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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全景式长篇小说《皇明》之《孝陵风雨》[第9页]

作者:湖南彭子辉
首页 上一页[8] 本页[9] 下一页[10] 尾页[14]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五龙桥

    次日早朝,皇帝与文武百官商议处治宋濂的事,说道:“宋濂这个老贼,欺弄朕好多年,他的儿孙已经招了供,伏了法。宋濂是不是参与胡党谋反,也不必再论,要论的是要不要株连到他的头上。”
    如今六部的尚书和侍郎、郎中等官多是新任,许多人只听过宋濂的大名,并无交情,加上许多官吏来自国子监,皆不知胡、陈谋反案的本末,都相信他的儿孙参与胡惟庸谋反一事,都说当依大明律定罪,不能因人废法。一时朝上赞同处死宋濂的人多,反对处死的人少。

    韩宜可急了,出班奏道:“陛下,宋璲和宋慎谋反的事,未在刑部会审,一则兴许是举报不实,二则是屈打成招。宋濂先生向来慎言谨行,是一个谦恭君子,致仕多年,就算他的儿孙有罪,也罪不及他呵。”皇帝道:“我着羽林卫军审讯他们三天三晚,他们都招供了,你想替他们翻供么?宋濂是一个鸟谦恭君子,在京城时不饮酒,致仕时也装出一身病容,可回了乡却吃酒快活,全是在欺我这个皇帝。”韩宜可道:“就算不是谦恭君子,也不致于死呵。”皇帝大喝道:“儿孙都谋反,全家连坐,他是家长,如何不是死罪!”皇帝在怒火中又想起太子说过,将来他做了皇帝,要用宋濂作丞相,更要斩宋濂,问一声:“众爱卿,你们说说,宋濂当不当死,你们当朝说一声!”韩宜可大呼“宋濂不当死”,却被满朝“宋濂当死”的呼声淹没了。散朝时,皇帝说道:“众爱卿都赞同斩了,那就斩了,我也不能徇私呵。胡政,你差一个宦官去中宫,将朝臣的意思转达皇后,替我劝劝她。”
    群臣争论时,皇帝没有问太子一句话,他也不说话。皇帝冷冰冰地说“那就斩了”的时候,太子已经心死,眼泪悄然流出,站了起来,走下金台。皇帝发怔的时候,太子在文武两班之前跪下,叩头道:“儿臣愚鲁,虽然有许多师傅,但没有一个比宋先生更好的师傅,请陛下可怜可怜他,赦免他的死罪罢。”皇帝心里真是气恼,却不能当朝发作,咬着牙,赌着气说道:“赦免他?等你做了皇帝再来赦免他罢!”皇帝无意间说的这句话,太子听了却十分有心,揣测父亲猜疑自己也涉及胡、陈二人谋反,不由打了一个寒颤。他想让父亲知道,自己并不想做皇帝,胡、陈二人谋反与自己无涉,就说:“父皇陛下,儿臣受宋先生多年教诲,略知尊师重道的大义。若宋先生要死,儿臣……儿臣不做这个太子,由着秦王、晋王、燕王他们去做!”太子的声音不大,十分平和,执拗之气却硬如生铁,皇帝惊讶至极。
    太子说毕,站了起来,向奉天殿外走去。皇帝忙惊疑地问:“你要到哪去?”太子不答,文武百官都转身看着太子的背影。太子出了殿门,望了望奉天门,突然奔下丹墀,跑过空旷的横街,穿过奉天门。皇帝以为太子要出宫,站了起来,想奔出御座,却碍着文武百官的面皮,忙唤胡政道:“胡政,你与人快去追太子,他要到哪里去?”胡政飞奔出宫,大呼道:“殿下留步!殿下留步!”太子见有人来追,加快脚步,来到内五龙桥上,回头看了胡政一眼,又俯视桥下的清波,水中水草轻摇,十分澄清。太子停了片时,闭上眼睛,翻身就跳下去了。胡政大吃一惊,疾步如飞,奔上五龙桥,纵身投入水中。

    午门左右的侍卫看见太子投水,都大呼起来:“太子落水了!太子落水了!”这一呼不要紧,宫中各门的侍卫与内官都传呼起来,皇帝听见了,大惊失色,大叫道:“快救我儿哪!快救太子哪!”侍卫们飞奔上桥,有人立即投入水中,有人脱下靴子,有人脱下帽子,相继跳入水中。胡政身量不甚高大,御沟的水齐了他的鼻头。他将太子托出水面,其他下水的侍卫亲军都来相助,将太子从御沟中抬了上来。胡政赶来报与皇帝,太子救了上来,却不知死活。皇帝那顾得天子体面,从御座上起身,大步走下台阶,龙袍袖子在栏楯上挂了一下,险些将他绊倒。左右宦官忙来扶,皇帝狠狠推开宦官们,疾步出了奉天殿,跑下丹陛,来奉天门外看太子。
    太子坐在桥上,背靠着桥栏杆,对左右挥手道:“不妨不妨。”皇帝远远地见太子的手在动,悬着的心才放下来,边跑边骂道:“痴儿子呵,我杀人,干你甚麽事,却要投水!”皇帝来到太子跟前,打也不是,骂也不是,浑身乱战。突然看到桥边有几双靴子,还有两顶帽子,大怒起来,喝道:“来人哪,将下水前脱靴子脱帽子的人都捉起来,押至午门外斩首。太子落水,你们竟然还有心顾及这些,不要太子死活了!”脱了靴帽的亲军忙跪下叩头求饶。太子道:“父皇,儿臣未死,你却要让他们死,儿臣如何会心甘!”皇帝道:“孽障,你却要如何?”太子道:“胡公公救了儿臣,其他人不来也无事。”皇帝道:“看在太子的情面上,饶了你等的死罪。”太子道:“侍卫的性命能饶了,请父皇也饶了宋先生的性命。假若宋先生被斩首,儿臣真个不愿做太子。”皇帝一拂衣袖,转身而去。
    桂彦良等东宫的属官都来看太子,宫女们拿来新衣冠,扶太子在偏殿里换了,又扶他回东宫。胡政来见太子,说道:“圣上差奴婢转殿下,皇帝赦免了宋濂的死罪,改为谪居茂州 。”太子流泪道:“宋先生风烛残年,还要贬谪到茂州去?父皇好无情呵,这不是要让宋先生死在客路上么?与杀他何异呵。”正说着话,宦官来报道:“皇帝驾到。”太子也不出迎,坐在几案前。皇帝进来了,面含笑容,和悦地问道:“近日作了甚麽诗文,我来看看。”说时,上下打量着太子.桂彦良看到皇帝舔犊深情,皇帝索看太子的诗文不过是托词,是来看儿子。
    太子道:“父皇陛下,儿臣近日无心作诗文。”皇帝见太子神色还好,就放了心,站在书架前翻了翻书,很想与太子说几句体贴的话,却不怎地,却说不出口,又看了太子几眼,放下书,说道:“你想将宋濂如何发落?”太子道:“赐他回金华养老。”皇帝道:“我已经免了他的死罪,流放茂州的诏书已下了,如何能改得?恁地如何,他到了茂州,过了三五个月,我以他老病为由,放他还家罢。”太子冷笑说:“他一身老病,不知能不能到茂州。”皇帝说:“我给他驰驿券,一路上有公家的舟车酒饭安排,保准能到。”太子听了闷闷的,也不做声,皇帝说:“今年大明军要征云南,你替我想想,谁做主帅,从哪一边进兵最好。”太子说:“儿臣向来不知兵事。”皇帝说:“你平时也要看些兵书,你将来做了皇帝,难说四方没有战事。你太文弱了,云南不收拾了,我总不放心。我想趁着如今精力还未衰退的时候,将四方都收拾了,你来年做一个太平天子,我也放心了。”
    太子对征云南的事全无兴致,只想着宋濂的生死。皇帝见太子无多话说,也觉得无趣,说声:“我走了”。东宫属官忙去相送,太子却坐着不动。过了几天,太子听宫中的宦官们说,那几个未曾脱靴子来救太子的侍卫都升了一级,而脱了靴子来救的人已经不在宫里,不知是处死了,还是遣送还乡。
    羽林卫军奉旨释放了宋濂,宋濂暂住在儿子宋慎的旧宅中。方孝儒陪他同住。次日,孝儒来宫中谢太子。东宫属官告诉方孝儒太子昨日投水救宋濂之事,方孝儒竟感动得大哭。临别时,太子执意要来看望宋濂,孝儒怕出意外,说道:“殿下仁爱,将来必是天下苍生之福,万望珍重,切不可出宫,来日方长。”太子不听,换了一件粗布青裳,带着南宫秋和周宗两人,从角门出了宫,来看宋濂。宋濂正卧病在床,见了太子,又惊又喜,老泪纵横,要爬起来叩头,被太子按住了。太子在床边坐下,握着宋濂先生的手道:“先生受苦了……先在京城养几个月病。”一语未了,就哽咽难言。宋濂流泪道:“老臣不死,全是倚仗殿下呵。他日殿下正了大位,必是皇明的福!”太子让周宗带来了一百两银子,送给宋濂,权做日常生计和看病捡药之用。宋濂谦让一番,就收下了。

    茂州道上

    半夜好。:)
    早上好。
    下午好。
    深夜好。
    阳春三月,天气暖和。皇帝令刑部催促宋濂动身去茂州。方孝儒劝先生请太子再给皇上说说情,入蜀路远,恐宋先生老病一身,消受不了,求皇上放他回金华养老算了。宋濂不同意,说道,我若身死他乡,令天下后世人知我今日在皇明的际遇。方孝儒要送宋先生去茂州,宋濂也不同意,说道,你回家用心学业,等太子做了皇帝时,再来朝中做官,为皇明开一个太平世界,我老矣,死不足惜。太子又托人赠银八十两,作为盘缠。刑部遣了两名体贴的差役,捎来了驰驿券,一路看护宋濂。太子着人来吩咐差役,一路要好生伺候宋先生,倘有差失,定斩不饶。差役都应承了。
    方孝儒送了七十里,宋濂再三劝阻,方孝儒才泪而别。宋濂一行三人上了路,晓行夜宿,因宋濂年高,一路上虽是坐车乘船,行程仍然迟缓。走了两个月,才到了四川夔州地面。才过端午,太子得到消息,宋濂在夔州病死,惊愕半晌,在书房里哭了半日,设了一个小灵堂,跪拜祭奠。皇帝得到的消息却是宋濂死于自缢,半晌无话,面皮难看得很。宋濂是皇明鸿儒,却要在圣明之时死给皇帝看,皇帝知道宋濂自缢的意图,心里很愤慨,召来翰林院编修,说宋濂老先生夔州僧舍病死了。翰林院编修们就将皇帝的话当成史实,写在实录里。后来经过篡位的燕王朱棣多次修饰与遮掩,《明实录》有关宋濂的结局只剩下这样简略的文字:

    十三年,璲以事得罪,濂当连坐,有司请罪之,上以濂旧臣,特命居于茂州。十四年五月,行至夔州卒。所著有《潜溪集》四十卷、《萝山集》五卷、《龙门子》三卷、《浦阳人物记》二卷、《翰苑集》四十卷、《归田集》四十卷。

    过了很久,太子才知道宋濂死于自缢。宋濂先生道德文章深厚,如何竟以死相抗哩?——却说那日黄昏,宋濂一行人来到夔州地面,远远看到一座古寺,寺前外古松参天,寺后山势险奇。宋濂道:“二位端公,我们走了一天,十分劳乏,权且到寺里借宿如何?”公人道:“好好,我们就到寺里投宿。”
    寺中知客得知是前翰林学士宋濂过路,十分热情,设斋相待。和尚们晚课散后,一个老僧人在禅堂里打暮鼓,鼓声沉雄。宋濂听了,觉得警省,有万念俱空之感。寺里点起了几盏油灯,殿宇幽深,回廊曲折,砌间虫声唧唧。宋濂坐在禅堂门外感慨良久。客中况味,十分寂寥,那两个公人远远站着,都昏昏欲睡。
    宋濂问知客和尚道:“借问师傅,不知宝刹可有书看?”知客笑道:“先生走了这么远路,何不早歇,还要看书?”宋濂道:“一路上夜宿晓行,又不曾带来几本书。”知客道:“敝寺祖师殿后有一座藏经楼,上面有几百部佛经,也有一些俗书,先生自可到楼上去看。”知客唤来两个守藏经楼的执事僧人。二僧点了两盏烛台,一前一后,送宋濂到藏经楼去。二位公人说倦怠了,就在客寮里先睡,因山深路远,不怕宋濂逃跑了。执事僧人送宋濂到藏经楼上,双手合十道,便道:“先生请自便,小心火烛,小僧下楼去了。”宋濂合掌道谢。
    宋濂浏览藏书,多是佛家经书,其中有几部唐宋人诗文集,虽然早已看过,还是抽了一册,坐在烛下来看。看了几首诗,心绪难平,不由回想到应天城跟随皇帝的往事,叹息不已。自顾古稀残年之身,今夜竟栖身在几千里外的一座古寺中,命途乖背如此!又想起屈死的儿孙,落下许多老泪。他掩上书,推开窗户,摇摇晃晃站在窗前,窗外一片黑沉沉的参天树影,树影之外是崇山。天上一轮淡月,很高很远,一尘不染。树叶间有几点零星的光,那是寺外山居人家的灯光,隐约有犬吠。山月之下,寺里空地上清光如雪。宋濂万念奔集,天上真的有玉宇琼楼么?天下真有轮回转世的事么?人生一世,草木一秋,终究何趣?此番到了茂州,离家千里之外,断无生还之理了,看不到太子做天子的好时光。路上遇到这座好佛寺,不如在这里了断烦恼。自己在诗文间从来都不曾隐晦地说皇帝几句微辞,这一次执意要将自己这一具囫囵尸首给皇帝看。
    他的心情如一泓绝望的死水,十分平静,缓缓地解下腰带,抬头看着屋梁,高不可及,就来到门外来看,长廊上的横梁不高。他抱了一张小几,站在上面,将腰带挂在横梁间,打了一个结,用手扯了扯,就从小几上下来,挪来书案前一张小木凳,颤颤巍巍地站了上去,将头伸进那个圈中,勒在脖子下,双腿蹬了几次小木凳,才将小木凳蹬翻。冷月照着他瘦长的身影,在空寂的回廊间晃荡着。
    晚上好!
    征云南

    皇帝来东宫看望太子,太子神情有些悲伤。皇帝知道他还为宋濂自缢的事伤心。皇帝令太子坐了,一边喝茶,一边说:“太子呵,今年我五十四岁了,精力一年不如一年。自古道是生死有命,我也不知道活多少岁,总想着我健在的时候,将天下都平定了,你来日做一个太平皇帝。就怕大臣们不听你差遣呵,我就令翰林院纂辑历代亲王、大臣、宗戚、宦官的悖逆不道的事迹,共有二十一个人,亲自审定,如今印刊出来了,分发给京城内外官吏们。”就令宦官将一本《臣戒录》呈与太子。
    太子翻看了序言,说道:“儿臣知道父皇的心意。”说时,手轻轻抚了抚书的封皮,以示郑重。皇帝满意地点点头,说道:“如今唯独云南不奉我皇明正朔,早就想发兵取了它,为是怕劳师费财,才迁延至今,不知太子有甚麽好的主见。”太子说:“差徐达和汤和去,早晚就能平定。如今朝廷财力尚不丰厚,父皇能不能缓征云南?”皇帝吃惊地说:“你想缓征?缓到几时?”太子心想缓到自己做皇帝的时候,但这话说不出口,就不说话了。皇帝揣测出他的用意,厉声说道:“我活着的时候,要将四方都平定了,你将来才好做一个守成的皇帝。若让你将来差将帅领兵去征云南,我哪里能放得心下!”太子被皇帝这么一训,就服软了,柔弱地说:“父皇说得是,但不知差遣哪员大将去?”皇帝道:“徐达和汤和要防着北面,我想令傅友德和蓝玉去,二人都能厮杀,用兵有方。”太子说:“他们也是将材。”皇帝说:“明日我在华盖殿传傅友德、永昌侯蓝玉、西平侯沐英来见,吩咐他们平定云南的事,你也来。”
    傅友德等三员武臣来到华盖殿,叩拜毕,坐在御座左旁。皇帝居中坐着,太子坐在右旁。皇帝说:“云南自古是西南夷,在汉时就设置官吏,臣属我中国。如今残元遗孽等凭借道路险远,两番害了我使者的性命,多番劝谕他们,也不归降,不得不出兵征讨。你等行军的时候,先要当知山川形势,按着精确的地图进兵。我这几个月来,天天都在看了云南舆图,还问了许多武臣们,知道那里的险塞所在。我想呵,先在永宁差一员猛将领一枝人马奔向乌撒,大军接着从湖广行省的辰州和沅州向西进入普定,夺了要害处,接着进兵曲靖。这个曲靖是云南的咽喉,他们必拼死来守,来抗拒大明兵。你等要审察形势,出奇制胜。破了曲靖,要命一员大将提兵向乌撒,接应永宁的兵马,彼此间相互牵制,让梁王兵马疲于奔命,必能轻易攻破云南府。此后速速分兵攻取大理,打下了大理,其余的部落不必猛打了,遣些将校前去招谕,他们看前面各处都守不住,如何还敢死守大理,都会归降了。我看征云南都是小战,没有甚麽大战,前后的用兵次序,想必都是这样。”
    蓝玉心里暗叹,说道:“臣这几日也与傅帅在看云南地图,陛下说得极是。云南的确没有甚麽大战。我们大军一去,定然势如破竹,陛下放心便是了。”皇帝问太子有何话说,太子道:“父皇吩咐得妥帖,儿臣觉得极好。”皇帝又问傅友德有甚麽主见,傅友德说:“臣想说的,陛下全说出来了,我等按陛下的话进兵就是。”皇帝笑了笑,心想征云南真不是难事。
    洪武十四年九月一日,皇帝驾临御奉天门,命颍川侯傅友德为征南将军,永昌侯蓝玉为左副将军,西平侯沐英为右副将军,统率将士往征云南。蓝玉以左副将军之名,从各军卫里抽调许多千户和百户军官同行,作为心腹将校,还推荐新封的景川侯曹震同征,许多武将未曾留意此事。命魏国公徐达镇北平,防备着北边的残元军马南下搔乱。北平军民悉听徐达节制。大军出征时,战船和旌旗蔽江,岸边观望的百姓绵延数里。
    傅友德出征后数日,宫中出了一件怪事。一个小宦官扫草地时,无意间看见在御沟中一团白色的东西在流动,近前细看,竟然是一个婴儿尸体。皇帝得知,盛怒异常,定是后宫妃嫔堕胎,就安排人在宫中暗查,猜测是胡充妃所为,她早年守寡,皇帝娶她后,她情欲过人,往往皇帝都招架不住,将他唤到后宫一间偏僻的便殿中,逼她招供。胡充妃不承认,还笑说我如若还能怀胎,定是陛下的龙种,哪里会扔在御沟里。
    朱元璋听了刺耳,抽出侍卫的腰刀,一刀刺入她的腹部。她倒在地面,微弱地说:“陛下,我都是五十多岁的人,早绝了经,哪里还能生呵。”皇帝醒悟时,胡充妃已经死了。皇帝十分后悔,封她为昭敬皇妃,将她厚葬。皇帝心里不是惦记征云南的战况,而是惦记着御沟里的婴儿尸体从何而来,竟然觉得六宫妃嫔的贞节皆不可信。
    早上好
    浦江郑氏

    皇帝命天下郡县编印《赋役黄册》,其时在洪武十四年正月间,以一百一十户为里,一里之中推家中人丁和产粮多的十人为里长,剩下的一百户为十甲,每甲共十人。每年朝廷赋税的事由里长一人、甲首十人一同管理一里的事。
    近日,里长们押解着征缴的秋粮粮车,相继来京。户部官禀报皇帝各地纳粮账目,呈上粮长名册。因浦江县郑氏是江南大族,特地说郑氏义门的家长郑濂是仁义里的里长,昨日解粮到京。皇帝久闻浦江郑氏是“天下第一家”,元朝皇帝曾经下诏旌表郑氏为“义门”,合族千百人口,几百年来竟然不分家,同吃同住,十分好奇,更有些疑惑,就传郑濂来京相见。
    天下未见几百年不分家的宗族,不知郑氏一门如何治家,皇帝心想自己家三宫六院,妃嫔不过数十人,尚且众口难调,纠纷迭生。郑濂进宫时,皇帝差一个宦官请皇后来华盖殿。皇后上个月突然腹痛,却不见痢疾,痛得时候浑身汗透,百般煎熬,太医们多番诊治,也无可奈何。这日皇后腹疾未曾发作,人虚弱无力,不想出宫,就问内官有甚麽事。那内官说圣上今日要召见郑氏义门的家长,想问他许多治家的道理,请皇后藏在屏风后听,看看他们如何治家。皇后就坐凤辇来了。
    郑濂头戴东坡帽,身着青色襕裳,年约五十多岁,两颊丰盈,面相慈善。他跟着左禄进宫,拜了皇帝。皇帝赐座。皇帝道:“朕听说你们家是天下第一家,便传你这个家长来见。”郑濂一听皇帝的口风,忙说:“陛下容禀,天下第一家是元朝时当地的守令赠送的匾额,后来被人传开了,实是虚誉。陛下登基以来,这道匾额早就取下了,藏在祠堂的阁楼上。”皇帝问道:“这是为何?”郑濂伸出拇指,赞赏道:“陛下的家才是天下第一家,臣民不敢滥称呵。”皇帝笑了,又问:“你们家多少人口?”郑濂文绉绉地说:“约莫三千余指。”
    皇帝吃惊道:“三千余人?恁多人口,如何治家哩?”郑濂有些惊慌,一人有十指,三千余指其实是说三百余人,皇帝或许不曾听清,听作三千余人;如若纠正皇帝之失,岂不惹龙颜不悦,索性不谈人口数目,忙换了话头,说道:“陛下,臣治家只尊奉八个字,谨遵祖训,不听妇言。”皇后听了在屏风后皱眉,却不敢吱声。皇帝问道:“这是如何说的?”
    郑濂道:“早在南宋绍熙四年间,浦江郑氏同族始祖郑绮临终前,将子孙都召集在堂,焚香告祖,发了一个誓,凡是我浦江郑氏子孙中,若有不讲孝悌、不同灶共食的,就要遭老天雷劈。他死后,郑氏一门合居到第五世。族里因短长得失,有的妇人女子见识短浅,闹着分家。到了第六世祖,便立了家规,后来家规代有增补,因此至今都不曾分家。”皇帝点点头道:“原来是这般来头。族里有人做官么?宋元以来,出过赃官么?”郑濂道:“臣弟郑渶在元朝时,曾做过浙江行省宣使,元末后还乡务农,如今族里无人做官。全族以忠孝信悌为本,耕种之余,以诗书为务。家规中写得分明,子孙出来做官,若有赃墨之事,生则削谱除族籍,死而牌位不许入祠堂。从宋时至今,郑氏一门无一个贪官。”
    皇帝赞叹道:“真是难得。”又问:“你们郑氏一门,以诗书礼义持家,谁最能诗善文?”郑濂道:“从子郑栎最能诗文了。”皇帝没听清,问道:“那一个栎字?”郑濂道:“木字旁加一个礼乐的乐字,是一种树木。”皇帝追问道:“甚麽树木?”郑濂道:“如樗树一样的树,古人说的无用之树。”皇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问了许多话,郑濂一一回答。皇帝心里踌躇时,看见案上的果盘里有橘子、枣子、梨子、柿子,偏偏拿起两个梨子,说道:“你老拿去吃。”民间俗称梨者离也,皇帝想看郑氏的家长吃了梨子后,全族会不会离散。左禄接了梨子,递与郑濂。郑濂连忙跪下,双手接了,叩头谢恩。
    郑濂出宫后,皇帝唤皇后从屏风后出来坐,笑道:“你都听见了?郑氏义门端的治家有方。”皇后却无喜色,感叹说:“臣妾都听到了。”皇帝问道:“大姐有甚麽见解?”皇后叹息一声,说道:“臣妾不知还能活几年。这些日子总想着我们儿孙辈的事。”皇帝忙劝慰说:“大姐说哪里话了,肚子痛算甚麽大病,谁人不曾肚子痛过?太医院有许多名医,哪里治不好,我还要差人设醮祷祀,为大姐延年益寿哩。”皇后摇摇头,说道:“陛下,臣妾虽无见识,但知道有的病不治能好,有的病如何治也不会好。人道是死生有命,祷祀求医,哪里真有甚麽用处。臣妾今日听了郑氏的家长那一番话,心里就在想呵,这郑氏一家人几百年不分家,上下同心,真是难得……”皇帝连声说:“那是那是。”
    谁知皇后话风一转,很诡秘地说:“陛下可知道,他们合族三千多人,如若要聚众谋反,拉起人马攻州夺县,不也很容易么?”皇帝十分吃惊,不承想皇后竟有如此奇思妙想,说道:“皇后说得是呵。我当年起兵时,手下不过数百人,还不同心。十几年间胡作歹作,也做了皇帝。他全族三千多人要谋反,一呼百应,若真出一个皇帝,便会乱了我大明江山呵。”
    晚朝后,皇帝传刑部尚书胡桢与侍郎韩宜可来华盖殿。皇帝拿起 ,在手上晃了晃,说道:“通政司收到 ,说浦江县郑氏家里的郑栎参与胡惟庸谋反,他们家里还寄存了胡惟庸的赃银两千贯。郑氏家族久闻是忠义人家,竟然也敢谋反,查实了,将他们全家三千余口都捉来,定了罪,悉数砍了脑袋。”
    胡桢道:“臣领旨,今日就差人去浦江,将郑氏合族押来。”韩宜可说道:“且慢,不知甚麽人举报,可有证据?”皇帝说:“信上未具姓名,你们差人将他们全数捉来,下到刑部牢中,若差役人手不足,朕从羽林卫军调六七千人去,审讯后定罪。”韩宜可道:“陛下,臣听说郑氏自宋朝以来,就以忠义闻名天下。谋反是大罪,如无实证,就将他们全家捉来,恐怕不妥。臣等愿去浦江暗访,若他们家真个参与谋反,再悉数捉入京城不迟。”皇帝眼睛看着胡桢,胡桢道:“不如先将他们家长捉来审问。”韩宜可道:“陛下,郑氏家族真个有罪,绝不轻饶,若举报不实,也不可伤了忠义人家的心。”这话说得皇帝有些顾忌,问道:“你想怎地?”韩宜可道:“若陛下给臣几分权限,臣便作一个钦差,扮着过路客商,去浦江暗访,如若他们真个谋反,就唤当地衙门将他们全数捉来,如是诬告,还他们清白。”皇帝思忖片时说:“朕就依了你。”
    次日,韩宜可在刑部支取了盘缠,与主事连楹扮作商贩,骑着马,就去浙江浦江县。行了两三日,近了浦江县城,在一处萧条的驿馆住下,问到郑氏家族住在城东二十多里的感德乡仁义里。一路上山清水秀,都是寻常的浙江风物,并不与别处迥异。进入感德乡地面,有一条蜿蜒的青石板村路,路边有一座青瓦茶亭,亭上有一副楹联:

    祖功宗德流芳远,子孝孙贤继世长。

    韩宜可在亭前下马,将马系在一株榆树上,与连楹坐在石凳上歇息。有一位老者从山上负薪而至,为他们烧茶,问韩宜可从哪里来,到哪里去。韩宜可说:“在下从应天城来,想到贵村收些茶叶。久闻郑氏仁义一门,敢问老丈莫不也姓郑?今年高寿了?”老者说:“老汉姓郑,今年六十一岁,夏秋时节每日为行人烧茶。”韩宜可问道:“你们郑氏从哪里迁来?开派始祖是谁?”老者说:“浦江郑氏相传从河南荥阳迁来。浦江同门远祖郑绮是宋朝人,至今已有十几代了,经历两百多年。我们郑氏一门,历代守诗书礼乐,讲究忠孝节义。至今仍是几百人是一家人,同吃同住。”韩宜可好奇地问:“郑氏一门几百年不分家,如何做得到?”老者说:“遵守祖训。”韩宜可掏出五文洪武通宝致谢,老者摆手道:“客官使不得。”坚辞不受。
    中午好
    下午好
    晚上好
    早上好
    周六好
    中午好!
    晚上好
    早上好
    周日好。
    中午好!
    下午好。
    韩宜可沿着村路来到仁义里。其时正是暮秋时节,四围的山染着苍黄的秋色,簇拥着平野间一片白墙青瓦的屋舍,高高低低,错落有致。白麟溪幽远澄澈,潺潺地从小村间经过,轻柔的水草间游鱼可数。弥望的稻田已熟,一半稻田已经收割,田间现出许多稻草根茎,那是收成的喜悦。石板路边野菊开着明艳的花,蜜蜂在花草间忙碌着。远处的田野与菜畦有一些村民在劳作,皆是衣裳整洁,与寻常村夫村妇不同。山坡草地上有一只水牛在吃草,牛角上挂着一函书,两个儿童各持一卷,坐在草地上看。村落风物闲静,别有一番情味。
    韩宜可与连楹来到大宅第前,向一个行人作揖,说道:“敢问大哥,我们想在村里借宿,不知从哪个门进去才是。”路人还了礼,就说“先生请跟小的来”,领他们沿着小溪来到一处正堂的门前,门楣上有两个字“郑氏义门”。韩宜可和连楹跟着那人进去,屋内清凉整洁,地砖一尘不染,屋梁上亦无蛛丝燕迹。宅第中回廊相连,天井里透下日光。一侧的粉墙上镶着青石,每一片石上刻一字,“礼义信悌”、“忠孝节义”。每一处门楣都有门额,刻着“尊仁义”、“勤诗书”、“戒奢崇俭”等字。他们转了几处屋角,来到后宅西面一处房门前,那人唤了声:“十三叔,有客人来了,想借住两晚。”
    屋里一个人应声道:“好哩。”门内出来一个中年人,满面笑容,拱手说道:“在下郑良,二位先生,请进。”韩宜可道:“郑先生,多谢了。在下姓韩,他姓连,贩卖茶叶为生,路过贵宅,久闻郑氏义门的声名,想借住两宿,房金依例拜纳。”郑良说:“韩先生,过往客人在我们郑家住宿吃饭三两日,依例不收分文。”韩宜可道:“这如何是好。”郑良道:“谁顶着屋带着锅碗上路哩?二位客官,请跟着我来,先安排住下。”
    韩宜可与连楹跟着郑良进去。郑良打开一间厢房。房内有两张木床,悬着蚊帐,被褥整洁。窗户外是天井,照映进来阴凉的日光。少间,两个儿童捧来两盏茶水,端来一碟枣脯。郑良说:“二位请先歇息,钟响八次,便是晚饭的时候,在下先告退了。”韩宜可说:“在下想拜见家长郑濂先生,不知能引见么?”郑良道:“他解粮去了京城,近日不会回来,他的弟弟郑湜暂代家长,与人去邻村送助粥谷去了,晚上才回来,到时你们便能相见。”韩宜可问道:“助粥谷是稻种么?”郑良说:“不是。我们郑氏家规里写得明白,邻里的外姓人家,若缺少粮食,便量几斗谷借与他们,借多少还多少,不收利息。如是邻村的贫苦人家生了儿女,赠与助粥谷二斗五升,不要还。”韩宜可惊异地说:“真是仁义一门呵。”
    郑良告辞后,韩宜可跟连楹说:“倘若皇帝借故郑栎是胡党,执意要捕杀郑氏全族,谁人能救得了?岂不是天下奇祸!”连楹道:“那如何是好?”韩宜可忧虑地说:“我一时也想不出主意。如今废了丞相,罢了中书省和御史台,只留中书舍人,还设一个谏院,任了几个正七品的左、右司谏官,无甚职权,只给皇帝的圣旨纠错。眼下威权集于皇帝,生杀予夺全由他一人作主。自古一阴一阳谓之道,一文一武谓之政,有君必有相,有张必有驰。如今我大明朝威权执于一端,必然失衡,车失衡要翻,船失衡要沉,我担心天下行将大乱呵。”连楹问道:“去年九月,皇帝不是设了四辅官么,让儒士王本等人充任。这四辅官不是视同丞相么?”韩宜可说:“皇帝将朝廷大小政事都囊括了,一怕忙不过来,二怕出错,还是少不了辅臣,才学着周朝的体制,三个人作春官,三个人作夏官,因朝廷人手少,秋、冬官缺员,虽说是四辅官,其实只有二辅。皇帝让他们六个人轮流分担丞相的职事,但无丞相的职权,权都在皇帝那里,不知这四辅官能设多久。”
    二人说了许久的话,听见八声钟响。郑良来了,说道:“请二位客人用晚饭。”二人跟着郑良,来到一间大屋,门额有三字同心堂,相邻的两间高大房屋内,每间屋里都摆着十几行桌椅,桌上放着碗筷,如寺里的斋堂一般。旁边另一间大屋,门额有三字安贞堂,布置与同心堂相似,都不见族里的人来吃饭。郑良说:“全族的三百多人,先去祠堂听家长训诫,一会儿便来。族里的事由家长主管,下面还有典事、监事、主记、掌膳、羞服长、知宾等人。小的便是一个知宾。”郑良领着二人到旁边一间雅致的小轩,桌上备了酒饭。韩宜可道:“在下要住两晚,每顿饭都这样酒饭款待,又不收钱,心实未安。”就拿出二十文钱放在桌上,说是他们二人的酒饭钱。郑良说道:“我们按例不收。”韩宜可道:“在下穿州过县,从不敢白食,区区二十文不收,我们只得自己打伙了。”郑良笑道:“韩先生执意要付酒饭钱,我开一张收据,钱交祠堂做善事。”韩宜可道:“如此最好。”正说着,门外来了一人,四十余岁年纪,有不怒而威的气象。郑良忙站起来,说道:“这位是家长的弟弟郑湜先生。”韩宜可、连楹连忙起身作礼,说道:“郑先生,小的叨扰了。”郑湜连声说:“请坐请坐,二位尊客休怪款待不周。在下才从村外回来,又主持了祠堂训诫,恕相迎晚了。”韩宜可忙说客气,连楹则连声致谢。
    酒饭毕,韩、连二人从小轩出来,看见几间相连的大屋里坐满了人,果然有两三百人,都在吃饭,却寂静无声。韩宜可道:“全族三百余口同时吃饭,灶房想必人多。”郑湜说:“全族只有一个灶房,共十只大灶,两个掌膳人,一年一轮,手下有十多个掌勺人,他们每日只忙着一日三餐。”韩宜可道:“不知我们这些外姓人,能不能瞻仰郑氏祠堂?”郑湜说:“但看无妨。”

    早上好
    中午好
    第十三章
    仁义里兄弟争投案 相国府夫妇闹翻天


    郑氏祠堂

    郑氏大宅第中灯火隐约,偶然可见有人提着灯笼行走,不见人语,微闻犬吠,更见深邃。二人跟着郑湜、郑良来到东面的祠堂。
    祠堂檐墙高耸,夜色里现出森然逼人的气势。祠堂前庑间悬着两盏灯笼,里面点着四盏蜡烛。两壁有正楷书写《郑氏规范》全文,韩宜可读第一条:“立祠堂一所,以奉先世神主,出入必告,正至朔望必参。”不由肃然起敬,心想这样管理谨严的家族,被猛皇帝斩尽杀绝,自己于心何忍。
    郑湜见韩宜可面有愁色,不便相问,只顾着说:“开派始祖的四世孙郑德珪、德璋兄弟为仇家陷害,二人争着入狱。德珪入狱后,病死在狱中。德璋待哥哥的儿子郑文嗣如同己出。到了郑文嗣当家时,已历十世,居两百多年。元朝武宗皇帝下诏旌表我们郑家为‘义门’,后来元朝礼部第二次旌表为‘孝义’。到了文嗣的堂弟文融主持家政时,初立族规五十八条,便是《郑氏规范》的初稿,后经金华名儒柳贯、吴莱、宋濂三位先生商定,就成了定则。”韩宜可听他说起郑氏的四世孙曾被仇家陷害,想起如今又有人告发他们家有人是胡党,他们竟然还无一人知晓,不由暗自焦急。
    郑湜忍不住问:“韩先生莫不有甚麽心事?”韩宜可笑道:“不才在想,我们韩家如何才能学到郑氏家风。”郑湜被他这句话搪塞了,有些得意地说:“蒙祖宗庇佑,加上郑家世代勤劳,积了一些田产,全族无衣食之忧了。族里设有嘉礼庄,专拨常熟的田一百五十亩,年久人多,还要逐增,田产用作祭祀与宴饮用。又拨水田一千五百亩,用于族人婚嫁的费用。男女婚嫁给一百五十石谷为限,其余几千田产用于全族衣饭。钱粮油米豆酒,茶叶、香烛、衣帽、首饰、书籍、笔墨、鞋袜、酱醋、草药诸项以及家具和器具,都有人掌管。夏四月领夏衣,秋九月领冬衣。男子的衣物、头巾和鞋一年给一次,十岁以上的给一半,布料则男年十六以上全给。年四十以上给丝绸锦缎。年满二十的人,给礼服一件。妇女衣物也是如此,只是两年一给,另有头油、脂粉、簪钗、耳环等。我们郑氏是衣冠礼义之家,穿戴不讲奢华,但讲究体面。”
    韩宜可听了,大为惊异,全族三百多人饮食起居如同一家,实在闻所未闻;连楹也啧啧称赏,颇有羡慕之意。韩宜可道:“天下大同,想必不过如此呵。”郑湜说:“妇女支取衣料与男子一样,但她们两年才能支取。女儿家到了及笄之年,可以领到一副银首饰。妇女着衣素净,不可艳冶,若要染布,也须族里的羞服长给予安排,染多染少也须一样,免得争长较短。男女年六十以上,可免劳作,膳食也另有安排。年三十的男子,正是气血旺盛的时候,平时不许吃酒,以免生事。年三十以上,只许少吃些,如醉酒喧哗生事,便要责打板子。妇女一律不许吃酒,年五十以上的,能吃的只能吃一小杯。各人想买奢华的物品,吃些其他人吃不上的山珍海味,皆不许可,以免嫉忌争竞。若有人私置田产,私积金银钱财,旁人知道了告诉家长,便唤他到祠堂责罚,没收私产归祠堂共享。”
    韩宜可心想,郑氏一族在大明刑律之外,另有法度,若族人不服,定会到衙门打官司,因问:“若族人不服,告到官府,官府则依大明律判决,不许私自没收,又当如何?”郑湜道:“至今未有人去报官的。倘若他赢了官司,除非他不回仁义里来住,不然,族里将以不孝之罪告官,反诉他的无端生事,不听族人安排。”韩宜可小心地问:“不知男子可以纳妾么?”郑湜断然地说:“不可以。有妻儿的不能娶妾,怕乱了上下的名份。”连楹笑道:“这令人为难了。”郑湜说:“男子年过四十无儿子,可以娶妾,但她不得来公堂里坐。”韩宜可问道:“《郑氏规范》是一册治家的宝典,就是朝廷将来制作典章也可借鉴,不知能不能赠予在下一册?”郑湜道:“族里的书籍向来不借不卖,但《郑氏规范》可以相赠一册。”便令郑良在祠堂里取来一册,送与韩宜可。韩宜可问:“族里可有人认识胡丞相么?”郑湜道:“本族的人多在家乡耕读,无意仕途,连京城都少有人去,如何能认识他!”韩宜可问道:“贵族里可有一个叫郑栎的人?”郑湜道:“有的。”韩宜可道:“据说他能诗善文,我们二人不知能不能拜见他?”郑湜道:“他在族里东明精舍作先生,明日便可相见。”
    韩宜可与连楹回到客房,倚在灯下一面翻着《郑氏规范》,一面道:“老夫有了一个主意,将这册送与皇帝看,再将郑氏家族的事与皇帝演说一番。皇帝从来就是想致天下太平,郑氏家族不是致阖家太平安宁了么?不论郑栎是不是胡党,要杀要剐都是郑栎一个人,皇帝或许不会抄斩郑氏一门。”连楹道:“先生的主意极是。这本《郑氏规范》学生也看了,只是有些条例有伤天性。每日活在这个大族里,众口难调,不知有几多欢娱?”韩宜可道:“虽是约束过多,但久而久之,便习惯了,终究是利多弊少。皇帝何尝不想天下百姓人人都如此安份守已,讲究忠孝节义哩。”
    次日天微微亮,钟声连续敲响,到了郑氏全族晨起的时辰。韩宜可与连楹起床,洗漱毕,又听到八声钟响,二人就来到祠堂外,看到郑氏全族都进入有序堂,男女分坐左右,一个儿童站在郑湜身旁,高声朗诵男女要遵守的训戒。其后又听到九声钟响,男子去同心堂,妇女去安贞堂,同吃早饭。早餐后,众人都在郑家大宅第里忙碌起来,有人在宅外洒扫,有人负着农具去田间菜地劳作,有人挑水,有人在屋檐下纺织。郑氏宅第里一片忙碌。
    韩宜可与连楹跟着郑良在宅第中游观,经过一间房前,闻到草药香,连楹问:“哪里来的药味?”郑良说:“这是族里的药屋,收存着许多药材。”韩宜可想进去看,郑良却说:“这有甚麽好看的,不妨去东明精舍。”韩宜可顺手推开半掩的门,里面有几个人在整理药材,都抬头来看韩宜可。韩宜可觉得其中一人有几分面熟,一时想不起是谁,正寻思时,那人却转背过去。韩宜可立即想起来了,那人竟然是陈宁三儿子陈孟熊,就低声问郑良:“那人是请来的外姓,还是郑家人?”郑良脸上闪过一丝惊慌,却说:“这里只有你们二人是外姓,没有其他外姓。药房里都是郑家人,他们都知道药性。”韩宜可更加认定那人就是陈孟熊,为不惊动郑氏家族,笑道:“郑家真是人材济济,且去东明精舍拜会郑栎先生。”
    东明精舍距郑宅半里,前后松竹掩映,是一处幽雅的院落。几个人在门外就隐闻书声。郑良引韩宜可和连楹与郑栎相见。韩宜可问郑栎道:“在下在京城听人说起先生的诗文,不知先生在京城可有相识的人?”郑栎心中疑惑,说道:“在下五六年不曾去金陵,那里并无故人。”说了几句话,郑栎得知二人是茶贩,就说:“学里有事,不便相陪了。”拱手告退。郑良忙道:“二位先生不是来收茶叶么?莫误了正事,小的便引二位去邻村问茶。”
    韩宜可与连楹跟着郑良去邻村,看了几户人家的茶叶,先买了几斤,说明后天再来详谈。黄昏时,三人回到郑宅。韩宜可道:“听人说郑家大宅里,有一眼古井,是唐朝时开凿,不知能得一观么?”郑良说:“宅中没有古井,几口水井都在宅外,晚饭后便不妨去看。”韩宜可笑道:“小可听人传言,贵宅中端的有一口古井。”郑良道:“世间风传郑家的事,多有不实。”
    晚间,韩宜可与连楹看了宅外的古井,都喝了半碗井水,回到客房里,就与连楹说:“郑氏义门真无愧义字。”连楹不解,问道:“先生如何又发此感慨?”韩宜可道:“陈宁的两个儿子被江湖大侠劫走后,一直不知下落。我刚才看见陈宁的三儿子陈孟熊了,不知他哥在哪里,可能郑氏义门暗中庇护他们。此事你知道便可,万不可与他人说起。”连楹很吃惊,忙说:“学生不会再与人说,这事关郑家的生死呵。”韩宜可说:“正是。郑家大宅深含玄机,宅中委实有一眼古井。据说元末天下大乱,有乱兵看着郑家的人进入宅子,四面围了,搜了两三日搜不出来,才发现宅中有一眼古井,深不见底,乱兵以为那些人都投井而死。”连楹说:“这大宅中想必还有暗室和地道,危急时家人避难。”韩宜可道:“曹国公李文忠当年在婺州用兵,就来过郑宅,见过古井,还发现夹壁。郑家几百年不败不散,必有深谋远虑,只是不愿被外人窥探。”
    二人吹灯歇息后,躺在床上说着话。才过一会,听到几声钟响,在夜里十分响亮,门外传来人声喧哗声,又听到一片急促的脚步声。韩宜可忙下了床,轻轻打开门来看,许多人都向一处奔去,灯烛光零乱,隐约听人说“祸事了”。
    韩宜可与连楹连忙穿衣出来,跟着人群出了宅第,问了一个人出了甚麽事。那人急切地说我们郑家出祸事了。韩宜可正要追问,却见郑良从前面过来,说道:“二位先生,十分抱歉,我们郑家出了祸事,为免惹及二位,请明早四五更便起来上路,万不可久留。”韩宜可为难地说:“我们尚未买到茶叶,还想再留一天。”郑良说:“不是我们不留下二位,实是我们郑氏一门遇到祸事,怕连累二位了。”韩宜可道:“不才与刑部的人相识,愿为郑氏一门的清白作证。”郑良将信将疑,犹豫起来。连楹道:“请先生实话想告,外面出了甚麽事?”郑良才说:“有人从村外来,说皇帝差刑部的人来村里捉了,还要抄查郑氏满门。家长的弟弟郑湜鸣钟召集全族人到祠堂,他有话说。”韩宜可道:“我们随你去看看,使得么?”郑良有些犹豫,韩宜可道:“不才愿为你们分忧。”
    韩宜可与连楹来到郑氏祠堂,里面站满了人。二人站在外面人群之后,听郑湜站在戏台上说话:“适才我知悉一个紧要消息,事关我们郑氏一门的生死。有一个人从县城来,告诉我说,族里郑栎参与胡惟庸、陈宁两个奸臣谋反,是胡党,皇帝要差人来抄查我们郑氏一门,明日便到村里。郑栎每日间在族里学堂教书,从未去京城,如何便是胡党?必有人陷害我们。我们浦江郑氏,自南宋绮公以来,忠孝信义持家二百多年,一个贪墨的官都不曾有,岂有反臣。现今召集全族人等,将这事都告知列位,休要惊惶,也不得逃亡他乡。皇帝圣明,必还郑家清白。”他的一番话说完,全族的人无人议论,只是静默地站着。
    郑湜留下几个年长的典事、监事、主记,就令全族的人回去歇息。他看见韩宜可与连楹站在祠堂外,就近前来说:“二位先生,家里出了意外,实不敢久留二位了。”韩宜可道:“在下愿为郑氏家族清白作证,请宽限两日。”郑湜道:“在下实难从命,请二位明日天亮便起程。”韩宜可也不相强,就说明早便走。
    下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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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赦免

    次日天微微亮,鸡鸣三声,郑良便在门外大呼:“客官,请起来用早饭。”二人出来,跟着郑良去西边一间小屋,草草吃了茶饭,付了食宿银子,回房提了行李,便与郑良告别。二人路过祠堂前,看见全族的人都在祠堂里,一片沉沉的背影,韩宜可不知郑氏一门将遭遇甚麽奇祸,心不由悬了起来。
    辰牌时分,仁义里外来了数百人,有人骑马,有人步行,提刀绰枪,挟弓带箭,一路上人马喧腾,旌旗翻动。早有人报与郑湜说,浦江县的知县与差役、土兵人等,领着京城来的刑部官和几百名壮健军士,要来郑家捉人。郑湜令妇女与儿童留在安贞堂,全族其他男子都在祠堂里,郑湜与兄弟五人站在祠堂前,静静地等着。
    官军来到郑家宅第前,几百军士立即散开,守住宅第各处进出的门。刑部官与知县人等来到祠堂前。郑湜看见韩宜可与连楹走在前面,十分惊愕。韩宜可来到郑湜眼前,拱手说道:“郑先生,实不相瞒,我们都不是茶商。在下韩宜可,现任刑部侍郎,连楹先生是刑部主事。奉诏前来暗访郑氏义门。早上离开后,恰巧在半路上遇到刑部官和亲军,便与他们同来了。郑先生放心,我们要还郑家一个清白。”几个人身着朱红官袍,其中一人是刑部主事范与辰。此人原来是国子监生,因上书言事,颇称圣意,破例任他作刑部主事。
    范与辰说:“奉圣上旨意,勾取郑氏一门的家长,到刑部公堂先审问明白了,再来区处,谁是家长?”话音才落,有一人举手道:“家长在京城押解秋粮,我随大人去。”郑湜忙上前挡住他,说道:“三弟,理当我去,家长临行前,已将家中大小事务托付与我了。”有又一人来到范与辰面前,说道:“大人,让我去罢。”又有三人上前来,都嚷道:“大人呵,让我去。”六个同门兄弟竟然争吵起来,范与辰与知县等看得呆了,哪里见过视死如归的人。韩宜可说道:“你们郑氏兄弟真是仁义,杀头的事都争着去,依在下一句话,先由郑湜先生去。有我韩某在,定还郑氏义门一个公道!”
    韩宜可回到京城,立即来华盖殿见皇帝。韩宜可说他亲眼看见郑氏一门六个兄弟争着到刑部来受审,是斩是剐都不怕。到了刑部,家长郑濂不让郑湜受罪,说他年长,理当由他担罪。郑湜却说,兄年老,我去辨冤。皇帝大为惊奇,说道:“当年他们家族在宋元时,被人陷害,也是兄弟争着入狱,最后兄长死了牢中。如今有人告发他们家有人谋反,他们兄弟还是争着入狱,这‘义门’二字,真不是虚话。”韩宜可道:“正是。臣扮作客商,在郑氏大宅第中住了两夜,日夜多方暗察,郑氏一门三百余口,可都是安份守己的人。”皇帝问道:“如何只有三百余口?郑濂说他们家有三千多人。”韩宜可有些疑惑,他身为家长如何会说错,想必是皇帝听错了,就说:“郑氏一门自南宋发脉,共历十世,全族端的只有三百余口。”于是细说了他在郑氏宅第里的见闻。皇帝说道:“这便合情理了。哪有一个开派始祖二百多年便发了三千余口人,又不是青蛙生子,一生便生半个池塘。那两千贯赃银找着了?”韩宜可道:“他们郑家在明朝无人做官,除郑濂是粮长去了两回京城,其他人都不曾来过京城,哪里会与胡贼结交。本来就不曾有两千贯赃银,如此能找着哩?谁告发说胡惟庸诡寄赃银两千贯在郑家,就让他说是何人何时所送,何人所收,存在何处,臣便好抄查,若说不出自是诬告!”
    皇帝呵呵笑了笑,说道:“或许藏在枯井里哩。”韩宜可问道:“陛下如何知道?”皇帝说:“乡下土财主常将钱财藏在墙壁缝里,瓦罐里,泥地里,草荐下面,枯井里头。”韩宜可道:“陛下,郑氏义门自古爱惜家声,因此也有人怕伤了郑氏义门坏了自家声名。元末天下大乱的时候,四方兵起,元军、青军与红军经过村里,都相约不要掳掠郑氏义门,就怕名声传出去不好听,失了人心。元朝枢密判官阿鲁灰的兵曾在仁义里抢夺民财,郑铉给他说了利害,阿鲁灰便引兵离去了。大明兵攻取婺州,郑铉不知来头,带着族人去山中躲避,右丞李文忠为不失民心,差人将郑家的门全封了,寻到了郑铉等人,派兵护送他们回乡。大明兵方才有秋毫无犯的声名呵。”
    “这事朕便依了你!”皇帝听韩宜可这番分说,大手一挥,慷慨地将胡惟庸不曾诡寄郑氏家族不曾收受的赃银豁免了。韩宜可道:“谢陛下。郑氏义门编了一册《郑氏规范》,处事为人都写得分明。”他从包袱里拿出书呈皇帝。皇帝问道:“是甚麽人编撰的?”韩宜可道:“郑文融初定《郑氏规范》,其后金华名儒柳贯、吴莱参酌宋代理学义理修改,就成了定则。”他有意忽略宋濂,怕惹起皇帝不悦。
    皇帝一面翻,一面说:“家族安宁,天下才安宁。郑氏一门是仁义人家,谋反事还未定,他们的兄弟们都争着入狱,全族的人向来乐善好施,哪里会谋反,依朕看这件事不必追究了。”韩宜可十分意外,不曾想到皇帝等闲就不再追查,忙说:“陛下圣明,诬告的人一定要查出来,治他的罪!”皇帝道:“你知道是谁诬告么?”韩宜可道:“暂且不知。俗话说得好,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请陛下将举报信交与臣,臣差人去查。”皇帝有些不耐烦,挥挥手道:“罢了,京城人海茫茫,这匿名的书信如何查得出来,枉费工夫!”韩宜可不依不饶地说:“陛下不差臣去查,哪里会查得出来。”皇帝不悦地说:“休查了,你将郑氏兄弟都安排到客馆里住,明日早朝后,传郑濂来宫中见朕。”
    郑濂早早在奉天门等待召见。皇帝退朝后,回到华盖殿,内官就传郑濂进宫。郑濂叩拜毕,皇帝说声“平身”,郑濂就控身站着。皇帝问道:“你上回说合族有三千余口,如何只有三百多人?”郑濂忙说:“陛下,臣乡音难改,再加上口齿不清,臣是说合族三千余指,一人十指,十人百指,百指千指。三千余指实是三百余人。”皇帝笑了,说道:“这便是了。朕看你有治家的才干,要与你官做。”郑濂道:“陛下,使不得呵。家族里的事就算少,还得有五个兄弟们一起管理,朝廷的政务事关民生大计,臣老年多病,实在做得不官呵。”皇帝说:“那便罢了。胡政,将朕写的字送把他。”胡政拿来一张横幅,在手上展开,郑濂看见御笔六个擘窠大字:江南第一家,连忙叩头谢恩。
    皇帝问道:“你弟弟郑湜才干如何?”郑濂道:“臣不在家,大小家事全是他打理,为人忠义勤能。”皇帝说:“韩宜可也说了你弟弟的好处,朕便要用这样的人。朕想任他为福建布政司左参议,按理说南人要去北地做官,因你们郑家是孝义一门,怕他去得远了,不便尽孝,就安置在福建。”郑濂心实不愿,但不敢替弟弟辞谢,只有叩头叩头再叩头,谢恩谢恩又谢恩。
    皇帝因韩宜可暗访郑氏义门能秉持公道,觉得让他做刑部侍郎有些委屈,想让他出任山西右布政使。韩宜可有些意外,他想留在京城,但并非贪图安逸,而是皇帝罢丞相与御史台之后,想为皇帝尽职,做一个诤臣,却不曾想到皇帝并不喜欢他留在京城。

    隐忧

    洪武十四年这一年不同寻常。丞相不设,御史台也罢了,皇帝便是政府 ,政府等同皇帝。皇帝今年五十四岁,精力逐年衰减,大不及十几年前,但朝廷军政大事却逐年增多。他一面感叹劳累易乏,一面又放不下职权。从这年的正月起,他不停地更换六部的尚书。
    皇帝这一年里换了许多户部尚书,大致查实了明朝天下的人口和田粮数目,计天下约有一千六十五万人家,约五千九百多万人。富庶的浙江布政使司约有一千零五十五万人,偏远的山西布政使司只有四百多万人,贫穷的陕西布政使司只有二百多万人,湖广布政使司虽是鱼米之乡,因饱经战乱,只有七十八万户人家,约四百万人。因为有人隐逸于山林湖海,未能一一查实,估计不过三五十万左右。天下的官田和民田共计三百六十六万多亩,每年征收的麦、米、豆、谷约二千六百万石,钱、钞约二十二万贯。开国十四年了,天下人口增加快,但钱粮增收慢,皇帝担心天下出现变故。
    如今宫中的宦官已经不少,宫女也多,但皇帝仍下了一道敕书与苏州、松江、嘉兴、湖州及浙江、江西地面的官府,凡民间女子年十三以上十九以下,妇人年三十以上四十以下无丈夫者,不问容貌妍丑,但无恶疾,愿意入宫使唤的,女子人给钞六十锭,妇人给钞五十锭,算是给他们家的安慰费,人都送赴京师。皇帝是聪明人,这些地面多是江南清淑之地,鱼米丰饶,生长的女子大多肌肤胜雪,不比陕西、甘肃以及岭南、海南偏远之地,不是粗壮圆肥,便是人矮肤黑。地方官也是聪明人,皇帝虽不问妍丑,但无人敢将丑陋的女子选送京城,都挑选容貌如花的女子送去。
    自从胡、陈事发,皇帝翻阅刑部案卷,每遇官吏与百姓贪赃作弊的案子,时常怒火冲天,重则责令刑部判处凌迟,轻则判处斩首,挑脚筋,挖膝盖,虽出五刑 之外,但却是常事。皇帝过了几天又觉得过分,又为法外用刑纠结着。正月间,皇帝曾经传刑部官来华盖殿,告诫他们从今以后,在刑部大堂听原告和被告两处的陈词,真的核实有罪,按大明律的五刑判决,然后奏与皇帝知道。皇帝看了,刑部官将皇帝的旨意送给新设的四辅官和谏院官,还送与给事中,他们复核无误,再奏报皇帝,然后执行。如若审讯有可疑之处,四辅官要驳正平反。
    中书省罢设,无人主持考核官吏的政绩。皇帝定下考核之法,在京城六部五品以下及太常司、国子学属官听本衙门正官考察他们的才能,核定勤快和懈怠,评定分为三种:称职、平常、不称职。五军各卫首领官都听从监察御史的考核,三年一考,九年通考,决定官吏升降。但是四品以上军官以及通政使司、翰林院、尚宝司、考功监、给事中、承敕郎、中书舍人、殿廷仪礼司、磨勘司、判禄司、东宫官、光禄司皆为皇帝的近侍,监察御史掌握朝廷耳目风纪,太医院、钦天监及王府等官,都不在常选。任满后的去留与升降,全由皇帝裁定。直隶衙门的长官等、各布政使司长官以及属官等考核,都有一定之规。布政使司四品以上、按察司、盐运司五品以上由皇帝裁定。
    天下事尽系皇帝一人,朝臣忧心忡忡,朝会上却不敢公议,却有一个苏州府百姓替朝廷忧虑,竟然不在其位却谋其政,斗胆给皇帝上了《治安六策》。这个人不知甚麽来头,大略知道他说一口吴侬软语,喜吃甜食,是一个能读书写字的人。可惜后人看不到《六策》全文,但他的见识在皇帝的话中隐约透出端倪,便是依法治天下,仿佛黑沉沉的万古长夜里又射一道微弱的光。这个苏州人高看了这个老皇帝,老皇帝却看低了《六策》,觉得这一介草民全然不知自己的深意,忍住没有发怒,只说这人忠君爱国的心是有,但不明道理。做皇帝的人当以爱江山为主,治国用贤人为先,要想天下大治需要得到更多的贤才,不在于如何倚仗着《大明律》。那个上书人说第一个要务是用法,显然不知时务。皇帝在鼻子里喷出的冷气,如起于青苹之末的微风,转眼间就成了皇帝的雄风,吹熄这个有先知卓识的苏州草民的慧光。皇明的迢迢长夜真不知何时才能见到天明。
    这一年流年不利,皇后腹疾难愈不说,还相继病逝了几个重臣。三月间,薛祥因工程营造耗费过大,执意从俭,与皇帝争了几句。皇帝心火大作,一怒之下令人廷杖。薛祥觉得皇帝羞辱大臣太甚,并不屈服,大叫道:“着力打,打死我好了!”群臣见君臣二人僵持起来,无人出来说情。皇帝也怒火熊熊,见薛祥竟不服软,也大叫起来:“好,就着力打!好生打,用心打,往死里打!”薛祥咬着牙,从牙缝里不停地说:“打得好,死得痛快!”没有半点呻吟声。皇帝见他这般说,来到他跟前,说今日打你,不仅是今日之事,当年你在中都作的好事,别以为朕不知道。当日不曾揭穿你,今日一并抵罪!薛祥抬头看了看皇帝,冷笑道陛下好仁慈,好记性!四十棍后,薛祥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死了。皇帝将薛祥的四个儿子贬谪琼州。京城百姓都知道薛祥死得冤。皇帝过后虽然有些后悔,但想起薛祥死前倔强的脾气,也未将薛祥四个儿子召回来。
    四月间,国子司业、前礼部侍郎刘崧病死。去年安然因未能检举陈宁谋反,被皇帝勒令致仕还乡。朝廷重臣荡然一空,皇帝又想念他。今年三月召回来,任他作四辅官,聊代丞相空缺之失。谁知五个月后,安然也病死了。临死前,他向皇帝推荐开济。九月间,先圣五十六代孙袭封衍圣公孔希学也病死了。许多人觉得这些文臣可能受惊吓而死。十一月,武臣江阴侯吴良病逝。他是早年追随皇帝的心腹武将,开国后替皇帝管理宫室营造,为人刚正谨慎,不是皇帝置疑的人。在皇帝内心隐秘处,不愿吴良死得这么早,愿那些早死的人却还活着。这年各地军卫的指挥佥事也病死三名,但都不是皇帝最猜忌的功臣,无关皇帝的痛痒。东宫也有人悲伤,皇太子妃吕氏因父亲吕本病逝,哭了好几天。
    这些人相继病逝,皇帝想起古人说的生死有命的话来,不知自己哪一天病死。皇帝自投军濠州以来,出生入死好多回,并不是一个怕死的人,却怕自己死后,那些跟着他厮杀的骁勇武臣们仍然手握重兵,镇守四方,将来抢了朱家的天下,这才是皇帝的心头大患。太子生性仁慈懦弱,自己一旦宾天,他如何能驾驭得了。皇帝心想即便不能揣摩出武臣们的心思,也要设法震慑他们才是。
    中午好
    大家好
    早上好!
    玉手

    早在这年正月间,北地春雪漫天之时,残元乃儿不花等文官率领军马,侵袭北平的边境。皇帝却不敢等闲视之,即命魏国公徐达为征虏大将军,信国公汤和为左副将军,颍川侯傅友德为右副将军,率大明军征讨。明朝三员大将同时出征,轻易便将乃儿不花打得花落水流,逃得无影无踪。这年七月,徐达等人奉旨还京。
    皇帝传徐达来谨身殿相见,直截地说:“北平的边境向来不安宁,还是你去守,我才放心。”徐达说:“上位,臣在京城闲居久了,浑身焦躁,臣愿早日去北平镇守。”皇帝笑道:“莫不是在北平比在府上快活?”徐达见皇帝逗趣,只是笑了笑。皇帝看见徐达双鬓白发多了起来,感慨地说道:“徐爱卿征战在外,十分辛劳,你看呵,你有了白发,我也有了白发。想我们年少时在乡下玩耍,好像就是昨天哩,可想起来早过了三四十年。真个是人生苦短呵。”徐达憨厚地笑道:“上位说得是。臣当年在乡下,家里都穷,一天光阴过得慢。如今这太平日子过得飞快,转眼间臣就老了。”皇帝摆手道:“你还不老,我也不老哩。你到了北平后,只管着防务大事,其他琐碎的事委付手下的人去做就是了,不必事事躬亲,休累坏自己。”徐达道:“多谢上位。”
    皇帝喝一口茶,话头一转,说道:“徐爱卿向来待将士如兄弟手足,将校们也甘心为主帅使唤。我从未听说大军中有人上表告发主帅阴私的事。”徐达道:“臣治军一视同仁,不敢偏袒,令行禁止,就算将校不服臣用兵的薄才,想必也服臣治军的公正。”皇帝说:“你说得好呵,你做总兵官,能令行禁止,不居功自傲,不贪女色财宝,奖惩公允,少有过失,功臣里如徐爱卿的人不多呵。”徐达听了有些不安,忙说:“上位过奖了。”皇帝拿起御案上的 ,晃了晃又扔在案上,说道:“这是江西按察司的一个书吏写与通政司的信,他在信里说他的上司,按察司的一个副使,在上报朝廷的表文里写了自己的姓名,可他写表文的时候却未穿朝服,是为不敬。”徐达听了十分惊愕,想不到江西地方还有这样稀奇的事,因不知皇帝的意图,不敢贸然说话。皇帝冷笑说:“地方官写表文呈与我看,就要身着朝服么?即便穿常服有何不可?”徐达点头道:“上位说得是。”皇帝说:“小吏如此这般搜罗长官的细琐事,用意何在?是长官开罪于他么?还是想从我这里邀赏?这般告密风气断不可长!”徐达道:“上位圣明,想必是小吏泄私愤。”皇帝道:“我也是这么想的。”就唤胡政:“你将我的手谕付通政司,令按察司主官打那个书吏二十板,逐出衙门,三年内不得录用!”
    胡政接了手谕,到宫门外安排其他宦官。皇帝端起茶说:“吃茶吃茶。”徐达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皇帝笑道:“如若徐爱卿的军中有小校搜罗你的细琐事,我非斩他不可!”徐达知道皇帝这话的用意,忙说:“多谢上位。”皇帝道:“你这一回去北平,我没好东西相送,送一个好宝贝与你罢。”徐达说声“谢上位”,就在揣摩是甚麽宝贝。皇帝问道:“上回我送的那个吕氏,还称意罢?跟你回京了么?”徐达道:“甚好甚好,因路途远,微臣让她留在北平。”皇帝笑说:“徐爱卿真个能体贴人。那个吕氏为人憨而猛,只恨体态太粗大些,大将军或许喜欢娇小的人儿罢?年初宫里又在民间征来一些年轻女子,我再赠你一个细嫩玲珑的女孩儿,是苏州人,能唱曲儿,擅歌舞,日夜好生侍候着你。”徐达不便说好,又不便说不好,低头寻思着,恁地一个美娇娃,来日如何抵得住次妻谢氏的欺凌,不免忧心起来。皇帝笑道:“你是怕谢氏醋意大发,将相国府闹翻罢?不妨,不妨,她是我赐的,量她不敢怎地!”
    皇帝转头对胡政说:“将徐相国的宝贝领来相见。”胡政说声“遵旨”,就疾步出宫。一会儿,胡政领着一个身穿朱红锦绸褃袄小女孩来了,年约十四五岁,眉目清清秀秀,姿态玲玲珑珑。小女孩远远地叩拜,娇声滴滴地说:“民女沈氏拜见陛下,祝皇帝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帝笑说:“起来罢,近前来拜徐相国,朕今日就将你赐与他了,做他的妾,日后好生跟着她享受荣华富贵。”沈氏站了起来,凌波微步,来到徐达的一侧,叩拜道:“民女沈氏拜见徐相国。”徐达见她胸部微丰,面容尚不脱稚气的模样儿,身不由己站了起来,忙说:“请起请起。”皇帝故意问道:“徐爱卿,你中意不中意?”徐达的脸微微有些红,跪下说道:“微臣谢陛下。”皇帝说:“你早就谢过了,我是问你中不中意。”徐达低声道:“微臣中意。”皇帝呵呵大笑,说道:“即便不中意,你哪里会说。”徐达正经地说:“微臣端的中意。”
    徐达拜辞皇帝,领着沈氏一前一后行走。回到徐府,领着沈氏登上大堂,令家丁家将以及大小差役来拜,说是皇帝所赐。忽然听到堂外一阵响亮尖厉的人语声:“老东西,你又看中哪户人家的女儿呵?”沈氏怔怔地看着徐达,徐达低声道:“她在家向来如此,休怕,休怕,你称她二姐便是。”却见谢氏凤冠霞帔,大踏步进入大堂,后面还跟着两个盛装的使女。徐达笑道:“这是圣上所赐。”谢氏大声道:“圣上圣上,你总是一口一个圣上,我看你这老东西总想着床上的好事,不知道你这一把身子骨吃得消不?”徐达道:“二姐你说哪里话了,这是圣恩优厚呵。”谢氏手叉着腰,来到沈氏面前,细细打量一番,说道:“模样儿还真是好看,老东西又有福了。”沈氏有些羞怯,不敢抬头,深深道个万福,说道:“参见二姐姐。”谢氏惊讶地说:“哎哟,还挺识礼的呀。”手指着徐达,念叨一句:“老东西,你又有得快活了。”徐达皱着眉,一脸尴尬的笑,神情有些难堪,看着谢氏离开大堂。
    徐达领着沈氏去正室嫡妻张氏房间拜礼,房间里有些药味;又到徐达下妻三姐孙氏和徐达的妾四姐贾氏房间拜礼。午间徐达与妻妾们共进午膳,席间免不了要听谢氏许多风凉话。晚上,徐达在卧室的灯下反复打量沈氏。她真是天真浪漫,无忧无虑的小美人,颈肩里还散出薄薄的温香。当晚徐达拥着她登榻同眠,不敢冷落皇帝赐与的宝贝。次日早上,使女打开热水,沈氏端来与徐达洗漱。徐达见她露出衣外的一双手,玉指纤细,精致洁白,就握着她的手抚摸着,笑道:“你这双手真好看,像昆山玉雕琢出来一般。你看看我的手,粗糙如松树皮,还有许多刀疤。”沈氏笑道:“奴家的手哪能与将军的手比,奴的手中看不中用,只做得女红,将军的手能持枪拿剑,决胜千里哩。”徐达听了欢喜,说道:“明天我奉旨出京,提一队精兵上路,都是骑马,日行几百里,本想带你去,又怕你受不了一路颠簸。我到北平后,上书皇帝,让你坐驿站的车马来京。吕姐姐在北平,也是皇帝赐的,想必你们会相处得好。”沈氏欢喜地说:“多谢大人。”
    “老东西,这么好看的美人不带走,原来是怜香惜玉呀。”谢氏一面说,一面推门迈步进来,二人都吃了一惊。谢氏说:“怕她一路骑马颠簸坏了。好好看的一双玉手,好长时节便看不着喽。如何不带我去,我跟着你们骑马,提着百来斤的铁刀,也能日行四五百里,不耽误你行军。”
    徐达陪笑说:“我以前多番要你去北平,你却不去,如今又这么说话了。”谢氏厉声反问道:“这回我想去,明天便与你骑马去北平,你可依得了?”徐达心中不愿,但又不便回绝,说道:“这得请示圣上。”谢氏说:“这不是放屁么?他会让我去北平?”
    早饭毕,徐达入宫去拜见皇帝。午时前回来时,看见家丁家将们神色异样,见了徐达,都远远地避开。徐达与随行一个亲军进入后堂,来到书房收拾行装,却不见沈氏,就问侍女,侍女神思慌张,吞吞吐吐,半晌也说不清。徐达问道:“这是怎地了?家里人人像失了魂似的。”他将行装交与亲军,便出房来唤:“五姐在哪里?”却见谢氏从回廊那端过来,手里提着一只锦盒,鬂发零乱,摇摇晃晃,像是一个疯癫的婆子。徐达怔住了,问道:“五姐去哪里了?”
    谢氏走了过来,似笑非笑地说:“我就知道老东西念着她。你明日要走了,既然喜欢小妮子那一双玉手,我就将那双玉手送给你,老东西,你一路上好生受用着。”就将那只锦盒扔在徐达面前。徐达忙俯下身,打开来看,盒中放着一双纤细的断手,约一尺长,血肉模糊。徐达虽身经百战,杀人无数,见过无数腐尸恶血,无所惧怕。可他一眼就认出这是沈氏的那双手,惊得魂飞魄散,失声叫声“啊呀呀”,怔了好一会,才问:“五姐在哪里?”谢氏说:“在柴火房,还活着呢。”徐达与亲军匆匆赶到宅后的柴火房,推开门,沈氏躺在地上,地上流了一大滩血。徐达唤她不应,伸手摸她的颈项,已无脉象,身体早僵硬了。
    第十四章
    武英殿内御赐肉宴  刑部堂上明辨冤屈


    用心打

    徐达在正堂召集家中妻妾以及家丁家将们,谢氏未至,她将自己关在卧房内。徐达说道:“二姐嫉令智昏,砍了沈氏姑娘的双手。她已失血而死,天可怜见。沈氏是皇上所赐,这事由不得我偏袒,听从皇上发落。福寿,你与家丁好生看守着二奶奶,休让他自寻短见了。”徐达策马入宫,报与皇帝。皇帝震怒不已,一拳砸在案上,说道:“谢氏向来泼悍,老子已经忍了多时。这回伤了人命,我不会再忍了。徐爱卿,是我差旗军去捉,还是你自个绑缚到奉天门前来?”徐达道:“臣亲手绑缚来。”皇帝道:“我知道你不是惧内的人,你处处让着她,是看她是谢再兴的女儿,也为着全家的和气计较,这回你使出手段,给她厉害看!”徐达道:“臣遵旨,这便回去,将她绑缚来。”皇帝道:“好,你先打理家事,大军再缓五七日出征。”
    徐达回到家中,拿着一条粗大的绳索,来到谢氏房门前,却推门不开。徐达拍门道:“快快开门!我奉旨拿你!”里面传来一个尖厉的声音:“老东西,休将狗屁圣旨来吓老娘。”徐达问道:“你开也不开?”屋内无声,过了半晌,猛地又传出话来:“老猪狗,你为何还不死!”徐达问道:“我死了你有甚好处?”谢氏道:“你死了全家安宁。”徐达骂声“放屁”,将平生忍耐化作一腔怒火,抬起一脚,将门扉踢开,看见谢氏拥着被子,埋头睡在床上。徐达不由分说,上前将被揭开扔在床外,抓住她的胳膊,向床下拖。谢氏双手捉住徐达的手臂,张口来咬;徐达利索,抽出手来,叉开五指,手心手背在谢氏脸颊上噼噼啪啪一顿刮着,打出连珠似的响亮。谢氏的脑袋被刮得如拨浪鼓一样,眼前冒出一片金星,站立不稳。徐达觉得从未有过的痛快,忍不住又挥一记老拳,将谢氏打躺在床上。她歇了片时,晃了晃头,气咻咻地,尖叫一声,猛然站起来,双手张开指爪,要来掐徐达的脸,扯他的胡须。徐达抬腿踢将过去,将谢氏仰面踢翻在地。徐达大步上前,俯身将她翻转,右脚踏在她的背上,谢氏兀自做杀猪叫。徐达将她的双手反剪在背后,扯过那条绳索,左缠右绕,将谢氏的手脚捆绑得结实。
    谢氏拼命挣扎,哪里站得起来,肥躯前后晃荡,像一只水面漂着的葫芦,又急又气,大呼:“老猪狗,放开我!”徐达抓住她背上的绳索,轻轻提将起来,来到门边,一挥手,扔到门外,滑了三五尺远,喝道:“福寿,将她的嘴用布堵住,塞在轿里。我即刻送到宫里去,由皇帝发落!”
    徐达将谢氏带进宫中,来到奉天门前,将她按在地面跪着。少间,皇帝大步来了,站在丹陛上看着谢氏,斥责道:“你爹谢再兴当年驻兵金华的时候,我与你娘一同作了主张,将你许配给徐达做次妻,你姐姐许配朱文正为妻。你爹爹当时也认了。后来你爹爹守诸全时,暗地里差人到杭州城作买卖,赚了不少银子。自古军士以厮杀为务,如何做起买卖来。他这个主将敢做买卖,手下的将校就不会学着他的样么?我斥责他一番,令人接替他总制诸全军马,你爹不服,竟敢捉了主将,领着数千兵马奔降张士诚。人各有志,何必相强,主将在半途要逃,却被你爹射死。不承想你的脾气与你爹一个样。徐达怕你,我这个皇帝老子还怕你不成?上次我赐的吕氏粗壮有力,你奈何她不得。这回我赐徐达一个娇小的女子,你便欺她柔弱,砍了她的双手,好端端的要了她的性命,这回断断不能饶你!”
    谢氏怨气难抑,用舌头顶出塞在嘴里的布,咬牙切齿地说道:“我家那老东西已经有妻妾四人,我们都是姐妹般亲近,一家和睦。你却要坏我们家风,安个甚麽好心。你家里有许多好宝贝不赠,偏偏送一个狐媚宫女供他受用,我如何不恼!”皇帝冷笑道:“早就听说你泼悍无端,今日算是见识了。你恼便恼,如何便剁人手,伤人性命!王子犯法,同罪庶民,命妇犯法也饶不得,来人哪,操棍子来,着实打,用心打!”两个大汉将军应命,各持着红木棍,一左一右站着。他们早听明白了,着实打是打重点,用心打是往死里打,着实打加用心打,那是要即刻将人打死。两个宦官将谢氏按在地面,左右两员大汉将军挥着红木棍猛打谢氏臀部,发出噗噗噗噗沉闷的声响。她咬着牙,竟然不出一声,直令徐达心里隐隐作痛。
    徐达看着谢氏的脸色从红到白,手足渐渐僵硬不动,想起几十年夫妻,心里难忍悲凄。大汉将军打了三五十棍才住手,其时谢氏早就死了。

    悍妇肉宴

    午朝之后,皇帝关切地与徐达说,不留你在宫中吃酒饭了,你回去准备丧事,礼部官自会来府上抚恤,按王侯夫人之礼安葬。皇帝与三品以上的武臣来武英殿。武臣们见殿中摆满了桌子,上面放着碗筷和酒杯,皆大欢喜。
    皇帝坐在正中的御座上,汤和、周德兴、陆仲亨、唐胜宗、费聚、吴祯、杨璟、王志、耿炳文、胡美、陈德、赵庸等武臣以及大都督府三品以上军官依次列坐两旁的席间。皇帝将徐达次妻谢氏今日剁了宫女沈手双手的事说了,武臣十分震惊。皇帝说:“牝鸡司晨,家中不祥。如今却好了,徐府可以免了祸事,现请列位爱卿来吃酒宴,有些话我不得不说。”于是令光禄寺卿等人陆续上供上菜肴,每桌一大碗肉汤,汤里浮着细小方块的肉,看似猪肉一样。皇帝说:“列位都是领兵厮杀的人,若在家里惧内,端的没个道理。纵容妻妾儿女,放任家丁家将,加上自家约束不严,更没得道理,早晚会出祸乱。午朝前徐达将谢氏亲手绑缚宫中,大义灭妻,在宫里受了三二十杖,不经打,死了。这谢氏好生可恶,与他爹谢再兴一样心狠手毒,我不得不杖毙她。列位都是身经百战的人,都知道岳飞的词罢?‘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我令人将谢氏的尸首抬到光禄寺去,将她一身好肉都剔了下来,切成肉块,炖出一大锅肉汤,请列位来吃。骨殖已还与徐家了,令他们收殓,以礼下葬。”
    军官们面面相觑,都不相信皇帝的话;愣愣地看着眼前的肉汤,热气腾腾,面上浮着葱花,似有一缕奇异的味道。有人早拿起筷子,都放了下来。皇帝说:“这顿人肉宴,人人都得吃,多吃不限,吃完为止,不想吃的好歹要吃一块,违者以抗旨论处!”武臣人人发怔。皇帝看着自己桌上的一小盅肉汤,里面有一团暗红色的东西,都露在碗外。皇帝说:“按太医们的说法,吃甚麽补甚麽,吃猪血补血,吃猪肝补肝,吃猪心补心。我近年心气不太好,便令光禄寺将那颗人心炖了,加了红枣、薏米、当归,看看吃了后能补几何。你们谁不敢吃,且看我先吃一口,”皇帝用筷子叉起人心,塞在口里咬了一口,嚼了嚼,喝一口酒,含混地说:“味道与猪心差不多。”
    陆仲亨说:“上位,臣敢吃。当年元末兵乱时,臣抱着一升麦子躲在草堆里,饿了就吃生麦子,还吃虫子、田鼠、蛇,人肉倒是不曾吃,今日得好好品尝。”有人笑了起来。皇帝说:“这便好,列位都吃。你们这些人里,吃过马肉虎肉鹿肉蛇肉鼠肉自是不在话下,你们中间有人是吃过人肉的,我自是知道。我年少时,乡里遇到饥荒,也知道乡下人敢吃人肉。古代荒年时节,不是易子而食么?这一道人肉汤是光禄寺精心烹制,名唤‘悍妇羹’,肉肥味美,煞有风味,比猪肉细滑,又没羊肉的腥臊味,你们不吃,日后别后悔。”这一番话说得群臣口里湿津津的。有人伸着筷子正在大碗里选人肉片。
    皇帝看见汤和一边嚼着,一边在碗里挑选,问道:“汤爱卿,你在选甚麽?”汤和道:“启禀上位,既是‘悍妇羹’,必有双峰肉,臣寻找多时,却不曾见。”皇帝问道:“你想吃她的乳头,想补你乳头么?你那桌的碗里找不着的话,兴许在邻桌的碗里哩。”群臣大笑。费聚也在汤里挑选,尝了一块肉,吧嗒嘴唇,觉得有些味道,又去挑选。皇帝看见了,笑问道:“费爱卿,你又在选甚麽肉?”费聚道:“上位,臣这桌能吃的人太多,肉太少,臣在捞点肉渣吃。”皇帝呵呵笑了。周德兴说:“我掐指一算,平凉侯想吃鲍鱼。”这话惹得武臣们吃吃地笑,个个胡思乱想起来。汤和说道:“上位,平凉侯好美色,学着黄帝御女三千,想长生不老哩。不是说吃甚补甚麽?他在选有屄毛的肉吃。”费聚做出厌恶的神态,说道:“我才不吃,我送把中山侯吃,让你补嘴,你的胡须短浅。”满殿哄然大笑。皇帝口中的汤都喷了出来,胡政忙递丝巾与皇帝擦。费聚看汤和一眼,筷子夹起一片肉,在空中晃了晃,低声说道:“中山侯,你也想吃谢氏的乳头么?那可是徐帅吃的哦。”汤和看见费聚筷子上的那片油光闪亮的肉,竟然现出一个乳头,心中骇然,莫非真是人肉宴了。费聚说:“只有这一片,我就不谦让了。”就放在嘴中嚼着,喝一口酒。汤和问道:“味道如何?”费聚笑道:“与母猪肉差不多,咬不动。”武臣们都操着筷子去肉汤去捞,忽有一个大叫:“啊也,我也抢到了一片好肉。”众人看见王志的筷子上夹着一只乳头。周德兴有些纳闷,恰才也吃了一坨肉,上面也有一只乳头,怕人看见,就闷头吃了,转想一个婆娘哪有三只乳头?再说妇人的乳房皆有乳晕,自己吃的乳头却是白的,像是母猪的乳头,莫不是皇帝令人宰杀母猪让众人吃,推说是徐达次妻谢氏的肉,吓一吓众人。
    酒宴将毕,皇帝说:“谢氏性情暴烈,欺下犯上,徐达都控驭不了,今日处死她,也为徐家免了赤族之灾。列位今日吃了悍妇肉,喝了人肉汤,从此之后,在家里休要惧内,但在军中却要惧法,休要胡作非为,擅作威福。你们听说过么?汉朝的大将彭越不守法度,被剁成肉酱,我不想看见列位中有人成了他人碗中的肉食。”皇帝这一番话声音不大,武将们都有些发怵。
    徐达在府上设了灵堂,做水陆道场,文武百官都来吊唁。吃了悍妇肉汤的武臣都不愿多言,在灵前叩了三个头,劝慰徐达几句,不吃酒饭,都相继离开了。六日后,徐达将谢氏葬于钟山之阴的王侯墓地,入宫拜别皇上,奉了诏书,去城外军营里领着几千军马,投北平而去。次日,中山侯汤和等武臣亦奉诏巡视沿海诸城,以防倭寇。过了几个月,皇帝令吉安侯陆仲亨镇守成都。
    马皇后腹痛久不愈,加上第四皇女安庆公主到了婚嫁年纪。皇帝想给皇后冲喜,给安庆公主选了一个女婿,就是洪武四年应天府乡试中的进士欧阳伦,面相清秀,颇通经史。安庆公主听皇后说起他的模样与才学,就同意了。十一月间,皇帝令礼部操办了这门婚事。
    上午好。
    上面这一节,有民间史实作依据,并非从文学虚构中来。
    晚上好
    辞京

    皇帝一直相信各地许多布政使都是胡惟庸推荐的人,即使不定为胡党,也不敢放心再用,下诏罢免各地许多布政使和左、右参政,从民间选拔许多民间老成的读书人,所谓儒士。
    皇帝召集这些儒士们入宫面谈,依据他们言谈的深浅高下任职,儒士张璲为福建左布政使,王廉为陕西左布政使,安处善为湖广右布政使,徐子民为山东右布政使,梁伯兴为河南右布政使,彭友信为北平右布政使,李宜之为江西右布政使。朝廷的通政使司曾经被胡惟庸的人占据,如今大小官吏差不多全换了。皇帝还想从朝臣中选些可信的人去做布政使,选来选去,满朝只选中韩宜可一人,令他去做山西右布政使。按皇明体制,左布政使为长官,右布政使为副职。张璲这些乡野老秀才们,全无从政经验,才做官便与韩宜可平级。儒士们任职前,皇帝训导一番,无非是清正廉洁,勤政为民。皇帝以为他们来自民间,听多了贪官污吏的事,必是痛恨之极,如今做了官,必有操守。许多愚夫愚妇都说他们平步青云,实不知在洪武年间做官难说是福还是祸。
    韩宜可虽有些不甘,却不太计较与那些征来的儒士同做右布政使。他想留在京城,却非贪图安逸。皇帝罢了丞相与御史台之后,满朝无人敢向皇帝大胆进言,新设的四辅官与谏官多是些老好人,所谓老是年纪大,所谓好是好好先生,无关痛痒的事儿,他们或许会与皇帝计较,倘若皇帝稍有不悦,他们都不敢据理力争,任由皇帝独断专行。韩宜可想为朝廷尽职,为皇帝尽忠,为百姓尽责,哪里想到皇帝再次将他调出京城。
    连楹想去酒楼设宴,为韩宜可饯行,为宜可所阻。宜可让妻子炒了几个菜,烫了一壶酒,请连楹来吃。席间,韩宜可细细地与连楹说:“皇帝设四辅官和谏官,是一时心血来潮,御史台虽然罢设,说不定明年后又会再设。我离京前,皇帝传我进宫面谈一个多时辰,细说了如何将我放山西的事。我给皇帝说,如若朝廷将来还要人做御史,我举荐你。”连楹说:“多谢先生。”韩宜可道:“皇帝本想借故抄斩郑氏义门,刑部堂官胡桢言听计从,皇帝大为失望,改胡桢为苏州军卫指挥使,打算让开济试任刑部尚书。”
    连楹道:“此人学生不曾听说过,名字取得好,杜工部诗,两朝开济老臣心。”韩宜可道:“他父亲开蒙取名字时,想必是有这个用意。开济,表字来学,洛阳人。早年他曾在察罕帖木儿——人称李察罕——帐下掌书记。皇上在元末群雄中最服的只有两人,一个是李察罕,一个是他的义子王保保。能在李察罕帐下做书记的人,想必不是庸才。李察罕死后,开济发觉王保保并非忠心护着元朝,就归隐家乡。皇明开国后,他不甘老死乡野,在当地参加明经考试,做了河南府训导。皇上听说河南府有一个训导曾在李察罕手下掌书记,便召他入京城,问了一些话,便任他做国子助教。几年后,他因病还乡。今年七月,前御史大夫安然病重时,皇帝问他有何贤才向朝廷荐举,安然说开济有吏治之才,可作吏部和刑部尚书。”连楹说:“看来他颇有阅历,不是等闲之辈。”韩宜可道:“自胡、陈事发后,朝廷重臣荡然不存。开济是朝廷可以倚重的大臣。子聪,在下素知你能忠于职守,奉国无二心。若你做了监察御史,要维护着国家的纲纪,护法可断头,做一个耿直忠烈,清正廉明的人。”连楹道:“学生谨记了,定不负先生所望。”韩宜可因路途遥远,加上异地水土不服,将妻子和嫂子都留在京城,仅带着一个老仆,一个差役,投山西而去。
    刑部公堂

    刑部尚书胡桢调离后,暂由侍郎王希哲主理数日。按皇明体制,京城大案皆由刑部审讯,应天府只有笞刑的权限。刑部会审时通常由刑部、大理寺和御史台三法司的官吏会审,皇帝罢了御史台后,就由刑部和大理寺两法司会审。
    开济在吏部领了委任文书,侍郎王希哲陪着他来到刑部衙门。开济才进入正门,就听到鞭笞声夹杂着呼叫声,说道:“王大人,刑部端的每天少不了动刑?”王希哲笑说:“京城就是有一干顽民,犯了事,却又不招认。”开济来到正堂前,看见许多人跪在地面,几个皂隶按着一个人,举着水火棍打臀部,那个伏在地面叫屈。开济说道:“你们审不出便打么?刑具下不知要出多少冤案!”
    皂隶们看见侍郎王希哲陪着身穿正二品补服的人,就害怕了,都住了手。坐在案前一个官也站了起来,笑道:“二位大人早安。”王希哲说道:“这位新任刑部尚书开大人。”接着引见道:“开大人,堂上坐的左边是刑部主事卢孟贤,右边是大理寺右寺丞韩同。”开济说:“下官奉圣上旨意,来刑部当差,你们继续审,我坐在一旁听着。”差役移来两张椅子,开济与王希哲坐在大堂左边。开济说:“是接着打,还是接着审?”卢孟贤与韩同相互看一眼,都些为难。卢孟贤说:“不打,他们不从实招来;审了一两天,也审不出结果。卑职不得已用刑。”开济说道:“古人说得好,刑罚倘若得当,是在刑罚中施行教化。做官的人若一心秉公断案,老百姓自然不会喊冤。我久闻刑部审讯人犯,无论轻重冤枉,先付一顿暴打,许多良民都作了屈招,若屈招的罪过大,还会害了他的性命。你且说说,适才受刑的人,犯了甚麽罪,下官来勘问一番。”卢孟贤狠狠地说:“这个顽囚是一个财主,抢了家仆的美貌妻子,杀死自己的独子,要与仆妻远走家乡……”开济一听,觉得大有疑问,说道:“休再行刑了,将堂上一干人犯都带下去,你再将案情细说与我听。”
    差役们将人犯都带下去后,卢孟贤说道:“大人容禀:此名叫陈良生,是城外一个财主,家是几百亩田。妻子早死,只生有一儿。家里有一个仆夫,早一向仆夫外出,许久不归,陈良生就抢了仆夫的妻子,藏匿他乡,杀死独子。后来仆夫回来了,寻不着妻子。陈良生害怕了,来到兵马司报官。”开济问道:“陈良生杀死独子,谁是证人?”卢孟贤说:“仆夫的几个亲友,都可以当堂作证。”开济问:“仆夫的妻子现在何处?”卢孟贤摇头。王希哲道:“快快差人去找呵,若找不到,杀子夺人妻的案子,便坐不实。你们这番毒打,他若屈招了,不是陷他一个死罪么?”卢孟贤道:“大人,仆夫和他的亲友是人证,陈良生咬住不招,因此动了刑。”
    开济道:“我听你这番话,觉得动刑大合情理。传陈良生上堂!”两个差役带陈良生上堂,跪在地上,叩头喊冤。开济道:“我是新任刑部尚书,你若信着我,便将实情道出,若不信,就咬定不说。”陈良生不断地叩头,说道:“小人愿说,小人说的话句句是实,若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开济道:“你说。”陈良生哭泣着说:“小人的儿子被杀,家仆的妻子被抢,都是同一伙盗贼所为。我家请了一对夫妇做仆人,仆人家中有事,他要回家几日,在路上遇到一群盗贼,拉他入伙,他假意顺从。盗贼便分了些赃衣与他。他趁盗贼不留意,逃了出来,回家后告诉了我,还给了一件旧衣与小人。小人怕盗贼寻到家里来,就去应天府报官。谁知盗贼们知道了小人的住所,晚上潜到小人家中,杀死了小人的儿子,将家仆的妻子抢走,次日,反到应天府告状。应天府觉得事大,移交刑部。小人不曾杀子,也不曾抢家仆的妻子,奈何盗贼人多,都指认小人有罪。小人说了实话,刑部的大人不信,因此打小人。小人本是良民,最先报官,却落到这般地步,请大人为小人作主。”
    开济转头问卢孟贤道:“他这般招了,如何不信?”卢孟贤道:“他是自证,旁人都证实是他杀人抢妻子。”开济问道:“旁人是亲眼所见?”卢孟贤道:“不是。”开济问道:“杀人凶器何在?若找到仆人的妻子,这案子便水落石出了。二位若不是收受证人的好处,如何便这般草率断案?”卢孟贤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开济说:“今日不必再审了,明天我与王大人来审。将人犯都解回牢里去,给茶和饭吃。几个证人明日辰牌准时来刑部候着。”
    王希哲陪着开济从大堂侧门进去,穿过回廊和中堂,就到了刑部尚书的直房。开济进门便怔了,书案上堆积零乱的案卷,书架上书籍不多,塞满了各类卷宗,有的文书卷成筒,堆在架上。开济拿起案上的案卷来看,说道:“王大人,你请自便,我先将这些积牍翻看一番,几日间便要发落完。”王希哲就离开了。黄昏时,差役点上灯送来。开济就在灯下翻检。
    开济散衙时,已是初更,刑部只有三四个值夜的差役。门吏见只有他一个人,近陪笑道:“适才有人送一件东西,让小的转送大人。”开济问道:“甚麽东西?”门吏说:“小人不知。”开济摸了摸纸包,有些硬,就拆开来看,竟然是一锭银子,足有二十两。里面有一张拙劣的字,写道“陈良生杀子夺人妻,乞请大人从重发落”。开济说道:“这便怪了,还有人送银子来求我秉公执法不成?”就将银子让门吏收着,明日刑部议事时,让他说与大家知道。
    次日辰牌时分,刑部官吏数十人都来到中堂,前面坐着一圈人,后面站着一些人。开济当堂坐着,说了昨晚门吏转送贿赂银子的事。满堂鸦雀无声。开济说:“下官昨日才来,就有人使钱。若他有理的话,如何还要使钱?若他无理的话,让我们刑部官枉法,皇帝知道了,要我们陪他一起死么?刑部的威权通天,稍有不慎,百姓就要受殃。但凡在部里做官的人,都要为着圣上和百姓想。刑部官若有人暗地里收受他人银子,被人告发,临刑时切莫后悔。”议事散后,开济点王希哲和郎中仇衍同去前堂,与大理寺丞韩同,再审昨日未毕的案子。
    三个证人跪在堂上,开济道:“再传证人。”王希哲低声道:“大人,证人都来了。”开济道:“我要传的证人是昨晚的门吏,即刻传他到堂。”少间,一个皂隶领着门吏来了,开济说:“你指认一下,昨晚谁送你那个纸包。”门吏看了看,手点着那个高大壮汉说:“大人,是他送的。”开济说:“好,你请退下。”门吏才走到堂下,忽听惊堂木一声响亮,回头来看,开济站了起来,手指着那个壮汉说:“你敢胆诬告平人,还想收买本官,若不从实招来,左右狠打!”两厢的手执水火棍的皂隶发出低沉的吼声,壮汉惊恐无措,将额头顶在地面,说道:”小的愿招。”开济吓唬道:“你还把银子与哪两个官人,我都知道了,一并招来,倘或从轻发落。”壮汉十分心虚,连忙点头道:“小人招,小人招。”
    大理寺右寺丞韩同被壮汉指控收了银子,惶恐不安。开济与堂上书吏说:“都记下了,审讯明白了,本官要去禀报圣上。刑部与大理寺官收证人的银子,且听从皇帝发落。”韩同哀求道:“开大人,开大人……我全数退还,求大人请莫写在证词里。”开济不理会他,像没有听见,站起来说:“三位大人接着审,下官去直房整理案牍去了。”
    次日晚朝后,皇帝看了刑部卷宗,立即传开济来华盖殿,问道:“开爱卿,你才去刑部,便查出一件冤案,找出两个赃官,朕心甚慰呵。那三个证人全是盗贼么?”开济道:“启禀陛下,三个证人都是盗贼。原来陈某的家仆回乡,半路上被强盗劫了,发现他身上并无值钱的,就强留他入伙。后来盗贼们得知他家的主人颇有余财,就让他先回去,暗地差一个盗贼跟着。陈某得知家仆被盗贼挟持,身上还穿着盗贼人抢来的衣裳,便去告官。盗贼们一怒之下,晚上潜入他家,杀了他的儿子,将家仆的妻子也掳走,盗取了他家中的财物,反到五城兵马司告状。兵马司见是人命案子,就移到刑部。盗贼们怕被发现,装作陈某家仆的亲友,都说人是陈某杀的,家仆的妻子是陈某隐匿,送与刑部主事卢孟贤、大理寺右寺丞韩同各二十两银子。二人未审之先,就要对陈某动刑,逼他屈招。臣去刑部后,要重新审案,盗贼们以为臣也能收买,送了二十两银子,臣起了疑心,才将实情审问出来。家仆的妻子如今还在盗贼的窝里,每日被贼人淫乐。臣与五城兵马司领着几十军士,去那山上搜了出来,盗贼共有六七人,每日在道上抢劫过往商人,现都关在刑部牢里。”
    皇帝一掌响亮地拍在案上,大嚷道:“直娘贼,简直要翻天了!在皇帝老子眼皮底下,一伙盗贼杀人掳人,还胆敢装着良民,公然到刑部大堂作假证,猪狗射的八王,这还了得!开济,你且说说,这些盗贼的胆子如何大到这般地步?”开济道:“盗贼们以为刑部的人和大理寺的人都可以用银子收买,才有恁大但。”皇帝道:“你说得是,你做得好。可恨那两个赃官为着区区二十两银子,就要了陈某的性命!若这般放纵盗贼,京城都没了王法,百姓哪里能安生,那些狗官的心也太黑了。我若不差你去刑部,这桩冤案岂不成了定局?你道如何处置那两个狗官呵?”开济试探着皇帝的旨意,轻声说道:“按律当斩。”皇帝冷笑道:“当斩?砍脑袋轻饶了他们,你拟凌迟报我罢!”开济说:“臣遵旨!”
    剐了两个赃官,还在他们的人皮里塞上草,做成两具干尸,分别立在刑部和大理寺衙门前。京城百姓们都来看热闹,胆小的不敢靠近,远远的用手指着,胆大的近前扔石头,吐口水,还用棍棒打,骂些难听的话。
    皇帝为着用人的事发愁,临朝时叹息说:“几年前,地方缺少官吏,朝廷为着用人,开了‘贤良方正、孝悌力田’几个科目考试,录取的人安置在各州县。谁知几年下来,那些人大多只会读书,不知治理之道,百姓多有冤言,说朝廷尽用些书呆子。众爱卿不知有何主意?”群臣一时无人说话。开济出班奏道:“臣倒是有一个主意,何不再设六个科目来考察他们。‘经明行修’为一科、‘工习文词’为一科、‘通晓书义’为一科、‘人品俊秀’”为一科、‘练达治理’为一科、‘言有条理’为一科。六科齐备的人评为上,只合三科以上的评为中,不足三科的评为下。上等的留用,中等的降级用,下科的选些人去州学和县学做教师,这样或许能才尽其用了。”皇帝很满意,笑说:“安然临死前推荐你,我还不相信你的本事,今日见你行事,听你献策,果然有才干呵。”开济道:“谢陛下。”皇帝说:“你父亲今年高寿了?现在哪里?母亲也在健在罢?”开济道:“家父今年七十一了,与我娘同住在洛阳。”皇帝道:“我为着让你在京城安心,准你将父母接到京城来。”开济道:“谢陛下。臣在城中租了两间小屋,与妻儿住一起,已是局促了。若要再租屋,每月开销大,臣唯恐支付不起,恐伤廉洁呵。”皇帝笑道:“这事你不用愁。工部近年在城中建了几座大宅子,都空闲着,我是想给有才干的大臣家眷住,你快快差人将父母接来,宅子着工部明日便拨付与你。”皇帝看着新任工部尚书赵俊,笑问道:“赵爱卿,工部修建的大宅子都还空着罢?没有私下租出去罢?” 赵俊忙说:“禀陛下,都还空着,谁敢私租呵,脑袋还要不要。”君臣都笑了。赵俊说:“那些宅子只是粉刷了,里面空空的,家什却不曾配备。”皇帝说:“我只管拨付房子,家私与被褥由自个去备。”
    此后,每日早中晚三朝时,皇帝每于经制、田赋、狱讼、工役、河渠的事务,与群臣议了半天,都不能裁定。开济早就在心里筹算好,文武百官寂静之时,他口若悬河,条理明晰地剖析这些事务的处置之策。皇帝往往当朝就采纳他许多主意。
    果然是新官上任,火焰猛烈,开济处事勤勉,除了亲自审理重大人命以及贪墨案外,还令刑部十三清吏司设立文簿,将每日审阅地方卷宗以及批复的事,都详细记录。他综合考核僚属履职,设立各个职位的考核文簿,记录每日的职事和得失。指定各部的公文传递时限,超时未办,轻者罚俸,重者议罪。他告诫僚属,凡是京城的军民以小事犯罪的人,宜立即决断,不得关在牢中拖延。开济上任数月间,刑部积案为之一清,风气大振。
    开济在京城百姓间渐有声名。有人就打探到他家所在的街坊,开府就不再安宁了。京城人犯的家眷不必说了,外地许多罪囚的家眷迢迢入京,寻到开济在城南的家,常在傍晚托门子求见开济,都会送钱送物。开济不在家,门人不敢收受;开济在家时,知道那些罪囚不是斩首,便是流放数千里,也一律谢绝,不放一个求情的人进门。开济深知皇帝的法度,收赃八十贯以上便要决斩,只得将贼光闪闪的金银看成石头。
    中午好。
    下午好
    晚上好!

    洪武十五年正月间,皇帝收到征南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遣使送来的奏章,大明军出征云南大捷。皇帝写了手谕,差使者送征南将军颖川侯傅友德、左副将军永昌侯蓝玉、右副将军西平侯沐英——“比得报,知云南已克,然区画布置尚烦计虑。前已置贵州都指挥使司,然其地去云南尚远,今云南既克,必置都司于云南,以统率诸军”云云。这个月延安侯唐胜宗、右军都督佥事张德领兵平定了衢州、处州、温州三府的山贼,各赐田一庄。唐胜宗惊喜,全然没有想到皇帝还会赏赐自己。
    到了二月,皇帝命都督府挑选致仕回乡的武官五十七名,镇守已经夺取的云南大小城池;设置云南布政使司,改元朝中庆路为明朝云南府。平定了云南,皇明开疆拓边的大事业差不多完毕,目下想致天下太平,百官清正廉明,万民安居乐业。
    皇帝听说开济差人接父母和儿子来京城住,就传其父开蒙入宫,算是给开济的荣耀。开济散衙后,回到皇帝赐的大宅第中,推开正门,看见父亲开蒙站在内宅的门边,笑容满面。开蒙问道:“你爹今日见着皇帝了?”
    “见着了,见着了。”开蒙连声说道。开济扶父亲进屋,边走边说:“爹,小心屋外风寒。”开蒙说:“儿呵,你爹今日十分高兴,盼着你早点回来,告诉你一件喜事,皇帝与我说了一番话,临行时还写了一道手谕送我。”开济很意外,忙拿来看了。皇帝写道:

    谕尚书开济父开蒙:翁志坚人也,所以子尚书。今尚书之志,正在首观时,诚固志人也。久若是而不异,则出仕贤称矣,翁愿若是,国民幸若是,朕思必若是,欣哉欣哉,不亦美乎!然翁慈父之道,不已又携孙等赴京,可见翁以子为国为民之切,许国之心尽矣,足翁平昔之志,况今日之耀,朕幸翁来,多方更训,扬尔祖宗,保我社稷。故兹敕谕。

    开蒙说:“儿呵,这是万岁爹给我们开家的恩典,你要做一个清官,大家都在看着你呢,让你的志向日久不改,要做一个贤臣。皇帝这一番话,是赐与我们开家无上荣耀呵。这封圣谕,来年回乡了,要在祠堂里供着。”开济说:“爹爹说得是,儿子定不负圣望,给族里增色颜色。”
    开济看到一份命案的卷宗。五城兵马司接到街坊百姓报案,京师两个看相算命的瞎子,一个姓阴,一个姓阳,原来二人因姓氏合阴阳二字,当作招牌,常坐一起看相算命,人称阴阳先生。后来因言语不和,相互斗殴,两人都死了。兵马司军士捉了阴瞎子的儿子和阳瞎子的侄子,只因二人斗殴时,他们的儿子和侄子都在场,助着他们打,却不拉扯开,兵马司将他们也捉了,审讯后,录了口供,交与刑部定罪。开济看见卷宗上有初拟的判词:“阴殴阳罪当坐绞 ,阳殴阴罪亦当坐绞。今有罪者皆死,而移坐子侄,是知生可偿死,不知死可互偿也。二童子无罪,即刻释放。”签名是主事连楹,就提笔批复道:“两人目盲,结扭于地,市人围观得其乐。二童子皆其亲,耳聪目明,稍加劝阻,二人不至于死。二童子各扶其父叔,助力相殴,罪不可免,各笞二十。”
    过了几日,连楹来开济直房,说道:“开大人,刑科给事中方严驳回批文,说两个儿童年幼,面斥便可,不必笞二十了。二十下笞刑大人都受不了,何况十二三岁的小儿。”开济说道:“那两个童子眼睛明亮,不及时劝阻眼瞎的父辈,反而参与殴打,如何无罪?”连楹道:“童子年少,不知道是非曲直,哪能将他们当作成人看。”开济冷笑道:“你道是我初来刑部,不知刑名之学?我将《大明律》看了数通,大致还记得。凡年七十以上,十五以下及废疾犯罪以下,可以用银子赎罪。八十以上,十岁以下,还有重疾犯杀人应死的,议拟奏闻皇帝,听天子裁定。只有九十以上七岁以下,虽有死罪不加刑。谋反例外。未曾有十二三岁的儿童不受罚的。”连楹笑道:“开大人真是过目不忘。”开济有些得意地道:“我年少时读经书,一次便熟,如今老了,看书要四五通才能记其大概。”连楹道:“开大人好记性,但我实不赞同打那两个小儿,请大人手下留情。”开济说:“我自有理会。”
    当日晚朝上,皇帝议了几十件政事,问开济道:“开爱卿,你好生能细究大明律,竟将两个小儿打残,这样使得么?”开济道:“臣是秉公执法。”皇帝道:“法是死的,人是活的。睽情度理,两个小儿只是劝阻不及时,责骂几句便是了,如何狠心打他们二十下!”开济不敢再争,说道:“臣知错了。”
    “这件事就不议了。”皇帝说道,指着案上一本奏章说:“刑科给事中弹劾你,你说做了一本‘寅戌之书 ’,专门记录僚属们出入衙门的时辰。自古作公的人,以卯酉为常,卯时点卯,酉时散衙。你却令刑部的人寅时便摸着黑来刑部衙门当差,夜深了才令他们回去。他们也是为人子为人父的,他们也要奉父母,会妻子,一天里哪还抽得出空闲哩!”开济有些意外,胀红着脸。皇帝说:“你是刑部堂官,早来晚归还可,算是朝臣勤政的楷模,但不必令僚属们都跟着你一个样,凡事要有一个分寸。”开济道:“陛下说得是,臣知错了。”
    开济散朝回家,郁郁不乐。开蒙就来问儿子,开济说:“做事太严不行,太勤也不行。”开蒙劝儿子,凡事想得开些,皇帝责问几句,是为着你好。晚上睡时,妻子郭氏说:“这个宅子是大,却没几件体面的家私,被褥也少,晚上儿子直说冷,家里也没有多的被褥。家里五口人,还有一个仆人,每日米菜油盐开销大,这个月家里也没有多少余钱了,米价也看了些。”开济说:“我每月发了六十石米,还不够吃么?”郭氏说:“米是够吃的,上街转卖了一些,这个月换成三十多两银子,还了些旧债,添置几件家私,还要找泥水匠粉刷墙壁,你爹你崽还要制办几件好衣裳,加上日常要买油盐酱醋,隔三差五买些鸡鸭鱼肉,就剩下不多了。”
    第十五章
    马皇后病逝坤宁宫  朱皇帝感忆襄阳客


    开夫人

    皇帝来坤宁宫看望皇后时,皇后对皇帝说,她这些日子,总不自禁地想起早年的事,有时就说与妃嫔和左右宦官宫女们听,宫女里没有人谙熟文墨,如若有人能写下她的话就好了。皇帝说这有何难,大臣的妻妾里颇有人通经史,工书法。皇帝在早朝上说了此事,开济说拙妻郭氏,自幼喜诗书,能文章。皇帝就将郭氏请来坤宁宫,每日陪着皇后说话,记录皇后言辞。
    中宫宦官马顺去开府接了郭氏,引入坤宁宫。郭氏看见宫里还有纺织机,就很惊异,问马顺道:“皇宫里如何还有织布机?”马顺笑道:“夫人有所不知,皇后娘娘先前身子好的时候,经常织布哩。织的布还分给我们这些做奴婢的。”郭氏感叹说:“皇后娘娘真是富贵不改本色。”马顺引她到东耳房,皇后卧病在床,见了郭氏,就引身坐起来。郭氏忙向皇后叩头请安。皇后虚弱地说:“开夫人,请坐请坐。”宫女冯萱移来一张椅子,郭氏就着床边坐下。皇后问了郭氏祖籍何处,家里有几口人,絮絮叨叨,就说起自己早年的事。郭氏忙向马顺索取纸笔,在一旁记录。皇后说了许久,就躺下睡一会。郭氏无事,翻阅着耳房中皇后的藏书,有《烈女传》、《孝经》、《女诫》、《内训》、《女论语》等,上面有朱砂句读标记,估计是皇后阅读时所注。到了晌午,皇后令宦官传膳,与郭氏在东耳房一起用膳。皇后喝了几口汤,就不吃了,说已经饱胀。午间小息半个时辰,醒后又与郭氏说着往事,郭氏都细致记下来。到了黄昏时,吴充妃、郭惠妃、郭宁妃、达定妃、胡顺妃、碽惠妃等妃嫔又同来问安。皇后让郭氏与她们相见。妃嫔们告退后,皇后又与郭氏说了一番话,才让她回去,约好下回进宫的日期。
    郭氏入宫数回之后,开济不免问起妻子在后宫的见闻。郭氏很感慨地说:“我与皇后说了几天的话,便知皇后是一个贤淑的人,也读过些书,很有主见。皇后这一生辛苦,在宫里还做些纺织活,经常下厨为皇帝煮菜调汤。后宫虽然衣食不愁,皇后却闲不住,与寻常人家的主妇没二样。”开济问道:“皇后不曾与你说些心里话么?”郭氏很惊讶地问:“夫君如何会想到皇后与我说心里话?”开济道:“娘娘深居后宫,哪里有甚麽贴心人,心里的话无处可说。你是宫外的人,她想必不会介意。”郭氏道:“夫君真个说着了。皇后说皇帝向来不许后宫过问前朝政事,得知皇帝罢了丞相,许多尚书用了几个月就换,皇帝起早贪黑,朝廷许多细琐的事都亲自过问,担心他身子吃不消,皇后心里急,多次婉劝皇帝,皇帝却不听。皇后不便与其他妃嫔说,就与我说了这些。”开济道:“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皇帝家也不例外呵。你在宫里听的话,说与我知道便可,不得外说与外人听。”郭氏道:“我哪里敢说与他人听。”
    开蒙得知儿媳进宫陪皇后说话,儿子又被皇帝重用,与开济说皇帝如今很看重你。前朝的事都问你,后宫的事都问你的妻子,虽说如今朝廷不设丞相,皇帝或许便将你当丞相在使唤哩。开济觉得父亲的话似乎有理,但又言过其实,自己只是刑部尚书。皇帝最倚重的人想必是吏部尚书,未必是自己。
    这日清晨,郭氏又来到坤宁宫。才过一会儿,宦官高呼“皇帝驾到”。后宫的人都谨肃起来。皇帝坐在床头问皇后的病情。皇后说:“这病一时半时不会好了。如若能好,不会迁延这么久。自古道是生死有命,陛下呵,你也不消为臣妾急。”冯萱端着一碗燕窝汤,喂了皇后一口,皇后咽了下去,就摇摇头,示意不吃了。皇帝忧虑地说:“皇后不吃药,又不吃饭,我如何不急呵。我管着前朝的事,后宫的事全靠娘娘了。这群太医吃了朝廷的俸禄,一点用处也无,恁么久了,娘娘的病竟无起色。他们治不好,也要寻到天下最好的医士来,采到最好的药材,就算在海上仙山也要找到。若皇后的病治不好,我要问太医的罪!”皇后说:“太医也不是神仙,有的病能治,有的病不能治。陛下若怪罪太医,臣妾心里越发不安了。”皇帝又只得说:“我不加罪太医们便是了。”
    早朝散后,皇帝又来坤宁宫,给皇后说,太医院的医士们都说尽全力来治皇后的病。礼部尚书刘仲质来奏,群臣要为皇后设坛祷祀,并下诏遍求天下良医。皇后道:“陛下,你的心意臣妾都领了。死生有命,祷祀有甚用处?良医只能治病,不能治命,臣妾今年五十一,跟着陛下也享受了二十多年福。太医院里的医师都是天下的名医,吃了他们的药不见效,还会有更好的医师么?臣妾也不愿因自己顽症难好,却让太医们获罪。”皇上道:“娘娘不要想恁的多,我不加罪他们便是。”皇后点点头,渐渐入睡。皇帝坐了一会,离宫前轻声吩咐宫女和宦官们,好生伺候皇后。众人惶恐应命。
    中午好。
    永诀

    转眼到了八月初十日,金陵天气稍凉。这天晚上,皇帝批阅完一叠奏章,正要洗脚,胡政来报,乾清宫两名执事内官提着灯笼跑来传话,说皇后想见皇上一面。皇帝大惊,立即奔赴坤宁宫。在京的皇子,各宫的妃嫔,以及左右宫女和宦官们都来了,肃立在东耳房外。
    皇帝在皇后的床边坐下来,为她整理被褥,俯身轻问:“大姐呵,我来了,你有甚麽话要给我说?我听着哩。”皇后深深地呼吸一口气,看着皇帝,徐缓地说:“臣妾平生没病,如今一旦得病,竟病得这般重。我想这回好不了。死生有命,祷祀求医,都无益处……”皇后说着,闭上眼睛,喘息一会,又缓缓睁开眼,眼神有些黯淡。皇帝俯下身,在皇后耳边问道:“大姐,你还有甚麽话说?”皇后说:“臣妾肚子一直作痛……”冯萱不停地按摩着皇后的腹部。皇帝紧锁双眉,十分无奈。皇后说:“陛下与臣妾都出身贫苦人家,今日陛下为大明之主,臣妾也跟着陛下享福,作了皇后,已经是人间最尊荣的事,纵是人生长命百岁,也有离别时……只是我感念天地和祖宗,不忘我出身贫苦人家……”皇帝点点头,轻声说:“大姐,我在听,你说,你说。”皇后说:“臣妾是一介女流,也说不出甚麽道理,只愿陛下亲贤纳谏便好,始终如一,凡事不要轻易动怒,怒气伤身……教化天下,四海太平,教育好儿女们,不负陛下开创的基业……”
    皇帝眼睛湿润起来,答应道:“我都知道了,都知道了,可我这一把老骨头怎地是好?”皇后歇息一会,又说:“臣妾死生有命呵,愿陛下保重龙体……”皇帝问:“还很痛么?”皇后说:“她们按揉后就痛得缓些了,累了,只是想睡……”皇帝心想自己是天下至尊,却不能治好皇后的病,也不能延续皇后一两天的时光,有一种难言的悲痛。
    皇后静静地躺着,胸部微微起伏,过了一会,呼吸突然急促,浑身微颤,喉咙里发出粘氮的声响。皇帝忙轻摇皇后。皇后眼睛未再睁开,徐徐呼出一缕微弱的气息。皇帝大呼道:“皇后,皇后……大姐……大姐你看看我呵……”皇后再无一丝动静。“老天爷呵……”,皇帝抱着皇后的身体,放声恸哭起来。此前众人都不曾见过皇帝大哭,此时仿佛天崩地坏,骨折魂摧。妃嫔、皇子们以及宫女、宦官们放声痛哭。
    当晚,皇帝与六部官吏等人在华盖殿商议丧礼事宜。礼部建议采用宋朝皇后的丧礼,皇帝同意了,给内外百官每人赐布一匹,自家制作丧服。守丧时间以日代月,二十七日除丧服,素服要穿百日。次日向天下发送讣告,召赴藩的皇子们回京。
    三日后,京官一律素服至右顺门外,身着丧服和素服行祭奠礼。第四日,武官五品以上、文官三品以上以及命妇,身着素服至坤宁宫前灵堂行祭奠礼,都用麻布盖头,穿麻布衫;命妇脱去首饰,不修脂粉。天下军民都要穿三日素服,在京的军民要穿四十九日素服。各地禁止屠宰,停止音乐,祭祀百日。为官的家眷在百日内不得嫁娶,军民在一月内不得嫁娶。
    皇后病逝,后宫一时无主,坤宁宫的宫女们夜晚相聚一起,哭哭啼啼。她们有人听到消息,皇帝要令几个宫女殡葬,还不知道是谁,人人忧惧。果然,两日后,一夜间有三名伺候皇后的宫女上了吊。朝臣们只是听说她们自愿殉葬,负责起注居的学士们也不予记载。
    秦王、晋王、周王、燕王、楚王、齐王接到讣告,都带着几百侍卫上了路,日夜兼程,奔聚京城。皇帝在华盖殿接见入京的诸皇子。长的有四年多未见,短的也有一年多未见。皇帝打量着儿子们,看起来都长大了些。秦王长了一部短须,有些蛮悍之气。晋王修眉细髯,十分儒雅。燕王浓眉俊眼,身体壮健,比秦王长得还高大,蓄了一部络腮胡须,有三四寸长,不苟言笑,有些老成的气度。周王年约二十余,清清秀秀。楚王与齐王才十几岁。楚王长得短小,形容猥琐。齐王像是一个无知的顽童,举止粗野。
    到了天寿圣节——皇帝的生日,因皇后丧事,皇帝不受朝贺。礼部与钦天监和宗泐等几个和尚定下皇后发引吉日,皇帝具醴馔告祭太庙,祭祀宫中的金水桥、午门等神,还遣礼官祭祀钟山之神。这月二十四日,天色阴霾。皇帝亲祭于皇后灵前,妃嫔、诸皇子以及诸皇亲数百人陪祭。祭毕,礼官宣布发引,哀乐齐鸣,妃嫔、诸皇子以及内官、宫人等人哭声一片。十九名身着丧服的礼官一同抬起金丝楠木梓宫 ,缓缓移动,安放在灵车上。文武百官都穿着丧服,早早站在朝阳门外。宫外旌幡飞扬,缟素如雪,纸钱如雨。城中百姓们都身着丧服,站在朝阳门至钟山的道旁,绵延十余里。
    灵车接近墓地,林间渐渐起风,天上乌云四集,不多时狂风大作,闪电将天空撕碎,雷声从天上砸下来,转眼间大雨如注。百姓四散避雨,送丧的官吏知道朝廷威仪所在,都不敢动,站在雨中,许多老官被闪电惊雷吓得战战兢兢。皇帝在宫中见天上打雷下雨,既吃惊,又恼怒,指着天空大嚷道:“上天呵,你为何不开眼,今日是我安葬皇后娘娘的时节,如何给我这般天气!”嚷了几句,天上依旧雷鸣电闪,大雨如注。皇帝令人唤宗泐前来,没有好声气地说:“这是你们定的好日子,昏天黑地,雷雨大作!”宗泐双掌合十道:“陛下息怒,小僧有四句偈语,不知陛下愿听么?”皇帝喝道;“说!”宗泐吟道:“雨落天垂泪,雷鸣地举哀。西方诸佛子,同送马如来。”皇帝听清了,愣了好一会,背手在廊庑间徘徊,怒气渐消。心想这或许是天意,刚才骂天,实属不敬,竟有些惶恐起来。过了数刻,大雨渐渐止了,天上云开,日光明亮,一道彩虹卧在钟山之上。
    是日,皇后梓宫安葬在钟山南麓独龙阜玩珠峰下的皇陵里,因赠谥曰孝慈皇后,世人称这座皇陵为孝陵。
    下午好
    夜半安好。
    下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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