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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全景式长篇小说《皇明》之《孝陵风雨》[第10页] |
作者:湖南彭子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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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好。 |
@特反倒rew41 2019-06-30 10:16:29 楼主大才,上面地图是自己模拟的吗? 更新 ----------------------------- 友人所制。 |
下午好。 |
天界寺邂逅 皇子们行将回到各自的藩国去。皇帝令僧录司到各地选出一些高僧,让皇子们带回去,在各地为皇后念经超度。宗泐主持选高僧一事,就将道衍的名字填写在燕王府籍中。 燕王看了府籍名单,久闻道衍和尚之名,不知其人,在宫中遇到宗泐,就问起道衍的情形。宗泐道:“此人真是奇僧,不知他与殿下有没有缘份。皇上是不喜欢他。他如今云游归来,正挂单天界寺,殿下不如先见上他一面,若是不喜,臣为陛下再换他人。”燕王道:“也好。” 这日申牌时分,燕王与几名亲随来到天界寺。他未穿亲王龙袍,身着一件朱红色箭袖,用一条朱红锦带结着发,脚蹬一双粉底朝靴。他将亲随留在寺外,独自进入寺中,并不去知客寮知会宗泐,信步在寺中闲行。 寺中清寂无人,只有一两个俗家人在扫地,皆未留意燕王。燕王在大雄宝殿瞻仰了如来佛,从殿后的门出来,经过一排僧房前,顺手推开几间僧舍虚掩的门,有的僧舍空无一人,有的睡着几个和尚,室内昏暗,鞋袜、僧服、瓦钵、香烛、佛经等日常用物一片零乱,空气中混同着残香和霉变的气味。燕王推开最后一间僧舍的门,只有一床,床上整齐地叠着青花被,被上放着一只包袱,床下一双旧僧鞋,床对面的几案上有一只茶壶,此外空无一物。燕王转身时,看见前面寂寥的长廊来了一个僧人。寺中的僧人多俗态,形体虚胖,这个僧人黄面皮,三角眼,十分清瘦。那个僧人也远远地看见燕王,四目相互注视着。良久,燕王合十道:“你莫不是道衍师傅?”那僧人合十答礼,就问:“你是燕王殿下!”二人都微笑起来。燕王点头道:“小王有缘呵,初次便认出师傅,师傅如何认出小王哩?”道衍说:“殿下气度不凡,颇有几分类似 ,因此识得。寺中和尚多,殿下如何认出小僧?”燕王道:“师傅相貌与俗僧不同,便看出来了。”道衍笑道:“小僧相貌丑,莫吓着殿下。”燕王笑道:“再丑也丑不过殿里的四大天王。” 道衍呵呵大笑,请燕王来到藏经殿,笑道:“寺里那些和尚,多是好吃懒做,恁多经书,却不想看,每日早晚课念经,都有口无心,没几个像出家人的模样。”燕王很体谅地说:“许多出家人迫于衣食,几个人真心想做和尚。”道衍想起 当年就是迫于生计才出家,觉得失言,因道:“殿下说得是。”二人都不坐,站在经书架前,燕王问道:“师傅想必无书不读,不知能相面么?”道衍道:“略知一二。”燕王道:“试为小王相一相。”道衍侧身再细看燕王,说道:“殿下骨相雄伟,英武冠世,来日不可限量。方今国家初开,边境尚未安宁,疆域也未尽拓,殿下有志于天下么?”道衍有意将话说得含糊,留些余味,稍加试探。燕王将目光从道衍身上移开,说道:“师傅过奖了。小王这月十一日要去北平,开疆不敢说,守边自是小王的本份。”道衍双手合十道:“善哉!善哉!”燕王道:“今日与师傅一见如故,敢请师傅与小王同去北平,朝夕赐教,不知尊意如何?”道衍说:“蒙殿下不弃,小僧愿为殿下驱驰。” 燕王与道衍来到客堂,见了宗泐。宗泐惊问道:“你们都认识了?”燕王道:“是。”就说起在寺中偶然邂逅的事。宗泐道:“看来真是有缘。”燕王借了纸笔,在客堂里写了一封书简,交与道衍,让他持信去投北平庆寿寺长老,先在寺里暂住。过了两日,燕王安排了一艘大船,命二十名侍卫与道衍同行,以防江上盗贼劫船害命。道衍离京那日,燕王与宗泐等人都来相送。 燕王直送道衍登船,说道:“北平天气比这里冷些,船上有吃的,也有穿的,不必挂虑。”道衍合十道谢。在船上僻静处,道衍说:“此处无人,我有一句话与殿下说。”燕王道:“你说。”道衍道:“东宫生性仁柔,体质又虚,皇长孙大如其父。治大国当如 才是,亲王中只有殿下极似 ——”燕王看着江面,并不言语。道衍接着说道:“我这回去北平,但愿十几年间能奉上一顶白帽子给大王殿下戴。”燕王喃喃问道:“白帽子?”片时他就明白了,“白”帽子戴在“王”字上,则成“皇”字,忙摆手道:“莫胡说,莫胡说。”道衍笑道:“殿下恕小僧胡言之罪。”他看见燕王慌张地左右顾盼,像是怕被旁人听见。燕王紧握着道衍的手,说道:“师傅一路顺风。”就下了楼船。船夫数橹同摇,楼船很快就离了岸。道衍站在船楼上,双手合十,与燕王和宗泐等人作别。 燕王回宫后,想着那顶白帽子,晚上久久难眠。此时行在江上的道衍,亦同样没有睡意,痴痴地坐在船头。侍卫亲军早已入睡,鼾声起伏。四名船夫闭着眼睛缓缓地摇着橹,桨声欸乃,两岸灯光隐约,青天无片云,一轮明月当空,江风徐来,令人神清意远。道衍从来没有今夜这么闲适,多年的愁绪不见踪影,身上的病痛仿佛脱身飞去。 |
街市灯谜 皇帝安葬了皇后,余哀难尽。近日陆续送别就藩的皇子们,更添许多寂寥。开国之初,皇帝可以倚重的重臣,最初有李善长和刘伯温,其后有杨宪、汪广洋,再后有胡惟庸。自从罢丞相后,朝中竟无一人可以倚重。皇帝权衡六部尚书的才干和品行,寄厚望于刑部尚书开济。开济一部长须飘拂胸前,面容方整,言语明晰,颇有宰相气度。 连日晚朝后,皇帝总是将开济留下,一起到华盖殿用膳。依朝臣看,这是莫大的殊荣。皇帝问道:“我自从罢了御史台,总不放心。我就是有三头六臂,天下的军政大事也忙不过来,做官的贪赃枉法的事也管束不了,你有何主意?”开济道:“陛下,中书省可以罢设,但御史台不能罢设。”皇帝问道:“你也持这个意见?”开济道:“朝廷要有人掌执纠察,维持纪纲。人天生好逸恶劳,贪财好色,若无约束,日久便身陷其中而不自知。”皇帝说:“你说得是呵。我想设一个都察院,官不要太多,设都御史一人,正二品;设监察都御史八人,品级不宜太高,免得他们日后擅作威福,正七品便可。监察都御史们的品级虽小,却给他们大职权,专门纠劾百司,辩明冤枉,提督各道,做我的耳目,为朝廷正风纪。凡是大臣有奸邪、结党的事,有作威福乱政的事,有懒惰不作为的事,有贪冒不守官纪的事,有学术不正、上书变乱成法的事,还有借着旁门邪道谋取上进的事,不论他的品级多高,都御史和监察都御史们都可以当朝弹劾。我朝布政使司多,八个御史管不过来,还要设浙江、河南、山东等十二道监察御史,一道三五个人,品级也只是正九品,管着各道。” 开济说:“陛下想得极是周全。”皇帝问道:“你真个恁的想么?”开济道:“实是臣的真心话。”父亲开蒙曾说皇帝很倚重自己,当时并不相信。今日与皇帝这么密切交谈,皇帝莫非真个将自己当成宰相使唤,真是感激莫名。开济暗自思忖的时候,皇帝说:“我有时批复奏章,也拿不定主意,生怕挂一漏万,想学着宋朝的例子,设置殿、阁大学士当作顾问。我平时方便好与他们商量,你意下如何?”开济听皇帝这么说,才知道皇帝并非倚重自己一人,说道:“极好极好,不知陛下心中可有人选?”皇帝说:“礼部尚书刘仲质,翰林学士宋讷,状元郎吴伯宗,他们都可以担任。”开济道:“极好极好。” 过了数日,皇帝下诏设置都察院,都御史一员暂缺,监察都御史八员,正七品,以连楹、詹徽、秀才李原明等充任,设浙江、河南、山东、北平、山西、陕西、湖广、福建、江西、广东、广西、四川十二道监察御史。詹徽是前吏部尚书、翰林学士詹同之子,这年中了秀才,皇帝有意让他充任监察都御史,颇寄厚望。 第二个月,皇帝又下诏任命礼部尚书刘仲质为华盖殿大学士,翰林学士宋讷为文渊阁大学士,翰林院检讨吴伯宗为武英殿大学士,典籍吴沈为东阁大学士,还设置文华殿大学士。征来宿儒鲍恂、余诠等人来做辅导太子,皆为正五品。皇帝不愿将学士们的品秩定得太高,免得他们日后职权在六部尚书之上,无丞相之名,却有丞相之实。 这月,徐达奉诏从北平回京,入宫拜了皇帝后,立即去孝陵哭祭皇后。曹国公李文忠抱病多时,正在府上调养,几个亲生儿子和三四个义子轮流守候着。徐达从孝陵回来,立即去李府探视李文忠。皇帝近来疑心颇重,生怕有人在李文忠的药里下毒,得知淮安侯华云龙的儿子华中学过医,皇帝就令他来曹国公府上主持医药之事,华中是功臣之子,算是朝廷给予曹国公的恩典。 洪武十六年正月初一日,皇帝因皇后病逝之故,上朝不举乐,奉天殿内外有些清冷。皇帝将上朝的百官一个个都细细看了,许多人都是皇帝亲近所擢,总觉得他们面貌生疏。如今朝官换得快,很难找到一个与自己亲近的人,心底的话更无从说起,想起刘基,又想起宋濂、李习、陶安、范常、朱升等儒士们,他们都先后辞世了。有时甚至还暗念着陈宁的才干与直爽。这些年,杀了许多京官,直言敢谏的人越来越少。六部尚书稍微不合自己的意,年年都要换不少人,各部侍郎、郎中、员外郎、主事等官吏自己都叫不上名字。每日散朝后,自己就回华盖殿,独自批阅奏章,晚上睡在乾清宫,夜夜轮换着侍寝的妃嫔和宫女们,与她们没有多话可说。年长的皇子们到了各自的藩国,尚居在宫中的皇子们见了自己,却像大臣见了皇帝,毕恭毕敬,全然没了寻常百姓家父子间的天伦之乐。皇帝想不到身为万乘之尊,竟有着寻常人不能觉察的孤寂和凄凉。突然念起一个人,就是当年与自己称兄道弟的田兴 ,假若他在身边,还能与他自在地说话,可是天地茫茫,却不知他如今身在何处。 散朝时,皇帝又传刑部尚书开济来华盖殿,告诉他说:“当年渡江时,我身边有一个谋士田兴,长我三岁,他与我称兄道弟,说话从不分上下尊卑,反见亲密。他不期然而来,又不期然而去,十几年来,不知音讯。你们刑部若探知那个田兴的下落,速来禀报,我要见他一面。”开济忙问详情。皇帝说:“他是湖北襄阳人,长方脸,黄面皮,三绺疵须,操襄阳口音,为人落拓不拘。”开济沉思道:“陛下与他十几年不通音问,又不知他的行踪,按寻常路径,恐怕几年也找不着他。”皇帝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梦见他在江东地面云游。”开济道:“向来梦是反的,他若真在江南还好寻找,就不知他藏身何处。”皇帝说:“他若活着,你设法替我寻觅到。他若死了,也告诉我他葬在哪里。我要知道田兴的下落才甘心。”开济道:“臣有一个主见,差人画影图形,向各府州县发下海捕文书,悬下赏银若干,若知他的下落,即刻留住,消息加急速报应天府,兴许还能找到他。”皇帝知道这是滥用公器,犹豫了半晌,因急着想见故人,也顾不得恁多,竟然默许了。 皇帝隔三差五就问开济,可曾打探到田兴的下落。开济被问得有些焦躁,说如若知道他的消息,不消皇帝来问,早就进宫禀报了。皇帝自知性急,十分怏怅。 皇帝用了晚膳,觉得宫中沉闷,腹部有些胀,想微服出宫,到城中看看热闹。皇帝一行人微服至聚宝门外,有一家卖杂货的店铺里挂了许多灯,灯上有谜,猜中者可得蜡烛一支。店里挤满了人,许多灯谜都被人猜着了,写了谜底,贴在灯上。皇帝看了着,颇觉有趣。 一盏大灯下围着一群人,指指点点,皇帝过来看,见那灯上没有贴谜底,知道没有人猜出来,就来看那谜面。谜面不是文字,却是一幅画,画上一个妇人,裙下不见三寸金莲,却现出一双大脚,怀抱一只西瓜而坐,猜当今一个尊贵人物。皇帝看那妇人的一双脚画得粗大失态,十分不悦,再想怀抱西瓜的意思,莫不是隐射“淮西”?淮西大脚女人,岂不是指自己的结发妻子如今的大行皇后?想到这里,脸登时就胀得通红。皇后才安葬不久,这家店主好大胆,竟如此不敬。 皇帝吩咐郑泊道:“你去问店主,是不是猜当朝马皇后。”郑泊从店里问毕,欢喜地来告诉皇帝说正是。皇帝却阴沉着脸,狠狠地说:“这厮好生可恶!只图一时取快,却不知犯了大不敬的罪!”皇帝拿出一块金牌,说道:“你速到宫里着锦衣卫指挥使毛骧领二三十名军来,将这家挂花灯的店面砸了,将店主乱棍打死,再来报我!” 郑泊怔了,觉得皇帝不可理喻,忍不住婉劝道:“上位……臣去兵马司调兵来封了这家店,将店主交刑部治罪,陛下以为如何?”皇帝第一次见郑泊奉命之际还来劝说自己,莫不是自己真的失智么?可是按不下心头的怒火,断然地说:“那厮敢辱没皇后,我这个皇帝如何受得了那口鸟气!”郑泊知道皇帝正在气头上,不敢再劝,说声“臣即刻便去”,疾步去宫中调锦衣卫亲军。 锦衣卫前身是仪鸾司。皇帝曾设置都尉司,后又改为亲军都尉府,管理左、右、中、前、后五卫军士,属下有一个仪鸾司。司内的亲军多作侍卫,经常随驾出行,为不失皇帝体面,他们都身穿锦衣华服,腰佩绣春刀,此刀轻而刃薄,十分锋利,易于攻杀。皇帝平时在宫中盛怒之时,要捕谁杀谁,往往不会去传唤太平门外三法司的官吏,也不会差遣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的官,就在驻守宫里的锦衣卫里选人,捉了人就关在宫中空置的殿宇里。到了洪武十五年,皇帝感觉这些人行事快,下手狠,武艺高,十分称心,索性将仪鸾司改为锦衣卫。现任指挥使锦衣卫毛骧是毛骐 之子。朱元璋当初取定远时,毛骐在朱元璋攻城之前,劝降了定远县令,成了朱元璋早年的心腹。皇帝设置登闻鼓后,最初安排一名御史置守,击鼓鸣冤的人渐渐多了,皇帝也就渐渐烦了,改为给事中去置守,四方老百姓击鼓鸣冤求见皇帝的人越来越多,皇帝愈加焦躁,改为两名锦衣卫置守。锦衣卫只要看见百姓击鼓,上前就去恐吓,恐吓不成便骂,骂不走便吓,渐渐地百姓们不敢为着细琐的事来打登闻鼓了。 郑泊领命去后,皇帝并未回宫,却在店铺对面的小茶楼里坐下来,点了几碗茶。不足半个时辰,毛骧领着三十名锦衣卫跑来,气势汹汹,将街道上的行人都吓了一跳,慌忙避开。毛骧冲进店内,不由分说,挥着刀剑,将客人都赶出来,问明谁是店主,当即一顿棍棒乱打,又将店里物品打得稀烂。郑泊将那盏有谜的灯摘下来,算是取证,喝令军士关上店门,贴上封条,几套锁链将店小二等人锁了,扯出门外,推推搡搡,带到锦衣卫官署去。 郑泊来到皇帝身边,耳语道:“上位,毛骧领亲军砸了那家蜡烛店,店主被当场打死!”皇帝道:“好!”就回宫了。在午门前,开济与几个刑部官见皇帝回宫,过来急切地说:“陛下,有人来应天府和五城兵马司报官,说是宫里的亲军打砸一家香烛店,当场打死了店主,想必是军民争利,真是没得王法了,臣要去捉拿凶犯。”郑泊看着皇帝,皇帝铁青着面皮,一言不发,继续向宫里走。开济心中疑惑,看着郑泊,郑泊只是微微摇头。开济不解,跟在皇帝身旁,问道:“陛下,凶犯都在宫中,臣要不要去缉捕归案?”皇帝说:“是我差他们去的。”开济愣住了,嘀咕道:“这……这是如何……”皇帝道:“那店主好生无礼,胆敢羞辱大行皇后,祸由自取!”开济听皇帝这么说,霎时明白了,愣愣地站住,看着皇帝进宫去。 次日早朝上,皇帝与朝臣无人说起锦衣卫昨晚打砸杂货店的事。散朝后,开济回到刑部衙门,与侍郎、郎中等人商量,说道:“依下官之见,那店主辱没大行皇后,死有馀辜。但这件事要做小,不得让京城军民知道是皇帝授命打砸,当让应天府当作军民之间的买卖争执,斗伤人命,说打人军士已经正法,应天府赔偿店家一些银子便是。”侍郎、郎中等人都赞同。开济写了奏章递通政司,下午得到皇帝的回复,只有一个字,好。开济就去锦衣卫官署,将关押的人领出来,应天府尹上门赔偿五十两烧埋银子。都察院在城中各地张贴公告,以后城中居民做灯谜,一律不得涉及宫里的人事。 |
寅戌之书:相当于现在的考勤薄。开济擅自令刑部官在寅时(凌晨3-5时)上班,戌时(下午7-9时)。按实情推测,当在早上5时上班,晚上9时下班,比正常的卯(早上5-7时)来酉(下午5-7时)归,相当于早上7时上班,下午7时下班多四个小时,即多两个时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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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宋祭酒谨严定学规 朱皇帝巡视传教谕 故人回信 朱元璋见开济、吴庸入宫时,身后没有跟着田兴,十分怅惘。开济说不曾请田兴过江,他却有回信。皇帝忙说:“快给我看,快给我看。”开济忙呈上信。皇帝双手接了,细细地打开来看。信上道: 元璋贤弟如晤:兄偶至江北,为贤弟探得音信,令开尚书三请,弟又亲作书相邀,至诚之意,愚兄感愧且泣也。 尝闻自古为人君得天下之乐,而不能遂父子、夫妇、兄弟之欢,情势使然也,所谓为人臣者忠孝不能两全,亦同此理。曩日你我虽为兄弟,然今日天下已定,兄遂作弟之臣也,若强复兄弟之谊,岂可再得乎? 愚兄才疏学浅,不谙庶务,无益于国,亦无助无弟。望贤弟为国珍爱,多用贤人,执法贵宽,理民贵仁,法尧舜之君,变风俗之淳。若至河清海晏日,天下太平时,愚兄自来金陵见贤弟,以尽欢娱。不宣。 田兴顿首再拜 “我都说了腹心的话,他还不是想见我呵。”皇帝嘀咕着,又看了看信,“我当年有这个兄长,十分亲密,如今我做了皇帝,他却不愿见我这个老弟,究竟为着哪般哩?”说时直叹息。 开济道:“他不是说河清海晏那天,会来京城拜见陛下么?”皇帝摇摇头,叹息道:“他虽这么说,但哪一天才会河清海晏?分明不想来见我。”想必田兴在野有所听闻,认定自己执政太猛,杀人太多,但不刚猛治国,如何能煞得住朝野歪风邪气,因问开济道:“想必他说了我这个皇帝几句不是罢?”开济不敢据实相告,搪塞道:“不曾不曾,他说陛下这般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河清海晏的日子不远了,想必过了三五年,他便来京城拜见陛下。”皇帝冷笑着,徐徐吐出一口气,说道:“但得如他所说那般。” 诗十九首 开济要离开时,皇帝唤住他,说道:“京城的国子监便如古时候的太学,是培育贤才的所在,教出来都是知诗书礼义的人。现任国子监祭酒吴颙老先生,相貌看起来魁伟,生性却疏懒,国子监里有些武臣子弟不好学,吴颙待他们十分宽纵,生怕得罪人,我想令他致仕还乡,想选一个老成谨肃的人来作国子监祭酒。朝中老秀才多,但不知谁可以胜任呵。”开济信口说:“状元郎吴伯宗如何?” 皇帝道:“他呵,写写诗文还可,做国子监祭酒,尚欠老成。国子监有各地近千余名百姓子弟的贡生,还有京城的功臣子弟,贵贱混居,难以约束呵。作祭酒的人要宋濂、许存仁、魏观这等人物才好。”开济心想这三个人中,许存仁病死了狱中,宋濂自缢于道上,魏观因被诬谋反判了腰斩,不知皇帝到底要用甚麽人物,就在心里盘算着,一一列举道:“华盖殿大学士刘仲质,东阁大学士吴沈,还有鲍恂、余诠、张叔廉等人,国子监教谕石璞、杨盘,训导曹文寿、张羽弋、李睿,都可胜任。”皇帝笑道:“你这个刑部尚书,对朝中儒士了若指掌,比吏部尚书还要精熟。刘仲质、吴沈、石璞、杨盘这些人,做国子监祭酒,都行,但却不是最好的。”开济就说:“那臣一时还想不起谁最胜任。”皇帝道:“你为何不曾提起文渊阁大学士宋讷?四辅官杜老先生此前荐举他做过国子助教。”开济说:“臣想过宋讷,只是他年近七旬,怕他精力不济。去年腊月间,他在家晚上烤火,火烧到衣裳边缘,他都不知道,直到烧皮肉痛了才知,扑灭了火,不然连街烧将起来,又是一场祸灾,陛下还撰文警示他,因此不曾提及。”皇帝说:“我正要用他。”开济道:“但不知宋先生德才如何,若全无见识,只是一介腐儒,死记强背一些经史,教出的学生定是一群书呆子。”皇帝笑道:“你是刑部尚书,查的案多是杀人放火盗贼强奸,这回你替我去摸摸他的学问底细。”开济道:“这让吏部尚书李大人查最宜了。”皇帝道:“他才上任,许多人事不熟,你去最好。” 过了几日,开济来华盖殿见皇帝,禀报道:“宋仲敏长于经史,亦工古文,诗也做得好。为人持重,是作祭酒的不二人选。臣抄到他的诗,请陛下过目。”皇帝对诗文向来有兴致,说道:“他还能写诗?写了诗甚麽诗。”开济道:“依臣看,他的诗似学杜甫,沉郁顿挫,全无元末的纤柔风气。其中《壬子秋过故宫》诗十九首,作于洪武五年还乡的时节,颇有怀古之情。”皇帝道:“我看看。”就接了诗稿,细细来看。 皇帝看第一首,前面四句写道:“离宫别馆树森森,秋色荒寒上苑深。北塞君臣方驻足,中华将帅已离心。”皇帝想起从前十几年间的征战事来,无限感慨。诗中的“方驻足”是写元帝北奔,惊魂稍定,“中华将帅”大抵是写元朝将帅如王保保、张良弼兄弟与李思齐、李克彝、孔兴那些色目人和汉人,各怀私利,全无匡扶元朝之心。第八首诗写道:“黄叶西风海子桥,桥头行客吊前朝。凤凰城改佳游歇,龙虎台荒王气消。十六天魔金屋贮,八千霜塞玉鞭摇。不知亡国泸沟水,依旧东风接海潮。”第九首诗写道:“郁葱佳气散无踪,宫外行人认九重。一曲歌残羽衣舞,五更妆罢景阳钟。云间有阙摧双凤,天外无车驾六龙。欲访当时泛舟处,满地风雨落芙蓉。” 诗风近于唐人风致,怀古之处大多有实指。海子桥指元宫湖中的桥,十六天魔舞是元顺帝最喜欢的宫女淫乐之舞。皇帝见诗中许多对偶句,写得既工整又悲凉,大有情味,忍不住一首一首看下去——“国中失鹿迷原草,城上啼乌落井桐”、“名闻少室征奇士,驿断高丽进美人”、“御桥路坏盘龙石,金水河成饮马沟”、“禾黍秋风周洛邑,山河残照汉咸阳”、“百年礼乐华夷主,一旦干戈丧乱师”,看得入神,全然不记得开济还肃立在前。 开济说道:“陛下,他行经北平时,听街坊上闲人的言语,颇有感慨,写了四首诗,其中第二首极妙……”皇帝才抬头看他一眼,问道:“在哪里?”开济近前翻到那页,指与皇帝看,其诗写道:“将士城门解甲初,不知相府已收图。霓裳宫女吴船载,胡服朝臣汉驿趋。甲第松筠几家在,名园花草一时无。行人千步廊前过,犹指宫墙说大都。”皇帝笑道:“这诗写得明白,第一二句写徐达收复大都,第三句写元朝的宫女去都接到金陵来了,第四句写元朝官吏都愿意来明朝为官。最后两句写得好,余味无穷,想不到宋老先生诗才雄健,难得难得。”手不由在案上拍了一响,问道:“你道宋讷的诗如何?”开济说:“宋讷能诗,知道春秋华夷之辨。”皇帝不解其意,问道:“你说得明白些。”开济说:“臣是说他的诗温柔敦厚,指责元帝失政处伤而不怒,深得春秋褒贬笔法。又知达子作中华之主,终是夷人,难有百年之运,与陛下作中华之主自是不同,这些意思他在诗中写得分明,这便是臣说他深知春秋华夷的分别。”皇帝笑道:“解得好,解得好,你算是宋讷的知音哩。” 皇帝看到后面一首诗,诗的结句写道“自古国亡缘女祸,天魔直舞到天涯”,却笑了,居高临下地说道:“只是这一句诗不好,未出古人的旧调,总将亡国归咎于女祸,而不知做皇帝的昏庸,不知做臣工的无能。几个女流即使都是天香国色,便能亡国,能耐也太大了罢?”开济道:“陛下说得极是。”皇帝合上诗稿,说道:“明天便令宋讷去国子监做祭酒,由吏部尚书陪着他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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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宋祭酒谨严定学规 朱皇帝巡视传教谕 故人回信 朱元璋见开济、吴庸入宫时,身后没有跟着田兴,十分怅惘。开济说不曾请田兴过江,他却有回信。皇帝忙说:“快给我看,快给我看。”开济忙呈上信。皇帝双手接了,细细地打开来看。信上道: 元璋贤弟如晤:兄偶至江北,为贤弟探得音信,令开尚书三请,弟又亲作书相邀,至诚之意,愚兄感愧且泣也。 尝闻自古为人君得天下之乐,而不能遂父子、夫妇、兄弟之欢,情势使然也,所谓为人臣者忠孝不能两全,亦同此理。曩日你我虽为兄弟,然今日天下已定,兄遂作弟之臣也,若强复兄弟之谊,岂可再得乎? 愚兄才疏学浅,不谙庶务,无益于国,亦无助无弟。望贤弟为国珍爱,多用贤人,执法贵宽,理民贵仁,法尧舜之君,变风俗之淳。若至河清海晏日,天下太平时,愚兄自来金陵见贤弟,以尽欢娱。不宣。 田兴顿首再拜 “我都说了腹心的话,他还不是想见我呵。”皇帝嘀咕着,又看了看信,“我当年有这个兄长,十分亲密,如今我做了皇帝,他却不愿见我这个老弟,究竟为着哪般哩?”说时直叹息。 开济道:“他不是说河清海晏那天,会来京城拜见陛下么?”皇帝摇摇头,叹息道:“他虽这么说,但哪一天才会河清海晏?分明不想来见我。”想必田兴在野有所听闻,认定自己执政太猛,杀人太多,但不刚猛治国,如何能煞得住朝野歪风邪气,因问开济道:“想必他说了我这个皇帝几句不是罢?”开济不敢据实相告,搪塞道:“不曾不曾,他说陛下这般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河清海晏的日子不远了,想必过了三五年,他便来京城拜见陛下。”皇帝冷笑着,徐徐吐出一口气,说道:“但得如他所说那般。” 诗十九首 开济要离开时,皇帝唤住他,说道:“京城的国子监便如古时候的太学,是培育贤才的所在,教出来都是知诗书礼义的人。现任国子监祭酒吴颙老先生,相貌看起来魁伟,生性却疏懒,国子监里有些武臣子弟不好学,吴颙待他们十分宽纵,生怕得罪人,我想令他致仕还乡,想选一个老成谨肃的人来作国子监祭酒。朝中老秀才多,但不知谁可以胜任呵。”开济信口说:“状元郎吴伯宗如何?” 皇帝道:“他呵,写写诗文还可,做国子监祭酒,尚欠老成。国子监有各地近千余名百姓子弟的贡生,还有京城的功臣子弟,贵贱混居,难以约束呵。作祭酒的人要宋濂、许存仁、魏观这等人物才好。”开济心想这三个人中,许存仁病死了狱中,宋濂自缢于道上,魏观因被诬谋反判了腰斩,不知皇帝到底要用甚麽人物,就在心里盘算着,一一列举道:“华盖殿大学士刘仲质,东阁大学士吴沈,还有鲍恂、余诠、张叔廉等人,国子监教谕石璞、杨盘,训导曹文寿、张羽弋、李睿,都可胜任。”皇帝笑道:“你这个刑部尚书,对朝中儒士了若指掌,比吏部尚书还要精熟。刘仲质、吴沈、石璞、杨盘这些人,做国子监祭酒,都行,但却不是最好的。”开济就说:“那臣一时还想不起谁最胜任。”皇帝道:“你为何不曾提起文渊阁大学士宋讷?四辅官杜老先生此前荐举他做过国子助教。”开济说:“臣想过宋讷,只是他年近七旬,怕他精力不济。去年腊月间,他在家晚上烤火,火烧到衣裳边缘,他都不知道,直到烧皮肉痛了才知,扑灭了火,不然连街烧将起来,又是一场祸灾,陛下还撰文警示他,因此不曾提及。”皇帝说:“我正要用他。”开济道:“但不知宋先生德才如何,若全无见识,只是一介腐儒,死记强背一些经史,教出的学生定是一群书呆子。”皇帝笑道:“你是刑部尚书,查的案多是杀人放火盗贼强奸,这回你替我去摸摸他的学问底细。”开济道:“这让吏部尚书李大人查最宜了。”皇帝道:“他才上任,许多人事不熟,你去最好。” 过了几日,开济来华盖殿见皇帝,禀报道:“宋仲敏长于经史,亦工古文,诗也做得好。为人持重,是作祭酒的不二人选。臣抄到他的诗,请陛下过目。”皇帝对诗文向来有兴致,说道:“他还能写诗?写了诗甚麽诗。”开济道:“依臣看,他的诗似学杜甫,沉郁顿挫,全无元末的纤柔风气。其中《壬子秋过故宫》诗十九首,作于洪武五年还乡的时节,颇有怀古之情。”皇帝道:“我看看。”就接了诗稿,细细来看。 皇帝看第一首,前面四句写道:“离宫别馆树森森,秋色荒寒上苑深。北塞君臣方驻足,中华将帅已离心。”皇帝想起从前十几年间的征战事来,无限感慨。诗中的“方驻足”是写元帝北奔,惊魂稍定,“中华将帅”大抵是写元朝将帅如王保保、张良弼兄弟与李思齐、李克彝、孔兴那些色目人和汉人,各怀私利,全无匡扶元朝之心。第八首诗写道:“黄叶西风海子桥,桥头行客吊前朝。凤凰城改佳游歇,龙虎台荒王气消。十六天魔金屋贮,八千霜塞玉鞭摇。不知亡国泸沟水,依旧东风接海潮。”第九首诗写道:“郁葱佳气散无踪,宫外行人认九重。一曲歌残羽衣舞,五更妆罢景阳钟。云间有阙摧双凤,天外无车驾六龙。欲访当时泛舟处,满地风雨落芙蓉。” 诗风近于唐人风致,怀古之处大多有实指。海子桥指元宫湖中的桥,十六天魔舞是元顺帝最喜欢的宫女淫乐之舞。皇帝见诗中许多对偶句,写得既工整又悲凉,大有情味,忍不住一首一首看下去——“国中失鹿迷原草,城上啼乌落井桐”、“名闻少室征奇士,驿断高丽进美人”、“御桥路坏盘龙石,金水河成饮马沟”、“禾黍秋风周洛邑,山河残照汉咸阳”、“百年礼乐华夷主,一旦干戈丧乱师”,看得入神,全然不记得开济还肃立在前。 开济说道:“陛下,他行经北平时,听街坊上闲人的言语,颇有感慨,写了四首诗,其中第二首极妙……”皇帝才抬头看他一眼,问道:“在哪里?”开济近前翻到那页,指与皇帝看,其诗写道:“将士城门解甲初,不知相府已收图。霓裳宫女吴船载,胡服朝臣汉驿趋。甲第松筠几家在,名园花草一时无。行人千步廊前过,犹指宫墙说大都。”皇帝笑道:“这诗写得明白,第一二句写徐达收复大都,第三句写元朝的宫女去都接到金陵来了,第四句写元朝官吏都愿意来明朝为官。最后两句写得好,余味无穷,想不到宋老先生诗才雄健,难得难得。”手不由在案上拍了一响,问道:“你道宋讷的诗如何?”开济说:“宋讷能诗,知道春秋华夷之辨。”皇帝不解其意,问道:“你说得明白些。”开济说:“臣是说他的诗温柔敦厚,指责元帝失政处伤而不怒,深得春秋褒贬笔法。又知达子作中华之主,终是夷人,难有百年之运,与陛下作中华之主自是不同,这些意思他在诗中写得分明,这便是臣说他深知春秋华夷的分别。”皇帝笑道:“解得好,解得好,你算是宋讷的知音哩。” 皇帝看到后面一首诗,诗的结句写道“自古国亡缘女祸,天魔直舞到天涯”,却笑了,居高临下地说道:“只是这一句诗不好,未出古人的旧调,总将亡国归咎于女祸,而不知做皇帝的昏庸,不知做臣工的无能。几个女流即使都是天香国色,便能亡国,能耐也太大了罢?”开济道:“陛下说得极是。”皇帝合上诗稿,说道:“明天便令宋讷去国子监做祭酒,由吏部尚书陪着他去。” |
故人情 二月间,金陵细雨连日,皇帝时常感觉心情郁塞。这日晚朝后,开济回到刑部,忽得一件消息,立即进宫来见皇帝。开济禀报皇帝道:“陛下,好消息了,田兴找到了。”皇帝忙问:“如何找到的?”开济笑道:“那个海捕文书下去,州县震动,官府都不知道田兴是甚麽人,只贪捉到有功,百姓们则图那十两银子。今日午时,对岸的镇上一家客店里来了两个人要住宿,一大一小,大的五十多岁,小的十余岁。大人填写姓名时,被店主发现便是海捕文书要寻找的那个田兴,当即报了官,几个快手赶去,将他们挡在店里,便将消息递过江来,却不知是不是当年那个田兴。”皇帝说:“若是五十多岁,年纪差不多,想必不会错。”开济问道:“臣去将他迎到京城来?”皇帝道:“你去你去,快快准备舟车去请,不可草率失礼。一路上好生酒饭伺候。” 次日黄昏,开济进宫来报皇帝道:“陛下,臣过江去见了田兴,形容清瘦,两眼明亮,相貌不俗。臣转达了陛下的盛情,可那田兴一边吃酒,一边说,请臣替他问候圣安,却不想过江。”皇帝纳闷了,问道:“他为何不来?”开济道:“他说浪迹江湖惯了,养就闲云野鹤的性情,又无才无德,怕叨扰陛下。当年是兄弟之谊,即使反目,弟也不至于杀了兄;如今是君臣之义,倘臣他有了过失,就有性命之忧,还是相见不如相思的好。”皇帝大为失望,摇头道:“他想哪里去了,还怕我寻他过失,要杀他?我要杀人,也不会杀他呵。开爱卿,烦你再去一次,告诉他,朱元璋是诚心诚意请他来京城,为的是共叙旧情,不讲君臣的礼数,仍以兄弟相称。”开济道:“臣明早就去。”皇帝道:“明早恐怕他离开了,烦你今晚就过江,明早同他入京。” 开济不敢怠慢,领着一个郎中吴庸和几个皂隶,骑马出京,坐船过江。到了江北,已是两更,田兴下榻的客店里快关门了。开济进门便问店小二道:“过卖,田先生还在么?”店小二道:“今晚还在,若不是做公的守着他,他早就退房了。”开济道:“难为他了。”就令其他人在楼下坐着,独自去叩田兴的门,田兴已经睡了,问道:“谁?”开济道:“刑部开济。”田兴打个哈欠,问道:“是开大官人,有甚事?”开济道:“我见了皇上,转达了你的话,他差我再来请你,有话要说。”田兴道:“有话明早说,我酒后困倦,已经睡了。”开济无奈,说道:“那便不敢叨扰,明早来说话则个。”就与刑部一行人在店里开了间客房。 次日早上,开济在大堂里准备了丰盛的早餐,来请田兴。田兴也不谦让,坐下便吃。开济说:“田先生,皇上说了,这回相见,皇帝与先生不讲君臣之义,只叙兄弟之情。”田兴道:“多谢他一片心意。开大人,你有所不知,我最知他的性情,还是不见的好。开大人请转达小民的情意,望兄长为国珍重。”开济叹息道:“想不到田先生真有古隐者之风。”田兴笑道:“我哪有古隐者之风,不过一个伧夫,浪迹江湖惯了,只图个逍遙自在。”早餐毕,田兴收拾行李要上路,开济忙拉着他道:“先生务必要再留一天,下官回城中见了皇上,告诉他你这一番意思,若皇上知你意已决,准你走,你再走,若让我等强行抬你进宫,那就得委屈先生了。”田兴道:“你看你看,你做刑部尚书的也揣摩不到他的主意。他生性多变又多疑,寻常人难以揣测。你见了他,好生替我美言几句,若抬我进京,我只有死在半路上。” 开济吩咐郎中仇衍与皂隶陪着田兴,自己立即过江,入宫来见皇帝,转达了田兴的话。皇帝颇不高兴,生气地说:“田兴是个甚麽鸟人,我今日贵为天子,都请他不动?我与他称兄道弟,是给足他面皮!”开济道:“不如让臣差人将他锁来,看他还颠狂不?”皇帝想了想,将他锁来便兴味索然了,相见成了自己一厢情愿的事,摇摇头道:“若捉他来,自是容易,杀了他也不费吹灰之力,可那般相见便无趣了!”开济道:“陛下说得是,相见都要情愿才好,不必勉强。他也说了,若强行抬他过江,就死在半路上。”皇帝道:“这正是他的脾气。我写一封书信与他,你在阁外等着。” 皇帝一时兴起,草草写了 ,交与开济。开济问道:“他见信还不过江,当要如何?”皇帝叹息道:“他见了信还不过江,我也无可奈何了,听其自便。你替我转赠他银子十两,他不来京城,也不多给他钱用。”皇帝令胡政拿来一锭大银子,交给开济。开济出宫,立即过江去。 田兴正与仇衍在客舍的大堂里喝茶,说着朝野见闻,开济进来了,说道:“皇上有信付你。”田兴接了信,打开来看。皇帝写道: 元璋见弃于兄长,不下十年。地角天涯,未知云游何处,何尝暂时忘也。近闻兄弟在江北客舍,为之喜不可抑。两次招请,更不得以勉强相屈。 文臣好弄笔墨,所拟词意,不能尽人心中所欲言,特自作书,略表一二,愿兄长听之:昔者龙凤之僭,兄长劝我自为计,又复辛苦跋涉,参谋行军。一旦金陵下,兄告遇春曰:‘大业已定,天下有主,从此浪迹江湖,安享太平之福,不复再来多事矣。’我固以为戏言,不意从此真绝迹也。皇天厌乱,使我灭南贼,驱北贼,无才无德,岂敢安自尊大?天下遽推戴之,陈友谅有知,徒为所笑耳。三年在此位,访求山林贤人,日不暇给。兄长移家南来,离京甚近,非但避我,且又拒我。昨由去使传信来,令人闻之汗下。虽然,人之相知.莫如兄弟,我二人者,不同父母,甚于手足,昔之忧患与今之安乐,皆时势所致,而平生交谊,不为时势变也。世未有兄因弟贵,惟是闭门逾墙以为得计者也。 皇帝自是皇帝,元璋自是元璋,元璋不过偶然作皇帝,并非作皇帝便改头换面,不是朱元璋也。本来我有兄长.并非作皇帝便视兄长如臣民也。愿念兄弟之情,莫问君臣之礼。至于明朝事业,兄长能助则助之,否则,听其自便。只叙兄弟之情,断不谈国家之事。美不美,江中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再不过江,不是脚色。 元璋 谨具 田兴看了信,体察到朱元璋感念旧情的诚意,心想朱元璋即便以兄弟之情相见,但皇帝终究是皇帝,不向他叩头请安,早晚会触怒他;自己南来北往多年,见达官贵人,一律都不下拜,向这个皇帝贤弟叩头亦大不情愿,因此十分犹豫。 开济不解田兴的心思,只想了却这桩皇差,劝道:“这便随我过江去。”田兴怔怔地坐着,许久不说话。开济又道:“走呵。”田兴叹息道:“元璋皇帝贤弟呵,你今日一心要见我,难得你为兄屈尊。不是我不想进京见你呵,只是今日天下已定,情势与当年不同,君臣之义不可不讲究,从前的兄弟之情岂敢再续?”开济劝道:“何苦哩。见上一面何妨,你若想富贵,你后半生的富贵荣华享受不尽。别人想见皇帝半面都不成,皇上却屈尊与你称兄道弟,你却三番两次谢绝皇上相请。皇上又写信来了,你还不过江,何苦哩,不如这就随我过江。”田兴摆手道:“他的信字字是真情,但我还是不能随你过江。我理当回一封书信,烦你呈与他。” 开济再劝,田兴不听,借了纸笔墨砚,在酒桌上写了一封书简。一边写,一边感叹。写毕递与开济,收拾行李要走,开济拉着他,再劝一会,劝不住,就拿出白银十两相赠,田兴执意不受。开济道:“这是皇上送的,若你不收这十两银子,我回去必为皇上责怪。”田兴道:“既如此,就收下罢,他如今家里有金山银山了。”田兴收了银子,也不多谢,随从去后槽牵来两骑马,来到店前,开济与田兴同行。田兴边走边说:“开大人熟读经史,当知圣朝要澄清吏治,皇明体制最要紧。他先罢了中书省,后罢了御史台,六部堂官走马灯似的更换,这便是体制不安。他行事时常以权代法,凭意气施政,朝中又无几个重臣能劝阻他,想致天下太平也难。近来江北传言他因人制作淮西大脚妇灯谜,隐射大行皇后,触怒了他,他竟然调军血洗了一条街,真是骇人听闻哩。” 开济忙摆手说:“这是谣传,只是乱棍将大不敬的店主打死,哪里血洗一条街了。”田兴冷笑道:“他身为皇帝,也恁样法外用刑,我如何好去见他?听说大人近日被他重用,正是大有作为之时,但须知伴君如伴虎,如不能做一个敢于死节的诤臣,做一个清官也好。如今做三五品以上的大官,俸禄自是吃不完,谁知七品以下的官吏俸禄却难以养家,他想让天下官吏都清廉,却是不易呵。开大官人,刑部乃是非利害之地,要多加小心呵。古有刑不上大夫一说,今日须刑不上自身才是。”开济有些不高兴,说道:“下官自知分寸。”田兴道:“洪武年间做官的能保首领,免于刀斧之祸,已是不易。草民无忌之言,望大官人不要见怪,告辞。”他双手抱拳作礼,就翻身上马,拍马便走,与随从转眼不见踪影。 |
故人情,在第十六章之前。 |
早上好 |
故人情 二月间,金陵细雨连日,皇帝时常感觉心情郁塞。这日晚朝后,开济回到刑部,忽得一件消息,立即进宫来见皇帝。开济禀报皇帝道:“陛下,好消息了,田兴找到了。”皇帝忙问:“如何找到的?”开济笑道:“那个海捕文书下去,州县震动,官府都不知道田兴是甚麽人,只贪捉到有功,百姓们则图那十两银子。今日午时,对岸的镇上一家客店里来了两个人要住宿,一大一小,大的五十多岁,小的十余岁。大人填写姓名时,被店主发现便是海捕文书要寻找的那个田兴,当即报了官,几个快手赶去,将他们挡在店里,便将消息递过江来,却不知是不是当年那个田兴。”皇帝说:“若是五十多岁,年纪差不多,想必不会错。”开济问道:“臣去将他迎到京城来?”皇帝道:“你去你去,快快准备舟车去请,不可草率失礼。一路上好生酒饭伺候。” 次日黄昏,开济进宫来报皇帝道:“陛下,臣过江去见了田兴,形容清瘦,两眼明亮,相貌不俗。臣转达了陛下的盛情,可那田兴一边吃酒,一边说,请臣替他问候圣安,却不想过江。”皇帝纳闷了,问道:“他为何不来?”开济道:“他说浪迹江湖惯了,养就闲云野鹤的性情,又无才无德,怕叨扰陛下。当年是兄弟之谊,即使反目,弟也不至于杀了兄;如今是君臣之义,倘臣他有了过失,就有性命之忧,还是相见不如相思的好。”皇帝大为失望,摇头道:“他想哪里去了,还怕我寻他过失,要杀他?我要杀人,也不会杀他呵。开爱卿,烦你再去一次,告诉他,朱元璋是诚心诚意请他来京城,为的是共叙旧情,不讲君臣的礼数,仍以兄弟相称。”开济道:“臣明早就去。”皇帝道:“明早恐怕他离开了,烦你今晚就过江,明早同他入京。” 开济不敢怠慢,领着一个郎中吴庸和几个皂隶,骑马出京,坐船过江。到了江北,已是两更,田兴下榻的客店里快关门了。开济进门便问店小二道:“过卖,田先生还在么?”店小二道:“今晚还在,若不是做公的守着他,他早就退房了。”开济道:“难为他了。”就令其他人在楼下坐着,独自去叩田兴的门,田兴已经睡了,问道:“谁?”开济道:“刑部开济。”田兴打个哈欠,问道:“是开大官人,有甚事?”开济道:“我见了皇上,转达了你的话,他差我再来请你,有话要说。”田兴道:“有话明早说,我酒后困倦,已经睡了。”开济无奈,说道:“那便不敢叨扰,明早来说话则个。”就与刑部一行人在店里开了间客房。 次日早上,开济在大堂里准备了丰盛的早餐,来请田兴。田兴也不谦让,坐下便吃。开济说:“田先生,皇上说了,这回相见,皇帝与先生不讲君臣之义,只叙兄弟之情。”田兴道:“多谢他一片心意。开大人,你有所不知,我最知他的性情,还是不见的好。开大人请转达小民的情意,望兄长为国珍重。”开济叹息道:“想不到田先生真有古隐者之风。”田兴笑道:“我哪有古隐者之风,不过一个伧夫,浪迹江湖惯了,只图个逍遙自在。”早餐毕,田兴收拾行李要上路,开济忙拉着他道:“先生务必要再留一天,下官回城中见了皇上,告诉他你这一番意思,若皇上知你意已决,准你走,你再走,若让我等强行抬你进宫,那就得委屈先生了。”田兴道:“你看你看,你做刑部尚书的也揣摩不到他的主意。他生性多变又多疑,寻常人难以揣测。你见了他,好生替我美言几句,若抬我进京,我只有死在半路上。” 开济吩咐郎中仇衍与皂隶陪着田兴,自己立即过江,入宫来见皇帝,转达了田兴的话。皇帝颇不高兴,生气地说:“田兴是个甚麽鸟人,我今日贵为天子,都请他不动?我与他称兄道弟,是给足他面皮!”开济道:“不如让臣差人将他锁来,看他还颠狂不?”皇帝想了想,将他锁来便兴味索然了,相见成了自己一厢情愿的事,摇摇头道:“若捉他来,自是容易,杀了他也不费吹灰之力,可那般相见便无趣了!”开济道:“陛下说得是,相见都要情愿才好,不必勉强。他也说了,若强行抬他过江,就死在半路上。”皇帝道:“这正是他的脾气。我写一封书信与他,你在阁外等着。” 皇帝一时兴起,草草写了 ,交与开济。开济问道:“他见信还不过江,当要如何?”皇帝叹息道:“他见了信还不过江,我也无可奈何了,听其自便。你替我转赠他银子十两,他不来京城,也不多给他钱用。”皇帝令胡政拿来一锭大银子,交给开济。开济出宫,立即过江去。 田兴正与仇衍在客舍的大堂里喝茶,说着朝野见闻,开济进来了,说道:“皇上有信付你。”田兴接了信,打开来看。皇帝写道: 元璋见弃于兄长,不下十年。地角天涯,未知云游何处,何尝暂时忘也。近闻兄弟在江北客舍,为之喜不可抑。两次招请,更不得以勉强相屈。 文臣好弄笔墨,所拟词意,不能尽人心中所欲言,特自作书,略表一二,愿兄长听之:昔者龙凤之僭,兄长劝我自为计,又复辛苦跋涉,参谋行军。一旦金陵下,兄告遇春曰:‘大业已定,天下有主,从此浪迹江湖,安享太平之福,不复再来多事矣。’我固以为戏言,不意从此真绝迹也。皇天厌乱,使我灭南贼,驱北贼,无才无德,岂敢安自尊大?天下遽推戴之,陈友谅有知,徒为所笑耳。三年在此位,访求山林贤人,日不暇给。兄长移家南来,离京甚近,非但避我,且又拒我。昨由去使传信来,令人闻之汗下。虽然,人之相知.莫如兄弟,我二人者,不同父母,甚于手足,昔之忧患与今之安乐,皆时势所致,而平生交谊,不为时势变也。世未有兄因弟贵,惟是闭门逾墙以为得计者也。 皇帝自是皇帝,元璋自是元璋,元璋不过偶然作皇帝,并非作皇帝便改头换面,不是朱元璋也。本来我有兄长.并非作皇帝便视兄长如臣民也。愿念兄弟之情,莫问君臣之礼。至于明朝事业,兄长能助则助之,否则,听其自便。只叙兄弟之情,断不谈国家之事。美不美,江中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再不过江,不是脚色。 元璋 谨具 田兴看了信,体察到朱元璋感念旧情的诚意,心想朱元璋即便以兄弟之情相见,但皇帝终究是皇帝,不向他叩头请安,早晚会触怒他;自己南来北往多年,见达官贵人,一律都不下拜,向这个皇帝贤弟叩头亦大不情愿,因此十分犹豫。 开济不解田兴的心思,只想了却这桩皇差,劝道:“这便随我过江去。”田兴怔怔地坐着,许久不说话。开济又道:“走呵。”田兴叹息道:“元璋皇帝贤弟呵,你今日一心要见我,难得你为兄屈尊。不是我不想进京见你呵,只是今日天下已定,情势与当年不同,君臣之义不可不讲究,从前的兄弟之情岂敢再续?”开济劝道:“何苦哩。见上一面何妨,你若想富贵,你后半生的富贵荣华享受不尽。别人想见皇帝半面都不成,皇上却屈尊与你称兄道弟,你却三番两次谢绝皇上相请。皇上又写信来了,你还不过江,何苦哩,不如这就随我过江。”田兴摆手道:“他的信字字是真情,但我还是不能随你过江。我理当回一封书信,烦你呈与他。” 开济再劝,田兴不听,借了纸笔墨砚,在酒桌上写了一封书简。一边写,一边感叹。写毕递与开济,收拾行李要走,开济拉着他,再劝一会,劝不住,就拿出白银十两相赠,田兴执意不受。开济道:“这是皇上送的,若你不收这十两银子,我回去必为皇上责怪。”田兴道:“既如此,就收下罢,他如今家里有金山银山了。”田兴收了银子,也不多谢,随从去后槽牵来两骑马,来到店前,开济与田兴同行。田兴边走边说:“开大人熟读经史,当知圣朝要澄清吏治,皇明体制最要紧。他先罢了中书省,后罢了御史台,六部堂官走马灯似的更换,这便是体制不安。他行事时常以权代法,凭意气施政,朝中又无几个重臣能劝阻他,想致天下太平也难。近来江北传言他因人制作淮西大脚妇灯谜,隐射大行皇后,触怒了他,他竟然调军血洗了一条街,真是骇人听闻哩。” 开济忙摆手说:“这是谣传,只是乱棍将大不敬的店主打死,哪里血洗一条街了。”田兴冷笑道:“他身为皇帝,也恁样法外用刑,我如何好去见他?听说大人近日被他重用,正是大有作为之时,但须知伴君如伴虎,如不能做一个敢于死节的诤臣,做一个清官也好。如今做三五品以上的大官,俸禄自是吃不完,谁知七品以下的官吏俸禄却难以养家,他想让天下官吏都清廉,却是不易呵。开大官人,刑部乃是非利害之地,要多加小心呵。古有刑不上大夫一说,今日须刑不上自身才是。”开济有些不高兴,说道:“下官自知分寸。”田兴道:“洪武年间做官的能保首领,免于刀斧之祸,已是不易。草民无忌之言,望大官人不要见怪,告辞。”他双手抱拳作礼,就翻身上马,拍马便走,与随从转眼不见踪影。 第十六章 宋祭酒谨严定学规 朱皇帝巡视传教谕 故人回信 朱元璋见开济、吴庸入宫时,身后没有跟着田兴,十分怅惘。开济说不曾请田兴过江,他却有回信。皇帝忙说:“快给我看,快给我看。”开济忙呈上信。皇帝双手接了,细细地打开来看。信上道: 元璋贤弟如晤:兄偶至江北,为贤弟探得音信,令开尚书三请,弟又亲作书相邀,至诚之意,愚兄感愧且泣也。 尝闻自古为人君得天下之乐,而不能遂父子、夫妇、兄弟之欢,情势使然也,所谓为人臣者忠孝不能两全,亦同此理。曩日你我虽为兄弟,然今日天下已定,兄遂作弟之臣也,若强复兄弟之谊,岂可再得乎? 愚兄才疏学浅,不谙庶务,无益于国,亦无助无弟。望贤弟为国珍爱,多用贤人,执法贵宽,理民贵仁,法尧舜之君,变风俗之淳。若至河清海晏日,天下太平时,愚兄自来金陵见贤弟,以尽欢娱。不宣。 田兴顿首再拜 “我都说了腹心的话,他还不是想见我呵。”皇帝嘀咕着,又看了看信,“我当年有这个兄长,十分亲密,如今我做了皇帝,他却不愿见我这个老弟,究竟为着哪般哩?”说时直叹息。 开济道:“他不是说河清海晏那天,会来京城拜见陛下么?”皇帝摇摇头,叹息道:“他虽这么说,但哪一天才会河清海晏?分明不想来见我。”想必田兴在野有所听闻,认定自己执政太猛,杀人太多,但不刚猛治国,如何能煞得住朝野歪风邪气,因问开济道:“想必他说了我这个皇帝几句不是罢?”开济不敢据实相告,搪塞道:“不曾不曾,他说陛下这般宵衣旰食,励精图治,河清海晏的日子不远了,想必过了三五年,他便来京城拜见陛下。”皇帝冷笑着,徐徐吐出一口气,说道:“但得如他所说那般。” 诗十九首 开济要离开时,皇帝唤住他,说道:“京城的国子监便如古时候的太学,是培育贤才的所在,教出来都是知诗书礼义的人。现任国子监祭酒吴颙老先生,相貌看起来魁伟,生性却疏懒,国子监里有些武臣子弟不好学,吴颙待他们十分宽纵,生怕得罪人,我想令他致仕还乡,想选一个老成谨肃的人来作国子监祭酒。朝中老秀才多,但不知谁可以胜任呵。”开济信口说:“状元郎吴伯宗如何?” 皇帝道:“他呵,写写诗文还可,做国子监祭酒,尚欠老成。国子监有各地近千余名百姓子弟的贡生,还有京城的功臣子弟,贵贱混居,难以约束呵。作祭酒的人要宋濂、许存仁、魏观这等人物才好。”开济心想这三个人中,许存仁病死了狱中,宋濂自缢于道上,魏观因被诬谋反判了腰斩,不知皇帝到底要用甚麽人物,就在心里盘算着,一一列举道:“华盖殿大学士刘仲质,东阁大学士吴沈,还有鲍恂、余诠、张叔廉等人,国子监教谕石璞、杨盘,训导曹文寿、张羽弋、李睿,都可胜任。”皇帝笑道:“你这个刑部尚书,对朝中儒士了若指掌,比吏部尚书还要精熟。刘仲质、吴沈、石璞、杨盘这些人,做国子监祭酒,都行,但却不是最好的。”开济就说:“那臣一时还想不起谁最胜任。”皇帝道:“你为何不曾提起文渊阁大学士宋讷?四辅官杜老先生此前荐举他做过国子助教。”开济说:“臣想过宋讷,只是他年近七旬,怕他精力不济。去年腊月间,他在家晚上烤火,火烧到衣裳边缘,他都不知道,直到烧皮肉痛了才知,扑灭了火,不然连街烧将起来,又是一场祸灾,陛下还撰文警示他,因此不曾提及。”皇帝说:“我正要用他。”开济道:“但不知宋先生德才如何,若全无见识,只是一介腐儒,死记强背一些经史,教出的学生定是一群书呆子。”皇帝笑道:“你是刑部尚书,查的案多是杀人放火盗贼强奸,这回你替我去摸摸他的学问底细。”开济道:“这让吏部尚书李大人查最宜了。”皇帝道:“他才上任,许多人事不熟,你去最好。” 过了几日,开济来华盖殿见皇帝,禀报道:“宋仲敏长于经史,亦工古文,诗也做得好。为人持重,是作祭酒的不二人选。臣抄到他的诗,请陛下过目。”皇帝对诗文向来有兴致,说道:“他还能写诗?写了诗甚麽诗。”开济道:“依臣看,他的诗似学杜甫,沉郁顿挫,全无元末的纤柔风气。其中《壬子秋过故宫》诗十九首,作于洪武五年还乡的时节,颇有怀古之情。”皇帝道:“我看看。”就接了诗稿,细细来看。 皇帝看第一首,前面四句写道:“离宫别馆树森森,秋色荒寒上苑深。北塞君臣方驻足,中华将帅已离心。”皇帝想起从前十几年间的征战事来,无限感慨。诗中的“方驻足”是写元帝北奔,惊魂稍定,“中华将帅”大抵是写元朝将帅如王保保、张良弼兄弟与李思齐、李克彝、孔兴那些色目人和汉人,各怀私利,全无匡扶元朝之心。第八首诗写道:“黄叶西风海子桥,桥头行客吊前朝。凤凰城改佳游歇,龙虎台荒王气消。十六天魔金屋贮,八千霜塞玉鞭摇。不知亡国泸沟水,依旧东风接海潮。”第九首诗写道:“郁葱佳气散无踪,宫外行人认九重。一曲歌残羽衣舞,五更妆罢景阳钟。云间有阙摧双凤,天外无车驾六龙。欲访当时泛舟处,满地风雨落芙蓉。” 诗风近于唐人风致,怀古之处大多有实指。海子桥指元宫湖中的桥,十六天魔舞是元顺帝最喜欢的宫女淫乐之舞。皇帝见诗中许多对偶句,写得既工整又悲凉,大有情味,忍不住一首一首看下去——“国中失鹿迷原草,城上啼乌落井桐”、“名闻少室征奇士,驿断高丽进美人”、“御桥路坏盘龙石,金水河成饮马沟”、“禾黍秋风周洛邑,山河残照汉咸阳”、“百年礼乐华夷主,一旦干戈丧乱师”,看得入神,全然不记得开济还肃立在前。 开济说道:“陛下,他行经北平时,听街坊上闲人的言语,颇有感慨,写了四首诗,其中第二首极妙……”皇帝才抬头看他一眼,问道:“在哪里?”开济近前翻到那页,指与皇帝看,其诗写道:“将士城门解甲初,不知相府已收图。霓裳宫女吴船载,胡服朝臣汉驿趋。甲第松筠几家在,名园花草一时无。行人千步廊前过,犹指宫墙说大都。”皇帝笑道:“这诗写得明白,第一二句写徐达收复大都,第三句写元朝的宫女去都接到金陵来了,第四句写元朝官吏都愿意来明朝为官。最后两句写得好,余味无穷,想不到宋老先生诗才雄健,难得难得。”手不由在案上拍了一响,问道:“你道宋讷的诗如何?”开济说:“宋讷能诗,知道春秋华夷之辨。”皇帝不解其意,问道:“你说得明白些。”开济说:“臣是说他的诗温柔敦厚,指责元帝失政处伤而不怒,深得春秋褒贬笔法。又知达子作中华之主,终是夷人,难有百年之运,与陛下作中华之主自是不同,这些意思他在诗中写得分明,这便是臣说他深知春秋华夷的分别。”皇帝笑道:“解得好,解得好,你算是宋讷的知音哩。” 皇帝看到后面一首诗,诗的结句写道“自古国亡缘女祸,天魔直舞到天涯”,却笑了,居高临下地说道:“只是这一句诗不好,未出古人的旧调,总将亡国归咎于女祸,而不知做皇帝的昏庸,不知做臣工的无能。几个女流即使都是天香国色,便能亡国,能耐也太大了罢?”开济道:“陛下说得极是。”皇帝合上诗稿,说道:“明天便令宋讷去国子监做祭酒,由吏部尚书陪着他去。” |
祭酒治学 吏部尚书阮畯去年上任,不久因老病辞职,一时朝中无人可任,皇帝就擢一个叫李信的吏部主事为吏部尚书。李信上任后,便向皇帝诉苦,各地知府知县都很缺乏,吏部却找不出许多称职的人做官,国子监生学业有成的人早已任命,未任用的人还不老成。皇帝在朝会上议几天,想恢复科举,说科举有弊也有利,如今看来,还是利多一些。所取的民间秀才,加以锻炼,还是可用的。当年取消了科举,如今看来还是欠妥。元朝取消科举多年,后来不也恢复了么?礼部立即通告四方,再次恢复科举,天下学校满三年大试,著为定制。 去年五月间,新建的文庙、国子监竣工,文庙在太学之东,皆座北朝南。国子监正堂为彞伦堂,中间是祭酒、司业的公署,左面是祭酒、司业讲授之所,东向为博士课试之所,国子监正堂的前面是太学门,又称集贤门。彞伦堂前有六堂:率性堂、修道堂、诚心堂、正意堂、崇志堂、广业堂,是在读诸生读书之所。堂的东西有二馆,是助教、学正、学录居住的地方。还有会馔堂,是师生餐饮之地,其它如厨房、仓库、水井、浴室等屋宇,依次而列在旁。诸生居住的地方名唤号房,诸生有妻子的居在太学外面,朝廷月给米粮。太学柏树苍翠,杂以修竹,春晨秋夕,鸟鸣竹林之间,十分清幽。 吏部尚书李信与侍郎、郎中数人陪着宋讷为到国子监,司业王嘉会、龚斅以及助教单仲祐、金文徵等人都在集贤门前相迎。王嘉会选取一些学业优异的诸生,聚集在彞伦堂。李信宣读了朝廷的任命文移。诸生中有人细声说私话,说洪武十三年时,宋讷曾在国子监做过助教,每日只顾看书,平时话少,都觉得他身衰神疲,不堪理事,如今他做祭酒,想必他照例疏于管束。有的诸生暗自高兴。李信见诸生们窃窃私语,说道:“宋先生,请训示几句。”宋讷向诸生们拱手道:“老夫才疏学浅,蒙圣上眷顾,先前做了助教,如今又回来做祭酒,德不称位,实在惭愧呵。老夫也无多话,孟子说得好,不以规矩,不能方圆。宋朝人也说,金在良冶,方能熔铸成器。诸生们每日依着规矩勤苦读书便是了。” 从次日起,宋讷规定监生在学中一律要穿青色褴衫,不许穿寻常百姓的衣裳。未放假时,一律不得外出,外出一律不得饮酒,不得去秦淮河边寻欢作乐。出国子监大门要领取“出恭入敬”牌,倘若逾期不归,就要受处罚。平时各堂之间的学生不许往来,更不许课余聚众议论朝政,指点师长。如若言语之间冒犯了,国子监祭酒依着学规,确定毁辱师长或生事告讦之罪,轻者用竹蓖打五下或十下,重者则要杖一百,或发云南烟瘴地面充军。 宋讷每日端坐彞伦堂,除三餐之外与大小便之外,多不起身,晚上灯烛至二更才熄。这日早课之前,许多监生围在率性堂前议论,墙壁上贴了两张红纸,上面有许多细密的字,原来是宋讷根据皇帝的旨意草拟的《南雍学规》,共有五十多条,如上课、起居、饮食、衣服、澡浴及告假出入等,都有一定之规。 有人念道:“祭酒每旦应鼓升堂,属官序进,行揖礼,祭酒坐受。属官分列东西,相向对揖。毕,六堂诸生进揖如之,唯无分揖礼。属官升堂,禀议事务,或质问经史,须拱立听命,不得违越礼法。——师道尊严,理当如此罢。祭酒宋老先生每日天未亮便要起床,我们也得早起,却是苦也。” 另一个人指着学规说:“监丞之职,凡教官怠于训诲,生员有戾规矩,课业不精,廪馔、房舍不洁,并从纠举惩治。我知道监丞主管的绳愆厅里有一本《集愆册》,凡是监生犯规,初犯记过,再犯则带到绳愆厅上,按到在厅中的红凳上,由学中皂隶行刑,初犯用竹蓖打五下,三犯打十下,四犯则另行处置,或开除,或充军,或罚充吏役。——如此说来,国子监者,国家士子之监狱也。监丞者,监狱里的典丞是也。” 旁边一个正经的学生提醒说:“岂能如此公然议论,倘若被宋先生知道,定会责罚的。”另一人笑着说:“这一条最好:典簿掌馔,务致廪食丰洁,钱谷出入明白,及课业进呈以时,他无所预。——来日吃得不好,饭菜不干净,钱谷被贪没了,唯典簿是问。” 辰牌时分,国子监里一片清寂,只有树间鸟鸣。王嘉会、龚斅以及助教单仲祐陪着宋讷到各间学堂视察。王嘉会边走边与宋讷说:“寻常的诸生,都好约束。只是修道堂里的学生,全是功臣的子弟,平时多不好学,讲课时有人瞌睡,私下里还说话,业师也不便严加督促,他们使起性子来,业师们也难堪。”宋讷慢悠悠地来到集道堂外,在窗外向里面觑了觑,里面的学生大多果然东倒西歪,只有几个学生在看书写字,就问道:“都有哪些王侯子弟?”王嘉会说:“魏国公徐达的儿子徐辉祖,中山侯汤和的儿子汤醴,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平凉侯费聚的儿子费璿,颍川侯傅友德的儿子傅忠,营阳侯杨璟的儿子杨通嗣,江阴侯吴良的儿子吴高,巩昌侯郭英的儿子郭铭,长兴侯耿炳文的儿子耿璇、耿瓛,六安侯王志的儿子王威,韩政之子韩勋,安庆侯仇成之子仇正……加上其他未封侯的功臣子弟共有六十多人,都安排集道堂读书,也是人以类聚的意思。” 晚间,就寝鼓后,号房都熄了灯烛。忽见号房外面有人提着灯笼,摇摇晃晃来了。号房门子看清了,竟是祭酒宋讷与司业王嘉会、监丞李允三个人。他们来到人字号房,查看功臣子弟就寝,发现许多床铺空着。宋讷就令李允记下姓名。三人出来时,见前面树下有人影,李允唤道:“甚麽人,快站到亮处来。”那团人影渐渐分出两个人来,像是两个监生。宋讷近前问道:“如何恁晚才回来,还有一身酒气,莫不是去秦淮河边寻欢作乐去了?”二人忙跪下,一人说道:“在城里会了一个同乡,席上喝了几杯,回来晚了,请宋先生恕罪。”宋讷说:“记下二人姓名,明日却理会。” 次日辰牌时分,监丞李允与两个差役来到广业堂,点了谭山、胡溪二人的名字,说二人违犯学规,昨晚吃酒晚归,李允令二人出来,谭山说道:“李先生,学生昨晚晚归,又吃了酒,的确犯了学规,理当受罚,但不知人字号房里恁多床位都空着,不知如何处治。”李允道:“都记下了姓名,自有计较。”于是带二人到绳愆厅,晚归一次在《集愆册》上记过,晚归又吃酒则用竹蓖各打了二人五下。 过了几天,又有七八个人晚归,其中一人归晚五次。第二第三次打了五下和十下,他仍不改,第四次晚上回来喝了酒,步履蹒跚。宋讷生气了,说他屡教不改,当晚就关在漆黑的绳愆厅里,第二天不给茶饭吃。谁知到了次日晚上,那个监生竟直挺挺死在绳愆厅的地面。有人说是喝酒醉死的,有人说是饿死的。宋讷有些害怕,次日早朝前就进宫禀报皇帝。皇帝竟然大赞宋讷执法严肃,只要将千余名学生管教好了,死个把学生不在话下,遂令户部给死了的监生发些抚恤银子。 将近黄昏时,宋讷端坐在彞伦堂看书,王嘉会匆匆赶来,急促地说:“宋先生,集道堂几个学生在吵骂,在下都呼喝不住。”宋讷颤巍巍站起来,跟着王嘉会去集道堂,远远地就听到堂内吵骂声响亮,接着听到打斗声。宋讷忙疾步前去,看见学堂侧门打开了,两个人挥拳头从堂内打出来,其中一人不敌,步步后退。宋讷喝道:“住手!”两人都像不曾听见,继续追打,一直来到宋讷的身旁,才住了手。一人手指另一人说:“他骂我。”另一人手指着这人,说道:“你先动手。”宋讷问道:“你们报上姓名。”这人说:“傅忠。”另一人说:“我是费璿。”宋讷说:“你们都是侯爷的儿子,早过了弱冠之年,还不识体面,在学堂里公然打斗。”正说着,门里又打出来四个人,一人手执长扫帚,追打三个手持乱扫帚的人,四人却是边打边笑,执长扫人大呼:“看老夫手段,与你等大战三百回合。”那三个人边打边退,都看见了宋讷,立即住了手,立即向学堂里跑。宋讷问王嘉会四个人是谁,王嘉会说持长扫帚是常茂,开平王常遇春的儿子,另外三个不曾看清相貌。 宋讷来到集道堂,看到几张书案上文具零乱,许多学生拍手在笑。傅忠与费璿遥隔着书案相互指点,骂骂咧咧。宋讷道:“傅忠,费璿,你且站起来!”二人不情愿地站了起来,宋讷道:“你们为何追打?”费璿说:“他不长眼,收拾自己的书,却将我的毛笔碰到地上。”宋讷道:“你捡起来便是,如何动手了?”费璿说:“我让他捡,他还骂人。”傅忠却说:“我正要捡,你却骂我,我就不捡了。”宋讷见一时问不出所以,就说:“你们跟着监丞李允先生去绳愆厅,每人竹蓖打屁股五下。”二人不愿意去受罚。李允站在旁边,使唤两个差役前去拉扯他们,差役见二人身材壮健,都不敢上前。其他功臣子弟都笑着看热闹。 宋讷说道:“适才与常茂打斗的人是哪几个,都站起来。”却无人站起来。宋讷看着常茂说:“常茂,老夫让你指出他们三人。”常茂笑道:“我打红了眼,一时记不起来了。”功臣子弟们哄堂大笑。宋讷道:“你们仗势欺人不是?看老夫一把年纪,无权无势,却不知老夫是皇上请来的人么?”诸生都不作声。有几个学生劝费璿和傅忠,跟着李先生出去。二人气鼓鼓的,并不听劝说。宋讷说不:“你们去吃晚饭,早些歇息,明日老夫却来理会。” 次日早饭后,监生们都进入学堂。祭酒宋讷与司业等人又来到集道堂,助教正在讲书。见了宋讷,立即站起来。宋讷道:“费璿、傅忠、常茂都起身,跟老夫出来受罚。”三人都不正视宋讷,装着未听见。宋讷道:“看来老夫是请不动三位。” 正说着话,门外来了一个人,身穿赤罗衣,白纱中单,领缘用青布修饰,衣上绣着麒麟,脚穿黑履。头戴一顶八梁冠,上面有笼巾貂蝉。此人一进门,仿佛满堂生辉,诸生定睛细看时,却吃了一惊,竟然是曹国公李文忠,后面跟着六员威猛的军汉,人人身长九尺,腰间都佩着剑。宋讷请李文忠站在讲经的书案前,看了看堂内诸生,说道:“请曹国公训话。”李文忠说道:“李某是一介武夫,岂敢在读书人面前训话?奉圣上之命,来看看列位读书是不是用功了。”诸生都屏住气,咳嗽声不闻,堂内静极。 李文忠慢悠悠地说:“老夫在京城养病,如今初愈了,但不能去边塞领兵厮杀,圣上着我兼任兼国子监事,这倒也无妨。圣上吩咐我说,国学是培育人才的地方,公侯们的子弟都在那里。虽然讲授学业有师长们,可是那些富贵子弟非得我才能监控。皇帝怕你们怠于学 作非为,不受管束,才命我这个武夫作了国子监的监事。不才听宋先生说,他要处罚几个犯了学规的人,可这几个人竟然不服管束,老夫今日便来监事了。费璿、傅忠、常茂即刻出来,跟着监丞李先生去绳衍厅受罚!” 话才说完,费璿、傅忠立刻站起来,耷拉着头,从侧门出去。常茂却坐着不动。李文忠道:“常茂,你为何不出来?”常茂说:“他们两个是真打,我们是顽耍,并未伤和气。”李文忠道:“顽耍要分场合,岂有在学堂里顽耍的?他们两个用竹蓖各打五个,你们四个各打三下,快快出去,休要让我发作!”常茂仍不起身。李文忠回头看了看身后几个壮健的军汉,两个军汉会意,直奔常茂而去。常茂见势不好,立即站起来,飞一样地从侧门跑出去。李文忠问道:“还有三个人,识相的话,自个儿出去。”诸生里有三个学生都霍地站了起来,乖乖地从侧门出去。 |
十可笑 早上鼓声响后,国子监生们从饭堂陆续来到学堂,看见许多人围在诚心堂外,墙壁上贴着一张黄纸,学生们指指点点,说说笑笑。黄纸上写道: 光禄寺茶汤 太医院药方 灵谷寺祈禳 武库司刀枪 营缮司工场 军储仓豆粮 教坊司婆娘 都察院宪纲 国子监学堂 翰林院文章 有见识的监生知道这十句本是调笑的话,虽有些夸张,但未必真如其事。国子监生里不缺读呆经史的人,有人问道:“这十句话有些意思,但不知具体所指甚麽,是说好还是说不好?” 有人看明白了,解说道:“这还不明白?好和不好都由着你去解。光禄寺的茶汤,能有多少味道?太医院的药方管用么?如若说管用的话,为何皇后娘娘的病都治不了。灵谷寺不是为皇后娘娘祈福延年么?可是皇后仍然病死了。武库司的刀枪放久了,就会生锈,不能使用。营缮司的工场年年都会死些人,有的屋基不稳,房屋还会下陷。军储仓的豆粮谁不知在里面掺水虚增重量,以致霉变,人畜都不吃。教坊司的婆娘人人生得好看,但多是给大官人陪睡的,有几个真能歌善舞。都察院的宪纲,在当官人和老百姓面前不一样,有钱没钱也不一样。国子监的学堂,便是说我们了,是好是不好,大家自个去理会。翰林院的文章便是说官样文章,无一句无来历,但少了真性情。这个帖子没头没尾,想必说着这些。”又有人笑着插话说:“这岂不成了京城十可笑么?”另有人却说:“哪里是十可笑,我看是京城十美哩。” 监丞李允看见诚心堂外围着许多人,都不进学堂去,疾步前来探视,看见那张黄纸写十句话,十分生气,上前揭了下来,喝道:“都进学堂去,读书!”李允来到彞伦堂,宋讷闭目坐在书案前。李允轻唤道:“宋先生,早间看见学堂的墙壁上帖着一张纸,上面写得些不三不四的诨话。”宋讷睁开眼睛,直视着李允,说道:“甚麽诨话,我来看看!”李允将那张黄纸递与宋讷。宋讷看后,气得胡须都微微颤动起来,低声骂道:“混账东西!”又问:“是谁写的?”李允道:“还不知道。”宋讷道:“若查出来,先饿他一天,一句罚他一下,竹蓖打十下。”说着徐徐站了起来,说道:“备车。”李允问道:“先生要到哪里去?”宋讷道:“这帖子非小事,老夫要进宫面圣。”李允有些担心地问道:“恐怕惹皇帝大怒。”宋讷大声道:“这些诨话事关朝廷声望,倘若不报,便是欺君!” 开济正在刑部大堂审案,一个禁卫亲军来了,传开济速去华盖殿。开济将案子按下来,即刻骑马入宫。皇帝指着案上的黄纸道:“开爱卿,委付你一件差使。今日早上国子监学堂的墙壁上有一张没头帖子,写了十句话,讪谤朝廷,你去查出来,我要砍他的脑袋。”开济问道:“臣不知是甚麽没头帖子。”皇帝手指了指案面,胡政拿起黄纸递与开济。开济看了,便说:“陛下,这十句话如何说是讪谤朝廷?依臣浅见,也算是羡慕这十件好处哩?”皇帝冷笑道:“你竟然看出是十分好话了?”开济说道:“陛下,天下事皆有二端,有人喝一杯美酒,剩一半时,有人发愁,心想美酒只剩一半了;有人却很喜欢,心想恁好的酒,还有一半未吃。陛下看了这十句俚语大怒。微臣细细体味,却心生向往之意。”皇帝问道:“你如何向往?” 开济看着黄纸,解说道:“光禄寺茶汤,除了宫里的人,寻找百姓能吃得到么?岂不羡慕得流口水?天下名医多在太医院,太医们开的药方,寻常人哪里享用得起?臣上个月伤了风寒,一身酸胀,吃了太医开的五剂药,病就好了。近年国家天灾少,谁说与灵谷寺祈禳无关?武库司刀枪,件件都是杀敌的利器。营缮司工场,规模浩大,筹划精良,决非乡下土财主修楼造屋能比。军储仓豆粮丰足,可供京城百姓吃食三年。教坊司婆娘哪个不是天香国色,能歌善舞的人?都察院宪纲是皇明法度所在,下至寻常百姓,上至皇亲国戚,谁个不受法度约束?国子监学堂更是天下英才的渊薮,不学无术的人如何也进不来。翰林院文章是当世大雅文字,庙堂文字,制诰文章都出自学士偿的大手笔,哪里是三家村秀才能拟得出的。这十句俚语,实是写了十件美事。” 皇帝思量了好一会,才说:“不知你是曲意袒护,还是真个如此想?”开济答道:“臣看一眼这个没头帖子,就觉得说的是羡慕的意思。”皇帝摇头说:“真是人心各个不同呵。我也不纠结它是骂是赞,差你去国子监勘查,先将这个监生查找出来再说!”开济有些为难,说道:“刑部积案如山,臣连日审案,实在抽身不出,臣即刻就差几个下僚去查罢。”皇帝摆手道:“不行,你自去,限三日内查出。人定在国子监生里,跑不了,查出来即刻报我知道!” 开济与一个主事一个经历来和两个差役来到国子监,在彞伦堂见了祭酒宋讷和司业王嘉会、监丞李允等人,说了皇帝的旨意。宋讷说:“开大人,你说如何查,老夫人鼎力协助。”李允却道:“诸生近千人,无异大海捞针。”宋讷道:“这有何难,只是要消耗要时日,将这张没头帖子的字,对照诸生习字册子的字,按笔迹比对,便知端的。”开济点头道:“在下也正是此意。” 助教们将各个学堂的习字册抱来,彞伦堂的几案上字纸如山。宋讷与开济等人一册一册比对没头帖子的字迹。几个人忙了三日,发现几本册的字迹与没头帖子上的字相似,却难以断定是谁的手迹。开济与刑部官留意字迹的时候,宋讷却发现习字册的纸质不同,有一些习字册纸质粗而薄,墨汁容易浸润,就问司业王嘉会道:“这纸是谁负责买的?”王嘉会说:“向来都由典籍厅的刷印匠老侯主管,他去城里南纸店买纸,裁切后刷印,装订成册。”宋讷问道:“花费几何?”王嘉会说:“每月监生们习字册用纸例银八两。”宋讷唔唔两声,继续低头比对字迹。 晚间,宋讷来到典籍厅,刷印匠老侯与几个差役正在油灯下刷印临仿册子。老侯见宋讷来了,忙招呼差役们停工,向宋讷行礼。宋讷说:“老侯辛苦呵,明日得闲请来彞伦堂。”老侯答应着,宋讷就离开后。次日早课时,老侯来到彞伦堂,与宋讷行过礼,宋讷就请他坐下,拿出几本习字册与他看,问道:“不知这临仿册子为何有两种纸,一细一粗,粗的洇墨漏墨,不便书写。”老侯犹豫起来,面有难色。宋讷道:“你有何难事,不妨直说,若是南纸涨价,学中多拨付些银子与你。” 老侯犹豫一会,才说:“这纸原是小人去花市街玄真巷胡记纸店买的,册子也是小人印后装订的。去年初,助教金文徵先生说纸由他去买,小人便依了他。”宋讷问道:“这是你的职事,你如何付与他做?”老侯面有顾虑之色,迟疑不语。宋讷道:“国子监是一个清简闲逸之地,在这里做官多无余财,莫不是个中有些玄机?你老说实话,有干系老夫替你担待着。”老侯才说半句:“金先生有一个舅舅在通政司做大官……”宋讷问道:“大官?有多大?”老侯说:“是左通政使。”宋讷说道:“是余熂罢,他做通政使,你如何惧怕他?”老侯说:“据说皇帝想让余熂试作吏部尚书哩。国子监的官,升迁都是吏部说了算,何时致仕还乡也是吏部说了算。大人虽是皇帝钦点的祭酒,但司业、监丞、助教都是吏部委任的,皇帝哪里能管恁多。小人若得罪了金先生,他来日只消与舅舅说一句,小的就得离开国子监,自谋生路去了,因此只得依了他。”宋讷道:“据你这般说,这其间若无一个利字,他如何会揽了这个差事。”老侯说:“是是。”宋讷说道:“你一一说来。”老侯说:“监生习字册每月全部纸例银八两,小人在胡记南纸店买纸多,还价到八两银子,若金先生去其他店买稍差的纸,若用不到八两银子,便可省下银子。”宋讷说:“每月能省二三两,一年便有二三十多两银子。省下的银子到哪里去了?”老侯说:“不知道,可能留着以后用罢。学生们每月要做几篇文章,做卷的纸每月例银十两,原来也是小人去买,金先生也揽去了,买些便宜的纸让小的刷印,也能省钱银子。”宋讷道:“国子监是一个清水衙门,他恁地一来,竟然还能赚些额外的银子。”老侯道:“省下的银子到哪里去了,小人委实不知。” 次日,宋讷召集司业王嘉会等人,说了助教金文徵揽了老侯买纸的事。王嘉会劝宋讷说:“老金在学中多年,家中清贫,妻子多病,赚些银子虽不义道,不才恳请大人但不要传出去,让他将银子退还学里便是。”宋讷听他这么劝,也就同意了,去找金文徵。金文徵虽是懊恼,但也奈何不得,很不情愿交出五十两银子,将差事还与老侯。宋讷将银子均分与学官们,自己也拿了一份。 却说开济与宋讷等人,比对了七天学生的字迹,找出数册字迹相近的笔迹,却不能确定是哪一个人写了没头帖子,来报皇帝。皇帝生气地说:“将这三人都捉起来,让他们再书写那张没头帖子,找出那个学生来,若还找不出,刑部官拷打他们一番,总会找出犯事的人。”开济劝道:“陛下,这没头帖子端的是各人看意思各不相同,若这样去捉人,恐怕让国子监生人心惶惶,都不安心读书了,坏了陛下的育人大计。各府州县如今还有许多官吏缺员哩。”皇帝想了想,觉得真要查实费神又费时,叹息一声,说道:“这回依了你的话,权且饶了那厮。” |
上午好。 |
下午好。 |
驾临国子监 这日早上,皇帝一行人来到国子监,声势煊赫,四邻的居民大多关门闭户,他们虽然想窥视皇帝一面,但受不起锦衣亲军的叱喝和推搡。国子监门前早洒扫干净,大成门外设了一座黄色绣龙的御幄。闲杂人等都驱赶走了,连晨鸟都不敢乱叫。皇帝从龙辇上下来,进了御幄,礼官入奏,请皇帝戴上皮弁,穿上礼服。皇帝穿戴完毕,礼服式样有些古怪,像一个武士。引导官领着皇帝从御幄出来,进入大成门。宋讷早领着十几名学官跪在门外恭候迎接。叩头毕,陪着皇帝一行人去东面的文庙。 皇帝来到大成殿,殿中悬着一张孔子像。皇帝驻足瞻仰。文庙竣工的时候,皇帝曾经亲自向孔子像行释菜礼,按例这回不要再拜,皇帝却想展示尊师明道之意,提起礼服下摆,要向孔子像跪拜。礼部尚书忙说:“陛下,孔子虽是圣人,但毕竟是人臣呐。陛下已行释菜礼,不宜再拜。”皇帝看着宋讷,问道:“宋先生意下如何?我这个皇帝要不要拜这个圣人?”宋讷怔住了,不知如何回答,想起一个前朝的皇帝,忙说:“陛下,周太祖到孔子庙里,将要跪拜时,左右却说孔子是陪臣,不宜拜。周太祖却说,孔子百世帝王之师,敢不拜么?于是就拜了。”皇帝听了高兴,说道:“孔子明道德以教化后世,朕很佩服他的贤明,不为左右的话所动。如今朕做了皇帝,礼敬百神,对先师还是要宜加尊崇的。”于是皇帝依着一套繁琐的礼仪,向孔子像行叩拜礼。宋讷不曾想到皇帝如此尊孔重教,十分感动,不由得老泪模糊,领着随从一同跪拜。 皇帝再次进入御幄,换上明黄龙袍,戴折上巾,从御幄出来,一面走,一面与祭酒宋讷以及司业、博士、助教等学官说道:“京城本有一座元朝的旧学,也坐得几千学生,但朕看呵,旧学太破残了,有伤斯文气象,因此令工部建了这座新学堂。这里有官生,也有民生,让天下聪明的人都不失学业。办学之道自是祭酒、司业等人奉着学规训课,诸生要以孝悌礼义忠信廉耻为根本,以六经诸史为主业,务必要敦伦善行,敬业乐群。如今许多为官的人都不守法,也没有甚麽才干,这里的学生学成后,朕都要重用,小也能做个八九品官,有大才的人出了国子监,朕说不定让他做布政使哩,那可是从二品的大官人了。倘若要从科举出来做官,那可没有这般容易。你们做祭酒的做司业的人,职责重大呵。”宋讷等人唯唯诺诺。皇帝来到彝伦堂,里面早坐满从各堂选出来的学生。诸生见了皇帝,立即起身行三跪九拜大礼,堂内一片簌簌声响。皇帝端坐着,受足了礼,才说:“都起来罢。” 皇帝目光巡视诸生一番,说道:“恁学生们听着,如今天下官吏还不足用,此前任用的人多是民间书生,许多人并不能胜任,朕只得令天下府州县学校每年推荐一个生员到京城来,由翰林院考试《经》义、《四书》义各一道,判语各一条,选中的人中,一等的入京城国子监,二等的送凤阳中都的学堂,不中的赠盘缠放还。朕对你们都寄予重望,先生们好生教诲,期待你们有用于国家。” 诸生静静地听着,目光都注视皇帝。皇帝换了口气,训导说:“恁学生们仔细听着:朕请来宋讷老秀才做祭酒呵,学规严肃,定了规矩都好,管教有方,你们才肯向学,教出来的个个中用,朝廷能得到有才学的人做官,朕自是喜欢。早一向,朕知道学堂里有一人写了一个没头帖子,逞才讥讽,莫以为朕不知道。刑部堂官都暗查出来了,但朕以为是首犯,不加罪,那个学生好自为之。将来还有人写没头帖子诽谤师长、妄议朝政的,有知道的便出首,或绑缚来刑部也行,赏他大银两个。朕便将那犯人先凌迟了,砍下脑袋挂在国子监前的木柱上,全家抄没,人口发往烟瘴地面。恁学生们可要听明白了,休要事到临头,怪朕不曾警醒你们哩。” 皇帝用濠州方音说着,诸生都听得明白,感觉寒气逼人,胆小的人心慌起来。皇帝说了许多话,就令诸生回各自的学堂,与宋讷说:“朕要见几个功臣的子弟和几个民家子弟,你选几个人来见朕。”宋讷与司业王嘉会等人商量一会,就留下六个学生,领着他们进堂来拜皇帝。前面一个学生眉目疏秀,神彩飘然,皇帝认得那是曹国公李文忠的长子李景隆;其后一人身上八尺,气宇不凡,皇帝认得他是徐达的长子徐辉祖;第三个面皮深黑,骨格强健,颇有勇悍之气,皇帝认得他是常遇春的长子常茂。后面那三个皇帝不识,宋讷介绍说那三人是陈正、岑明、赵麟,都是各地的民生,因学业好选入京城国子监。皇帝问:“三名官生成绩如何?”宋讷道:“景隆好读书,颇知历代典故,最喜读兵书。辉祖粗通经史,只是常茂不好学,但国子监诸生习射时,箭法却无人及他。”常茂低下头,脸有些微红。皇帝看了看常茂,说道:“会射箭真个像你爹。你爹虽读书不多,却也能作诗,喜听人讲经史,你要好生读书才是。将来学成了,朕让你做武官,为朕镇守边关,像你爹常十万一样。”常茂说道:“我听陛下的话。”皇帝笑着点头,转身又问道:“三个民生书读得如何?”宋讷说:“启禀陛下:陈正博闻强记,学识广博。岑明长于经史,品德端正,为人持重。赵麟好学深思,工于书法,见识出于常人之上。”皇帝点点头,说道:“你们来京城国子监读书不易,守着规矩,好生用功,朕早晚都会用你们的。”三个民生十分矜持,只是连连点头,都忘记说话了。司业王嘉会急了,忙提醒着说:“你们记住了?”三个人才异口同声地说:“学生谨记了。” 皇帝在国子监巡视一番,行将回宫。宋讷送皇帝到正门外,犹豫地说:“陛下……老臣近来病多……祭酒职责甚大,不知能否另选贤才?”皇帝接着握着他,打量着他,说道:“依朕看,你老有寿相,不要担心这点小病。这个祭酒非你老做不可,其他人做我都不放心。”宋讷感激地说:“多谢陛下。” 皇帝回宫后,总是惦记着国子监的情形,过了许多日子,就差了一个画工,扮作吏部送移文的小吏去到彝伦堂,暗中观察宋讷的言行。画工回来后,画了一张图呈与皇帝看。皇帝看见图像里宋讷面有不悦之色,心中疑惑起来。 |
第十七章 朱皇帝盛怒斩赵麟 王侍郎昧心贿开济 没头帖子 次日早朝后,皇帝传宋讷来华盖殿。宋讷叩拜毕,缓缓起身的时候,皇帝就问道:“宋爱卿,你昨天生气却不知为着甚麽事?”宋讷心中大惊,不知皇上如何得知自己昨日的情形,想了想近日生气的事有好几件,一是想为诸生每月读书的灯油增加二两,可是新任户部侍郎郭桓以为灯油足用,暂不增加;二是民生家境清苦,许多人衣食艰难,有几人得了浮肿病,请户部为民生每月增加伙食费三两——户部账目为“膏火钱”再加一两,郭桓以国库虚乏为由,也婉拒了。三是监生毕业,还要向吏部交些银子,领取一张毕业的“监照”,在监照上写上姓名、年纪、籍贯、所攻的经书。每张监照按例要交银一两。宋讷觉得民太多穷苦人家的子弟,衣饭钱都不足,许多人交不起这一两银子,请求吏部免除。吏部说这是户部定的,宋讷又找到主管国子监费用的户部侍郎郭桓说情,郭桓说朝廷如今也穷,六部的官吏多,俸禄也不是全发银钞,还要折成米和胡椒苏木,因此也拒绝了。 宋讷昨日早朝后,又去了户部找郭桓,郭桓仍不同意。宋讷深感大失体面,回到彞伦堂,正襟危坐地生闷气,一个监生行走急促,脚步声杂沓,更惹他生气。宋讷说:“陛下容禀:昨日有一个监生行走仓促,跌倒在地,撞到了几案,打碎了一只茶壶和两只茶杯。臣婉言几句,监生也十分惊恐,臣深为失教惭愧着。”皇帝道:“原来是这样,很好,很好。如今监生多了,不严不行。你草拟的五十多条学规,朕都看了,十分赞同,爱卿依着学规行事便是。”宋讷道:“臣遵旨。”他实在忍不住问道:“敢问陛下……何以知道臣昨日生气的事……”皇帝微微一笑,从御案上拿起那张图给他看。宋讷十分惊愕,畏服得五体投地,连忙顿首致歉。 皇帝问道:“宋爱卿主持太学,还有何难处?”宋讷不敢说起银子的事,就说:“学生们晚上用功,奈何灯油太少,许多人只得早早睡了。”皇帝道:“学生们想读书却没灯油?我的菜碗里宁愿少些油,也得让学生读书灯里有油。胡政,你告诉户部官,赐国子监生读书灯油每月每人一斤,作为例子,以后都依着这个数目。”宋讷很意外,连忙叩头致谢。皇帝问道:“够不够用?”宋讷连声说:“足够足够,陛下洪恩浩荡呵。”宋讷道:“国子监生有几个人病得厉害,手脚浮肿,读书时就头痛,身上乏力,又无钱吃药。”皇帝说:“有病先治病,读书其次,令应天府差人送他们还乡养病,病好了再到京城来读书。”宋讷感激道:“陛下呵,你老真有再造之恩呵。” |
晚上好。 |
枭首 将近晌午,一辆囚车槛着赵麟来到国王监,近千名学生都召集出来,聚集在仪门之外。几条狱卒提取赵麟下车。他早被捆绑得结实,背上插着一只斩标,白垩粉写着姓名,朱砂画着叉。几十名土兵持枪围在前面,后面的空地便是法场。两个狱卒抬着一张犯由牌,学生们看见牌子上墨笔书写道:国子监犯人赵麟,上没头帖子,攻讦师长,搬弄是非,实为不敬,按律当斩,枭首示众三日。监斩官刑部郎中仇衍。 一个狱吏高呼:“午时三刻到。”监斩官仇衍道:“开斩。”赵麟面无人色,已经瘫软了,两个恶狠狠的刽子手左右架着他,拖到法场中间。赵麟跪在地面,刽子手的法刀落下,一颗人头掉下来,断颈里喷出一道鲜血。一个狱卒上前,提着人头,将头发缠在一根一丈高的木棍上,举着木头,插在仪门外花坛的泥土里。国子监有几个胆小又虚弱的学生吓得晕倒在地,被人抬到学堂里去。 开济总为着未能依着刑律拯救学生赵麟自责,思虑许久,草拟了一本奏章,劝谏皇帝执法要细密,凡是判决当依《大明律》而行,法无禁止则不加罪,倘若加罪,也宜从轻发落,断不可法外用刑。开济数次修改后,谨慎地用小楷抄了一本,在晚朝后求见皇帝。皇帝传他来华盖殿。开济呈上奏章,说道:“陛下,这本奏章是臣的愚见,不敢擅自在晚朝上众议,先请陛下过目。”皇帝从左禄手中接了奏章,匆匆看了看,就皱起眉头,面皮上有些厌恶之色。开济看着皇帝的神情,心里不安起来。 皇帝看毕,将奏章扔在御案上,冷笑起来,说道:“历朝历代设刑罚,本来是禁止老百姓不要为非作歹,让他们远离罪犯,不是用来陷害老百姓的。你如此这般要说执法细密,甚麽法无禁止不加罪,你可知道人心最为机巧,许多禁令大明律也不能管到,就譬如说那个赵麟上没头帖子,按《大明律》能管得了么?倘若不管,那一群国子监生还有敬畏师的心思没有?自古说天地君亲师,他师不敬,将来能敬父母亲么?若不能敬父母亲,做了官会敬我这个皇帝么?你真个要如此细密执法,是欺侮无知的良民,用心是不是太刻薄了?哪个老百姓其能免罪,这不是我期许你要用心做的事!” 开济才知皇帝全然不明白自己劝谏之意,自己劝皇帝执法宜细,是说《大明律》上没有的罪名不加罪,反而被皇帝误为自己要巧密执法,让老百姓动不动就触犯刑律,心中深感冤屈,满腹的话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低头沉思着,宫灯在他面皮上烘染着一层昏黄的愧色。开济咬了咬牙,违心地说:“陛下……臣胡言乱语……死罪死罪。”皇帝将奏章拿起来,扔在地面,说道:“你收回去罢。你做刑部尚书,将心思用在实处,休要把弄浮词虚文。”开济捡起奏章,连声道:“陛下说得是,陛下说得是。” 开济从宫中出来,一夜未能安眠。过了些日子,开济的心情稍微平复,总在想如何才能让皇帝不在法外用刑,就拟了一套刑部规矩,遍示刑部大小官吏,意在按《大明律》秉公执法,不得擅自发落,拟定以后,刑部侍郎、郎中等人都十分赞同。郎中仇衍说倘若满朝文武官都能依着刑部这套规矩办事,则天下无事不可作为。开济令人书写规矩,张贴在刑部正堂墙壁上,召集刑部大小官吏,告诫说:“我到刑部任已经好久了,属下做事出了差错,办事延误,我都宽大容忍。但允许错一回,不可再错,再错了则要处罚,决不姑息,这些规矩都写得明白,按规矩处事便是中。”吏部官吏都恭敬受命。开济觉得恩威并举,僚属听命,心中痛快,如若满朝文武都按这套规矩处事,岂不更好。 这日早朝后,开济用小楷抄录这套规矩呈与皇帝。皇帝看后摸着胡须思量着,既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开济以为皇帝赞成,就笑着说:“启禀陛下,这套规矩是臣等数人商量许久才拟定的,请陛下命人用大字书写,张贴在文华殿的墙壁上,用以示众。”皇帝愣了,问道:“这是你们告诫僚属的话,竟然想张贴到文华殿来,是告诫大臣们,还是要告诫我这个皇帝?这是你身为人臣之礼么?”开济大出意外,连忙说道:“陛下,岂敢岂敢……臣实在愚鲁……” 开济将皇帝斥责的话说与侍郎王希哲听,希哲劝慰道:“开大人已经尽忠尽职了,皇帝不听,只得罢休,大人何必再挠龙须。”开济叹息道:“我身为刑部掌印官,食其禄当忠其事,心里总有些不甘呵。”王希哲道:“若要刑罚由着刑部定,不由着皇帝任着性子授意,要让皇帝慎思十几天才好,不能操之过急。赵麟上没头帖子,皇帝三天内就要将他枭首,倘若迁延十日,皇帝的气消了,或许能留他一条性命。”开济道:“王大人,不才与你所见略同呵。明日早朝上,不才想与皇帝说说古时候三审五覆之法。”王嘉会有些担心地说:“开大人,主见极好,却不知皇帝听不听得进去。”开济道:“倘若不说,我心里郁塞得很,宁愿说出来,受皇帝一顿痛斥,也甘心了。” 次日早朝上,刑部尚书禀报了刑部几个案子,就说起自己与刑部官商量五六日旬时三审五覆之法。皇帝皱起眉头,发怔好一会。他这回不是责怪开济奏议无理,而是不明白开济说的“五六日旬时三审五覆之法”的意思。开济知道皇帝读书少的底细,于是解释道:“陛下,《尚书?康诰》上说得好,‘要囚,服念五六日,至于旬时’。这句话的意思便是说,重罪的囚徒,要对他们的罪名反复考量五六天,甚至十天。十天便是旬日,也是旬时的意思。臣的意思是想说,刑部凡是遇到重罪的囚犯,要将他的案卷思量五六天到十余天,三番五次细究罪犯的原委和人证物证与口供,若有疑问,发回重审,不能冤枉一个好人,也不能纵容一个顽囚。”皇帝听明白了,却生怕朝臣以为他听不懂《尚书》上的话,冷淡地说:“休以为我不读书?《尚书》我也是多次读过的,你引的这句话我也知道。但天下大事小事,不能贪了名头,却失了实在。对那些重囚,应当依着罪名坐实便是了。我听你说的审覆的主意,只应着古人说的要服念十天的名头,不是说今天对昨天错,便是说大处相同,小处略微不同罢了。参与三审五覆的人未必尽心,与你说实情的人未必能探尽实情。我深知这个三审五覆有名无实的弊端,开济呵,你要小心从事,休将古书读呆了!”开济吃了一惊,觉得皇帝并未体察自己的意图,心里不服,却不敢当朝声辩,压低语气说:“臣领旨。”就索然地退回班中。 晚上刑部散衙,开济独自回家。天上雷鸣几声后,就下起细雨来。他的神思有些恍惚,不戴雨具,也不骑马,从太平门外步行回城中寓所,路上雨越来越大,将他全身湿透。他回到家里,父亲见他一身淋湿的模样,忙问道:“如何冒雨回家,小心感冒。”开济说:“无妨。”开济换了衣裳,与全家人同吃了晚饭。开蒙见儿子饭后坐在书房里,郁郁寡欢,就进来问道:“你莫不是有甚麽心思?”开济叹息一声说:“我身为刑部堂官,却不能依律执法,近日将一个国子监生斩首示众,他其实并无大罪,不过是读书人的一时意气,说了几句牢骚,便被圣上枭首了。”开蒙忙问详情,开济将前因后果细细说了。开蒙笑了起来,劝说道:“儿呵,你真是有仁心,能为着这事伤心。这天下是朱家的,老百姓的生杀予夺如何不是皇帝老子说了算?还曲子里唱得好,‘屈原清死由他恁 。醉和醒争甚?’”开济本想在父亲这里受些激励,不承想父亲竟然颓唐起来,就在书架上找了一本书,坐在灯下,胡乱翻着。 宅内灯光昏黄,十分静寂。家仆们收拾器具,不时发出些细碎的声响。开济觉得天地一片昏黑,自己本想做一个耿介的直臣,却抵不住皇帝的威严,最终却是自己的笔判了一个国子监生的死罪,越想心里越愧疚。正在他不能自遣的时候,听到父亲敲着茶杯盖,悠闲地清唱着: 带野花,携村酒;烦恼如何到心头,谁能跃马常食肉?二顷田,一具牛,饱后休。 佐国心,拿云手;命里无时莫刚求,随时过遣休生受。几叶绵,一片绸,暖后休。 带月行,披星走;孤馆寒食故乡秋,妻儿胖了咱消瘦。枕上忧,马上愁,死后休。 开济心想与其在朝廷做官,不如辞官归隐,在乡里建几间大屋,造一个花园,买些田,远离朝廷是非,过着与世无争的日子。可他盘算清楚时,才知道那样闲适的日子并不易得,是一件极奢侈的事,需要许多银子垫底,如今一家老小衣食供给都依赖着自己,每月的俸禄还不足造华屋,筑花园,买良田。 开济从刑部回家,有时去城中逛一会,常路过一家古董店他,都会进店看一看,摸一摸,坐一坐。店主见他相貌轩昂,以为是一个大主顾,每次都细说每件古董的好处。店中有许多宋元物旧物,如元朝宫中西番羊毛地毯,开价一百二十两银子,宋时临安黄花梨架子床,开价三百三十三两银子,紫檀镶大理石条桌,开价一百九十两银子,一对一统碑黄花梨靠背椅,开价二百两银子,莲花座仙鹤头挂灯架子,开价三十两,宋时瓷器座墩,都是五两银子一只,还有哥窑冰裂纹花瓶,黄铜雕花盆,宣和年间制的铜镜,都开价在七六两银子之上。最惹开济羡慕的是一张紫檀罗汉床,放在书房最为相宜,配有一只小几和踏脚,形制简约,品相极好,开价二百六十两银子。开济掂量每月的俸禄,心想这些器玩都是城中大商贾人家才会买的,自己一年不吃不喝,都买不了一两件。 |
真圣明 自从皇帝执意要自己判决赵麟死罪后,开济渐生颓唐,为皇帝尽忠尽职图个甚麽,疏阔而执拗,十分可笑。做官收受他人钱财是枉法,皇帝法外用刑,何尝不是枉法,其理又有何不同?皇帝赐的这座宅子虽大,但里面却空洞无物,想添置些家私却恨钱少;将来辞官归隐,买田置屋更需要银子,自己不事产业,钱财从何而来。 开济与父亲说起想辞官归田的心事,开蒙却问:“我在京城安居,你又作大官,如何想辞官还乡哩?”开济说:“爹爹,儿在京城做官,是做着丢脑袋的勾当,一肚子苦水说不出来。只是还乡后少了俸禄,难以赡养爹爹,儿子也不知如何终老。”开蒙说:“你何不辞退一个老仆夫,将你外甥女阎氏接到京城来。她才十二三岁,充当个使女,过几年为她寻一门亲事。你妹妹早寡,你的二姑如今也是一人过活,劝她们二人都将乡下房屋变卖了,住到京城这座大宅里来,这般能将你的俸禄余下来,过几年辞官,将这幢大宅子卖了,手上便有银子,方可辞官回乡买田造屋。”开济道:“爹爹好主意,我写信回乡,与妹妹和二姑商量。” 过了十几天,家乡的妹妹与二姑托人送信给开济,她们都同意将变卖旧屋,到京城来住。开济就差了两个仆人去家乡,将妹妹、二姑和外甥女阎氏接到京城。开济就为着辞官还乡作准备,不免厌倦起一日三朝来。 这些日子朝会时,刑部事务纷烦,开济的喉咙里塞满了许多言语。同僚奏事时,开济总是左顾右盼,想说又不想说,最终忍住了,和着一口唾沫,将要奏报的事咽了下去。时日久了,开济居然做到了临朝时心中事少,同僚议事时,他总是闭着眼睛养神,任由着皇帝与其他人议论。 皇帝见开济许久不奏一事,不免纳闷,这日问他道:“开爱卿,平里你朝会时,言谈侃侃,见解最多。近月廷议时,如何都不见你说一句话?”开济忙睁开眼睛,定了定神,说道:“臣……臣一直用心在听,只因思虑不周,不敢贸然说话。”皇帝笑了笑,说道:“开爱卿竟然都没话说,众爱卿有事且出班早奏,无事就退朝罢。”散朝后,开济匆匆出宫,一个宦官截住他,说道:“皇帝传你来华盖殿。”开济不知何事,跟着宦官前去。皇帝坐在御案前批阅奏章,两个御史侍立殿中,一个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邵质,一个是原刑部试郎中现为为都察院试右佥都御史茹太素,还有一个才从国子生中擢升的监察御史陶垕仲。开济有些纳闷,平时御史多在朝会时侍立奉天殿,华盖殿只有带刀亲军和宦官,不知三位御史如何也来了。 开济进宫叩拜毕,皇帝才抬起头,说道:“开爱卿,近日吏部奏定了考核的制度,在京凡六部、太常司、光禄司、通政使司、国子监等衙门,还有各卫及应天府首领官并所属上元、江宁二县的官,都听从各衙门的正官考核。应天府五品以下的官,察院监察御史从都御史考核……这些事早朝时,却不见你有话说。”开济道:“真圣明,真圣明。陛下与吏部商量的事,至正至公,臣十分膺服。”皇帝微微地笑了笑,说道:“我想定都察院长官为正三品,增设左、右都御史各一人;左、右副都御史各一人,正四品;左、右佥都御史各二人,正五品……都察院是要与刑部一同会审案件的,也不见你有话说。”开济道:“这些事臣都记在心里,陛下改得好,真圣人,真圣人。”皇帝质问道:“我真圣明,又真圣人,你便是这般将赞叹作为搪塞么?”开济不免有些惊慌,忙道:“臣不敢不敢,臣实是真心叹服,真心叹服。”开济见皇帝的神情怪异,又看看二位御史,他们脸上隐约浮现着鄙夷的神色,心中有些不安。皇帝问道:“你真个无话说么?”开济道:“这些事都是陛下与臣工们商议妥当的事,臣实无异议。”皇帝摆摆手,说道:“你既然无话说,回刑部断案去罢。”开济叩头道:“谢陛下,臣告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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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上午好。 |
厉害了。(今)和(上)组词,足敏感词,一律屏蔽。 |
厉害了。(今)和(上)组词,是敏感词,一律屏蔽。上面空缺处电脑自动屏蔽了。 |
本人只埋头写历史小说,写出逼真的历史小说经典。我对当代事写作己不感兴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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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好。 |
中午好。 |
晚上好。 |
《老乞大》和《朴通事》是元末明初以当时的北京话为标准音而编写的,专供朝鲜人学汉语的课本。保存着很多明初的口语。 |
昔我父皇,寓居是方。农业艰辛,朝夕彷徨。俄尔天灾流行,眷属罹殃。皇考终于六十有四,皇妣五十有九而亡;孟兄先死,合家守丧。田主德不我顾,呼叱昂昂。既不与地,邻里惆怅。忽伊兄之慷慨,惠此黄壤。殡无棺椁,被体恶裳。浮掩三尺,奠何肴浆。既葬之后,家道惶惶。仲兄少弱,生计不张。孟嫂携幼,东归故乡。值天无雨,遗蝗腾翔。里人缺食,草木为粮。予亦何有,心惊若狂。乃与兄计,如何是常。兄云去此,各度凶荒。兄为我哭,我为兄伤。皇天白日,泣断心肠。兄弟异路,哀动遥苍。 朱皇帝亲笔文章,拙朴可爱。 |
周日好! |
@南方岸 2019-07-06 22:59:39 久不来舞墨,今遇鸿篇巨制,立即拜读。 ----------------------------- 谢谢,欢迎指正。 |
早上好。 |
五百两银子 刑部散衙时,开济仍坐在直房里,侍郎王希哲轻声进来了,笑说:“开大人,还未回家哩?”开济收拾文书,笑道:“你不也未回家么?”王希哲将门掩上,轻声说:“开大人,学生有一事请大人相助。”开济问道:“何事?”王希哲道:“学生有一个亲侄儿,在扬州做丝绸生意,与人贸易纠纷,不合将人刺伤,未能及时治好,不幸死了。他现下在刑部牢里,前几日定了死罪。” 开济问道:“就是那个人称张大官人的?”王希哲道:“正是。”开济道:“你姓王,他姓张,如何是亲侄儿?”王希哲陪着笑脸说:“实是义侄。”开济道:“已经定了死罪,等秋后决斩便是,你想怎地?”王希哲道:“张某是一时误伤人命,当时赔偿人家五百两银子。”开济惊讶地说:“他恁地有钱?竟赔了五百两银子?”王希哲道:“他是一时激愤,事后追悔莫及,花钱消灾。义侄求他们不要报官,当作那人病死。谁知那家人收了银子,还报了官,官府将我的义侄捉了,槛送京城。义侄的家人说,愿倾尽家财,只要保他性命便可。”开济道:“已经定了死罪,上了待斩名册,就算家里有一座金山也救不得他。”王希哲撺掇道:“只要大人恩准,余下的事由卑职去做,万一事发,全由卑职担当。张家愿出五百两银子与大人。”开济很吃惊,睁大眼睛,盯着王希哲道:“你不知道这是掉脑袋的勾当么?” 王希哲陪笑道:“学生自是知道的,但这事全由卑职一手来做,大人只消默许便是,五百两银子晚些时节便送到府上。”开济问道:“你如何做?”王希哲道:“也真是我的义侄命不当绝。他名唤张信,狱中也有一个犯人叫张信,是一个惯犯,晚上入室盗窃他人财物,伤人性命,还未判决。到时公堂会审后,判他一个死罪,就将愚侄与他换了,因是同名,又是重罪,定无人知晓。” 开济犹豫起来。五百两银子不少,去古董店还点价,就可以买下那张前宋临安黄花梨架子床和那条紫檀镶大理石条桌,还能买一只哥窑冰裂纹花瓶,一只黄铜雕花盆,一只宣和年间制的铜镜,家中才算有几件值钱的物件,将来转手也不会亏本。但这五百两银子却是赃银,是要用另一条性命去换,心中自然畏惧,哪里相信王希哲所言“定无人知晓”的话,迟迟不敢作声。王希哲见他犹豫不决,说声“晚间我来贵府拜见”,就告辞了。 约莫初更将尽,仆夫来报开济,一个自称姓王的人来拜。开济心慌意乱,命仆夫回房歇息,匆匆自去前门相迎。他看见王希哲手里提着一个包袱,颇有些沉重,很想婉拒,心神却涣散起来,全由不得自己,引着王希哲来书房。片时后,开济送王希哲到门外,匆匆送别。此时夜色昏色,黑魆魆的街坊间无一个人影,深巷亦不闻狗吠,只有晚风摇树,发出瑟瑟的声响。 |
朝野贺表 皇帝生辰将至,通政司照例收到各地官吏、耆宿和僧道等人的贺表。本来与刑部无半点纠葛,谁知这天午朝散后,皇帝传开济来华盖殿。 开济见皇帝面有怒色,心中惴惴不安,肃立殿中,不敢问皇帝何事宣他来。皇帝指着一叠贺表,劈头盖脸地说:“这些官样文辞,年年都差不多,今年竟然有几个鸟人胆敢讪谤皇帝老子,真是自作聪明,就不怕死了?”开济不明原由,便问:“不知陛下差微臣作何勾当?”皇帝大声道:“差你去捉了这几个鸟人,好生审问,直娘贼的,老子要砍了他们的头。”开济道:“臣还不知事出之由,定他们一个甚麽罪名才是?”皇帝说:“定他们一个大逆不道的罪名实不为过!你看北平府学教授赵伯彦贺表中的屁话,甚麽‘仪则天下’,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写的鸟话,说我‘作则垂宪’,桂林府学教授蒋质写的贺表‘建中作则’,杭州教授徐一夔贺表,用‘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等话来嘲讽我。尉氏县教谕许元竟然骂我说‘体乾法坤,藻饰太平’。还有浙江天台县国清禅寺有一个住持法正上贺表,说朕‘为生民作则’。最可恨是一个印度和尚,写了一首鸟诗来骂朕……”开济忍不住问道:“敢问陛下,不知印度和尚写了甚麽诗。”皇帝将案上一张黄纸向前推了推,胡政拿起来递与开济。开济看那诗写道:“金盘苏合来殊域,玉碗醍醐出上方。稠迭滥承上天赐,自惭无德颂陶唐。”开济觉得句句都是谄媚的话,想不出哪一句骂皇帝。 开济低声说道:“陛下,恕臣愚鲁,这首诗大意是说,金盘上的苏合香是来自外国,玉碗里盛的醍醐乳酪出自中华上国。稠迭是多次的意思,陶唐是指尧帝,史传他初封于陶,后迁徙于唐,后人便用陶唐称尧帝,这是一说。印度和尚想说他多次承受上天恩赐,却惭愧自己没有德行来赞颂陛下如尧帝一般。”皇帝听了,却冷笑起来,说道:“他是骂我不出恶语哩。”开济惊问道:“臣实在不知他哪一句不恭呵。”皇帝大声说:“殊域的殊字,便是骂我!”开济凝视着这个字,左思右想,才明白出皇帝原来将“殊”字拆成“歹”“朱”二字,皇帝或许还将和尚自称无德当成嘲讽皇帝无德,忍不住说:“陛下……陛下恐怕曲解了他的意思。”皇帝生气地说:“你以为我不读书么?当年张九四造反,想取一个好名字,手下一些村秀才心眼里看不起他,便为他取‘士诚’,张九四也中意,谁知道这是骂他哩。孟轲原话是说,‘士,诚小人也’,村秀才是骂张九四是小人。印度那个鸟和尚骂朕是歹朱,以为老子不知道!” 开济既焦躁,又忧虑,皇帝认了死理,竟然相信这几本贺表都不约而同地讥讽他,其实是他自己心虚,如何才能点醒他哩,于是喃喃地说:“臣……实在不知诗里有这一层用意……但不知前面一些贺表里还有甚麽不恭敬处?”皇帝说:“你真个不知道么?‘仪则天下’的则字是谐音贼字,说我是天下盗贼的榜样,窃取江山;‘建中作则’的‘作则’两个字,是骂我作贼。杭州那个鸟教授徐一夔贺表里的话‘光天之下,天生圣人,为世作则’,‘生’是说僧,因我曾出家为僧。‘光’便是说剃发,‘则’字也是骂我作贼。尉氏县教谕许元骂我‘体乾法坤,藻饰太平’,‘法坤’就是‘发髡’,俗话说的剃光头。我早年家贫,不得已做了和尚,世人都知道,我也向来不隐瞒的,这句便饶了他。‘藻饰’便是‘早失’的意思,他竟然咒我‘早失太平’,你道他恶毒不恶毒。国清寺那个秃驴说我‘为生民作则’,‘生’也是‘僧’的意思,‘作则’还是骂我‘作贼’,老子不砍了他们两只秃头,如何能咽下这口气!” 开济心里觉得好笑,分辨道:“陛下,作则二字是古语呵,《礼记》便有‘过动则民作则’的话,他们不过引用了古语而已,如何会一起来讪谤陛下。”皇帝狠狠地说:“虽是古语,但他们用在贺表里便是讪谤朕,休说我不知道!”开济见皇帝不可理喻,再与他争辩,自己的乌纱帽都将不保,有何益处,问道:“请陛下垂示,臣当如何?”皇帝道:“你将这几个鸟人的姓名都记下,差皂隶去各地勾取,槛送到京城,好生审问,都砍了!” |
晚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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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念旧情朱皇帝降恩 认死罪开尚书伏法 师兄旧谊 开济回刑部后,立即与侍郎王希哲、郎中仇衍、主事王叔征等人商量,众人都觉得上贺表的人献媚不讨好,反而受了冤屈,真是可怜,却又圣旨难违,次日,刑部差遣十四个皂隶,两人一队,各去北平、浙江、桂林、尉氏县等地捉人;印度和尚在城南西天寺,当天即拘捕到刑部监狱。二十几日后,七个因文字涉事的人全部入狱。皇帝执意要砍他们的头,刑部与大理会和都察院会审时,只得做成屈打成招,七个人都招认了讪谤皇帝的罪名。刑部报与皇帝,皇帝提起朱砂笔在待斩名单上批一个字“斩”。 秋风有些悲劲,扫动满城的落叶。绚丽的落照里,石头城经日弥散一种彻骨的萧瑟。时而又是连日的秋雨,由疏朗而转细密。雨水在街道的青石板隙中流动,泛出如织锦般的水纹光,沟渠潺潺地倾注着积潦,匆匆行人的心思都像洇湿了。雨霁的初日,恰是行刑的日子。近午前半个时辰,数辆囚车槛着七个人,从刑部大牢出来。那两个致死也不明白的和尚,还闭着眼睛兀自念经,倩佛祖来抚慰惊惶的心绪。北平府学教授赵伯彦、桂林府学教授蒋质二人却大呼冤枉,好像凄厉的呼救声能被深居九重的皇帝听见,期待皇帝发善心,赦免他们的死罪。猛恶的狱卒却用两道粗布包住他们的嘴,将他们无限冤恨屈辱都堵塞在咽喉里。浙江府学教授林元亮一直闭着眼睛,仿佛觉得这世间太黑,不愿再看一眼。杭州教授徐一夔仰着头,脸上挂着冷笑,像是嘲讽着人世间的荒唐。尉氏县教谕许元低着头,形如槁木,已将自己当成一个罪恶深重的人,但他实在不知道自己犯了甚麽死罪。 犯由布告张贴在太平门城墙上,京城的百姓都追到太平门外来看杀人。有人指点着囚车感叹说:“真是读死书,却为读书死。”还有人说:“本是献媚,原是献命,活该!”也有人说:“原来‘作则’就是‘作贼’的意思,‘生’字便是‘僧’字,‘光’是没头发的意思,‘藻饰’也是凶词,是‘早失’的意思,‘殊’字如今也不能乱用,这些字都是皇明的禁语,他们如何都想到一处了?”有一个妇人领着五六岁的小孩,教训他说:“你看这些读书人都不好生读书,作文章写错了字,要被皇帝砍头。你将来可要好生读书了,不然命都没得。”唬得小儿连哭都不会了。 狱卒将七个人提下囚车,在刑场中一字跪下。监斩官为侍郎王希哲。午时三刻到时,王希哲高呼“开斩”。刽子手持着法刀,来到北平府学教授赵伯彦身后,插掉斩标,觑了觑人犯的后颈。赵伯彦拼命挣扎,竭力呼喝,可怜身上绳索捆绑得紧,嘴封得严。刽子手高举法刀,倏然落下,说时快,那时迟,有一个人从人群中挺身而出,挥手疾呼道:“刀下留人!刀下留人!”可惜刀下二字才出口,赵伯彦的人头霍地落地,竟然还圆睁着眼睛,眨了两下,颠倒中看见来人身穿僧衣,五十余岁,颇有些奇异骨相。伯彦人眼睛不闭,好像在埋怨着说,和尚呵,你为何不早来半步,我已经身首分离,神仙都救不了。和尚来到赵伯彦的人头边,蹲下来,双手合十,看着他未闭的眼睛,知道他心里恨,抚慰着道:“天可怜见!贫僧日赶夜赶,还是晚了一步。”念了几句超度的经文,赵伯彦仍睁着眼睛,由着自己渐渐死去。 王希哲喝道:“甚麽人擅闯刑场,左右拿下他!”几个狱卒拥上前来,那和尚伸出手臂,叉开五指,大喝道:“且慢!”将狱卒们唬住了。和尚来到王希哲眼前,说道:“贫僧法名惟仁,曾在濠州于觉寺常住,是当今天子的师兄。请大人速速禀报皇帝,他的师兄惟仁要入宫面圣!”王希哲见惟仁的来历说得分明,又想起皇帝当日急切寻找故人田兴,不敢怠慢,吩咐暂停行刑,立即带着惟仁入宫面圣。 皇帝正在华盖殿批阅奏章,有宦官来报:“陛下,刑部王大人带着一个和尚来了,要入宫面圣。”皇帝怔了,问道:“今日他不是监斩那些鸟秀才么?带着和尚来作甚,是不是那个和尚要献甚麽假印度经书?”宦官道:“启禀陛下,王大人说那个和尚法名惟仁,曾在濠州于觉寺常住……”话未说完,皇帝“阿也”一声,愣了片时,喃喃说“是他,惟仁师兄呵”,就站了起来,忙说:“快快快,传他们进来!” 皇帝站在宫门内徘徊,过了一晌,远远看见一个宦官领着两个人。那个穿僧衣的人果然有几分象惟仁,皇帝忍不住迈出宫门,高呼:“真是惟仁师兄呵,这几十年来你躲哪里去了,总不来见师弟则个。”惟仁看见皇帝站在丹陛上,竟称自己师兄,也情不自禁地高呼:“师弟陛下呵。”他疾步登上丹陛,做出要下拜的模样,皇帝一把拉住他说:“今日只叙师兄弟之情,不讲君臣之礼。”惟仁双手合十道:“谢陛下。”皇帝令宦官与王希哲等人都在宫外候着,拉着惟仁的手说:“在这里休称我陛下,称师弟罢,我听得耳顺些。”惟仁道:“好,愚兄眼下还没心思叙旧,刑场上有六条人命待决哩。”皇帝吃惊道:“师兄莫不是为着救他们才来见愚弟么?”惟仁愁苦地说道:“师弟呵,一言难尽,待斩的人中那个国清寺的和尚法正,也是我的师弟。我如今在国清寺做方丈,因师弟陛下生辰将近,愚兄一时多情,便作了一篇贺表,以法正的名号进呈通政司。愚兄不学无文,谁知几个字眼惹怒了师弟,被师弟误以为语涉讪谤。师弟陛下呵,愚兄作的贺表全是敬意,绝无不恭之心。法正委是冤枉,其他几个人的贺表也是如此,请陛下恕他们无罪。”皇帝听惟仁这么说,怔怔然许久,就到宫门边唤王希哲,立即去刑场,停止行刑,将他们带回刑部狱中。惟仁见王希哲领旨出宫,就放心了,向皇帝合十道:“多谢皇帝陛下。” 皇帝招招手,说道:“来来,坐坐,我们坐着说话。”二人对坐着,宫女们捧来时新果品,泡上两盏茶。皇帝说道:“吃茶吃茶。”二人喝茶,吃些果品,皇帝问道:“我当年在外云游三年,回于觉寺后,见着师兄也回来了,便是像见到亲人,多谢师兄当年照觑我。这二十多年来,我十分想念师兄。我后来被众人劝进做了皇帝,师兄想必知道为弟的事业,为何迟迟不来见我呵?” 惟仁道:“自从师弟被人告发,被迫投军之后,我见寺庙破残,不能安生,便去浙江等地寺庙挂单。后来听人说起师弟的声名,领着军马四方厮杀,十几年间平吴平汉,收降豪杰,驱逐胡元,恢复中华,成了中国之主,师兄心中欢喜。奈何我一个出家人,无才无德,只心里为师弟祈福。再说师弟作了皇帝,更是日理万机,岂敢前来打扰。” 皇帝叹息道:“师兄当年在于觉寺处处关照愚弟,我一直记在心里。愚弟只不过偶然作了皇帝,师兄也不借故前来化缘,让愚弟久盼呵。”惟仁合十道:“惭愧,惭愧。”皇帝说:“若不是那些秀才写贺表,我便见不着师兄了。师兄弃愚弟恁多年,真是好忍心呵。”惟仁道:“愚兄岂敢以旧谊相扰,坏了师弟的圣明。那些秀才上贺表实是一番好意,想必师弟误解了。”皇帝笑道:“都是那个张士诚害的,总以为那些穷秀才暗地里嘲讽我。我自小出身寒微,做过和尚,当年被逼外出云游时,确实拿了德祝师傅屋里的面粉,半包盐,还有几只银酒器,不恁样哪里能活下来。我云游回来时,被师傅质问,多亏师兄庇护。我还记得师兄对长老说我是一个忠厚人,断断不会作贼。可我偏偏做过贼。如今一看‘作则’二字,就觉得他们讥嘲我当年作贼。幸好师兄来了,点醒了愚弟,救下了六条性命。” 惟仁道:“师弟呵,愚兄有一个拙见,差礼部官为贺表做一个定式,还拟一个进贺献表笺的礼仪,让官民都有规矩可依。”皇帝道:“你说得是。以前这些定式是拟了的,只是不完备。我的心眼也要大些,以后写贺表,皇帝名字里的两个字不必避讳,与皇帝名字谐音和近形的嫌名也不必避讳,除了凶恶字样以外,不要其他应当避忌讳的字。愚弟哪里想兴文字狱,宋太祖立誓不杀士大夫,我要学着他。”惟仁道:“师弟说得极是。若开文字狱,必将斯文不振,终将危及皇明社稷的根基。”皇帝若有所思地说:“师兄说得在理。” 皇帝与惟仁说了一个下午的话。晚朝散后,皇帝又请惟仁在华盖殿一同吃斋,说起当年许多旧事来。皇帝想留惟仁在天界寺作方丈,惟仁婉谢,说在国清寺挂单多年,不想离去。皇帝问惟仁有何索求。惟仁说若能将羁押的六个人释放,给已斩的赵伯彦多发些抚恤银子,解除罪名,心里便安了。皇帝当即允诺,要赠惟仁一百两银子。惟仁婉谢,说出家人钱多不是修心之道。次日,惟仁入宫辞别皇帝,与法正同归天台县国清寺。 过了些日子,皇帝又想念惟仁,差两个僧官去天台县国清寺,带了许多馈赠物品。谁知僧官回来说,惟仁师傅已经离开国清寺,到江西云游多日,不知所在,亦不知归期。 |
狱卒猝死 开济买了许多前宋家具,父亲开蒙很高兴,闲暇时常与儿子鉴赏前宋旧物。开妻郭氏是一个有见识的人,看了家私的货色,却有些疑问,就问丈夫这些家具价钱不菲,我们家如何有恁么多银子。 开济搪塞说这些旧家私都不贵,他的俸禄银子也不少。郭氏委婉地劝说,若是人家送的,我们家千万不能收。开济笑说,人家谁会送我们桌椅呵。郭氏不便追问丈夫,只是委婉地说,大哥只要做清廉的官,我们一家人在京城便住得安心。开济听了这话,不免有些心虚,问道这是何意?郭氏说有人道是刑部与户部的官都容易犯事,弄不好糊里糊涂就丢了身家性命。只要为官清廉,别人就奈何不得。开济搪塞道,大嫂休要多虑。虽然这么说,但他心里颇有顾虑。开济路过古董店时,就问起店主如何能收集恁多前宋古董家私,要耗费多少银子。店里的人说,此店不是他开的,主人姓沈,名富,字仲荣,因在家排行第三,人称沈万三,是姑苏长洲人氏,在江南经营贸易多年,只是托付自己打理。 开济从宫里早朝毕,回到刑部。王希哲已在直房外等着,见了开济,就匆匆上前来,附耳低声道:“大人,有些意外了。”开济与他进入直房,关上门,忙问:“甚麽意外?”王希哲说:“学生今日早晨去牢中巡视,狱吏黄正发现两个张信同名,斩了的张信并不是死囚,要报典狱知道,被卑职劝住,说先莫支声,容我去细查。”开济跺脚道:“坏事了,坏事了。黄正若将这事传出去,御史们知道了,必定报与皇帝,如何也遮掩不住。王大人,这如何是好?”王希哲道:“大人休慌,卑职已经有了一个主张,只要大人首肯,这事定能遮掩过去。”就在开济耳边细语。开济神情焦虑,一边叹息,一边摇头,说道:“真是一步错,步步错,恐怕难以蒙混过去罢。我们都在天子眼皮底下,你想封口却难呵。”王希哲道:“大人放心,我去安排,还有主事王大人相助。”开济道:“他如何会来?”王希哲道:“这事没得他如何能成,他主管监狱事务。”开济问道:“他莫不是也收了银子?张家到底花了多少银子?”王希哲支吾一会,心想事已至此,也隐瞒不了,才说:“实不瞒大人,我与他各分二百五十两,送大人五百两。”开济沉重地叹息一声,愁苦地说:“王大人,你害下官不浅呵。我一时糊涂,竟然也收下你送来的五百两银子,眼下退都不好退,我真糊涂呵。”王希哲道:“这事已过了一个多月,其他人都不知道,黄正不过是一介小小狱卒,我们几个人还奈他不何么?” 晚朝后,宦官传开济去华盖殿。开济心里七上八下,惶恐不安。叩拜毕,皇帝头也不抬,开济不敢起身。过了一会,皇帝才说:“开爱卿呵,我听说刑部牢里的犯人死了几个,你也不闻不问呵。”开济忙说:“启禀陛下,入秋以来,牢里染了瘟疫,几个年老体弱的犯人病死了。臣着人在监狱里薰艾草,给有病的犯人煎药吃,岂敢不闻不问。”皇帝点点头,说道:“犯人也是人,有恻隐的心就好。”开济心松驰起来,徐徐站起,俯首呆呆地站着。 皇帝突然问道:“开济,有人说刑部用死囚换出其他犯人,可有这事?”开济心中大震,吓得话都不知道说了,浑身微微颤动起来。皇帝直视着他,问道:“有这事么?”开济自然不敢说有,说有是认了罪;也不敢说无,说无是欺君之罪,心里愧恨之极,断断续续地说:“臣……臣立即去去去牢里查……立即查实来报……” 皇帝睃他一个不信任的眼神,说道:“我让你作刑部尚书时,可是寄予厚望的,特地赐你一道诰书,你可记得?”开济忙说:“臣记得,臣记得。”皇帝问道:“记得几句话?”开济说:“陛下在诰书中说过,制刑之道,圣王所以发至仁,辅礼教也。才非王佐,衷非恻隐,则不克斯任。若官得其人,则海岳奠安,星纬顺轨,商乐懋迁,农乐耕种,百工技艺,各安其业,所以尽寰宇人皆居于寿域……”皇帝似笑非笑地说:“若官得其人,则四方的老百姓各安其业。这段诰文你背得熟练,却不知你施行得如何了。”开济道:“臣一直在尽力而为。”皇帝道:“你最初是尽力了,后来却懈怠。着你回去查一查,查实了来报我,去罢。” 开济惶惶不安,赶到刑部时,衙门里的官吏全散了,墙壁上只有几盏昏灯。开济差两个差役去唤王希哲,王希哲来后,又差人去唤来主事王叔征。三人商量一番后,都同去刑部大牢。 次日辰牌之后,有一个女人领着一个十几岁的男童在刑部衙门外痛哭.二人全身披麻戴孝。女人要见尚书开济,被守门的差役挡住。王希哲得知后,来见开济,说道:“大人,黄正的妻子在刑部正门外哭,大人见还是不见?”开济焦躁地说:“多付她抚恤银子,让她好生安葬了丈夫,许他的儿子长大后在刑部当差罢。”王希哲出去转达开济的话,回来后说:“黄正的妻子执意要见大人。”开济有些烦恼,犹豫一会,才说:“让她进来。”一个差役领着黄妻来到尚书直房,黄妻进门就跪倒在地,放声痛哭。 开济忙站起来,说道:“大嫂休哭,你有话只管说出来,我替你拿个主张。”黄妻道:“青天开大人呵,我丈夫昨晚去当差,还是好好的一个人,如何夜里就死了?”开济叹息说:“人有旦夕祸福。他晚上说心口痛,就坐下歇息,喝了些茶,谁知痛得厉害,面色苍白,典狱正要差人去请医师,他就死了。事出仓促,我们也都伤心。本官与刑部各位大人议了议,刑部赠送大嫂一百两抚恤银子,下官另赠二十两,王大人赠银十两。大嫂回去设一个灵堂,我们刑部大小官吏都来吊唁。请大嫂节哀顺变。”黄妻听开济这么说,也没奈何,叩头致谢。开济领着她来到帐房,领了一百两抚恤银子与黄妻,安排两个差役送他们母子回去,协助黄家设灵堂。 黄妻在刑部外痛哭时,主事连楹听到了哭声,知道了她的丈夫昨晚突然死了。黄正若真是心疾而死,开济实是一个仁慈的掌印官;若黄正另有不明的死因,却是冤屈。他不便前去探问黄妻,以免引起同僚的猜忌。这日晚间,连楹换下官服,穿着深青色衣裳,寻到黄正的家。黄家在城西一个偏僻的小巷子里,三间矮旧的小屋。灵堂设在正屋,昏暗的灯影下有三五个吊唁的亲友,还有两个牢中的狱卒。黄妻与一儿一女跪在草垫上叩谢。连楹在灵堂前叩了三个头,就请黄妻起身。黄妻哭着说:“开大人真是青天呵,他还赠民女奠仪二十两银子,民女如何能受呵。”连楹十分意外,忙说:“这是开大人的心意,请大嫂放心收下就是。” 次日,连楹来都察院见陶垕仲,说了刑部狱卒黄正在牢中猝死的事,他的妻子得了刑部一百两抚恤金,开济还送奠仪二十两。连楹说觉得此事有些不合情理。陶垕仲说他风闻刑部有用死囚换人的事,一直未查到实证,听你这么说,开济心里有鬼,想用银子弥补良心的缺口?这回定要查明黄正的死因。陶垕仲趁开济当直的时候,便去开济家中探访,夜里又到刑部大牢里勘查,问了几个禁子,查得许多事因后,便去宫中见皇帝,说起狱卒黄正前日晚上当差,却突然死了,刑部官令人将尸体抬回他家,却不知死因。皇帝想都未想,就说:“开济等人脱不了干系!”陶垕仲忙问:“陛下莫不是知情了?”皇帝说:“我还不知实情,但依着情理推想,开济嫌疑最大。你传我的旨意,不要去唤刑部的仵作,去应天府找仵作去验尸,查那狱卒是如何死的。” 晚朝前,陶垕仲来报皇帝说:“应天府的仵作在黄家开棺验尸,死者黄正脖子上有伤痕,像是掐痕,头上也有三处伤,像是重物敲打而成。有禁子说,黄正死的那晚,开济与王希哲和王叔征三人都到牢里来了。黄正死时,他们三人都在场,说黄正突发心疾而死,当晚便差人抬回黄家,出钞买了一口棺材收敛,让人将棺盖紧紧地钉住了。” “好大胆,果然要杀人灭口!”皇帝气势汹汹地说,“晚朝钟响时,你领两个亲军将开济截住,羁押起来,好生审讯。” 晚朝钟声响起,开济与平时一样,从午门入宫。他才近午门,看见监察御史陶垕仲领着两个身穿锦衣的亲军从里面出来,挡在自己的面前。开济立即站住了,双手将乌纱帽摘下来。两个亲军近前,左右挟持着他。陶垕仲说道:“开大人,不用我多言了罢?”开济咬牙道:“不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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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愈明12872fG 2019-07-09 23:36:31 情理之中,意料之外。觉得不过癮。顶一下。 ----------------------------- 欢迎继续发表读后感。谢谢。 |
@贰拾叁划 2019-07-10 19:29:40 彭老师晚上好 ----------------------------- 问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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