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季
1、路过“天堂” 8月初,连队接到命令,完成”军农”任务,在规定时间撤离农场。各项撤离前的准备工作有条不紊,点验装备物质,编制移交清单,做好交接准备。这段时间,连队组织了几次实弹射击和实弹投掷,把平时“结余”的子弹、手榴弹突击消费掉。按照连长的说法,这叫战前磨刀,不快也亮。还剩余部分雷管和硝铵炸药,连长别出心裁地组织了一次以步兵班进攻为背景的爆破演练,向长期务农的战士们展示爆炸的威力。连长姓罗,四川人,1958年入伍,中等身材,精干机敏,参加过1962年中印边境自卫反击战,这是他引以为豪的重要经历。按照连长指示,炸药装入数个空置的子弹箱内,再外加十几枚铜雷管,以增加爆炸威力。这些爆炸装置的准备工作由连队文书负责,文书,姓米1969年入伍,江苏江宁县人,他深刻领会连长的意图,想再往子弹箱里再塞进一些铁钉,以增强爆破效果,后因明显超重才作罢。 担任班进攻的是1排1班。我的战斗序列是1排1班第1战斗小组,第1战斗员。第1战斗员通常指在班进攻队形中始终处在最前面的那个人,也可定义为,是在战斗中最有可能首先倒下的那一位。实爆演练那天,连长亲自指挥,除1班外,全连集结在离爆破区域200米外的小山坡上观摩战术动作和体验爆炸力度。全班呈三角队形,从冲击出发阵地依次交替向爆破目标区域运动。接“敌”动作是按照《训练大纲》中战术动作要领进行的。到达指定攻击位置,见连长站在一处稍稍突起的岩石上,指挥后续到达的爆破组进入指定战位,调整各爆破组之间有效的安全距离。一侧的通信员手持信号旗,待命发令。进攻准备就绪,连长满意地呡了一下嘴,准备下达命令。瞬间,巨大的爆炸在距连长站立点和我所在的进攻位置不足5米处响起,腾空而起的烟雾向蘑菇云般迅速笼罩了整个爆破目标区域。“不好”!“出事了”!观摩人群中发出惊呼。远处看去,连长连同整个步兵1班突然消失在爆炸的硝烟中,生死未卜。难道指挥员亲自带领1个班的士兵集体前往天堂?还是为了增强演练的实战性有意在人堆里“自爆”? 那一刻,我眼前忽地一黑,两耳顿时失聪,面部失去知觉。我的第一反应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右臂夹着的炸药包,第一爆破员的炸药包仍然在我腋下。第二反应是我还活着,没“光荣”。数分钟后,硝烟渐渐散去,连长被强大而灼热的爆炸气浪抛出数米,直挺挺地仰卧在地上,右侧的头发、眉毛被烧焦,右侧军装的衣袖、衣襟和军裤被热气浪撕碎成布条状,右侧手臂、大腿被碎沙石击中开始渗出鲜血,被沙土覆盖的脸庞只露出一对眼睛和一对鼻孔。我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惊慌恐惧之外,有一种不祥的感觉。如果这里是中印边境的某个高地,连长指挥作战,为国殉职,当属烈士,眼下在训练中“光荣”了,不知算不算烈士? 两只眼珠转动了一下,又转动了一下。我立刻意识到连长仍然在世!农场部的救护车不一会就赶到了,卫生员和通信员准备把连长抬上车。连长慢慢地抬起另一只未受伤的手,无力的在空中摆了摆,一句话没说,尔后闭上了眼睛。没有人知道他的意思,好像在说:同…同志们,不玩了,撤…吧!”也好像在说:“老朋友,再…再见吧,天堂见!” 爆炸点被炸出一个坑。连长、我与爆炸点正好呈等距三角形,由于我处于三角的最低点,受到爆炸气浪的冲击要小,虽未受到外伤,但强大的冲击波击穿了我的左耳膜,重创耳蜗的听觉神经。从那天起,我便永久性重度耳鸣,无论昼间还是夜晚,伴我终身。事后,连队进行了调查,这次意外爆炸定性为训练事故,直接责任人是连队文书,他擅自携带炸药包进入目标区域,既不向指挥员报告,又未按统一指挥行动,在连长还未下达命令,尚未撤离到安全位置之前,拔出拉火管,点燃引爆装置,造成伤人事故。大家说,文书平时散漫稀拉,关键时掉链子拉稀。最后,连长主动承担了组织不严的责任。年底文书退伍。3个月后,当见到康复归队的罗连长时,他若无其事且风趣地说:“这次我们路过天堂,没带通行证,进不去。”3年后罗连长退出现役,复员到四川东南部城市的一所警官学校任教。 几十年间,一个恐怖的假设在我头脑里始终挥之不去,假如那个炸药包里塞满了铁钉,爆炸时加大了杀伤力,当年7连的花名册上至少要注销两个人的名字。庆幸的是,这只是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幸运假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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