志雄是陪他来的。事发突然,他来不及给叶秀枝写信和发电报,就直接来了。张志刚估计是当年拐来媳妇的那几个人贩子又从他家的女人拐跑了,因为前段时间那帮人去过他家。
    张志刚喜好结交三朋四友,却无宋江之财,也无识人之明,只好学了鼓上蚤石迁,干些偷鸡摸的事,维持朋友场面。张志刚有时常去朋友家帮忙打架或喝酒、赌博,隔三差五消失两三天,连他老婆也不知他到外面到底干了些什么,猜测他无非是吃喝赌博而已,却拿他无可奈何。
    在家里,刘巧红小心节约、贤惠持家,却架不住他顾面子。对他维持朋友的面子,她早就不悦,他却不管不顾。有时刘巧红嚼他的舌头,他恼了,还当着他朋友的面对她吼叫,甚或动手扇两巴掌。
    几个月前,当初帮他拐来老婆刘巧红的那帮人忽然又来到他家,当年那帮人中的大哥刘爱国带着两男一女,说是为了一个朋友的事再次流路过这里。张志刚夫妇招待他们一天,送走了。当然,刘巧红认出了仇人刘爱车的模样,却害怕他们对孩子不利,只好忍气吞声。
    四天前,张志刚到朋友家去了一天,到次日回家时看到门上一把锁,大女儿在奶奶家,找遍附近的亲友、邻居都不见刘巧红和儿子张小伟的踪影。
    张志刚慌了神,记起前段时间与那帮人贩子在家喝酒聊天的细节。
    那帮人说起,河南林州好像有人出价两三千元想买女人做老婆,漂亮年轻的就贵些。他之所以记得“林州”,是这名字跟马家已故的幺儿子马伶洲的发音相同,但他不知道“林州”两个字是怎样写。
    那帮人提起有名的红旗渠就在他们老家,还说距离买媳妇的那户人家几十里外,还有一户人家想抱养一个外地的小男孩,最好两、三岁大,让刘爱国一起想办法。他们还议论说,可能怕买的孩子低于一岁不好养活,大于四五岁的渐渐懂事了,有记忆,担心养不家吧。又说,要孩子的那户人家媳妇怀不上孕,实在没办法才想着抱养一个。
    巧的是,张志刚的小儿子刚满三岁。
    那帮人是北方来的,有案底,是当地派出所挂名的抓捕对象,长年在外流窜。照他们聊天说的,他们老家似乎比湖北山区更贫困,常年吃不饱饭。他们都习惯了浪迹天涯,过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生活。
    张志雄将叶秀枝拉到一边,结结巴巴地说:“哥这次出……出事,我们一定要帮……帮他。小时时候我总受欺……欺负,是大哥帮……帮着我挡了不少,他自己也挨了不,不少打。我们家里穷,他娶不了媳……媳妇,后来他自己想办……办法,筹钱把嫂子买回……回来。虽说爹帮他做了新……新……新房子,但里面的家具,东…东西,都是他自己弄……弄……弄的,做房工……工钱也是他朋友帮……,帮的忙,有的朋友没……没要钱,省了不……不少。别人嫌……嫌弃他偷,手脚不……,不干净,可他在肖家寨村里没……没偷什么。他偷的是别……别处,我结婚,他和嫂……嫂子忙……忙里忙……忙外。如今嫂子和小伟不见了,他急……急红了眼……,眼睛,爹妈也急。我们不……不帮,哪……哪个……帮?”
    下午马知元下班回来,做了饭菜款待张氏兄弟,听张志刚详细说了他的事。他也觉得张志刚怀疑的有道理,极有可能他老婆被刘爱国那帮人二次拐跑了。但人海茫茫,那里去找到他们呢?再说林州那么大,方圆也是几百里吧,总不能一家家的去找。
    张志刚说:“我想想办法,能再找到跟他们熟的人就好了。他们一起男男女女,大约有五六个,都是北方人,我见过几个,跟其中一两个还谈得来。他们这次只贩两个人,不必全都出马。但毕竟一伙的,大致情况留下的人知道一些。我想办法找到他们中的。只是,我不一定问得出来老婆孩子在哪里,他们防着我,不会为我出卖他们自己的人。”
    马知元想起办户口帮忙的张哥是刑警队长,正管这事。于是说,我去找熟人问问。
    他当夜找了张队长。张队长出的主意是,让张志刚想办法把这帮人尽量多地都弄到武汉马知元家,然后马知元立即报案,说有人口在他家被拐卖。公安局接案抓捕,瓮中捉鳖,审问出拐卖的详细信息。
    一周后,马知元家来了一批不速之客。
    这天,马书香回家发现家里来了几个陌生人。他们是由张志刚带回的三男一女。马书香一看就觉得那些都不像正经人。他们衣衫不整,蓬头垢面,坐没坐姿、站没站样,无论男女都抽烟、喝酒,都是一口黑黄的牙,想必都是常年不刷牙、不洗澡的。
    当天晚上,马知元买了烧鸡卤鸭,摆出一桌好菜,让马书香买了烟酒招待他们。张志刚也喝得晕晕忽忽,跟他们吹牛说他想到武汉做事,说有一个朋友住在汉正街上。说现在汉正街做生意可赚钱了,如果与那朋友一起做生意,会赚大钱,不出两年就成万元户,等等。
    马家其他的人正常在外做生意,马知元就亲自掌勺做饭菜,他单独给马书香和家人另外盛了几盘菜,说这是自家人吃的,让叶秀枝和马书香吃完后再送饭到摊上去。马知元没让家人与这帮人吃一样的,也是怕这帮人不卫生害了家人。
    马知元借口不能喝酒,却劝说另外的人吃喝得酒酣肚圆。晚饭后,又买回扑克牌,由他们自己打牌、聊天,又张罗给他们在客厅打好地铺,让小孩到里间卧室写作业。安顿好后,他借口说要出门看自家摊子上的生意,飞快骑自行车去找了张队长,张队长告诉要他如此这般。
    当天晚上,这帮人挤着睡下。他们都喝了不少酒,其中的女人还算清醒,她漱了口洗了脸、脚,单独睡一个被子。其他的有人洗了把脸,有的甚至脸也没洗就直接躺下了。
    可怜第二天,叶秀枝为搓洗他们用过的床絮被套,花了好半天功夫。
    次日早上7点多,马知元早早起了床,估计那几人也该醒了,就安排叶秀枝拿了一个铝锅与他一起出门,说是为大家买早点。出了宿舍楼的大门后,他给了叶秀枝十元钱,让她自己单独去端一大锅热干面回来,再看人头一人买一个面窝。又嘱咐她说,“你慢慢来,不着急买回来,要在外面多等一下,过二三十分钟再进门。就说买面条站队什么的,好与我的时间相配合。哦对了,面要多带一点汤水,否则干了芝麻酱拌不开。”
    他一路汗水涔涔,骑车飞快到达公安局。公安局还不到上班的时间,但有值班的和几名早到的警察在。他一进门就说,“我要报警,我家有冤,我的亲戚在我家被人拐卖了!”
    一名穿白色警服的人过去询问他,他说:“前段时间,我家一名亲戚带老婆孩子来我家来玩,两天后他老婆孩子失踪了。这名亲戚结交了一帮狐朋狗友,听说他们是人贩子,我家亲戚怀疑是他认识的这些人绑架、拐跑了他老婆孩子。昨天他想办法把这一波人中剩下的几个人又弄到我们家来了。亲戚的老婆孩子失踪有些天了,这可怎么办呀?”他一脸焦急。
    这套说辞是张队长与马知元昨天商量好的,不但要说到绑架、拐卖、人贩子,更要说发案地点就在马知元家。他的家是“长航”的职工宿舍,这样他们水上公安局才有执法权。照理,他们水上分局不应介入地方上的治安案件,但对发生在“长航”职工宿舍的案子是有管辖权的。这样说才能立案,符合办案流程。
    那警察一听这是大案啊,马上带马知元到刑警队办公室。张队和一名副队长已在办公室。张队长今天特意来得早,又故意在局里转了转,让大家都知道他已到了。张队长装作与马知元不认识,又问了一遍情况,他用眼神与副队长两人确认过态度,拍板立了案,下指令说立即组织侦查、抓捕,问了那波人有无随身携带刀具、武器等具体细节,以及单元楼和他家前后门、窗的情况。
    根据安排,马知元先骑车回了,两辆警车跟着他。他尽量快地骑车,将一辆警用面包车和一辆警用偏三轮摩托车带到自家楼房一侧的大门口。他下了自行车,带队的副队长让他先回家看看情况,发信号作配合。信号就是摔杯子,喊“来人啦,抓强盗!”
    马知元推车进了楼栋,锁好车后开门进了自家房子。那帮人都在客厅,有的已吃完早点,有的正在吃。
    北方人喜欢吃面,他们这是第一次吃到武汉正宗的热干面。这是一种与炸酱面类似的干拌面食,叶秀枝放了不少香葱辣椒等调料,他们都觉得好吃。又都说外圈焦脆、内圈香嫩的面窝也不错呢。家里就叶秀枝和张志刚等人,刘家翠早早上了班,孩子都上了学,两位老人也已出摊了。
    马知元看明情况,借口倒垃圾,拿了撮箕出门,到这栋宿舍楼栋大门口外,冲几名警察点了点头,那几人跟了上来。他到楼梯旁的垃圾道一楼箱口倒了垃圾,转身领路进了门,门故意没关。
    马知元进了门,给叶秀枝递个眼色,小声叫她到后屋去,从里锁了卧室门。他拿了一个磁茶杯,用力摔到地上,大喊:“来人啦,我家里有强盗!抓强盗!”
    门口立即进来一个人,穿的家常便衣,这位便衣警察把住门,大喊:“警察!人民警察,缴枪不杀!”接着一队警察就冲了进来,其中最开始两人亮出乌洞洞的手枪瞄准室内的人。
    不一会儿,警察们扭押着五人出了门,分别塞进面包车和三轮摩托车。张志刚以及他带来的朋友,全窝都被抓了。
    当日下午,张队长对来警队打听情况的马知元说,对这些人上了些手段,分开审讯,一帮乌合之众有的没的招供了不少。
    除了绑架、拐卖你亲戚的事,他们还与好几起严重刑事案子有牵连,为当地和各地多起案件提供了重要线索。汇报了市局,市局很重视,认为这是一桩大案要案,我们水上分局要立功呢。局里已批准明天出发,两辆警车开去河南,解救你亲戚,抓捕刘爱国和另外两名犯罪分子。
    至于张志刚,他也是有前科的,但好在犯的事都不算大,都是小偷小摸、打架闹事的,关两天就会放了,对这件案子来说,他算是举报立功呢。他出来后,让他别走远了,就留在武汉,案犯和他老婆回了,他还要配合。
    果然两天后,张志刚被放了出来。他不敢走远,无所事事,马知元只好留他在家吃住。他有时在家,也帮忙一起做生意,有时却不知去了哪里,只是晚上还是回来住宿。对张志刚干什么去了,马家懒得管,叶秀枝也没有问,反正他是习惯一人外面晃悠的。其实,他是去逛汉正街,找一个曾认识的叫赵亮的人。
    几天后,张志刚去公安分局接回了媳妇刘巧红和孩子。警察说,人贩子李爱国等人也都从林州抓捕归案,审讯认了罪。
    张志刚送刘巧红和孩子回家两个月后,张志刚和刘巧红又来了一趟武汉,因为公安局通知案件要开庭审判,她是受害者和人证,要出庭作证。
    刘巧红开始作证时还怕刘家国从狱里出来后报复,不敢大胆直说。
    叶秀枝、马知元都劝她说,只有该揭发的都揭发,甚至还要说的让多坐几年牢,在牢房多受教育,你才会更安全。刘巧红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开始大胆指证。
    最后,刘爱国被判了二十五年徒刑,他当年近四十,不出意外的话,他出狱时已到是六十多岁的年纪,怕是想害人也没那个体力了,他是罪有应得。
    张志刚的媳妇、孩子被拐买又被解救回来的事,在老家农村一时传得沸沸扬扬。有说这是张志刚做多了坏事遭到的报应;有人叹息刘巧红可怜造孽、两次被拐;也有人感叹马知元有本事,交的警察朋友厉害,卖到一千里外大山里的女人孩子都能帮忙弄回来,这人了不得。
    张志刚夫妇和他爹张老汉一起来武汉听取宣判,都对马知元感恩戴德。张老汉私下嘱咐叶秀枝说:“你几年前跟我们说隔壁的马知元是有大本事的人,能帮我们,我还将信将疑。后来你工作的事,他是帮了忙,再后来你到他家来做事,他都没亏待我们。听说,你这一年赚的钱比我和志雄在农村做副业还强。马知元又帮我们找回了你嫂子和侄子,他真是我家的恩人,你在这里做事要贴心做,家里放心。”
    叶秀枝对家里没什么不放心的,点头称是。
    张志刚将媳妇和老爹送回老家后过了几个月,他又返回了武汉,一直在汉正街混着。
    正值农闲时段,他随几个头脑活泛的乡民一起到汉正街找事做。他们做不了别的事,就拿扁担两根绳子站街当挑夫。本地人叫他们“扁担”,重庆人称之“棒棒儿”,是帮人做搬运出体力活儿的人。汉正街生意人多,活路也多。
    他离家前跟刘巧红说,两家的田你跟我爸两人种就差不多了,我在家也帮不了多大的忙。我到武汉挣钱去,武汉的钱好挣,我一个月顶你几个月呢,至少我会比叶秀枝挣的多吧?我攒了钱就寄给你。
    刘巧红虽然听了无可无不可,并不真当一回事,在她看来这不过是又一次哄她罢了。她了解他,他不一定能挣多少钱,即使有了钱也未必攒得下来。刘巧红却也拿他没办法,劝他好好在家务农,那不是跟他吵么?拦得住么?吵和拦就意味着自己挨打,何必呢?反正这家有他没他,差别不大。他不是一个能勤劳致富的人,在家也不一定好好种田,而是三天两头消失形踪,去会他的狐朋狗友,或者他们来吃吃喝喝,糟蹋钱不说,还带坏了女儿姑娘。
    于是,张志刚晃回了武汉。之前他媳妇被拐卖时,他在武汉有几天闲着无事,几次逛汉正街。张志刚的志向远大,他是不屑当扁担的,他来汉正街是想找一个名叫赵亮的老朋友。功夫不负有心人,一年前没找到的人,这次终于让他寻到了。
    赵亮的爸是张志刚所在的肖家寨附近新桥村的人。赵亮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后,在单位与一同事争风吃醋动怒打架,把那同事打成轻伤被单位开除。他爸花钱找单位厂长做工作,好歹止住单位没报案,那个同事仍然气愤,扬言要找机会打回来。于是,赵亮他爹把他送回老家,算是避祸。赵亮回老家与他爷爷、奶奶一起过,哪里会成天闲得住,就结识了张志刚等一般闲汉。后来赵亮当然还是要回武汉,回武汉前与张志刚喝了两顿酒,再三说,有空到武汉来找我,我住汉正街,你来了打听叫赵亮的。
    张志刚没想到汉正街其实很长,街边支支叉叉连了许多巷子,这一带外人都叫汉正街。他隐约记得赵亮说过,他住在汉正街的一个巷子里,他还吹牛说自己在汉正街一带小有名气。他既然小有名气,看起来也大方,那就来看他混得怎样,如果他可以的话就跟他混,或者让他帮我介绍工作也行吧?张志刚想。
    张志刚想的是跟他弟媳叶秀枝一样,在武汉找点正经事做,跟一个老板混出点儿名堂,至少也是上班、要有包吃住,拿一份工资,说出来也有面子。他才不想站在街边当扁担,被人吆来喝去,屁颠颠地跟人跑,赚几个小钱却被人瞧不起,晚上一堆人挤最便宜的地下室旅店的通铺,上个厕所都得排队呢。他在马知元家时,试着把找工作的事问过他,他说在武汉找工作得有武汉户口才行,否则只能跟私人做,他结识的人没听说哪个要请人的。这话张志刚听得明白了,张志刚一向知道自己并不笨,马知元其实这是拒绝了,不想帮忙。他没有别的门道,大武汉的机会多,可他除了马知元,就只认识赵亮,跟他算是有过交情的。
    汉正街里的小巷子太多、太乱,而叫赵亮的人也有好几个,这一次他铁了心在街巷里转了几天。转得他头昏目眩,见到了高矮胖瘦、年长年幼各不相同的多位赵亮。终于,他看到那个熟悉的人,正在汉正街一个侧街的转角在摆西瓜摊。
    当时的汉正街还是草创早期,还得再过两年才形成全国知名小商品市场的气候,与浙江义乌一样影响四方,成为辐射全国的市场群。
    汉正街是武汉三镇之一汉口的发源地和核心地带,位于长江、汉水交汇处的北部。这一带过去水陆码头极多,自古就是货物集散地,商贾云集,热闹非凡。改革开放后,最开始在汉正街做生意的往往是住家在这一带街巷里的待业或失业在家的人,他们生活难保,不得不摆摊设点混口饭吃,是最早觉醒的一批生意人。在当时其他人看来,他们是一帮不务正业的人,其中不乏流氓、地痞甚至劳改犯等。正是他们,成了改革开放后第一批敢于走南闯北做生意、发财致富的人,他们舍无可舍,敢于钻营拼搏。
    张志刚找到赵亮后,就跟赵亮当起了帮工,帮忙他守摊子值夜班。包吃住,一月工钱15元。所谓吃,赵亮的妈送饭来,赵亮起吃他吃啥,早餐赵亮给一毛钱他去吃早点,那时一碗热干面5分钱,面窝、油条3分钱。而住,就是瓜棚下的竹床。
    这摆在地上的瓜摊晚上没办法完全收掉,赵亮就搭了个简易棚子,摆张竹床,晚上自己看守。当然,晚上需将西瓜归拢收到棚子里来,用彩条布把瓜盖住,再用绳子把布的四边系着,绳子的一头系在棚内竹床上睡莲的人的脚上,以防瓜被偷。其实,真有人起心偷瓜半夜乘看瓜人睡着了,把绳子剪断,就想拿多少是多少,这不过是防君子不防小人罢了。

    今天就到这里了。。
    续前

    有了张志刚,赵亮终于可以回家睡安稳觉了,他已苦于蚊害久矣。
    自从被他自己的亲娘骂着要他想办法养活自己,正值夏天,他没别的招,做了卖西瓜的营生,他就被蚊子咬得痛苦不已。虽说能赚几个钱,可也真他娘的受罪呀。用他跟张志刚说的的话是,我肉毒,特毒那种,容易招引蚊子,晚上守这瓜棚天天被蚊子咬出连串的红疙瘩。蚊子一个个聪明生猛,我装了蚊帐竟然隔了帐子还是咬,偏偏我又管不住手,痒了就要去抓抠,你看我身上已多处挠破了皮,这腿上你看,都烂了,这结的黑疤都是前不久抠烂的,你看,腰背上也没一处好肉。
    赵亮脱了上衣让张志刚看,说,兄弟你来了我就好了,给你的工资少是少了点,可我也赚的不多,要不是怕蚊子,我这个小瓜摊是请不起人的。
    赵亮看了,也是可怜他,想必他的确吸引蚊子,晚上睡觉又是赤膊短裤,又爱在小竹床上翻动,就加重了蚊害吧。转而又想,我还得感谢蚊子,没它们的侧面帮助,我哪能找到临时的工作呢?
    抱歉,不知哪一个敏感的词语,自检好半天,也不能更新。等下再说吧。
    这段时间里,有两三次赵亮有事外出半天,他家里也没派人来帮张志刚一起守摊,赵亮看张志刚义气,也就相信地把摊位托付给张志刚一人负责。他回来后清点卖瓜的钱,就疑心卖出去的瓜量与钱数似乎不符。毕竟赵亮做这生意两个多月有经验了,走时大约有多少瓜回来时大约剩多少,大致卖出多少钱他认为还是心里有数的。赵亮就猜测张志刚私下可能贪了三元、五元的,却也只是生疑,不并无证据。
    几天后,他们的瓜买的剩下不多,需要进货。他们的瓜来自于郊县,货车司机是熟人介绍的,陪赵亮去那一带瓜田拉过几趟,已熟门熟路。赵亮已提前联系好了瓜农,跟瓜农已谈好瓜价。他想着既然张志刚不太让人放心,就安排他去,陪司机去跑一趟。张志刚的事只是随司机去监督瓜农摘瓜、过秤、付钱而已。过去都是赵亮自己进瓜,叫他妈来守摊,而这次他妈嫌瓜摊太阳下晒着太热,不愿意帮忙,赵亮只好派张志刚去。
    张志刚进货回来后,赵亮跟他说,你来了快满一个月了吧,这段时间你一直没休息,来,我把上月的工资给你,你就休息一下,今天放你半天假,看要去买点什么不?赵亮就结了他工资。其实,时间已是一个月零三天了,只不过张志刚不好意思问罢了。张志刚接了钱,赵亮笑着问,你准备那里去玩呀?
    这问题张志刚还真没想过,想了想说,我去买件衣服,再看场电影吧,总听说《知音》好看,里面的小风仙是个妓女,长的天仙一样呢,你说现在妓女也拍电影了。
    赵亮听了就笑,哈哈,好,那你去过眼瘾吧,要真好看,明天我也去看。
    支走了张志刚,他把他妈叫来,原来他是多了个心眼,成心想复称一下,张志刚搞鬼没有。母子俩把新进的瓜装进大篮子,一篮篮的复称,最后一算,发现短少了一百多斤。一汽车瓜少了一百多斤是看不出来的,但有这个误差就有问题了。赵亮没说什么,他不想让他妈知道他在怀疑自己的朋友,就说还好,没差什么,我是有这个担心。他妈就说,我是说看那张志刚像蛮讲义气的,不像那种人呢。
    赵亮却与这司机与瓜农熟识,过两日,他借口有事,让他妈下楼与张志刚一起守摊,却借了摩托车自己骑去找到那司机和瓜农。与两人对质,了解到是张志刚多报了账,事实上他并没有给瓜农那么多钱。那汽车司机说了直说,原来他们返程时路上吃饭,张志刚搞得很有排场,点了好菜,喝了啤酒又买了几包好烟。他酒足饭饱后,在车上跟司机说,钱多花了怕是赵老板不高兴呢,要不我们就多说一百斤瓜吧?反正这一大车,哪里看得出来?
    赵亮回来的路上想,原来,张志刚是多花了钱却自以为聪明,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想被我细心查出来了。好在,他并非自己贪污。这性质就不一样了。这么看来,我原本怀疑他手脚不干净的事,那是我多心,事实上未必了。
    赵亮转念又想,虽然并非他贪污进自己的兜,但他一有机会就胡乱作主、瞎花钱,还欺骗老板,这样的事也不对,这样的人哪能信任呢?
    回来后,赵亮顾及他的脸子,没跟他提起这事,没事人一般。
    赵亮过去与张志刚交往并不深,两个多月一起守瓜摊的同甘共苦,让赵亮增进了对张志刚的了解。知道他还是讲点义气的,但也只能做些粗活。他喜欢装聪明、乱作主,还特别认死理、爱抬杠,有钱了还喜欢小赌几把,却牌技不精。
    这段时间里,有两三次赵亮有事外出半天,他家里也没派人来帮张志刚一起守摊,赵亮看张志刚义气,也就相信地把摊位托付给张志刚一人负责。他回来后清点卖瓜的钱,就疑心卖出去的瓜量与钱数似乎不符。毕竟赵亮做这生意两个多月有经验了,走时大约有多少瓜回来时大约剩多少,大致卖出多少钱他认为还是心里有数的。赵亮就猜测张志刚私下可能贪了三元、五元的,却也只是生疑,不并无证据。
    几天后,他们的瓜买的剩下不多,需要进货。他们的瓜来自于郊县,货车司机是熟人介绍的,陪赵亮去那一带瓜田拉过几趟,已熟门熟路。赵亮已提前联系好了瓜农,跟瓜农已谈好瓜价。他想着既然张志刚不太让人放心,就安排他去,陪司机去跑一趟。张志刚的事只是随司机去监督瓜农摘瓜、过秤、付钱而已。过去都是赵亮自己进瓜,叫他妈来守摊,而这次他妈嫌瓜摊太阳下晒着太热,不愿意帮忙,赵亮只好派张志刚去。
    张志刚进货回来后,赵亮跟他说,你来了快满一个月了吧,这段时间你一直没休息,来,我把上月的工资给你,你就休息一下,今天放你半天假,看要去买点什么不?赵亮就结了他工资。其实,时间已是一个月零三天了,只不过张志刚不好意思问罢了。张志刚接了钱,赵亮笑着问,你准备那里去玩呀?
    这问题张志刚还真没想过,想了想说,我去买件衣服,再看场电影吧,总听说《知音》好看,里面的小风仙是个妓女,长的天仙一样呢,你说现在妓女也拍电影了。
    赵亮听了就笑,哈哈,好,那你去过眼瘾吧,要真好看,明天我也去看。
    支走了张志刚,他把他妈叫来,原来他是多了个心眼,成心想复称一下,张志刚搞鬼没有。母子俩把新进的瓜装进大篮子,一篮篮的复称,最后一算,发现短少了一百多斤。一汽车瓜少了一百多斤是看不出来的,但有这个误差就有问题了。赵亮没说什么,他不想让他妈知道他在怀疑自己的朋友,就说还好,没差什么,我是有这个担心。他妈就说,我是说看那张志刚像蛮讲义气的,不像那种人呢。
    赵亮却与这司机与瓜农熟识,过两日,他借口有事,让他妈下楼与张志刚一起守摊,却借了摩托车自己骑去找到那司机和瓜农。与两人对质,了解到是张志刚多报了账,事实上他并没有给瓜农那么多钱。那汽车司机说了直说,原来他们返程时路上吃饭,张志刚搞得很有排场,点了好菜,喝了啤酒又买了几包好烟。他酒足饭饱后,在车上跟司机说,钱多花了怕是赵老板不高兴呢,要不我们就多说一百斤瓜吧?反正这一大车,哪里看得出来?
    赵亮回来的路上想,原来,张志刚是多花了钱却自以为聪明,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想被我细心查出来了。好在,他并非自己贪污。这性质就不一样了。这么看来,我原本怀疑他手脚不干净的事,那是我多心,事实上未必了。
    赵亮转念又想,虽然并非他贪污进自己的兜,但他一有机会就胡乱作主、瞎花钱,还欺骗老板,这样的事也不对,这样的人哪能信任呢?
    回来后,赵亮顾及他的脸子,没跟他提起这事,没事人一般。
    赵亮过去与张志刚交往并不深,两个多月一起守瓜摊的同甘共苦,让赵亮增进了对张志刚的了解。知道他还是讲点义气的,但也只能做些粗活。他喜欢装聪明、乱作主,还特别认死理、爱抬杠,有钱了还喜欢小赌几把,却牌技不精。
    这段时间里,有两三次赵亮有事外出半天,他家里也没派人来帮张志刚一起守摊,赵亮看张志刚义气,也就相信地把摊位托付给张志刚一人负责。他回来后清点卖瓜的钱,就疑心卖出去的瓜量与钱数似乎不符。毕竟赵亮做这生意两个多月有经验了,走时大约有多少瓜回来时大约剩多少,大致卖出多少钱他认为还是心里有数的。赵亮就猜测张志刚私下可能贪了三元、五元的,却也只是生疑,不并无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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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张志刚进货回来后,赵亮跟他说,你来了快满一个月了吧,这段时间你一直没休息,来,我把上月的工资给你,你就休息一下,今天放你半天假,看要去买点什么不?赵亮就结了他工资。其实,时间已是一个月零三天了,只不过张志刚不好意思问罢了。张志刚接了钱,赵亮笑着问,你准备那里去玩呀?
    这问题张志刚还真没想过,想了想说,我去买件衣服,再看场电影吧,总听说《知音》好看,里面的小风仙是个妓女,长的天仙一样呢,你说现在妓女也拍电影了。
    赵亮听了就笑,哈哈,好,那你去过眼瘾吧,要真好看,明天我也去看。
    支走了张志刚,他把他妈叫来,原来他是多了个心眼,成心想复称一下,张志刚搞鬼没有。母子俩把新进的瓜装进大篮子,一篮篮的复称,最后一算,发现短少了一百多斤。一汽车瓜少了一百多斤是看不出来的,但有这个误差就有问题了。赵亮没说什么,他不想让他妈知道他在怀疑自己的朋友,就说还好,没差什么,我是有这个担心。他妈就说,我是说看那张志刚像蛮讲义气的,不像那种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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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赵亮回来的路上想,原来,张志刚是多花了钱却自以为聪明,以为能瞒天过海,不想被我细心查出来了。好在,他并非自己贪污。这性质就不一样了。这么看来,我原本怀疑他手脚不干净的事,那是我多心,事实上未必了。
    赵亮转念又想,虽然并非他贪污进自己的兜,但他一有机会就胡乱作主、瞎花钱,还欺骗老板,这样的事也不对,这样的人哪能信任呢?
    回来后,赵亮顾及他的脸子,没跟他提起这事,没事人一般。
    赵亮过去与张志刚交往并不深,两个多月一起守瓜摊的同甘共苦,让赵亮增进了对张志刚的了解。知道他还是讲点义气的,但也只能做些粗活。他喜欢装聪明、乱作主,还特别认死理、爱抬杠,有钱了还喜欢小赌几把,却牌技不精。
    这赵亮摆了一季瓜摊,赚了当时许多人一年多的工资。他尝到了做生意的甜头,天凉后,西瓜生意不能再做了,赵亮筹备开始正经摆摊做生意。
    赵亮决定做的是鞋子生意,这源于他一个亲戚在汉阳一家街办的皮鞋厂当厂长,他能拿到出厂价的皮鞋,还能赊货,先销售后结算,这就减少了他的启动资金压力。此外,他又借了钱,跑了两趟广东,进了一些南方其他鞋厂的流行款式,以与这亲戚的鞋子搭配,能促动销售。
    赵亮的摊点上摆满了各款皮鞋,货真价优,一水儿的将本求利价格。而且,量大还能便宜,常来的信誉好的老客户,他允许进一结一,即下次进货结上次的货款,而且不畅销的也可以三个月以内来退,有了这几招杀手锏,他的生意几个月就火旺起来。
    赵亮的生意不错,他的家人也都来帮忙,又雇请了一名营业员,张志刚就从原来的主力变成了管仓库的,再之后仓库也不用他管,又成了送货员兼搬运工。
    他没什么文化,还专爱跟客户较真论理,喜欢与客户斗嘴抬杠争输赢。老板赵亮批评他说,你跟客户争,不论是你赢了还是输了,你都是输,因为你把我的客户搞得罪了,他们不来了你争赢了有个屌用?然而,张志刚本性难。赵亮也就烦了他,让他在摊上禁声,不让他做接待客人的事。赵亮就让他去管仓库,他却也管不好,一本乱账,最后只好让他做专门做跑腿打杂的人。
    赵亮的生意也没好到需要张志刚成天跑腿的程度,他就有了比较多的空闲。赵亮在他空闲时,并不喜欢他在摊位上,张志刚慢慢也看出来自己并不受待见,就正好躲到一处深巷小屋,跟几个同样有空闲的人一起聊天、打牌。反正有事了,摊位上的人会来叫他。打牌当然是要带点彩(赌钱)的,也就有了输赢。张志刚的牌技差,输得多了就找同事和老乡们借,借了不一定能及时还,认识他老板的人就将他欠债不还的事说到赵亮那里去。赵亮后来又投诉他的的人说,张志刚的老婆托人几次带话叫他寄钱回去。侧面问张志刚,他说没存多少钱,就没钱给老婆。他借钱赌博,债台高筑,对家里老婆孩子却不管不顾,赵亮就越发看不起他。
    赵亮正是汉正街原生的第一代老板。他们因文化素质和见识有限,赚钱后往往把持不住自己,后来陷入黄、赌、毒的泥潭,不但事业没能做大做强,辛辛苦苦赚来的钱也很轻易就撒了出去,许多这批当年的老板们又重新被卷入时代浪潮的底层。汉正街出名后,来这里把生意做大做强的,多是辛苦打拼的外地人,在这里做出了事业。汉正街的本地人却图清闲,乐于当房东收租金,后来又嫌此地太吵闹,进出不便,日常多不在汉正街了。
    赵亮却是汉正街原生老板中硕果仅存的佼佼者之一。多年后,赵亮创立了武汉知名的鞋业品牌,早已走出汉正街 、清芬路,进入品牌零售市场,在武汉和省内多个城市的繁华街头都开设门店,也做品牌加盟。淘宝网商兴起后,他联合几位汉正街老板在淘宝上开鞋品皮货商城,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再之后,赵亮多次在武汉大学、华中科技大学各种类型的总裁班、EMBA班学习,混出不少高端人脉,也跃入更高级的圈层。进入新世纪,赵亮将原鞋业公司的股权变卖,融资进军商业地产,成为汉正街走出的商界小亨。偶尔在报刊杂志或网络上能看到他的采访专题报导,他的头像总是戴一副金丝眼镜,文质彬彬的儒商模样,接受采访多谈的是企业的家文化、水文化等内容,显出很有文化的样子。当然,这是后话。
    刘家翠记得附近每家电影院的开散场时间,入夜后街上行人稀少,她就推着冰棍车一家家的赶场。一般电影院十点多最后一场散场后,她就再蹲守在某家生意好的歌舞厅门前,或者干脆把车推到几公里外的江汉路夜市去,那里夜间逛街的不少。她之所以要守这么晚,当然是为多赚钱,再则保温桶的冷藏条件有限,有些冰棍在里面放长了会融化变形,夜里卖给客人还能勉强接受,而放回冰箱冷冻后变形后就凝固了,一眼就看出是残次品,第二天也不好卖。
    等她深夜推着冰棍车回家,往往十一、二点,甚至已转了钟。她回家草草洗漱睡觉,次日凌晨不到六点就又要早起。
    为了做生意,她天天上早班,幼儿园厨房的早班是六点半要到,一早要将几百个小朋友的早点做出来,一两个或者两三个品种的早餐基本都是幼儿园自己做,早上的时间要抢,哪天早上都是出几身汗。
    她周日是休息的,这一天她比上班还忙,她全天出摊,以便两个老人可以轮换休息一下。可怕的是,那些年她天天如此,夜夜连轴。除非是下大雨,出不了摊她才休息,补睡个好觉。如果遇上下雨,出不了摊,她就会难受,时不时出去看看天色,遇到由阴转晴时,她会高兴,说“天空在现太阳花儿的,可以出摊了”,张罗着清货品,推车子。有时倒霉,出摊不久雨又下大了,她也不恼,只说“再守一下,雨下不长,会转晴的”。她坚持出摊,孩子们有时也会跟着忙乎,比如她会让孩子一起清货,孩子们就埋怨她做生意有瘾。
    孩子们不了解的只是,她曾经太穷!
    在农村时,她作为四个孩子的妈妈,往往手上是没钱的。刘家翠记得那时大儿子马书乐还没上学,有一次跟她一起出工,在田边玩。书乐见另一个小孩子在吃棒棒糖,非闹着要吃糖坨,叫她妈拿钱。刘家翠哪有钱给他,气头上就打了孩子两巴掌,叫他不听话就滚。这孩子却犟,说滚就滚,边哭边沿着田梗向外村地界跑,说妈妈不要我,要去找爸爸,怎么喊也喊不回来。他爸在武汉,这孩子是向乡镇的方向在跑。刘家翠和小姑子马知芬看孩子跑远了,怕出事,就在后面喊话追。却越撵孩子越跑得更远,大概是怕被大人抓着了挨打。
    刘家翠和马知芬,再加上后来帮忙追的叶秀枝等人都跑得气喘吁吁,分道围追堵截,孩子却越跑越上劲,慢慢远离了视线。刘家翠怕孩子跑伤了身体,只好喊住大家一起作罢,让孩子自己回家。直到晚上吃饭,马书乐才进了门。爷爷马仁成拿起木板作势要打,说你小小屁孩子还犟得狠呢,不打不行!刘家翠心里可怜孩子,就和小姑子一起拦住了,她说:“别的孩子有糖吃,他也要,我们买不起就算了,不能再打孩子啊!”
    那些年,她嫁到马家后并未持家,全家收支一直由爷爷马仁成说了算,而马知元在外工作虽然偶尔也给家里拿回一点钱,但都交给到妈妈赵红英手上,补贴家用,或积攒了给孩子们做衣裳之类。马知元只在过年给孩子压岁钱时,一起给她两三元,这几元钱她都给孩子们买东西,或补贴家里了。因此她虽是四个孩子的妈妈,是成年人,手头却是常常没有钱的,这种孩子跟她要钱的困窘不可想象。当然,以那时的家庭条件,即便是她持家也未必有多少余钱能让孩子想吃糖坨就能吃的。
    续前

    那几年,张志刚一直跟着赵亮做事。此时,赵老板早已登堂入室,生意升级,从街上的小摊发展到租了汉正街大街上的店面。
    忽然一天下午,邮递员到“亮丽鞋品汇”的店里找到张志刚,递给他一张电报,是他弟张志雄从镇上发来的,电报上写“你儿肺炎病重,在乡卫生院,速回。”张志刚收到电报难免焦急,去找老板赵亮,赵亮知道他手上没什么积蓄,他儿子患病是大事,就塞给他三百元说,慢慢从你工资中扣,下午应该没班车了,你没什么事就回去准备一下,明天一早赶回老家吧。
    晚上吃了饭后,他无心去打牌,回屋躺下,一时也睡不着,想到弟媳叶秀枝在武汉极少回老家,怕她有什么事,或者帮他带封信回去也行,就去找她。
    他俩虽都在武汉,但平时各忙各的,两人也不是一路人,说不到一起去,就极少碰面。
    叶秀枝倒没别的事,说你顺路回去就帮我带封信回去吧,就进屋写了信。
    说是信,其实就是一张信纸上写了几行字。她怕字写多了,写复杂了,张志雄看不明白。其实,信也不重要,是钱重要,她在信里塞了两百元钱。但真正说来,钱也不重要,家里并不缺钱花,也没人跟她要钱,况且她是媳妇,照理不该由她赚钱养家。
    只是几个月没回家,既然他哥跑来了,说回去一趟顺道带个口信什么的,她总得有所表示,哪怕就写一句“想你了”也才像夫妻一场的样子,叶秀枝觉得。
    因此,她在信里就给张志雄写了几行字,说:
    志雄,又是好几个月没见面了。这里每天仍是忙,节假日更忙,不能回家,我挺好,勿念。
    哥回去,让他给你带两百元钱,家里不一定需要,但我平常不在家,你给老人买东西吧,算我尽孝,你有空也去看望一下我爸妈和灵火吧。
    或者你买点好布料,让知芬姐做几件衣服给他们。
    ——(落款):叶秀枝

    信中的“他们”到底是指谁呢?叶秀枝没写明白,她是故意的。她想看张志雄会做怎样的安排。她自己的爸、妈经常写信来,张志雄如果给孩子和他们也做了衣服,他们会跟她说。
    农村人穿衣,大一点小一点不太讲究,张志雄知道他们的身材,马知芬也见过她的父母,她相信以知芬姐的技术,做出的衣服尺寸不会太离谱,爸妈穿了应该会合身。
    因此她更关心的是,张志雄如果遵照她信里写的花钱做了衣服,他会是跟谁呢?他会是只为张家的爹妈做吗,还是为灵火及他的“家家”们也做了呢?过段时间,这事她会知道结果。最晚,过年前她是会回去一趟的,那时家翠姐和叶书香姐弟几个都放假了,她就可以请假回去一段时间。叶秀枝不过是想了解张志雄的盘算,知道他是否听话,以及会对谁好。
    此前,叶秀枝用这类方法试过张志雄好几次,发现他并非一个小心眼、耍小聪明的人,至少对她是实诚的,很听她的。
    叶秀枝知道张志刚的为人,怕他把钱贪了,就用写了字的信纸把钱包了,再放进信封,又特意到厨房找几粒饭将信封粘好,才交给他。
    张志刚搭车回到镇上,直接进了乡镇卫生院。
    张小伟从小到大偶有三病两痛,大多是抱到赤脚医生家里拿点药、打两针也就好了。这一次咳了几天不见好,反复发烧,赤脚医生说这样不行,要刘巧红把孩子送到镇上卫生院。到了乡卫生院,医生一通检查,发现孩子不但有肺炎,还有严重的疝气。孩子的腹股沟有肿块,阴囊向下垂了。医生说原因可能是孩子咳得厉害,造成腹内压力增大,内脏承受不了就移位下垂了,具体要到县城医院去做详细检查。
    张志刚与刘巧红商量一下,只好抱着孩子到县医院,住了两天院做了各种检查,说是要做手术,但有经验的外科大夫到武汉进修去了,建议他立即转到地区医院或武汉市的大医院。张志刚夫妇又商量,既然这样,不如直接转到武汉市的医院更有保障,两人就又抱着孩子搭车到了武汉市儿童医院。
    十天后,孩子终于康复,出了院。
    张志刚这一趟说是回老家,其实根本就没回过村塆,更没落家,叶秀枝让他转交的那封信也就没能交到张志雄手里。
    孩子住院、手术需要钱,他手头的钱不够。他摸着信封里不只是一张纸,还像还夹着一沓别的,估计是钱或照片什么的,就把信拆了,将里面的钱用了。当然,这也不够,期间他又跑回店里跟老板赵亮借了五百元。
    这天早上办完了出院手续,张志刚把老婆、孩子送到长途车站后,回到了店里。店里来了一阵生意,他忙着骑车取货送货,一阵忙碌后,他闲下来,站在店门边抽烟,看着街上人来人往,不免发愁。接下来要过紧日子了,老板说会从工资里扣减他预支的钱,每月只发给他生活费,这就让他困难了。欠了老板一大笔钱,又把弟媳的两百元扯来用了,他还欠了几百元的赌债怎么办?不能全赖掉吧?否则怎么混?可拿什么还呢?这些债主可是天天低头不见抬头见的。
    他忽然想起,那天去找叶秀枝,在冰棍摊上说了事以后,他俩是一起回到马知元家里的。当时家里没别人,叶秀枝在客厅桌子上写的信,进里屋装了信封。她进里屋时随手将门关了一下,但没有关严实,一条缝开着。张志刚好奇,从门缝向里看到,叶秀枝上了架子床的二层她床上,翻开枕头和床絮,摸索一会儿才下了床。再过了一会儿,叶秀枝打了门,手里拿着信封去厨房粘好,才递给他说:“麻烦哥交给志雄,谢谢。”
    这么说,叶秀枝的床上枕下会不会还放着一些钱呢?
    贫是缺钱,穷是无路,所谓穷途末路。许多时候,贫不是欺骗和作恶的理由,穷却是通向罪恶的道路。
    这天晚上,张志刚靠在宿舍的床上吸着烟。他皱着眉头,琢磨一些事。
    此时已入夏,他早已撤了被絮,垫了草席,但席子却仍是热的。他住在屋顶的木棚阁楼里,夏有夕晒冬有寒风,是注定的。这是老板赵亮帮他租的,老板对其他员工还不包住宿呢,虽然这条件不怎么样,却已是对他的优待了。
    他睡不着,天热无风,他正心烦意乱,想着出路。
    没有电扇,也没有空调的时代,武汉的夏夜焖热难耐。太阳落山时,人们就开始清扫通风的街口,拎一桶桶水给路面洒水降温,然后搬出竹床站好床位,摆竹床阵。晚饭后,收拾停当,人们就洗了澡,出门躺上竹床,纳凉聊天。东扯西拉后,夜深入睡时,人人手里都拿一柄棕榈扇或羽毛扇慢慢地摇,间或扑打苍蝇蚊子,这就是过去武汉人说的马路“乘凉”。
    张志刚却是懒得到街面去乘凉的,他孤家寡人,费那劲不划算,何况他没有竹床,更何况他许多熟人他都借过钱,怕他们提起要钱。他就自己个赤膊躺在阁楼木地板的草席上,看着胸口沁出汗珠子,不时抹一把脸上的汗水。
    楼下,不知哪间屋里传来麻将声。他想放空脑袋,等待睡意像往日一样把他泡进黑甜里。可偏偏那黑甜的大幕迟迟不降临,他就放不空,只能胡思乱想。

    次日,他又找人借钱,凑齐两百元,把钱包进上次的信纸和信封里,同样封好。他把弟媳的两百元花了,不还她不行呀。
    下班后,他去了冰棍摊。
    摊上生意不太忙,他们站在摊子一边说话。
    与弟媳叶秀枝见了面,她问起信的事,他实话说了孩子看病的经过,说没回到家里,信也没能给志雄,从兜里掏出那信,还给了叶秀枝。叶秀枝撕开信,看到钱和信纸都在,只是这钱没她装进的新,信纸也不是她叠的样子,但她没说什么。
    又细问小侄子的情况,一阵唏嘘感叹。张志刚临走前,叶秀枝给了20元钱给张志刚,说孩子生病来武汉了你也没通知一声,没去看下,这是小心意。张志刚客气地推辞,架不住叶秀枝一脸真诚,就收了。
    此后,他每天下班后就不再混在店里,而是骑车去马仁成的雪糕摊,说是下班没事,过来玩。
    说是来玩,他在生意忙时也热心帮忙,叶秀枝有时一人跑不过来,他就帮忙送点货什么的。马知元家的人以为他是感恩救过他的媳妇和孩子;或是以为他闲着无聊,过来帮忙,顺便来蹭一顿晚饭吃,但不管怎样,人家没坏心,因此对他有了热情。
    一日,刘家翠一人在守摊,马仁成去另一个摊子帮赵红英去了,叶秀枝批发雪糕去了,正巧摊子上有的品种断货了。刘家翠就把家里钥匙给张志刚,又递给他个泡沫箱,箱里有一床临时包雪糕用的薄旧棉絮,让他帮忙将家里冰箱里的存货拿了送来。
    叶秀枝批了货回来跟刘家翠一起守摊,两人一起在电影院赶场。高峰过后,门口的人稀稀拉拉少了,他们就将车摊推回的自己街口位置。叶秀枝推着车,铁轴承在地上磨得轰隆隆响。路上,刘家翠说,“咦?叫张志刚回家取货怎么还没到呢?”叶秀枝就说,要不我回去看看?她正好内急。
    叶秀枝回到家,到了在门口刚掏出钥匙要开门,门忽然从里面开了,张志刚抱着泡沫箱,见了她,挤出笑容打招呼:“你回来了?刘嫂叫我回来拿货的,我送货去哈。”急急出了门。
    当天夜里,叶秀枝上床睡觉,睡前清理自己床上的枕巾、薄毛巾毯。她的床上也已垫了草席,她发现自己的床铺被人动过,不是她日常习惯的样子。
    一清理,她脸色沉重,她放在草席枕下与床板之间的钱没了。她记得清楚,有前两天张志刚还给他的180元,还有未存银行的工钱,大约350元,一张不剩!而且写她名字的存折也不见了,幸好存折密码她没写在存折上。
    叶秀枝本能地怀疑钱是张志刚偷了,但俗语说“捉奸捉双,捉偷拿赃”,她口说无凭呀。
    她不好说什么,要说跟谁说呢?只能是马家人,而这人是她丈夫的亲哥,她只是怀疑却不能说出口,否则马家人会怎么看他和她呢?
    续前

    此后几天,张志刚没再来,叶秀枝也不好直接找他去质问,何况她也没有时间。约一周后,张志刚又来了,叶秀枝见了他也不说什么,装作啥事没有一样,她要悄悄地盯紧他。他有可能以为我还没发现吧?钱被偷了我会不知道?哼,我会那么大意吗?她想。
    果然,张志刚连续来了几天后,又有一次马仁成给了他钥匙,再次让他帮忙回家拿货。这一次,张志刚又是进门好一阵才拿了货出门,叶秀枝已悄悄蹲在二楼的楼梯口,探出一双眼盯着自家门的动静。他出门后,她就在他的后面一路跟着。出门栋后的路口有一个垃圾桶,张志刚从裤兜掏出一个小塑料袋,包着一些东西,他把那个塑料袋深埋进桶里干净垃圾的下面,用一些干净东西盖住。然后骑车到了摊子,叶秀枝一会儿也到了。
    张志刚交了货,叶秀枝忽然问:“你是不是掉了什么东西?”
    张志刚被忽然一问,强作镇定地看看她:“掉了东西?没呀。”
    叶秀枝说:“我刚看到你放了一包东西在垃圾桶,我从里面捡了出来,这是你的吧?”
    张志刚脸色一变,故作镇定,给她递眼色,“你,你莫开玩笑哟,当着马叔的面,有什么事我们张家自己人,等会儿再说。”
    “马叔不是外人,怕什么呢?”
    叶秀枝已从裤兜拿出那个塑料袋,脸色庄重地对马仁成说,您也看下这是什么东西。她扯斯开了一层,把它翻面掉个头,又撕扯开了一层,又翻面掉个头,再撕扯开,就露出袋子里两张卷起来的存折,一沓钱,面额十元的多,也有五元、两元的,估计有三四百元。打开存折,一张的姓名是马知元,另一张的姓名也是马知元。
    原来,他用一把平口起子撬开了马知元卧室五斗柜一个上了锁的抽屉。
    马仁成知道张志刚手脚不干净,对他本就不喜欢,这下明白了,动了怒:“狗日的,你到底不是个东西!“扬手就扇张志刚,张志刚忙低头躲开。马仁成就追着打,边追边骂:”打你个狗东西,你老婆孩子被人拐卖,是我家马知元帮你弄回来的,你感恩戴德,却偷到我家来了!我说你这段时间总到这里来呢,原来黄鼠狼惦着鸡!”
    一番话似鞭子抽打着张志刚,也像山一样压向他,让他瞬间低了头,矮了许多。言语间,马仁成一巴掌拍到他头上,张志刚理亏,重重挨了一下。张志刚捂着脸,嗫嚅吐出两字“对不”,“起”字也出了口,但声音太小。他灰溜溜地走到自己的自行车旁边,开锁骑上走远了。
    他回到汉正街,不想也不敢回楼顶的寝室,就在外面乱晃悠。路灯亮起,人们已忙忙碌碌地开始布置乘凉,给马路洒自来水,搬晚上睡觉的竹床,他躲到一个牌友家,想看看风头。次日上午,他魂不守舍地上班,不一会就来了几名警察,将他抓了。
    抓他的警察中有一人他认识,是几个月前他见过的。
    活该张志刚倒霉,他被抓捕后,张队长和民警们正为那段时间连续好几起小偷小摸的案子没破而恼火。办案的民警就张志刚一番恐吓,几拳几巴掌下来,张志刚竟然糊涂地认领了。其他民警见这人好欺负,就落井下石,拳脚之下把积压以久未消的几件连偷带抢的案件也落到他身上。这几件案件积压下来,不破不消影响大家的考核和业绩,而张志刚为大家立了功。于是,张志刚的犯罪性质发生了质的变化,他成为流窜惯偷和抢劫犯,够重判严惩的条件。
    张志刚的爹、妻儿再次来到武汉,一把鼻涕一把泪地求马知元大人大量,张老汉甚至向马知元下跪,说这娘儿仨爹坐了牢可怎么过?哀求马知元想办法帮帮这他曾救过的母子。
    马知元想想觉得也是,如果张志刚真的被判个几年刑,眼前的这对妻儿真成孤儿寡母了,何况自己没有太大损失。马知元和叶秀枝两人存折里的钱张志刚不敢去取,偷的两人的现金大部分被他还给了别人,但因他还的钱是偷盗来的脏款,被公安押着他去追要了回来,已都还给马知元和叶秀枝。当然张志刚多少花了一些,他在武汉是无钱的光棍汉,也就不打算讨要了。
    马知元把叶秀枝拉到一边,问她的意见。她也说教育一下就算了,真判他的刑怎么好说。
    马知元就心生怜悯,答应去找张队长。找到张队长,张队长却拒绝他了,说“老周呀,告发他是你,撤案就不由你罗!你不懂法呀,这是刑事犯罪,不是民事案可以民不告官不究。现在讲法制,他这案子要由检察机关提起公诉的,他人进了看守所,他屡教不改这种情况够重判条件,走上了程序这案子我就没办法了呀。”
    又说:“如果是平常,我还能帮你找找人,或许少判几年,现在这情况我看算了,活该他撞上枪口。他屡教不改,性质恶劣,是忘恩负义的小人,亏我当初还帮你一起为他找老婆孩子,你这也算是为民除害吧!”
    不出一个月,张志刚等一批犯罪分子被拉到新华路体育馆被公审,其实公审应该叫公判,因为省略了审案、举证和诉辩等过程。重头戏是当众宣读判决书,教育公众,借媒体和布告书扩大影响,以儆效尤。却又因张志刚的罪行并非杀人之类的恶性犯罪,张志刚的判决书也未贴出公示。
    张志刚被判了十五年刑,马知元不知张志刚揽下了别的案件,他也觉得量刑过重,却事已至此,无可奈何。马知元对他人的说法就套用了张队长的说词,“屡教不改,性质恶劣,忘恩负义”,他属于从重打击对象。
    这事在马知元的老家肖家寨再次掀起波澜。
    刘巧红听到消息,喝了农药,口吐白沫,倒在里屋,被她大女儿发现了,喊人来救。村民们赶紧灌水稀释、喂粪催吐,又忙用板车拉着她去了镇上,抢救了回来。刘巧红醒来,看到病床前的公爹、婆婆,默默流泪,半晌,轻声哽咽:
    “我在肖家寨实在没有脸呀,怎么活得下去?”
    瞎眼婆婆拉着媳妇的手,也是泪眼婆娑:“怪我没教育好,造孽的伢呀,怪我从小把他惯坏了,让他不成人啦!”
    又哭道:“巧红你要从伢们看呀,两个懂事的伢是你的,你得抚养成人,得让他们走上好路呀。我和你爹身体都不好,你要是有三长两短,伢们怎么办?他们就算饿不死,万一又跟他爹一样,那你死了就是也害了他们呀。”
    刘巧红紧闭着嘴,眼角淌着泪。
    半晌后,她说回吧,从病床上扶起来,还是坐那个板车回了家。

    随后几个月,张志雄听到自家人说起这事,颇有埋怨叶秀枝的意思,他们怪叶秀枝不讲情面,设计谋勾结外人害了自家哥。张志雄结结巴巴的,不好争辩,再说上次去马家,是他们听说到这事件的过程,自己不在场不知底细,也不好替自己老婆辩解。
    有些村民们不知内情,也在背后跟着说,张志刚再坏,不能由他的弟媳来举报,还搞阴谋叫外人来抓,只偷几百卖钱就判了十几年,这不是在搞打击报复么?是起了坏心,这还能叫一家人么?

    至于马知元,大家都不好说什么,只纷纷传言这人太有能耐了。
    在中国这个人情大于公德、面子大于法律的社会,越是底层越是缺少公知,就越讲不清是非。为这事,人们就传出不少怪话。
    人们慢慢编排着,剧情开始向弱者倾斜,变了味。
    有人说:“这张志刚对他弟不错呢,当年为了他弟结婚修整房子,他费神费力,连续几天夜里黑灯瞎火走好几里夜路,从深山里偷树回来做房梁和檩子,他家里那根梁是我们湾里顶好的,又直又粗。他脚崴了肿了几天,一跛一拐地还给他帮忙,忙里忙外呢。”
    还有人说:“张志刚还是蛮够意思,他自己做房子我们去帮忙,都是主家管饭的,他穷没得什么菜,他说大家出力做事怎能没荤腥呢?后来就有了鸡子、鱼,听说都是他偷来的,可他不是偷来自己吃呀。而且话说回来,咱们肖家寨穷山恶水的,都很干净么?我看不吧?”
    更有些人的传言变成了弟媳妇与哥嫂不和,勾结外人害亲哥,如此等等。
    这类消息不胫而走,陆续传到武汉。叶秀枝听到来自老家的传言,有若难言,不知找谁去辩理。马知元也听到了,苦笑摇头,只说没文化的农村人啊,乱嚼舌头。
    终于,叶秀枝受不住传言,跟刘家翠说:“家翠姐,老家人们这样东说西说的,我再跟你们在一起,会害你们的名誉。武汉我也算熟悉了,不如我自己单独做点生意吧,免得——,唉,我也打算自己开始做点小生意了呢。”
    刘家翠就问:“你打算做什么呢?”
    “我看菜场有蛮多农村人卖菜,有的摊位不像是国营,倒像是一家人的,就起心打听了下,原来摊位是被承包了,承包的都是我们农村人。我寻思卖菜应该不复杂,买进卖出,家家户户天天要的,总不至于亏了吧?”
    刘家翠不知可否,但知她考虑成熟了,不是忽然异想天开。
    过一日,马知元与她聊了她打算卖菜的事,想着挽留她,叶秀枝还是坚持说想自己做点啥。马知元就说,家里一时离不开她,答应她再找人,劝叶秀枝再坚持两三个月。
    马家找的人,叶秀枝估计就是马家的外甥,马知元的二妹马知芬的大儿子蒲忠才。
    马知芬早就跟她说过,等孩子大一点,就送孩子来舅舅家,他在农村读书既不中,也难以成材,枉负了他的好名字。但他人不笨,送他来武汉或许还能够有点出息,有别的发展机会呢。
    这孩子的年龄比马家老三马书汉的年龄还大一年,此时已经12岁了。他上学早,刚升初中却实在读不下去了。他从家到大队中学的路上,几次将书包丢到路边的水塘里,有自己不高兴丢的,也有与同学们开玩笑丢的,害他妈重新做了几次书包,重新买了几次教科书、作业本。不消说,他的成绩也是一塌糊涂。
    农村的孩子大多由爸妈或爷爷奶奶管教,但他爷爷奶奶跟他三叔蒲国元一起过,他爸是大队书记,成天忙得脚不沾地。他妈是远近闻名的裁缝,这几年常到客人家上门量身制衣,后来必在自家做衣服,也是没多少时间管他。父母都疏于管教,因此他就成了远近闻名的小霸王。他渐渐大了,性格定型,他爸妈就拿他没辙,早就寻思着送到他舅舅这儿,找点事做让别人管教。他在农村不想读书,让他做事吧他还太小,在家玩吧,可能把他给废了。
    马知芬、蒲国强夫妇之前来到武汉,与马知元商量让蒲忠才来这里做事时,叶秀枝躺在隔壁房的高架子床上,并没睡着,听到了。
    当时,马知元颇感棘手,说:“忠才聪明是聪明,个子也高,可毕竟才十二岁,能做什么?什么单位都不会要他呀,更别说他没有户口,城里人有户口的都难找工作,现在上山下乡的年轻知青们都回了城,就业压力大呢,国家又不搞计划经济,混口饭吃难呢,不然怎么会严打?张队长张拐子说了,还不是外面小流氓太多了,不打不行。”
    “哥呀,我就是担心他成型逃学,学坏了啊。就让忠才跟你们帮忙算了,嫂子每天起早贪黑的,比一个人上两个班还累,让忠才来帮帮忙,都轻松些。也不谈工钱,跟你们一家人一起吃饭,给他三元五块的零花钱让他买件衣服就行。”
    话说到这个份,马知元只好答应,说:“那过两个月孩子放暑假了送来吧,这个学期还是让他读完,我打听打听哪里会要他。”
    叶秀枝还听到他们嘀嘀咕咕说了好些,声音忽大忽小,又来又说到一个朋友将他侄子的户口也转到了武汉等等。
    续前

    叶秀枝提出辞工,除了因蒲家想让儿子蒲中才来武汉,替代她之外,她却有更自己更现实的考虑。她在马家帮工几年了,虽然他们没亏待她,但她的目标不是在马家长期做帮工,她来武汉时就是想的先熟悉城市环境,将来自己做些事的。
    叶秀枝做生意时,常见到武汉大街小巷慢慢多了一些挑担子做小生意的农村人,尤其多的是卖菜的。后来叶秀枝一打听,才知道这些挑担子卖菜的人,真正从附近郊区农村挑自家菜来武汉的是少数,多数就是从批发市场批来的,他们是二道贩子,往往在菜场租有摊点,再挑出来卖增加销量,是专门做这生意的。这生意这么多人做,应该总是赚钱的吧?做小本买卖,不亏钱最要紧,她想。

    那时菜市场基本都是国营或是街道办的集体所有制企业,街道的俗称“大集体”或“集体工”。菜市场里的营业员原本都是武汉人,但现在改革开放,陆续有菜场尝试将摊位承包给外地人。农村人能吃苦,三更半夜起床,踩三轮车批发菜回来,一大早把菜打理得干干净净,灵灵醒醒,开摊售买。而且,他们的价格并不比公家摊位上高,到了下午还卖得还便宜。对卖菜的人而言,一对夫妇从早守到晚,比农村种地强就有人愿意做。
    叶秀枝想,志雄在农村种田加偶尔搞点副业,挣不到什么钱,我好歹在武汉混了几年,已熟悉这城市,知道怎样跟城里人打交道,城里的机会毕竟多得多。
    自来武汉后,叶秀枝回肖家寨老家的次数不到十次,而且大多是因为她自己娘家里有事必须得回去,比如她弟弟结婚、弟媳妇生孩子等。她一般是先回自己娘家,有空就到肖家寨住一晚,时间赶的话甚至就不回肖家寨。马家天天出摊,少不了她,,只在寒、暑假时,她才能够请假休息。
    叶秀枝知道,张志雄虽是老实,苦还是能吃的,不管怎样,天道酬勤,总不至于饿肚子。
    七月初,马知芬送来了蒲忠才。叶秀枝就和马家人带了这看起来半大的小伙子十多天。
    这孩子读书不咋的,但做事却聪明灵光,又长得人高马大,几天后就适应了。
    叶秀枝这段时间做了两件自己的事,一是打听好了菜摊位,在四唯路附近一处小菜场预订了一个摊位,住处也打听好了,租在背靠京汉铁路边的一处楼房的一楼,虽然厨房、厕所是一栋楼共用的,但共用的户数并不多,这一栋房子才6户人家,大概是许多人嫌火车吵,不愿意住里吧,租金也便宜。
    关键是与马家当年分配房子要一层楼一样,他们做卖菜生意的,一楼好停三轮车。
    另一件事就有些复杂,但天公作美,终于圆满了。
    她抽空到汉正街为马仁成、赵红英夫妇和刘家翠各买了一件衣服,老人买的是袄子,冬天在街上做生意冷,给刘家翠买了一件羊毛呢的外套。但现在是夏天,所以她又为两位老人各买了一件夏天穿的薄衫。这些衣服她拎回来时放在床头,打着包,家里人看到,她说是为老家买的东西,他人也就没多问。
    另外,她又买了遥控汽车等几件玩具和几本书,是给马家孩子们的。
    买衣服是简单事,更重要的是她还要选择一个下雨的日子,尤其是下午下雨更好,出不了摊,马家人都能够在家休息,她希望做一餐饭他们吃,一桌像样的团圆饭。
    好在她带蒲忠才没几天后,正巧就碰到这样的日子。那是一个星期日,从天亮到中午一直是大雨滂沱,总一阵小一阵大的不停歇。雨势在午饭后还变本加厉,收音机里说武汉抗洪形势如何严峻,何处又有管涌。她午饭后洗了碗,家翠姐让她再出门看天,见雨点还是黄豆般大,就有些高兴了。刘家翠也出门来,在楼梯门口仰脖盯着天空,一阵端详后说你们下午先休息吧。
    叶秀枝也进了屋,她知道阳台后屋的两位老人也在午睡。他们在这样一个夏天的午后,难得能躺在床上打个安心盹。
    客厅的几个孩子玩兴正浓,书乐、书汉与忠才在下象棋,似乎书汉输了不承认,三兄弟正在扯皮,忠才说:“不准赖皮,按规则走,你们俩只能算一个人,落子算数,走一步算一步。”忠才的年龄介于书乐、书汉之间,哥仨的关系算不错。忠才临时睡在客厅的一张竹床上,棋盘正摆在竹床上。客厅狭小,竹床白天就靠墙立着,到晚上才放下来。
    马书香正在她床上假寐,但并未睡着,她的脚还有有节奏的摇晃,她是在哼着歌。叶秀枝低声对书香说:“今天难得都在家,今晚你爸也会回来,我出门买点好菜,天要没晴就让你妈好好休息下,让她难得睡个午觉。晚上一起吃好吃的!”书香连连点头。
    叶秀枝拿伞出门买回了菜,雨仍是稀里里花拉拉,不住脚的下着,毫无收敛的意思。
    不一会,刘家翠也醒了,又看了天,才一家人张罗做晚饭。刘家翠看到都是好菜,有卤牛肉,也有煨汤的排骨,蒙圈地问叶秀枝,“今天有客人要来吗?”叶秀枝笑笑说:“家翠姐,再过几天我就要走了,这顿是我请客,跟你们告个别吧。”
    刘家翠答应:“你接志雄来一起做生意我们支持呢。反正也在武汉,隔的不远,你请客就算了,是我们要谢你呢,帮了这长时间的忙,孩子也管不了。”
    “嫂子,今天你客气就见外了。我们一起做吧?我想着正式跟伯爷、伯妈说一声。”
    马知元回家,桌上已摆上排骨萝卜汤,卤鸡、啤酒鸭,清蒸武昌鱼、凉拌牛肉、红烧肉、清炒空心菜等荤素一大桌。今日看,这都是极家常的,但在刚过凭票买肉的时代,就相当丰盛了。她还让蒲忠才特意去买了几瓶冰啤酒回来。
    孩子们坐上桌,有过年一样的兴奋。叶秀枝为孩子们也倒上了自家卖的天府可乐饮料,叶秀枝一一敬酒,言辞恳切。
    各人的杯子倒上了酒水饮料,她从床上拿出老人的衣服和孩子们的玩具,一一给到一家子人。大人虽然高兴却有些不好意思,小孩却是直率地欣喜。试了衣服款式、大小,刘家翠和两位老人就说:“蛮好蛮好,人家原是裁缝,穿着真合身,样子也好看。”
    赵红英感动得眼眶发红,说:“伢呀,你也不容易,自己的孩子放在老家管不了,跟我们帮了几年忙。”
    叶秀枝正在等这句话,忙接过来说道:“伯妈,你们也没亏待我。要不是跟着你们学些经验,我哪有胆子拉志雄来武汉一起做生意呢?我能见一点世面,都是哥嫂和伯爷伯妈给的机会。您不嫌弃,我想认您做干妈呢!”
    赵红英扫了一眼马仁成,他正跟孩子们说话,没注意到她,她又看了眼儿子马知元,马知元对她点点头微笑,意思是她自己定,应该可以的,她就有了主张,说:“唉哟,有你这漂亮能干的干姑娘是我们的福气哟!”
    刘家翠开玩笑,说:“认干爹干妈是要敬酒、给红包的哟。”她没说是干爹干妈要给干女儿,还是干女儿要孝敬给干爹干妈。
    叶秀枝听明白了,跟步进说:“来,伯爷、伯妈,我敬您两老一杯,啤酒也是酒。”叶秀枝拿碗给自己倒了半碗,跟伯爷倒了半碗,被他拦住不再倒,要跟伯妈倒,她却不要,说不会喝不会喝,喝水就好,叶秀枝就给她倒了一些饮料。叶秀枝又从床上的枕头下取出一沓钱放裤兜里,她回来跟两老敬了酒,说,“我没准备红包,心意是一样。这是孝敬干爹的。”她数出五张大团结,要给马仁成马仁成摇着手拒不接受,赵红英也说“伢呀,认了干爹妈就是一家人,给钱就见外了。我们不要,真不要。“马仁成也说:”不用不用,我们吃穿不愁,不用自己买什么,知元给我们的零花钱我们都没地方花,我的烟也戒了,不用钱呢。”
    叶秀枝听她说的恳切,也感动了,就不再强迫,却把钱一个小孩子给了一张,说:“你们买东西吃,我是姑妈了呢。”
    马书乐、马书汉兄弟接了钱,说:“谢谢姑妈”,蒲忠才却明事理,乖巧地说:“谢谢姨妈”,也收了钱。他小时习惯了喊她姨妈,那时叶秀枝常去他家拿衣服回家帮着缝纫赚钱,每次都叫他称呼息为姨妈。这次蒲忠才误打误撞,却是正确无误的。
    倒是马书香平日跟叶秀枝似乎姐妹一般,马书香认为叶秀枝的辈分、年龄都比自己大,但觉得她的年龄似乎也大不到自己的一辈儿,虽然叶秀枝的年龄比马书香的幺姑妈还大两岁。因此,两人原来就不太按辈分称呼,马书香在家一般是躲过对她的称呼,只在当着客人的面实在躲不过时才就喊过叶秀枝为“姨”的,现在“姨”突然变成“姑”了,她就更加喊不出口,就笑笑,却也接了钱。
    叶秀枝租好了房,准备自己做生意。不几日,张志雄和叶秀枝的妈妈周家英就送张灵火来到武汉。
    叶秀枝这几天已为租好的房内补充了两件旧家具,也买了些生活日常用品。房里原有个柜子和桌子,是前租客留下来的,能凑合用,但板凳只两张,床也只一张,因此要补充。
    叶秀枝去车站接了他们一行,回到租住的地方。本来是说由张志雄一人带张灵火来的,但这孩子随奶奶长大,但张志雄去接他时他却认生,死活不愿意单独一人跟张志雄来,只好由他“家家”一路陪伴送来,让他与爹娘混熟了再走。
    叶秀枝租的房子是套间,有里外两间房,外屋是客厅兼张灵火的卧室,备了一张单人床,当夜就让祖孙两个挤着睡了一夜。次日白天,又为居家过日子和做生意做些准备,晚上就一家四人拎了礼物来马家辞别。
    马家看到他们都来了,就留了蒲忠才和马仁成各守一摊,其他人都回家招待他们。
    两家人见面,拉起家常,无非是周家英身体怎样?老家的叶校长如何?租的房子如何?菜摊准备得如何等等。
    刘家翠去买了菜,叶秀枝也帮忙一起做饭。两家十人围坐一桌太挤,客厅转不开,就干脆在竹床上给小孩另摆了菜,一家人吵吵闹闹,有说有笑。
    此时,张灵火的年龄已5岁多,而且他个子高,说他七岁也有人信。那时许多小学已放开入学的年龄,要安排他在武汉读书的事,其实这也是叶秀枝今天来想说的,忙接话说:“灵火读书的事又得找知元哥的麻烦。”马知元只好应承下来,答应想办法。
    这边叶秀枝生意开了张,每日多多少少地能赚钱。叶秀枝慢慢摸清这一行的门道,生意倒不比马家的冰棒摊差,只是更加辛苦。张灵火上学的事马知元也托人找了关系,不久的一日,叶秀枝晚上带张灵火来玩吃饭时,马知元说了打听的结果。他说,打听到离他们做生意菜场不远的一个小学教学质量不错,是市重点,原不接受外地孩子,但托熟人找学校的校长打招呼,后来说交一千赞助费就可以。下学期开学去测试下,交了钱就能上学。
    一千虽然很高,抵当时武汉一名工人一年多的工资,但孩子读书是大事,没辖区户口能交赞助费上好学校就不错了,咬牙也得上上呀。何况对做生意的人,位置近些接送孩子就方便,时间也是钱呀,叶秀枝就说,那谢谢哥费心了,我们努力做生意吧,还不知道这几个月能不能赚到赞助费呢?马知元就说,我也盼着你们生意兴隆呢,辛苦些是值得的,上轨道就好了。
    续前

    此后,张志雄一家三口在武汉的生活也的确上了轨道。
    马知元一家也一切安好,过着正常日子,他老乡彭仕阳转户口的事却遇到糟心的失败。
    那些年与马知元家来往多的老乡除了彭仕阳,还有江建设、姜国策、陈远安等几个“假单身”,以及家属户口已转到武汉的国安局工作的李大荣和法院工作的赵国良,还有当交警的孙志厚等。后期,老乡圈扩大,还与警察老乡吴开元、杨桂华夫妇、警官陈继先等人来往。这杨桂华是叶秀枝的表姐,当时她的户口也还没到武汉,也是一个农村人;陈继先也是后来从部队复员安置分配到武汉来的,他是马知元在帮忙办一个老乡的事时结识成为朋友的,这都是后期对叶秀枝一家影响较大的人物。
    这些人中,“假单身”们的妻小大多在老家,只李大荣家、赵学良家、孙志厚家等三家因在公检法系统工作,近水楼台,家属的户口都转到武汉,也有个别是在来武汉后再结的婚,例如是读书出来的姜国策。
    那时与马知元来往最密切的是彭仕阳,他是与马知元同一批“亦工亦农”招工留下来的。如果说马知元能留下靠的是积极勤奋、会搞关系,彭仕阳的特点则是做事踏实、能吃苦钻研,当然他也是长相最帅的。
    他刚招工时年方二十,已在老家说了亲,女方叫毛珍珠,长相清秀,但皮肤有点黑,几年后老乡们开玩笑说她是黑珍珠。她是一个瘦小、本分的农村女人,只念过几年小学。据说女方在催促筹备结婚时,彭仕阳恰巧被招了工,婚事就被推迟了,彭仕阳说是想在武汉扎下根再说。
    他俊朗的长相和未婚的身份这时帮了他,否则他就回家继续当农民了。
    他的长相与全民偶像、伟大的总总理有九分相似,尤其是侧面。他一双大眼炯炯有神,模样英俊,身材高挑。与总总理相比较,年轻的彭仕阳显得更丰润、健美些。他像其他许多农村年青人一样能吃苦肯干,做事肯出全力。
    他吸引了单位里几个年轻姑娘的关注和爱慕,其中一个姑娘是单位财务室的吴会计。吴会计长相姣美,头脑灵活,是中专毕业生,又有财务专长,学历比彭仕阳还高,彭仕阳只是高中的肄业生文凭。他家里人口多,读书读到高三时家里娘病死了,就辍学回了家,省城来人招工时,他爸找了关系说情推荐了他。
    吴会计的二哥是上级的人事科长,是彭仕阳所在工作段的主管单位。在决定彭仕阳、马知元这一批人去留的关键时候,吴会计正与彭仕阳有些眉来眼去,两相有意,私下约见过两面,那姑娘就央求他哥留下了彭仕阳。
    但那姑娘与彭仕阳继续接触下去,才发现两人有许多不适合。
    一是嫌弃他的个人卫生习惯还不太讲究,与城市人相比,他的卫生习惯还差一截,一次他与老乡们喝酒吃饭,满嘴大蒜味就去约会,熏得吴会计脸朝一边,不敢亲近。后来吴姑娘还了解到,他晚上不刷牙,不喜欢洗袜子脚臭难闻等毛病。
    二是嫌弃他家实在太穷。她与他家接触一段时间后,去过他家一次,那次不凑巧赶上下雨。
    他家兄弟姐妹七个,他排行老三。彭家对她这个城市来的姑娘虽然极尽热情,极想招待好她,这一点她看得出来,然而也正是她看得出来,才知道他家有多穷。
    彭仕阳娘死后,由大嫂日常持家,看到弟弟从武汉带当干部的女朋友回家。他们全家不敢声张,怕未过门的毛家人知道了不好。然而农村人吃、住的水平和见识有限,餐餐摆上桌的七碗八碟怎么入吴会计之眼?那些菜虽说摆了七、八种,其中荤菜不过一条鱼和萝卜烧肉两样,其他的都是素菜和咸菜,有的还重了样儿,比如有两碗千张丝。
    加上茅草屋漏雨的嘀嘀哒哒,室内浓烈的霉湿气味,邋邋遢遢和阴阴暗暗的室内环境,尤其可怕的是床上虽然新换了床单、被絮,不知怎的仍有虱子和跳蚤,让她挠了一夜不敢睡。后来终究是睡着了,身上终究被咬出一堆红疙瘩、小红点,两天痒得难受。她次日回家后,全身里外的衣服都被她妈烧开水煮过了,她却再也没有穿过那几件衣服,直到最后都丢了。
    她到彭家之前,已知这里农村没有卫生间,知道夜间上卫生间只能用净桶,这些她问过彭仕阳,也打听过别的人。她来后第二天一早起床后,按大嫂昨夜告诉她的,将马桶提到屋外半露天的厕所去倒掉。农村家家户户都这样,女人夜间方便用的是屋里摆着的带盖的马桶或净桶。她在城市长大,从小没用过和倒过马桶,自觉不好意思。然而她拎桶去厕所的途中,因下雨,脚一滑就摔得一身泥,马桶里的东西也泼洒了一地,她摔倒在地的头部仅与那桶里泼出的黄褐色的污物一巴掌的距离,衣服也沾上污物和泥巴。她忙爬起身找扫帚,彭仕阳老远听到动静,就拿来扫把一起清扫。这下真正让她恶心、尴尬死了。
    她衣服脏了,换了他家妹的外衣,她得将自己弄脏的衣服搓洗干净,这事她不想麻烦别人,可她边洗边想,越觉得过不来将来常来乡村的日子。她衣服洗完了,却铁了心马上就走,早饭也没胃口吃,坚决让彭仕阳送她到有班车的镇上。她对这个地方彻底失望了。
    她是个很现实的女孩,她不敢想,如果嫁给他今后经常回老家会怎样?总被虱子和跳蚤咬吗?也不敢想跟他爹和一大屋子兄弟姐妹、妯娌如何相处?又想,他在家排行老三,上面除了兄嫂还有一个姐已出嫁,还有一哥要娶亲,而下面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都没结婚,为他们出嫁、讨媳妇要花巨大的财力,钱从何来?会不会让彭仕阳和将来的自己也背负这种压力呢?想必将来会有一大家子穷亲戚,会来找我们借钱或到武汉来看病、办事等,这是免不了的吧?这不是个事,彭家穷得无底洞似的,会怎样影响我的生活呢。她是财务人员,习惯了算经济账。
    这样想着,她更坚定了决定,她铁了心要走,彭仕阳哪里留得住?
    吴会计穿了一身一眼就知道是农村的粗布衣裳,单身一人从农村回了家,一路都觉得抬不起头来。到家后,她把情况跟家人说了,家人面面相觑,也都说实话,说,早就不看好你们俩,是看你很认真,不想打击你,以你条件找个城市人多好,等等。
    几个月后,彭仕阳被调到了另一个船队工作,不再与吴会计一个工作段,两人自然而然没了音讯。
    马知元听彭仕阳讲过,除了吴会计,其后他又与另外两个城市姑娘短暂接触过,其中一个他还带她与马知元见过面,终因他的家境太差没谈成,城里姑娘现实得狠。终于他就死了在武汉找老婆的心。再之后,彭仕阳回家愉快与毛珍珠结婚,马知元夫妻那时还参加了他的婚礼。
    当然,彭仕阳事后也心下感激吴会计和她哥,让他跳出了“农门”,成为光荣的工人领导阶级。
    十多年后,他老婆“黑珍珠”已为他养育两儿一女三个孩子,老大也已十二岁了。
    受了马知元调动家属户口的启发,彭仕阳、陈远安和江建设等人几次问经于马知元,也都陆续开始着手转家属的户口。其中彭仕阳、陈远安两人与马知元同属“长航”下级单位,转户口的流程与几年前马知元的过程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申请调动的理由和对象不同而已。江建设则在汉阳的一个大型国营企业上班,他的家属转户口申报的派出所、区却不一样。
    因马知元成功的珠玉在前,他摸索出的路子就是其他人学习的模板。彭、陈、江三人关于转户口过程中的诸多问题,就都来请教马知元。
    尤其是陈远安,他自知话少言拙,缺乏灵机应对,就事事依赖马知元。
    他比马知元小两岁,称马知元为“马拐子”。他对马知元尊重异常,不但逢年过节拎着礼物来,对马家老小也都关心有加。他是船厂的木工,马家的两个冰棍摊和家里小孩读书写作业的小折叠桌、吃饭的大桌子等都是他抽空帮忙做的。做的客厅桌子还粘蒙了时尚耐磨的保丽板,光洁的木纹饰面,简洁的式样,让马知元很高兴一阵。马家给老两口在阳台后砌的一间屋子,门窗也都是陈远安来做的。他住单身宿舍,日常下班后无事就常到马家冰棍摊上来帮忙,很得马家的好感。
    因此他转家属户口,马知元不只是出谋划策,甚至经常带他一起跑,需要搞什么关系马知元也都提前安排。马知元将他前两次调动自家户口积累的人脉,包括张队长等人悉数发动起来帮他。陈远安家属户口来后,连他妻子小郝的工作都是马知元夫妇帮忙找的,郝阿姨与刘家翠在同一幼儿园的厨房工作,与牛嫂三人三人成了铁三角“三人帮”。
    陈远安家此后多年也对马家异常感恩,对马家比对待自家兄嫂更为敬重。
    一年多后,陈远安、江建设两家的户口前后只隔了三个月,陆续转到了武汉。他们将家人安顿好后分别请了客,老乡们都去庆贺。在策划和跑动一些关系时,马知元是老乡中帮忙最多的,他享受到最尊敬的礼遇。
    陈远安家的户口先迁到的,他请客时,彭仕阳来了,也很高兴,当时他也汇报了他家户口调动的进程,说是分局已签批了,已呈送到市局。
    等过一个月江建设家请客时,他却没有参加。当时他的船正出差,再过了不到十天,老乡们听到了一个惊人噩耗:
    彭仕阳回老家期间,他妻子毛珍珠喝农药死了!
    最先得知这一消息的是马知元,那天他的船停靠在武昌的一处码头,码头办公室来喊他去接听电话,说是一位姓彭的老乡从老家打来的,有急事。
    电话那头,彭仕阳焦急地说:“我前两天回老家了,这几天,毛珍珠又与我闹得不愉快,哪知道她今天上午就喝了农药,死了!这事不可能不通知她娘家人,她娘家二哥是有名的莽撞、横人,我哥怕他们来扯皮,打闹起来,不让下葬甚或报警,将事情弄得难以收拾,我哥叫我跟你打电话。请你尽快来我家一趟,帮我处理下这事。”
    马知元震惊之余,脑袋却清醒,就在电话里提议让他赶紧联系一下李大荣、赵国良两个,希望能够三人一起回去,一是他俩是公检法系统的,懂政策,他们的话权威,有人听;二是他们都穿警服回去,能镇得住场子,就算真扯皮来了警察也毕竟是一个系统的,也好沟通,别人要给面子;此外三个人也好有个商量和配合。
    彭仕阳忙回答:“是呀,还是马哥考虑的周全,可我在农村,跟他们联系不方便,要不你帮着联系?就说我请他们回来帮我。”
    马知元问:“这种事,是否你先跟他们说了,我再来联系比较好呢?”
    彭仕阳顿了几秒,说:“嗯——,那我先说吧,他俩知道了肯定会帮忙的。你过一会儿再与他们联系。”
    三人相互联系后,都赶紧请了假,约好搭次日最早的班车,一起急急赶往老家的彭家坳。
    路途中少不了会谈及彭仕阳的事,对事情的源尾说出各自的见解和猜测。
    三人从时间上分析,认为彭家转户口的审批手续与江建设家是同一批的,只是江建设成功了,他却失败了。彭仕阳这次回家前到曾马知元的冰棍摊上去过,当时摊上只有刘家翠,他跟她说了转户口没批准的事。刘家翠问他什么环节出了问题,他说是市局的当面审查没过关。具体他没说得很清楚,刘家翠在忙生意,也没细说。
    一路上,三人胡乱猜测,也理不出更好的头绪。
    上午十一点时,三人到了彭仕阳家。
    马知元之前来过彭仕阳家,李大荣和赵国良是第一次来。村子叫彭家坳,并不大,住了十多户人家。房屋多是土坯茅草房,砖瓦房仅在进村口有一处,那栋房子就显得特别气派。
    彭家的兄弟人多,房子也大,堂屋左右各两间厢房,靠两侧的厢房又搭建了偏房,一个偏房是厨房,另一侧则是猪圈、牛栏,整体房屋呈“门”字型,只没有要角上的一点。三侧房屋围合出的中间场子是一块泥地,大概是前几天下连阴雨的原因,还看得出许多脚印,除了人的鞋印,还有竹叶状的鸡爪和小而深的猪脚以及大大的牛蹄子印迹,空场子就凸凹不平。整栋房的墙坯的颜色也深浅不一,屋顶也高低不平,显然有些房屋是就着原来的山墙新加做的。
    黑漆棺材摆在堂屋正中,棺材被两条长凳架着,棺盖并没有合拢,而是留下一条缝便于打开,死者的娘家人肯定会要看的,明天上山前才盖棺钉钉。三人找来两条长板凳,手执油灯,站上凳子,在两侧轻轻移开棺盖,看了毛珍珠的遗容。毛珍珠已被入殓,穿了寿衣,寿衣明显比她身材要大,她的双手被都长袖管罩着。她生前皮肤就有些黑,此时更是满脸发紫,嘴唇乌黑,露出衣服的皮肤都呈青紫色。大约是头微微偏向左边的缘故,她左侧耳孔里还有血迹,如乌豆凝在耳道窝中,那血红中带黑,透着异样,很明显她是中毒而死。
    马知元看了几眼,忽然打了个冷颤,不敢再看,说:“耳朵里有血,让她娘家人看到不好,叫‘八大金刚’来人弄一下。”就下了凳子。
    不一会,来了一位中年男人,用一块湿白布将死者的耳窝里擦干净了。
    彭仕阳一脸悲戚,他家的两儿一女也都用麻绳在头上系了白粗布巾、身穿白布袍,所谓披麻戴孝了。
    马知元看到此时并没有多少亲戚来,一问,彭仕阳说,跟家中老父和哥嫂兄弟们商量,他们都说毛珍珠死于非命,家中孩子也都年幼,不是白喜事,就不操办请客了,一切从简。住在附近的少数几家亲戚听到消息就主动来了,并没有特意请客,只昨天下午弟弟去她娘家送了信。她娘家有两哥和一个弟弟两个妹妹。这三个舅舅中,老二的脾气是有名的暴躁,一言不合就能与人打起来,远近的人都怕他。
    续前

    彭家准备明天就将死者送上山,农村的午餐在下午一点左右,估计毛珍珠娘家人应该在午餐前来,也就是过一会就到的。女儿在夫家意外死亡,没有她娘家人的同意,是肯定不能下葬的,往往会扯皮打架,这种事在农村很多。
    彭仕阳说,我们赶紧商量下吧,就叫来大哥,五人一起进了他家的一间厢房,在左边的末端。这间厢房是个套间,里间是彭仕阳夫妇的卧室,外间住孩子。彭仕阳有三个孩子,外间摆了两张床。马知元以为是他的两个儿子兄弟俩挤睡一床,女儿单独睡另一张床,但看着又不太像。一问,原来是两个儿子各睡一张床,女儿在他幺弟的厢房外屋,与他家的女儿一起睡。他幺弟只有一个女儿,三岁多,现在碰上计划生育,暂时没生第二胎。
    五人在外屋坐定,马知元说,“彭兄弟,发生弟妹自杀这样的事大家都很震惊,也很伤心。这事你得讲实话,你说了实际情况我们才好一起商量共同想办法,免得被动。”
    一问,毛珍珠果然是两口子吵架怄气,自己寻了短见。
    彭仕阳说:“昨天上午,孩子们都上学去了,家里虽然还有别人,但他们在别的房间。毛珍珠是在我们这个厢房的里间喝的农药。我到自留地里摘菜的功夫,不到一个小时,回来发现她已口含白沫,倒在地上断了气,手脚四肢已硬了。样子不用说,肚子痛死的,衣服上和指甲里是泥地上滚动和挖出的泥土。”
    “她的农药哪里来的?是什么农药?”李大荣问。
    彭家大哥回答:“哦,她喝的是‘百草枯’,又叫‘一扫光’,除杂草的,剧毒。这种药在我们农村人很常见。原来生产小队的时候农药放队里的仓库,现在分田到户,各家各户都有。她应该只喝了小半瓶,印象中这一瓶应该是上半年稻田除杂草时用过一些,被她找出来了。”
    她为什么要喝农药?赵国良问。
    “这事,一言难尽啦,说起来为的是转户口的事。上个月市局通知我叫当事人来,要作当面调查,我回来跟她说,让她去。结果我们为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吵了架,搞得不愉快,在气头上我打了她一巴掌,她发了犟,死活不去。我没有办法,只好找了单位一个扫地阿姨代她去,那人跟她长得有点像,也是老家一带的人,我答应过关后给她三百元,那知道只问了几句就露馅了,就……唉!家门不幸,我家倒霉啊!”
    马知元、李大荣和赵国良听到这里一脸惊诧,咂嘴出声,李大荣插一句:这事办得……那意思很清楚,彭仕阳这事没办对,怎么能随便找人代替呢?就是本人去还得提前作好训练,设想怎么问怎么答,既与资料相符又情真意切,得到同情和批准。一个外人被警察盘问,不三两下出问题才怪。
    彭仕阳接着说:“上个星期,市局通知我去取退回了申报资料,然后我请假回老家。回来了,肯定要说到这事,埋怨她不配合,也怪自己把事搞砸了,害得伢们三个一辈子只能呆在农村了。她就说了气话,说是我害的我去死吧,死了你的伢们没人照顾,他们的户口就能转到武汉了吧。我只当这是气话,那想她昨天上午她就真地喝了药呢!唉!”
    李大荣本想问为什么在当面审查之前你们不团结反而要吵架,而且吵得那么严重,让毛珍珠连审查都不愿意去?正待问,马知元先发感叹,打断了他的话:
    马知元说:“这毛珍珠啊,怎么能这样呢?什么事大什么事小不知道?吵了架就不去面审了?也真是!再说,一次办不成还有下次呀,活着总有机会的,就怎么寻了短见呢?但是,你跟他睡一个床,难道没察觉她这两天不正常么?”
    彭仕阳说:“我这次回来就是把结果告诉她,当然少不了会埋怨几句,这几天我们俩都不愉快,没怎么讲话。我见她不理我,也没搭理她。心想大家都不高兴,过几天就会好起来,气慢慢消了就好了,哪知道她就动了寻死的心思呢!”
    “她死的时候是你发现的吗?身边只有你吗?你采取什么措施没有?还有,她死前肯定很痛,你家里的人都没听到动静么?”赵国良接着问。
    “我从自留地回来先进的厨房,把菜交给大嫂,又跟大嫂说了一会儿话,才回了自己屋。我以为她跟大哥和弟弟们下田做事去了,哪知道她半路自己又折回屋里来了。我是进里屋挂草帽,不然还不会发现。我看到她躺在床边的地上,衣服上一身泥灰,是我先看到的。哦,就在这间房的里屋,我们进去看看,这是她昨天早上死时的现场,我们也没动。”
    里屋的木门虚掩着,门没有锁,彭仕阳推开了门,众人走了进去。里面没灯,很暗,那时农村没有电。
    赵国良抽烟,划着随身带的火柴,点燃了床头柜上的一盏油灯,一星灯光照亮了屋里。里屋有一种轻轻的霉味,大概是前段时间几天连阴雨形成的。这屋子不通风,只是床后的墙上有一扇小木窗,大概是床上挂了蚊帐人不方便过去的原因,窗子关得严实,窗棂上糊了发黄的报纸,想必日常也不太打开。那霉味里还混合着一股淡淡的奇怪的药味,大概就是昨天毛珍珠喝的农药残留的味道。李大荣说,屋里还有一股药味,窗户得打开通风,不然对人不好的,怕小孩进来了。他就小心绕到床后,推开了那木窗,窗户上的铁铰链已生了锈。
    里屋的陈设很简单,最里靠墙是一张床,虽然现在已十月,进入仲秋时节,但床上的蚊帐还没有拆下,四根竹篙绑住蚊帐四角撑着,想必农村还是蚊虫不少。床上有两床薄被子,里边的一床被子与枕头一起上下叠放着,被子叠得有楞有角,像一块豆腐,应该就是彭仕阳用的。外面的一床被子胡乱横放着,被面的颜色、布料与内里不一样,被子被胡乱地掀开,很零乱。彭仕阳说,“我昨夜没睡这里,睡弟弟房去了,没动床,这还是昨天早上的样子。”
    这么说,有可能是毛珍珠喝了农药后原本是躺在床上,准备死在床上的,但没想到药效发作时痛得难忍,乱踹被子,后来又滚下了床,在床下挣扎而死。
    床与左边墙的一侧空着,可容一人走动,刚才李大荣开窗户就是从这里过去的。床的前面中部左侧靠墙叠摞着两口樟木箱子,这应该是毛珍珠陪嫁来的。箱子上面放些杂物,有没做完的布鞋的鞋面和鞋底,有叠起的小孩衣服。箱子里估计是衣物、被面等居家用品。沿箱子一旁,靠墙摆着一只木马桶,盖着盖子。屋里中间进门的右边墙摆放一个五斗柜子,柜上有两个像框,里面一张是孩子们和毛珍珠到武汉某公园玩时拍的合影照片,另外一张是彭仕阳抱着一个小女孩的照片,不消说那是最小的三女儿,背景是长江大桥,是在武昌桥头拍的。
    屋里进门的左边空间不大,靠墙摆着一个旧柜子,也有些居家和农用品杂物,墙上挂着几根干丝瓜络、两顶草帽、绳子等一些东西。屋里的地面是比较平整、结实的土地,显然当初做房子时室内地地面被夯得很平实。
    彭仕阳指着床前的空地,说:“看到她时,她就躺在床下这里,身体扭曲,手脚这样张着,赤着脚,鞋子摆在床的下沿。我试着掐人中她没反应,知道她已断了气,身体凉了,口里有白沫子,眼睛紧闭,农药瓶子倒在她旁边,瓶里只剩下底部一点,瓶盖在墙边的柜子上。喽,瓶盖还在那儿,我们没动。很显然她是喝农药死的。怕她口里还有农药,我不敢做人工呼吸,就出来喊了大嫂进去。”
    他又说:“她喝药时,家里只大嫂、我爹和不到上学年龄的侄女、侄子几个人,大嫂在另一头的厨房里里外外忙着,喂猪什么的,小孩子们也都没听到。我们的这间偏厢房离堂屋隔了两间房,而厨房离得更远。她喝药肯定会痛苦地挣扎、呼喊,但可能被鸡鸣狗叫或者孩子打闹、哭叫的声音掩盖了,总之大家都没发现。”
    赵国良在法院工作,参与过一些刑事案件的审理,对这类事情就多些见解,他问了一句:
    “那假如说,我是说假设哈,有别人想毒害她的话,知道她在家,偷偷溜进去,用准备好的农药强迫灌她喝下去,毒死她也就前后几分钟、至多十分钟的事,再偷偷溜走,也不是没有可能呀。当然,强迫她喝药肯定会有呼救、挣扎或者打斗,声音就会大一些,那就有可能被他人听到了,就未必能得逞,而且行凶者也可能暴露。但是,你说都没听到动静,而你是第一个到现场的。这事,这事……”
    赵国良欲言又止,不接着说了。
    他的意思大家也就听懂了,他想说的话是“这事就不好说了”。
    换言之,彭仕阳是有这种嫌疑呢!但赵国良转念又想,他不至于要毒死自己的妻子吧?他怎么会下得了手?他得有多么狠心、多么恨她呢?以我们过去对他的了解,他不至于啊。八成,或者九成,应该是那女人自己喝农药死的。只是,她死得那么痛苦,却忍住不嘶叫,强迫自己不发出大响声,那该是怎样的心理??她何必要死得这么决绝呢?
    他不敢往下想,也没有说话。
    他不说话,其他几人也都不说话,各自皱着眉毛,表情凝重。
    空气仿佛凝固了,时间停顿了,一下子陷入黑夜一般的死寂,时光一下子拉长了。
    大家都不说话,寂静就更深沉,只李大荣和彭家大哥吸着香烟,香烟被他俩吸得滋滋作响,烟头的两星红点像烧红的碳一样向嘴边退缩,他俩吐出的白烟向屋顶飘飘袅着。几人都唯恐先出了声,谁都不好意思成为打破这宁静的人。
    彭家大哥“咳、咳、咳、咳——”咳嗽了几声,显然是抽烟太急被呛着了,喉咙里混合着痰音。他终于喘匀了气,说:“我三弟你们是了解的,他们夫妇这多年,养育的三个孩子都不错,夫妇俩就算是有拌嘴吵架的,甚至气头上会打一两下,但总体感情是好的。他不会的,没必要,也不能下这手,都莫瞎想了。”
    彭仕阳则是一脸委屈的样子。
    大家仍默不作声,又是一阵死寂,像失眠的冬夜一般的长,但也或许只十秒或二十几秒钟,马知元张口说话道:
    “赵哥说的假设我们就不要去想了,以我们的了解,仕阳不会那样。我们还是商量怎样跟她娘家人做好解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要扯皮闹事,莫搞复杂了。我们明天把弟妹送上山好好下葬,入土为安,送走她娘家人,别节外生枝就好。”
    于是大家走出里屋,坐在外屋七嘴八舌地商量。
    李大荣问烟、酒、菜的准备情况,彭仕阳说备得都有的,酒菜、鞭炮什么的都备了。马知元就又问了烟、酒、菜的标准,果然与他预料的一样,档次较低。马知元说,既然不是请客操办,就不会有太多的客人来,主要来的是她娘家,包括我们估计也只两三桌,不算你家自己人哈,那费用就不会太大。你不妨安排去买两条好点的烟,“游泳”、“圆球”各一条,再买一两条过滤嘴的好烟,把标准提高一点,原来的烟用于招待八大金刚和其他人都行,照说用不完可以退。我说这烟专用于招待她娘家人,过滤嘴的烟中午、晚上、明天上午、中午,都是正餐摆席,几个桌子上摆一包,对娘家主客也都用好烟。最好大方些,她娘家来的客一人发一包,今天发一轮,明天发一轮,一一根的敬还是照常,也多不了几包。酒就买两件像样的瓶装酒,菜也是,要加几样像样的荤菜,来不及就到邻近的大镇上买点卤牛肉和烤鸡啥的,多花三、四百元,可以让她娘家人好想,买她娘家人少说几句话呢。
    彭家大哥点头同意,忙照马知元所说的出门交待弟弟们去落实,作好安排。又商量定,她娘家人来后,其他人尽量少跟他们说话,以免起言语冲突,就彭仕阳和咱们三人负责接待他们,客客气气,始终笑脸,以免让他们动怒,找出茬儿。彭家大哥说,你们三人陪客最好,你们也是客人身份,又在外地工作,还有两个是警察。
    最后,又嘱咐说,彭仕阳要多小心赔不是,检讨自己不该跟毛珍珠吵架、动手,检讨自己没关注她,让她寻了短见,不要激化矛盾。另外,八大金刚和其他人员也都嘱咐下,如果丧事过程中娘家人有什么要求,千万看主家的面子上要忍让,尽量满足,不要跟毛家客人说顶撞的话。
    安排好后,彭家哥让其他人员各干各事,三个老乡在屋前坐着,聊天、抽烟,不到一小时,他们等候的毛家人就来了。
    早有派在村口瞭望的人远远看到,喊了一声后,等他们走近些,路口就有人点燃了一挂长鞭炮迎接,那边客人也点燃了鞭炮作响应。在一阵热闹的噼里叭啦的轰鸣中,对方一行人从火药的芳香烟雾中走了过来。一个男人拎着几大盒鞭炮,另一人拎着一袋香、蜡和几捆黄裱冥纸,还有一个半大小伙子挑着一对箩筐,一个箩筐里是一床捆好的新棉被,另一头是叠好的两床新洋布被套和一条包装完好的新毛毯。由此可见,对方并不是成心来扯皮,还是讲礼数的,马知元悬提的心就向下放了放。
    彭家这边的人忙迎上去,把担子和鞭炮什么的都接了。此地办白事时,关系亲近的亲戚会向丧家赠送毛毯或棉被之类,名曰挂祭,这大概是过去葬俗中向丧家赠送挽幛习俗的传承和变化。
    毛家的来宾不少,有男女大小共八位,想必两个舅和姨们是约好了一起来的。那脾气暴躁的二哥却没来,可能对方也不想起冲突,有意做了这样的安排。马知元也就更加放心了些。
    彭仕阳引了三个老乡和披麻带孝的孩子们迎上去,打招呼声中带了哭腔,引他们到棺前跪拜。照规矩,与毛珍珠同辈份的人,他就扯住他们不让下跪,说你们年长,只鞠躬作揖就行。一行来人就列队,有的跪拜,有的作揖,跪拜的由彭仕阳的长子陪跪,作揖的由彭仕阳陪同作揖。之后,将三个老乡对娘舅家客人做了介绍,说他们是很好的朋友,都是干部,特意从武汉赶来送毛珍珠上山的。三位老乡就与他们握了手,引他们坐下,有人来向每人敬了一支过滤嘴香烟,抽烟的就都接了,点着火,美美地吸两口,也有人过来给每人倒了一杯热茶。
    彭仕阳又带孩子们来一一喊了舅伯、舅妈、姨妈、表哥等。马知元拆开一条游泳烟,见人给一包,有一个半大孩子说不抽烟,连连摆手不要,马知元却直接塞进他上衣的荷包里,说来客都有的,你也是客咧,那孩子便不吱声了。
    他们坐了没两分钟,就有一个姨妹说要先看毛珍珠的遗容。
    开棺看了,几个女客就嚎啕哭起来,边哭边诉说。
    有的哭诉:“我的姐呀,你造孽哟,有什么想不开,怎么就寻了短见哟!”
    有的哭诉:“可怜的珍珠啊,伢们都没成人,都在读书哟,你怎么就舍得走了啊!”
    也有的哭道:“我可怜的姐啊,怎么那么狠哟,那么造孽哟,狠心不管表弟表妹们就走了哟!”
    一时哭得昏天黑地,天空也瞬时暗了下来,乌云在此处的天空上堆集和翻卷,似要下雨一般。
    她们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声引得彭仕阳的一个妹妹的三个孩子也失声哭将起来。他们虽不会诉说,却哭得更为伤心。彭仕阳的三个孩子中,老大是女儿,她不管不顾地扯着嗓子大声叫着哭,鬼哭狼嚎一样;老二是儿子,他则是低声呜咽,嘤嘤地泣着,不时耸动着肩头,他靠在墙边就拿头去一下下地撞墙;老幺也是女孩,只默默淌流,晶莹透亮的流珠从眼角滑出,挂在嘴角和脸上,更显凄楚可怜。李大荣正在老二的旁边,把那撞墙的孩子拉离墙边,抱到怀里,他的眼眶也红了,拧着眉头,一幅强忍住眼泪不流出眼眶的表情。
    彭家的嫂子和弟弟、弟媳们忙动身,一对一地劝毛家客人,说人死不能复生,知道你们伤心,哭下就好,莫伤了自己身子之类。
    彭家一个兄弟把那跟着哭的小妹拉到一边去,小声责斥说,你昨天到今天不晓得哭,偏偏现在哭,是要我们也把你当客人一样劝么?
    彭仕阳就把娘舅哥、嫂和二嫂、舅弟拉到门口场子坐下,说了一遍发现毛珍珠喝农药死去的过程,也穿插着检讨自己的过错之处,不该与她争吵,不该引她生气等等。对方大哥、大嫂一直黑着脸,只听他说,并不主动插话。
    正说话间,厨房说要准备摆桌子开饭了。
    彭家大哥安排桌位,将彭仕阳、三个老乡及毛家来客共分成三桌,鼓仕阳、马知元和比较能喝酒的赵国良陪着对方的大哥、大嫂和二嫂、三妹等五位年长些的坐一桌,赵国良掌酒作席长;李大荣和对方另几人,以及闻讯主动来的亲戚坐另一桌,也安排一位会说话、能喝酒的彭家弟弟做席长。此外,侧屋室内为“八大金刚”单摆一桌是肯定的。彭家自己人和帮忙的几位族人则在三桌过后与厨师们一起吃。
    开席后边吃边聊,马知元、赵国良等人主动敬酒。主动敬酒的都扬脖干了小盅里的酒,来客却只小抿一口,算是有所回应。气氛始终如同冬日阴雨的天空,沉沉地压抑。
    终于,对方大哥开了腔,问:“彭仕阳,你说是因我妹和侄子们的户口没转成,与毛珍珠吵了架,然后我妹自己想不开喝了农药。你说说看,你们的户口没转成的主要原因是什么?”
    彭仕阳迟疑着,回答:“可能是我们写的材料不过硬,当时申请的理由没想好吧。”
    毛大哥答到:“不只这个吧?我怎么听说最主要的原因是公安领导要作当面审查时,不是我妹亲自去的呢?是你跟我妹妹吵架,动了手打她,我妹才生了气不去,你没办法就找了另外的人去顶替,被公安领导当场就问了出来,是吧?”
    彭仕阳低了头,低声回应:“动手打人是我的不对,虽然只一下,只一下也不对。哥说的确实是重要的原因。”
    他接着说:“上个星期,我被通知去取回材料时,再次恳求办事员,说我老婆的病真地很严重,她脖子粗大,眼睛突出,视力减退,食量大却越来越瘦,情绪激动难以控制,有两次到昏迷抢救的地步,已经很危险了呀。”
    他又说:“那个接待我的民警却司空见惯,他说‘我们办公室有一名副科长的表姐就有甲亢,他对这病了解,没你说的那么严重,他在开审查会时说这病一般坚持吃药就可以控制。甲亢病的患者多了,绝大多数都不至于发展到失去生活自理能力的状况吧?就你们家的跟别人不一样了?”
    彭仕阳停顿片刻,说:“我当场赌咒发誓,说万事都有例外,我老婆就是那不一样。她恰巧就很严重,眼睛凸得像金鱼,脖子明显比别人粗,普通药物已难以控制,已影响到心脏、大脑,精神状态有问题了呀。”
    然后,他动情地说:“我们家毛珍珠的病千真万确很严重了。这次又喝农药,就是跟她情绪难以自己控制有极大关系,她想问题迂进行就转不过弯。但据我所知,有些转户口通过了审查的,他们患的病却是弄虚作假编出来的。这事让我们哪里去说理去?”
    马知元拧紧了眉毛,面色一变,问:“这话你是当着警察面说的?”
    彭仕阳说:“那怎么会,这是我现在跟你们自己人说的。”
    话说到这里就停住了,酒桌刹时就安静了下来,静得咀嚼食物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彭仕强说的都算是实情,其实他也隐去了那警察说的最关键的一句话:
    “你在我们当面审查时都胆敢弄虚作假,假冒顶替,我们还会信你吗?”
    这话他实在转述不出口。

    彭仕阳刚才说的最后两句话让马知元和李大荣、赵国良两人听了,心中五味杂陈。他们都是转家属的户口到武汉的,虽然彭仕阳只是发牢骚,可这话在有些人听来很不中听。马知元又想,或许他只是发发感慨,并不针对在座的几位呢?而且,他说的也是事实,倒不是说错了什么。而且,他这是在博他娘舅家人的同情呢,并不针对我们吧。
    大家停顿了一会,有的吃着菜,有的男人默然喝一口酒,都不说话,尴尬地静默着。
    大嫂先出口接上了话,说:“我珍珠姑子患甲亢病多年了,为了转户口显得病重,这两年又故意减了药,为了能开出医院的证明,也为了好当面审查过关,她跟我这么说过。但是你没说,为什么当面审核前你们会吵架呢?到底出了什么事情让她甘愿放弃好不容易得到的审查机会,放弃自己和孩子们的户口,不去做当面审查呢?”
    他们提出的问题是马知元、赵国良意料之外的,他们也想听听彭仕阳的说法。
    彭仕阳一阵沉默,好似在沉吟怎么说。他们只好帮他打圆场,扯别的话题,说:“来来,你们娘舅为尊,该我们敬酒呢,来,喝酒!”
    虽然马知元、赵国良为彭仕阳拖延时间,让他措辞回答,然而彭仕阳仿佛大脑生锈一般,一时不知如何作答为好,就一直低着头。
    “你不说,我来说吧,珍珠不久前回过娘家,那天三妹也回娘家,你知道她跟三妹好,她把有些话说给她了。”毛家大哥看了一眼坐在桌对面的三妹,又接着看着彭仕阳说:“你说说,那个铁道上的离婚女人是怎么回事?你们是为这个吵的吧?还动手打了她?”
    李大荣与马知元相互看了一眼,都是满眼的惊讶和疑惑,没想到有这种事。
    彭仕阳额头沁出细密的汗,他脸色沉郁,说:“这是她捕风捉影,胡猜乱想的事。我没想到她把这些跟你们也说。不错,是有个铁道上的女人,那女人跟我见过几面,她有家庭,我与她也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她是我船上一个同事的邻居,我到那同事家去玩过两次。武汉的职工宿舍有些厨房是几家公用的,我们到同事家去玩,一起在厨房做饭,聊天,就认识了。后来吃饭喝酒时,我同事把她也叫了过来,正好坐我旁边。后来她借口到船上找那个邻居,又见过两面,知道了她与丈夫的关系不好,但我对她根本没那意思,我们从来没有私下见过面。正巧不久后毛珍珠带孩子去探亲,船上的同事们喝多了酒,乱吹牛开玩笑,提到那个女人。但这事我敢诅咒发誓真的没什么,我要与那女的有私情我不是人。是珍珠在疑神疑鬼的,我也没办法。”
    他又接着说:“对珍珠,你们是了解的。我俩结婚以来,为这种事吵架不止三次、五次吧?哪一次是真的?她总怀疑我在外面怎样,今天这个,明天那个,由她乱猜。她到武汉去,咱们老乡、同事在一起,包括连老乡的老婆、同事的爱人我都不敢多讲话,怕她看到了以为我又与谁谁怎样了。为这种事,她两年前就喝过一次农药,上次幸亏发现得早,只喝了两口被我夺了下来,送到乡卫生院洗肠胃。这事你们知道。这次,又被她当真了,在武汉的那几天,天天跟我吵,害得我在同事们面前抬不起头,跟那个乱开玩笑的同事也狠不得要打架。”
    又说:“那次我就是听马哥的经验,带她到武汉熟悉环境,多听武汉话,给她做审核做准备的。结果天天吵,什么也准备不了,我气头上打了她一巴掌,她竟抱着孩子跑回来了。我从武汉追回家里,赔不是也不管用,不瞒你们说,我在自己屋里私下跟她下跪求她都没有用。她就是不依不饶,要我说与那女人的关系,我说的都是实话呀,她又不相信,我实在没办法才找人顶替她。市局通知的日期不等人啦,我总不能过去说,你们等等,我跟老婆在吵架,她不愿意来吧?这种事当儿戏吗?”
    他话音刚落,那毛家三妹又接着问:“可是,你不是说过要离婚的话吗?我姐说,你说她猜疑你在外面有女人,干脆户口调到了武汉以后,两人离婚算了,这话你说过吧?”
    彭仕阳苦了脸:“三妹呀,吵架时说的气话能当真吗?!好不容易把她户口调出去,还有三个伢要养,我怎么会跟她离婚呢?离了婚,我能一个人怎么带大三个孩子?离了婚,谁愿意当三个孩子的后妈?”
    毛家三妹跟着说:“现在我姐人都没了,你说这话也没用!这样吧,你先到一边去下,我们有事问下这位老乡警察,叫您赵哥哈?”
    彭仕阳离席后,毛家大哥压低声音,靠近赵警察的耳朵说话,这些话旁边的马知远也听到了:
    “赵哥,你是法院工作的警察,又是我们同一个乡的老乡,我们信你。你不觉得我妹的死,他有嫌疑吗?直说吧,我们怀疑是他姓彭喂的农药!”
    赵国良紧皱着眉头,面色凝重,看了一眼侧面的马知元,沉吟了一下,又看着对方:
    “是的,你的怀疑不是没有道理。我看了现场,也分别问了昨天在家的几个人,我的判断是‘不可能’!为什么呢?你们听我分析,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哈。“
    赵国良吸了一口烟,说“一,弟妹毛珍珠服毒而死,一种可能是自杀,第二种可能当然是他杀,她不是孩子,知道那是农药不可能误喝,即便是误喝也不可能喝这么多。而且死前她的神智是正常的,并没有糊涂,当然她的情绪是肯定不太好的。而他杀中,她死前最后一个在现场或第一个到现场的人,嫌疑最大,这是常识,我们都想得到。我想,以彭仕阳的聪明,如果这事是他做的,他杀人后肯定会躲避一下,不会再第一个赶到现场去,他会让别人先进去,发现了,他再过去。他既然是有心谋杀,不会傻到不想摆脱自己的嫌疑。这种事不会是夫妻吵架时一时动气打对方一巴掌,那是临时发脾气,而这是要命的,杀了人自己也会坐牢甚至枪毙。做这档的事一定会思前想后,蓄谋已久,会想到如何保护自己。”
    赵国良又吸了一口烟,接着说:“第二,你们知道,毛弟妹比较多疑而且性子烈,如果是有人加害于她,她会奋力抵抗、大声呼喊,她知道这家里一般都有人,呼救会叫来人。但如果是自杀,一心寻死的人就不一样,她会控制自己不出声,她怕别人知道了,到后来毒发了人也糊涂了,声音也不会太大。因此,从死之前声音大小来说,自杀的可能性更大。”
    他又说:“这第三么,我认为不太可能是他杀,我了解了下,她死亡的时间就只在前后十五分钟以内,这之前和之后,房屋进进出出都有人,而地点正好是她自己房的里屋,不会有人去那里。但杀人的话,总会有声响的,被杀的人哪会不挣扎、不反抗呢?只在那个前后的十几分钟内,弄出声音外没有人,不会被其他人听到。这也太巧了,他杀的话,不容易找到这么好的时机。更关键的是,别人都不知道她的行踪和时间安排,还都以为她下田劳动了,她是没有到半路返回的,这样的话她的时间是很随机的,并不好选择,不符合谋杀的规律。”
    他沉思着,习惯性掏出那盒过滤嘴烟,抽出一支自顾自点燃了,吸了一口,才想起要敬同桌的其他人,就一支支地递出敬了,又接着说:
    “这第四就是,珍珠弟妹曾喝过农药自杀过,说明她在想不开时是有自杀倾向的,她的性格太偏激、太烈!在没人劝解时,她想不开就寻了短见。这个,可能与她患的甲亢病有关,情绪激动时难以自己控制。”
    他的话说到这里就停了,听者都黯然,默不作声。
    停顿片刻,马知元端起杯子,敬毛大哥的酒说:“毛大哥,我是彭仕阳最好的朋友,您大概也听说了,当年我们县两个‘亦工亦农’招工,就是我和你家妹夫彭仕阳,后来我们在一家单位不同的船队,毛弟妹早几年在武汉时,有一次跟彭仕阳拌嘴,我还劝过她呢。我曾多次听仕阳说起过您,说您识大体,顾大局。他原来与珍珠弟妹几次吵嘴时,几次都是您劝和的。对您这样的好大哥,没的说,敬您一杯!先干为敬!”
    毛大哥听了顺耳的话,也就端起杯干了。马知元拿过酒瓶为他再斟满,仍然站着,接着说:“珍珠弟妹,唉,这样走了,作为老乡我们也都很难过。本来,如果他们夫妇俩不被那个玩笑影响,弟妹正常去武汉当面审核的话,她们娘儿四人的户口现在已经转到武汉了。不瞒大家说,这次我们三个来的老乡,家属户口都转到武汉了。而且,跟毛弟妹娘儿四个同一批转户口的,还有我们另外一个老乡,他家的户口也已转到武汉,前些天请客了。”
    马知元所说,大家都聚神听着,他坐了下来,继续说:“毛弟妹不幸亡故,人死如灯灭,但她的三个漂亮、聪明的孩子还在。我想,她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正是这三个孩子。孩子将来怎么抚养呢,这是她最担心的吧?”
    他换了一口气,说:“那么,我们是不是重点考虑下孩子们的前途?他们是继续在这个偏远的山区里苦熬岁月,长大了跟其他的农民没两样,还是有更好的前途,能够去武汉,能有所发展呢?我们要想下,哪一个是毛珍珠弟妹所希望的?”
    这问题突兀地提出,但关于孩子们的将来,在座人的都想过,并不算突然。
    毛珍珠一死,大家都为她的孩子们作过设想,但没有将问题聚焦到城与乡的选择这个点上来。他们有的想,彭仕阳能一个人既当爹又当妈么?他一个大男人能够照顾好孩子么?有的想,如果三个孩子有了后妈会怎么办,会不会受虐待?有的想,万一这事是彭仕阳丧良心做的,他被抓坐了牢,孩子们怎么办?怎么养活?也有的想,孩子娘死了,家庭收入少了,孩子们会不会交不起学费,或者他们读书读不下去了怎么办?
    他们都想的是孩子们会比较悲惨,或者向凄苦方向的发展,却都没想过,孩子们还会有转变,会有充满明媚阳光的前程。
    还是三妹的思维快,她反应过来,说:“马哥,我听我家姐多次说过你,你家属的户口早就转到武汉去了,彭仕阳动心思转家属户口也是学的你,你也帮了不少忙。可惜我姐没这福分,出了这样的事。”
    她问:“那,你的想法是怎样呢?”
    马知元正等着回答,说:“我自己办过两次户口,老婆孩子的户口和我爹妈的户口,是分两批办的,又跟老乡们帮忙,跟这方面的民警打过多次交道,听他们说的多。据我所知,户口调动政策的一个理由是‘夫妻投靠’,它既要求分居两地的夫妻一方患病,或者生活能力有问题,才能投靠到另一方,又要求孩子们不满18岁,才能随父母把户口一起调动到另一方。第二种理由是‘子女投靠’,既未成年的孩子们与爹娘分居两地,后来爹娘一方亡故了,或者失去抚育孩子的能力,就可以将孩子们的户口迁移到能抚养孩子的另一方去,完成抚养孩子成长的责任。”
    他又说:“照这个道理,彭仕阳现在完全有理由将毛珍珠留下的三个孩子的口都转到武汉去,这是完全符合政策的。这样的话,珍珠弟妹的在天之灵也会感到欣慰了。”
    马知元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毛家大哥等人陷入沉思。三妹还不信,又问:“马哥你说的是真的?”
    马知元深深点点头:“我说的符合政策!对吧老赵?”
    他问向旁边的赵国良,他重重地点点头。
    酒桌上一时无话,大家各自思忖。
    吸烟的人,这时香烟吸得滋滋地响,毛家哥大概是嫌抽过滤嘴的香烟不过瘾,拿出带来的老式水烟袋,把香烟的烟丝掐断按进烟锅里点燃,水烟壶咕噜噜地作响。
    续前

    毛家大哥又自顾自喝了一杯酒,眉头拧得像铁疙瘩,眼神如冬日的冰凌一般冷,却又如风中火苗闪烁不定。他思考了一下,又用眼神与他老婆、二弟媳、三妹及妹夫等人交流着。
    他又吸了一口烟,说:“要不我们毛家的人到那边去商量一下?”他对着彭家门口场外一侧的梧桐树扬了扬头。
    毛家的亲戚就起立,马知元就再补充一句,说:“是啊,要为孩子们作长远打算呢!孩子娘虽然死了,但留下的孩子既是彭家也是毛家的后代,你们毛家后人进入到武汉,能好前途,也是一件大好事!”
    这一桌的毛家亲戚都到场子后合计去了,他们在邻居屋前的梧桐树下小声说着,气氛热烈,说的啥这边却听不见。
    马知元望向赵国良,说:“你刚才说的好!”
    赵国良不言语,伸出右手大拇指对着马知元,意思是你也不错。他左手端起了酒杯,马知元也响应,端起了杯。两人碰了一下,赵国良仰脖干了,马知元不太能喝酒,他高举起杯子仰头喝,动作大却只抿了一小口,然后对赵国良笑笑。赵国良知道他酒量,也不怪他,为自己加了酒。
    两时都不说话,等待毛家人的商议。
    李大荣坐的另一桌氛围却很热烈,将半天以来的压抑和悲痛一扫而除。一桌的亲戚们闹着酒,李大荣的脸色如关公,显然他喝多了,他成为同桌两边客人共同敬酒的目标。而且,马知元这一桌的毛家客人到那边柏树下商量事时,并没人喊那一桌的,显然他们这几人是不太管事的。
    不一会,那边的五人中三妹儿来请赵国良和马知元过去,说一起商量下。
    果然,他们提出了三条要求:
    一,彭仕阳要保证想办法把孩子们的户口转出去;
    二,彭仕阳要保证在最小的幺姑娘成人前,即她满18岁前,他不得再婚,不得为孩子们找后妈。
    三,毛珍珠是含冤带怨而死的,要厚葬毛珍珠,冲冲晦气,这对两家都好。
    说完了三条要求,毛家三妹又加了一句:“我家二哥今天没来,我们也没商量他,要是你们没意见最好就办了算了,如果拖延下来,我们又回去商量他,怕会节外生枝。”这句话表面是善意提醒,但大家听得出里面的分量。
    马知元、赵国良就带着三条要求与彭家兄弟商量。一通合计,前两条总体上要答应,只是幺姑娘年满18岁能否改成初中毕业,第三条原则上答应,但需要马知元和赵国良去协商具体的要求,看如何做到。
    马知元、赵国良就去与他们说:“一是女儿初中毕业就十五、六岁了,很会照顾自己了,那时也该允许彭仕阳再婚了吧?关于第三条我们同意,但厚葬得要个标准,而且毛弟妹是中年亡故、死于非命,本不适合大操大办,来的客人多了不是好事。正好这两年农村刚刚流行丧事要请道士和鼓乐,道士和乐队现在着急忙火的,不一定好请,想办法请来一班鼓乐和道士来超度毛弟妹可好?另外,其他亲友本就没请,现在请也来不及,明天就是黄道吉日,改日子不适合,而且算命的说下个吉日是五天后,现在天气还热,如果毛弟妹的尸身臭了怎么办,再说你们也不能再过五天再来吧?是不是就不要改日子,就明天下葬算了?你们斟酌下。”
    当然,这其中黄道吉日云云,是马知元编的。经两边斡旋,很快达成一致。他们让马知元起草保证书,念给他们听。保证书一是保证要继续办理转孩子们的户口;二是保证在幺女儿初中毕业或年满15岁前,彭仕阳不得再婚,如未做到天打五雷轰,娘舅家可随时找上门责问。
    至于如何安葬毛珍珠就没写进保证书,彭家已按协商好的在操作,何况这两天毛家人都在,现场看得到。
    彭仕阳在保证书上签了字,用手指抹了锅底的黑灰按手印,交给大舅哥。
    确定好了,彭仕阳的两个弟弟忙扒饱了饭,骑了自行车到镇上,去联系乐队、道士。两小时后,一个弟弟回来,带回的消息是,这一带方圆几十里地,找得到的、会做丧葬法事的道士只有三个,其中有两个是隔壁镇上李集有名的肖道士家的人,他本人在“破四旧”时被批斗死了,他的传人一是他的亲孙子,年轻些,说是得了真传;另一个是他的大女婿,所说相当有经验。两人也都没出家,也不戒什么,是居家的假道士,但听说这类法事也都做过。亲孙子收费便宜些,女婿收费贵些,这事他们决定不了,回来请示。这一带还有一名道士住的远,没来得及去打听,也或许他不在家呢,他们说。
    一番商议,认为贵的就是对的,请贵的,彭家这次很大气。

    过几个时辰,彭家门前锣鼓乐队开始吹吹打打,哀愁的、欢愉的、戏曲小调的、革命歌曲的,轮番上演。彭家弟弟中安排了一人,与乐手的三人,专门配合假道士做法事仪程。道士白白净净,穿了道袍、戴了道帽,蓄有山羊胡,看起来很专业。遵道士要求,备了一刀肥膘肉、一条未去鳞宰杀的全鱼和一只活鸡,此为三牲。那道士带着几人一会儿烧香,一会儿奏乐,一会儿自己念经超度,一会儿围着摆有三牲的桌子在鼓乐和鞭炮中转圈,急急跑动,摇晃一柄佛尘,忙得不可开交。
    晚间饭后,道士又带领一众亲友们围绕着三牲桌和死者棺材,做类似下午的法事,亲友们转了一圈又一圈,此名曰“开路”,是为亡者扫清升天之路的孽障,助其平安升天、转世之意。道士说,“开路”有“大路”“小路”之分,如果有五名或七名以上的道士一同做法,则是“大路”,但现在远近百里内请不了这多么道士,只能开“小路”。
    “开路”过程中,道士念头戏曲念白的腔调,说着众人大多不知所云的话。好在,偏偏有几句是大家又都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比如“丧者主家花了钱,助力亡灵升西天,丧葬自古钱开路,升天之路宽无边”,此时有的乐手就对彭仕阳作掏腰包的姿势,彭仕阳就拿出一张“大团结”,放在桌上的一个空碟子里。接着转圈,不一会,道士又念出“逝者娘舅有能力,亡者升天无怨气,和美往生有富贵,多子多寿有福气!”就有乐手示意娘舅哥表示表示,也少不得一户一张“大团结”或五元纸币。又念“亡者姐妹感情好,脱胎报答来日妙,金银财宝全不避,托生男儿掌权力!”于是两个姨姐姨妹也照样作了表示。如此这般,对主家和娘家人每户都有词念出来,让他们心不甘情不愿地掏钱。有一个年轻人随身没那么钱,就临时找另一人借了三十元。他把钱全放进碟子里,跟道士说我全放了哈,莫再找我。
    彭仕阳以及转圈的人群都暗笑,这是你们自己闹着要请的道士,现在道士“敲钱”敲到你们头上,活该你们多破费些。
    次日将毛珍珠的棺材送上山安葬,再无多少纠葛,顺利安葬了。而且,“八大金刚”也在抬棺歇脚换气的功夫,敲了主家和娘舅、姨家。因为客人少,他们不得不多给一些,也不能亏待了金刚们。
    落棺安葬,众人回彭家午餐后,毛氏娘家人走了,马知元三人也返回武汉。
    回武汉后的一段时间,马知元和老乡们对彭仕阳的事多了一份关注。马知元和另两位老乡与他在同一个“长航”体系的不同单位,几人分头打听到了他的一些事情,不久后一次碰头时纷纷说起。
    马知元说,他听到曾与彭仕阳同船共事过的人说,彭仕阳其实真的与那个铁道上的女人是有不清不楚的关系,而且前后快两年了。那女人后来离了婚,听说一心想嫁彭仕阳,鼓动彭仕阳离婚,只是彭仕阳不愿意,可能顾忌孩子和老婆。那人还说,其实这些年,彭仕阳身边没少过女人呢。他前后处了好几个,有的还像那个铁道上的女人一样,倒贴他呢。
    另加一老乡说,他船上一名同事说过类似的话,说他现在老婆死了,成真钻石王老五了。但他跟那个铁道上的女人闹掰了,说跟她不可能结婚,那女的再也没来。过后,又有一个更年轻的女子与他好,那女的还是银行的干部,也是离婚了的。可惜彭仕阳再帅也只能找离婚的,他有三个拖油瓶,哪个黄花闺女会嫁他呢?那人说。
    在四五年前,马知元与彭仕阳两人关系好,那时两人都是单身,虽不在一条船上,但能经常碰面,也互相知道对方的大体情况。后来,马知元的家属户口调到武汉后,最开始彭仕阳与他家仍有来往,之后马知元搬家、做生意了,成天忙自家的事,他俩就来往少了,只在年节或老乡们有喜事办酒席聚会时才见面。见面时往往人事嘴杂,真正谈知心话并不多,马知元对他的个人生活了解就少了。
    其实,彭仕阳早已变了。后来又听人说他很会跳舞,船在武汉时常逛舞厅,搂搂抱抱的,难免不出事。他长期独身在外,家人不在旁边,感受不到家的温暖和羁绊,一个人如脱缰之马,胡混惯了。
    这些都是马知元及老乡们并不知道的,他的生活跟其他老乡们早不在一个圈子了。
    彭仕阳却是兑现了承诺,一年后,他三个小孩的户口成功转到了武汉。
    孩子们户口到武汉后,他也收了心,与那个银行干部固定长期交往,那女人自己没生孩子,对他的孩子们挺好。三个孩子们刚来武汉时,他们一家四口就住在她单位分配的房子里。彭仕阳要遵守小女儿十五岁前不得结婚的承诺,只能与她未婚同居,不能给她婚姻名分。后来承诺期满后两人拿了结婚证书,补办了婚礼,可年纪都大了。她终生拿彭仕阳的孩子当自己的孩子对待,孩子们对她也很孝敬。
    马知元和老乡们却因彭仕阳与前面几位女子复杂的关系,更因他与原配老婆之死的嫌疑,就都有意减少了与他来往。倒不是他们不想与他来往,而是他们的老婆听说了彭仕阳的这些事,都对他的态度不好,仿佛要她们的丈夫与他划界线、认清敌我似的,他们也就不好与他多走动了。
    彭仕阳也感觉到老乡们的这种变化。每次老乡们聚会碰面,他都感觉有些人故意对他冷淡,甚至于有些的敌意。合则聚,不合则散,我彭仕阳也不求你们什么?彭仕阳有他的骨气。于是,他就淡出了马知元和一众老乡们的生活圈。
    今天开妈,连载第五章


    第五章 曾用名:马蒲忠与马灵火

    “唉,真的是钱难赚那什么难吃呀,前几年帮别人赚钱以为容易,临到自己头上就真苦哟。伢呀,你好好读书才有好出息,就不会像爹妈这么难了。”
    吃完饭,叶秀枝收拾完碗筷,从公共厨房回来进了自己屋,对张志雄、张灵火父子俩发出感慨。张灵火听到“钱难赚那什么难吃”这句话,就问:“你说‘钱难赚那什么难吃’,是什么难吃呢?”
    叶秀枝就笑了,反问:“你说呢?臭臭的是什么?”
    张灵火反应过来,就笑了。
    叶秀枝大约是在厨房,与其他住户的妇女们边洗刷边聊天,大家说起什么话题触动了她吧。
    张灵火正在外屋的桌子上写作业,他已到武汉一年多,是一年级学生了,衣服肩膀上挂着小队长的一杠的塑料牌儿。他虽是农村孩子,入学年龄比大多数同学要小,但成绩不错,表现也好,很得老师们喜欢。下半学期开始,班主任兼语文老师让他当了科代表。不久前,新学期开学时,班主任赵老师跟他妈说,班上要竞选班干部,让你家灵火也作班干部候选人吧,估计他能选得上呢。
    叶秀枝初听还为孩子高兴,次日却找到赵老师,说怕孩子骄傲,不参加选举了。其实,她是想到自己的孩子是农村娃,被许多同学瞧不起,如果当了班干部去管理别人,会与更多的同学产生矛盾。班上已有同学对张灵火说过“乡里伢真邋遢,洗脚的水做面粑”之类的话,真当了班干部心理负担更大,不是好事。但这话不能直说,人家老师也是好心,许多孩子、家长想当班干部还得不到呢,叶秀枝却私下请求老师让张灵火退出竞选。
    其实,孩子之所以深得老师喜欢,与叶秀枝也有关系。
    叶秀枝做过老师,知道搞好老师关系的重要性,也知道怎样跟老师们打交道。比如新开期开学前教室需要打扫而学生年纪小打扫不干净,她就会带着孩子主动去做卫生。再比如学校会评比每个教室后面的宣传黑板报,孩子们做不太好,她主动代孩子去写写画画,编些儿童打油诗,再画些儿童画,这一些她原来在学校经常干,这些黑板报帮助班主任获得了学校的好评。一来二去,班主任就欣赏她,有什么事乐意跟她说。班主任更爱屋及乌,对张灵火多了欣赏和宽待。以举手之劳为孩子赢得良好的学习环境,正是叶秀枝再乐意不过的。
    当然,她自己守摊闲暇时也喜欢读书、看报,是菜摊众人中唯一订了报纸的一家。她虽只是一个卖菜的,没什么社会地位,但谈吐和见识却不俗。
    续前

    张志雄天天凌晨不到四点就起床踩三轮车去进货,回来后他在摊点收拾整理蔬菜,一个人先开始做生意。早上六点半,叶秀枝已将孩子的早餐做好摆上桌,喊他起床,她们匆匆吃了,来不及收拾碗筷就急忙送他到学校,之后她赶去菜场。一般上午比较忙,要到十点才会略微轻松一点。中午她回家做午餐送到摊上一起吃,午餐后就闲一些,叶秀枝会让张志雄回家休息一两个小时,她守摊。然后是下午五、六点再忙一小阵。孩子中午在学校吃饭,下午放学早,他直接回家写作业。天黑后,叶秀枝回家做饭,检查孩子的作业。做好晚饭,她去菜场与张志雄一起收摊回家,晚饭后带孩子复习和预习功课,每天极有规律。

    张志雄家一般吃了晚饭后,叶秀枝辅导张灵火继续学习,张灵火自小养成了复习、预习功课的好习惯让他受益良多,成绩一直优秀。张志雄则开始洗漱,他要早早的上床睡下,因他半夜就要起床进货。张志雄如果要洗澡,叶秀枝就带孩子进里屋,让张志雄在客厅拉好窗帘洗浴。
    大冬天的洗澡是个麻烦事,而张志雄洗澡多,是个烦心事。
    家里没有独立卫生间,也不可能淋浴——家用热水器的普及是十年后的事,大家洗澡都只能在大脚盆坐浴。那么,首先得花一两个小时用煤炉烧几壶开水,将三个开水瓶都灌满,再加上新烧开的一壶水,热水才够洗澡的。所以到冬天时,许多人在自家洗澡往往是隔一周甚至更长时间一次,有条件的就去澡堂。张志雄隔一两天洗一次,进澡堂不现实。其次,卫生间是几家共用的,晚上是高峰期,很难独占了在里面洗澡,只能在自家里。洗法是用大盆兑好冷热水洗坐浴,还得留一壶开水,在水冷了时添加以维持水温。洗的人先蹲在盆边,弯腰撅屁股用干净水先洗了头脸,再坐进去洗身子。如果天特别冷的话,还得把煤炉拎到客厅,增加室内温度。
    “同一个身子的部位,为什么要分先后贵贱呢?” 有一次张志雄跟张灵火洗澡,儿子这么问。
    “脚有汗……汗臭,屁……屁股、脏,要后……后洗。”张志雄答道。
    想想觉得张灵火问的也有道理,但不能先泡脚、洗屁股了,再洗脸吧?这肯定也不对。还是在澡堂子洗淋浴卫生,他想。但那是洗澡就是享受级的,他一年享受不到两次,只在冬天下雪时怕张灵火感冒才舍得带他一起去。
    在家里洗澡还得时时小心,不要将水溅到客厅的水泥地面上,否则洗完澡一地水又得弄半天,不弄干净则湿滑、潮冷,张灵火要在客厅睡觉的,那肯定不行。
    张志雄每天进货踩三轮车要往返约三十公里,批发市场在汉口远郊。后来,他嫌三轮车行驶太慢,就焊了两个铁架驼在载重自行车后架上,货的话就在铁架和货架上再横放一个货筐,拉的货也不少。不管是踩三轮车,还是蹬自行车,都是个辛苦事,流汗多,即便是冬天,贴身衣服也往往汗湿。因而,他夏天有时一天要洗两次澡,早上批回了货和晚上睡觉前都要冲洗。他冬天也是每天或者隔一天要洗一次,否则一身汗臭味。因此他特别希望住一个有独立卫生间的房子,如果能像澡堂那样有自动热水的淋浴就更美了。
    叶秀枝理解他,住现在的房子一是洗澡不方便,二是噪音吵闹。
    房屋旁边铁路上的火车昼夜不停歇地驶过,总是“哐切哐切”地响,有时火车还要拉笛,呜……呜……,响一阵,声音低沉而悠远。据说这响声能传好几里路,而他们就住在铁道旁边,那声音就如同在耳边响起。有的火车还要放高压气或是漏了气,“吱吱”的巨大气流声就像针扎进耳朵,尤其是夜间,安宁的世界被瞬间刺破,人容易被惊醒。
    当张志雄刚躺上床想睡又一时睡不着时,对吵闹特别敏感,烦燥不安。他休息不好,白天哪有劲做事?白天里他常打呵欠,吃了晚饭他就想躺着,却要为洗澡折腾半天,叶秀枝看到也心酸。
    叶秀枝下定决心,要重新找房子,找安静点的,有独立卫生间的房子。
    这一晚,叶秀枝将孩子弄上了床,自己也洗漱了,又到厨房查看煤炉封好了没,才回屋。她想跟张志雄说说她的决定,要找新房子,发现他已响起鼾声。
    孩子怀上了,要生下来却是困难重重。那年代计划生育是基本政策,“一对夫妻只生一个好”在有的地区不只是提倡口号,一度执行得非常彻底。好在,有的地方在执行过程中也响应社会呼吁,将之调整为“一胎是女娃,二胎之后要结扎”,有适当的计划指标空间。当然,结扎只是宣传,但对育龄妇女二胎后安避孕环却是强制性的。有的地区对屡教不改、严重违反计生政策的男子也强制实行结扎手术,民间说的难听,这叫“阉“了;还有人传言男人结扎干活腰不得力,一身的力在腰呀,因而男人耻于也不敢结扎,只好女人更加倒霉。国内有些省份对少数民族的政策较为宽松,例如西藏就没有强制执行过计划生育,只是提倡而已。
    叶秀枝老家的农村各生产队的作法是对育龄妇女登记造册,定期家访验看,防孕甚至重于防火防盗。执行严格的地区,每个生产队、每个居委会对每年的新生人口数量进行严格控制,根据批准的生育计划下达管控指标,严禁超生、多生。有的地区,对出门在外的育龄妇女规定一年内必须回户口所在地妇检一次。对超生者强制性征收社会抚养费,百姓叫它“超生罚款”。这种处罚在农村往往是超生一娃被拆屋,在城市则是开除工职,生活无着。
    “多生一娃,全家遭殃!”叶秀枝曾在老家的村子看到,红漆大字刷在村民土坯屋的墙上。
    张志雄家已经有一个男孩子,按政策不能再生。计划生育一票否决,叶秀枝如果超生,会害得有人挨处分,甚至计生干部掉乌纱帽的,这她也知道。
    这天,张志雄的爹与生产大队的蒲国荣书记、妇联主任兼计生干部李德云三人一起到了武汉。他们找到张志雄,他们听从武汉回老家的人传言说叶秀枝像是怀孕了,来验看叶秀枝的情况,宣讲政策。他们原打算写信来问的,却怕一来二去耽误了来不及,流产、引产都好办,早产、生产了却麻烦,唯恐出生个活娃,就火急火燎赶来了。
    这位蒲国荣书记是马知芬的丈夫蒲国强的亲弟,他们兄弟俩先后都当过兵,复员后又都是大队前后两任的民兵连长和书记。蒲国强是生产大队原老冯书记生病后接任的,几年后他二弟复了员。他二弟也是先当了大队的民兵连长,又比他更能说,而他想着自己正好没精力做大队工作,他既要种好自家一亩三分地,又要为马知芬做裁缝赚钱搞好后勤。再说做大队书记是编外的干部,工资和补助有限,就举贤不避亲,将书记职务让给了二弟,上级领导也很支持。
    妇联主任李德云是马知元二姑姑家的儿媳妇,与马知元是表兄弟关系,两家一直在往来。马知元的大姑姑是瞎子,这二姑却正常,育有两个儿子,李德云是二媳妇。
    三人在菜场找到张志雄时,已是傍晚,他还在做生意,叶秀枝这段时间容易犯困,身体难受就先回去了。见他们来,张志雄就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这事怎么办他却没主义。他忙收了摊,带他们回家。叶秀枝正在家,忙起床客气招待,叫张志雄骑车去请马知元来,她知道书记、主任与马家的关系。家里没准备什么菜,蔬菜是现成有的,就叫张灵火出门去买些荤菜,卤鸡、牛肉和酒回家。
    李德云一行见她已出怀,一眼就明白了,见她在张罗招待自己一帮人,就不便强问,就客气、关心地东扯西拉,了解到她已怀孕四个多月了,就冠冕堂皇地宣讲计生政策,隐约批评她这是未办手续、没有指标的怀孕。对此,叶秀枝也不狡辩,只红着脸,忙着择菜、洗菜,为他们准备晚餐,内心却焦急,不知马知元在不在家,思索他万一不在家怎么办?自己怎么说?她盼望张志雄那个老实佗子能够早一点带马哥进门,他来了就好办。
    马知元正好在家,不一会他和刘家翠一起到了,大家热情打招呼,聊起家常。不一会,一起坐下后喝酒吃饭,。
    马知元当然明白他们来的意图,叶秀枝炒完了最后一盘菜端上桌,马知元给刘家翠递个眼色,让她拉叶秀枝出门,好做劝说工作。屋里的人也都心领神会,张志雄父子陪他们在屋里连吃边喝聊天。
    两人与叶秀枝到了门外,掩了门,走到楼梯门口外,小声商量怎么办好。
    马知元先说了一件事,让叶秀枝震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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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2-04-01 00:56:46  更:2022-05-18 18:28: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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