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首页 -> 小说文学 -> 长篇小说《那时军花》——女转业军人自叙 -> 正文阅读 |
[小说文学]长篇小说《那时军花》——女转业军人自叙[第13页] |
作者:易水霜 |
首页 上一页[12] 本页[13] 下一页[14] 尾页[34]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
转眼十天过去了,我的心情还是没有恢复过来。我自己也知道,斯人已去,时光不可能再倒流,所以今后的日子还得过下去,世界上有很多的无奈,这就是其中最大的一种。道理我明白,可只要一想到过去我和史际明在一起的欢乐时光,我还是会在瞬间变得黯然神伤,觉得生活一点点意思都没有。我开始怀疑,自己可能永远无法从如此深重的精神创伤中走出来了。 这天是周日,小区通知,请没交本季物业管理费和水电费的住户抓紧去交,今儿是最后一天。 无论怎样悲伤,我也没理由随便欠人家小区的钱。于是随便糊弄者吃了几口早饭,就去四处翻着找钱缴费。这类事情原来都是史际明管的,我好像这才意识到,从今往后,这些事儿得我自己操心了。 以前我从不管钱。除了我讨厌算账之外,还有个原因是我和史际明在生活方面不大花钱。我们防疫站的福利很不错,逢年过节都发东西,几乎什么生活用品都有;史际明他们局机关比我们还好,可以说,除了你想不到的,没有他们单位不发的;再加上经常有人和史局长“礼尚往来”,所以我们的工资基本花不着。史际明每个月都会把我俩的工资存到银行去。那些工资卡、存折、债券什么的,以及常用的现金,都在卧室壁橱的一个抽屉里面。 这个壁橱是我们自己做的,史际明在里面精心设计了一个隐秘的小抽屉,不知情的人根本发现不了。我打开那个抽屉,看到所有的存折和银行卡都整齐地摞在一起,下面压着一张纸片,写着每张存折和银行卡的单号卡号以及密码,以及各卡内到上月底的余额。我心想,看来史际明也不会“理财”,他竟然把卡折和密码都放在了一起,这不是给小偷提供方便嘛。我查看了一下存折、银行卡余额和现金,才知道我俩的存款到如今共有九十三万。另外我们还有三套房子(史际明名下的两套:农机局一套,原来农委的房子一套;我名下一套,在防疫站院内)。要作为工薪阶层这算比较富裕,可要是按照两个县级领导干部的标准衡量,我俩还真算比较“清贫”。 抽屉里另有一个黑色真皮的钱夹,里面都是现金,大约有四五千元的样子。我从中抽出几张,然后就想把将抽屉推回去,却发现总是推不到底,似乎里面有什么东西挡着,我感到奇怪,只好把橱门全敞开,这才将那抽屉整个拉了出来。这时我突然发现那抽屉的顶端竟然还附设一个暗盒。盒面有个设计巧妙的扣板锁。那个扣板在我将抽屉拉出的时候自动弹开了,所以抽屉推不到底。也就是说,那扣板锁原来并未锁上,可能是史际明拿了什么之后忘记锁了。 我挺好奇地拉住那个扣板轻轻一拽,暗盒打开。这是一个二十五公分宽,二十公分长,五公分高的扁形小盒,严丝合缝地嵌在那个抽屉的下方。不注意的话,根本想不到那是个可以拉出来的盒子。 这小木盒应该是樟木做的,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 我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无论如何想不起史际明跟我说过有这样一个盒子。 盒里有一个优盘,一枚装在小绒布包里的戒指,和一个信封。 我先打开信封,里面只有两张照片,都是合影,有一张四五个人,还有一张七八个人,上面有史际明,其他似乎都是朋友同事之类的人。 我有点奇怪,这是两张很普通的照片,上面都是很普通的人,为什么要秘藏起来? 再看那个戒指,看着看着,我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
我又急不可待地打开电脑,将优盘插上,上面显示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我双击打开,电脑的音箱里立即荡漾出我不熟悉的乐曲。那是一个女的在唱歌。很快,我听出了那“歌手”是谁。我把紧握着的拳头顶在嘴唇上,仔细听了两遍,然后又在网上搜了一下,找出了那首歌的歌词。 我感到嘴巴很疼,这才意识我的牙在紧咬着下唇;随后又是一阵头晕袭来,我赶紧找出电子血压计量了一下,高压170,低压120。 我的血压从来没有这么高过。 史际明的去世,给了我无比巨大的打击;那个打击我还是承受过来了,我没想到,这世上竟然还有比那个打击更为残酷的打击。这个打击我真有点承受不了了。 我闭上眼睛,两行热泪滚滚而下。 我突然又蹦起来,将血压计狠狠地摔在地上,因为那个破玩意儿是史际明他们机关发的! 我实在抑制不住了,我咬牙切齿地大声骂道:史际明!你这个混蛋! 3 我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我那至亲至爱的史际明竟然背着我秘藏了这几样可恶的东西!这东西就像几把锋利的尖刀刺进了我的胸膛,我的心在滴血,很快,那血全都流完了,我现在的心脏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凛冽的寒风在里面肆意回荡! 我什么都明白了,又什么都不明白了。 我明白的是:那个戒指我见过一次,在阎知薇的家里,戴在阎知薇的无名指上。那枚跟这枚一模一样,只不过那枚戒指的蔷薇花上,镶的是红宝石,而这一枚镶的是蓝宝石。 优盘上面的歌是阎知薇唱的,歌名叫《月满西楼》,源自李清照的词《一剪梅?别愁》。其中的名句是: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其中那句“花自飘零水自流”,阎知薇唱成“花自飘零月自明”。 照片我也搞清楚了,因为那后面有“说明”。这两张照片都是阎知薇拍的,都把上面的史际明拍的很酷,像个指点江山的大将军,或者是看破红尘的智者高人! |
我无从想象的是,从阎知薇演示“听声”开始,他俩为了蒙骗我,是如何的机关算尽、处心积虑。我之所以毫无察觉,是因为他们的手段太高明了。别的不说,那欲擒故纵的一招就挺厉害。想当初,阎知薇故意在我面前表演“听声识人”,看似冒险,实际上非常有效。她是利用了我的反向思维。因为我会这样想,他俩绝对没事,要是有事的话,阎知薇就不会显摆她的特异功能了。 我又想到那次阎知薇找我帮忙接朵朵。我当时善心勃发,让朵朵住到了史际明家,现在我才想到一个细节,就是我跟史妈说这件事的时候,她的眼神中曾经闪过一丝疑惑。我当时根本没在意,这会儿我才明白,那肯定是史际明已经提前跟老太太吹风了!也就是说,让朵朵住干休所,很可能就是史际明的主意! 还有,阎知薇曾经极为巧妙地把我的注意力引到了曹勤的身上。我当时还真的上了当。因为我也觉察到曹勤对史际明有好感,所以就未雨绸缪做了好多防范曹勤的工作。结果呢,曹勤这小姑娘清白无比(当时),我光瞎忙乎她了,却忽视了她身后那只虎视眈眈的大灰狼阎知薇! 与此相关的一件事是:当初史际明从农委去农机局的时候,曹勤也想去,还到我这里“走后门”,但最后她没去成。我现在明白史际明为什么不带她去了,他是怕阎知薇不高兴! 还有好多类似的大例子小例子,我一点一点全都回忆了起来。这个混账阎知薇,这么多年竟然把我玩弄于股掌之上。行,现在你们露馅了吧,谁也想不到史际明毫无征兆地突然死了,你俩的罪证已经攥在了我的手里,你等着阎知薇,等着我好好收拾你! 不过,在我报复她之前,我得先闹明白,他俩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俩在一起都干了什么?我要看清楚,在那杰出女干部女领导的光环下,在所谓的好丈夫好父亲的外衣下,掩盖的都是怎样庸俗低劣的灵魂! 我正在那里气得发疯,忽然我的房门被敲响了。我这会什么人都不想见,我就不吭声。不料那人极有耐心,他不紧不慢一个劲的敲,早晚把我敲火了,我大叫一声:“谁啊!”声音之大,把我自己都吓一跳。 |
门外的人显然也给吓着了,半天才说:“是我,孟致远。” 我抢上去拉开门,一把将他拖进来,我怒叫道:“你不会吱一声,敲什么敲!” 孟致远吓得直眨眼,他赶着解释:“子荷,对不起对不起,我我我,我是才听说,我都没顾上请假,连夜就坐火车赶来了。你,你怎么了?”他发现了我情绪的异常。 我咬牙道:“孟致远,你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是不是?你说呀,是不是?” 他以为我的精神受了刺激,忙说:“子荷,你别这样。史际明的事情是意外,他怎么能舍得扔下你。不过你还有儿子,还有亲人朋友,你的生活还要继续……” “你别打岔,我就问你,是不是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他说:“你到底怎么了?我是不怎么样,史际明可确实是好人,还有你爸也是男人啊。” 我狂喊:“都不是,都不是,我爸不是好东西,他对我妈不好!史际明也不是好东西,都不是啊都不是!”我实在忍不住了,我也控制不住我的情绪了,我扑到孟致远的肩上搂着他的脖子放声痛哭。 孟致远被惊呆了,他手足无措地被我搂了半天,然后才慢慢挣开我的胳膊,将我扶坐到沙发上,一边拿出纸巾给我拭泪。一边轻抚着我的肩膀柔声相劝。 好半天,我才逐渐平静下来。看到孟致远的肩背上被我的眼泪湮湿了一片,我赶紧用纸巾给他擦拭,我说,对不起孟书记,我可能受刺激太大,脑子都乱了套。我没事的。你别管我了,我自己呆会就能恢复过来。 他说:不急。这都12点了,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做点,好不好? 我看看他,问:你会吗? 他笑了一下:你先喝点水。你就坐这里等着,啊? 我歪在沙发上,昏头涨脑、迷迷糊糊不知过了多久,孟致远来叫我。我到餐厅一看,三菜一汤已经上桌,色香味俱佳。他却还谦虚地说,可惜你冰箱里净是冻鱼冻肉,菜都蔫了吧唧的。下次有了新菜新肉,你再看我的手艺。 |
我深深吐了一口气,忽然感觉自己有了食欲。我说,你坐下,我那还有茅台。 他却拦住我说,不了。我下火车还没回家呢,我得回去看看。下次有空,我再和你一起吃饭,好吗? 我这才意识到孟致远在我这里耽搁的时间太长了。如果老段知道他是哪个车次回来,那他恐怕还要费一番口舌进行解释。我忙说:你看我,光顾我自己了,你还没顾上回家,我就让你在这儿忙活半天,是我不好,那我不留你,你快走吧。 他看看我,不放心地问:你真没事? 我点点头,说,这些日子一直睡不好,精神都快错乱了,所以才会失态,实在对不起。等我平静一些了,我会找你的,我也会去看望段大姐。 他说:这次我呆不长,因为院里要机构改革,明天晚上我就得回去。不过我手机随时开着,需要我的话,你说一声,我随时回来。 他拉开门,我又说,等一下。他看着我,我走上去轻轻拈掉了他肩膀上的一根长头发,那是我刚才哭的时候弄上去的。他笑了,我也笑了。 第二天,我正常地起床,晨练、吃饭,然后精心化了淡妆之后,去防疫站上班了。 4 又过了一个星期,在我已经有把握保持理智的前提下,我把阎知薇约到了我家。 这段时间她瘦了很多,她跟我说是犯了胃病,我知道她为的什么,我不急着揭穿她。 她看看我,说我的气色还不错。我看看她,实话实说:“阎姐,你真看出老来了。” 她叹口气:“孩子都那么大了,咱们能不老吗?” 我说:“你原来一点不显老,就是最近这段时间变老的。” |
她看了我一眼,有点不大自在的样子,却转了话题问我:“铭飞回北京了?他的硕士论文马上快开题了,他准备的还好吧?” 我答非所问:“朵朵考研,不是也准备考北京的学校吗。” 阎知薇说:“是啊。他俩的事情,咱们就顺其自然吧。多少人都羡慕他俩,说是金童玉女还青梅竹马。” 我突然爆发,恨道:“阎知薇,我今儿正式给你表个态。只要我活着,朵朵和铭飞就别想!” 阎知薇的身子猛地一震,眼睛突然睁大,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 我心里幸灾乐祸:你也有今天,我上次的吃惊比你更厉害,你知道吗? 我看着她,声音冷得像刚从南极凿出的冰块:“怎么,我已经表态了,你不想也表个态吗?你还可以代表史际明!因为你俩都有过结婚戒指了,你们是什么时候办的喜事,怎么没通知我呢!” 阎知薇脸色青红不定,她紧咬嘴唇,沉默着。她这个赖样子,就充分证明,她戴着的那戒指确实是史际明送给她的!这也太荒唐了吧,史际明并没给我买过戒指(当时我俩结婚的时候不兴这个),但他却买给了闫知薇,我还从没听到过比这更荒唐的事情! 她沉默我也沉默,听任墙上的挂钟在滴滴嗒嗒地往前走。我倒要看看,她能沉默多久。 十分钟后,阎知薇才开口,她先是长叹一声,说句:“子荷,我确实对不住你,可你别误会史际明,那红宝石的戒指不是他给我的,那本来就是我的。另外那个戒指是人家金店送给史际明的,但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没告诉过你。” |
我冷笑:“事到如今,你还说假话,你想想你那颠三倒四的假话符合逻辑吗?而且你可能忘了,我看到那红宝石戒指的时候,你怎么说的,你说我要喜欢你就给我订做一个。那就是你真订做了,不过是订给史际明的。还蓝宝石,蓝颜知已吧?什么乱七八糟的,别解释了,让我恶心。现在你就说说,你到底是怎么对不住我的吧。” 闫知薇赶紧摇头,说真不是我想的那样。她先解释了“戒指事件”。 据她说,事情并不复杂。闫知薇有一个金手镯,成色不太纯,她得知史际明有个小学同学开金店(闫知薇还说出了那家金店的名字),就请史际明帮她将那手镯换成等价的金饰。本来按照换算,那手镯可换一条金链和一个戒指。结果完工后,店家却加做了一个戒指,还镶上了蓝宝石。原来,那同学的儿子毕业找工作的时候,是史际明帮了忙,同学这样做是为了表示感谢。同学还怕史际明 不收,特意说明,戒指的黄金是三克多一点,蓝宝石是老家自采的(那同学是山东昌乐人,昌乐是著名的“蓝宝石之乡”),总价算起来只有三五百元(当时的市场价),实在都不成敬意。史际明推脱不得就收下了,不过他却一块儿给了闫知薇,说全都是用那手镯等价换的。闫知薇对金饰不懂行,也就信以为真。直到三四年以后,她才偶然得知真相,便坚持将那戒指退给了史际明。史际明没跟我说的原因,大概一是因为我已经看到闫知薇戴过同款,二是那上面镌刻的是蔷薇花,怕我有什么误会。 然后,闫知薇说了下面的话,还边说边流泪。 我真的没想到史际明会这样离开,他会走得这么急。我说实话,子荷,听到这个消息我都要疯了。我让我妹妹来接我,把我接去了她家。我在那儿哭了两天两夜,我好几次都想从她家的窗户跳下去,一了百了。她家住23楼。 我向你发誓子荷,我从来没想过我能得到史际明。我确实拿史际明当最好最好的朋友,最亲最亲的亲人。但是我用我的人格保证,我用我女儿朵朵的名誉起誓,史际明真的没有对不起你,对不起你的是我,我不该那么自私地想占有史际明对你的爱。可我们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就算有的时候行为不检点,那也是我的原因,是我不好,是我鬼迷心窍,那和史际明没关系。 我不知道你除了戒指还发现了什么,但是我敢确定,那决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因为我们根本就没做过。子荷你要恨就恨我吧,要惩罚就惩罚我吧,那一切跟史际明没关系,跟两个孩子更没关系。行吗子荷? 我说:“行。但有个前提,你要把那些所谓不检点的事儿都跟我说明白。什么时候开始的,在什么地方,都有几次,都是怎么不检点的!我要知道真相,我要知道你俩恶心到了什么程度!” |
她说:“我刚才已经发誓了,真的不是你想的那样。而且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我保证,我会选个适当的时机,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你,我绝对不会隐瞒。可现在不是时候,真的不是时候。我求你子荷,看到两个孩子的份上,先别追究了。铭飞要准备论文,朵朵也要考研,都是关键时候。再说,这两个孩子是无辜的呀,我们都是母亲,我求你为他们想想好吗,子荷我知道你刚才说的是气话,你从心里也喜欢朵朵,都把她当女儿了。你就成全他们吧,难道你还要让我跪下吗?” 这回是我沉默了。真不愧是阎知薇,她知道我的软肋在哪儿。 此刻,她像犯了错的小女孩一样,垂首站在我的面前,泪如雨下。 半天,我无力地问了最后的问题:你就说清楚一件事,朵朵,不会是你俩的孩子吧? 阎知薇拼命摇头,把眼泪一串串地摇了下来。 我忽然意识到自己都气糊涂了。铭飞百分之百是我和史际明的孩子,朵朵怎么可能会是史际明和阎知薇的孩子?要那样的话,两个孩子相好,阎知薇也不干啊! 我心如死灰,呆了半天才说:我简直瞎了眼。你走吧,离我越远越好。 阎知薇慢慢起身走向门口。我忽然叫道:等一下。她一激灵,转身看着我,眼神是那样的可怜。 我将一盒纸巾扔过去说:把眼泪擦干。 |
第36章 1 刘毅开个破旧的“轻卡”到我家来找我,给我带了好几箱苹果。我问他那批发市场办的怎么样了,他直叹气,说,人哪,真碰上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 原来,新河路的工程进行了一半,元辰忽然撤资了。 其实也不算是撤资,准确说应该是“毁约”。他们的理由是,元辰总公司在香港牵涉巨额诉讼,资金无法周转,而国内的两个企业也先后停工,新河路工程的资金投入实在难以为继。 我有些吃惊,心想这刘毅是真倒霉,本来看前面已经柳暗花明,却不料又横生枝节。我问他那怎么办,他说,区里对这事还挺重视,想再找接手的,谁知这地方臭名远扬,没人敢进来趟浑水。最后决定压缩工程,也就是先修一半,等以后有钱了再修另外一半。 我松口气,说,这也行啊,总比半路扔下好得多。 刘毅苦笑,说,可我的店铺在那一半啊,这下好,遥遥无期了。 我关切地问:你的打算呢,你还等吗? 刘毅说:我等不下去了,先凑点钱和天亮开了个小水果店,地段还行,买卖也凑合,就是辛苦点。这不,昨天回老家进的苹果。先凑合着干点吧,反正新河路折腾成这样,以后政府总得要想办法。 我又问他:“安庆和那事儿,你不说要找人查一查,你查的怎么样了?” 刘毅却反问我:“你跟魏淑玉说了没有?” “说了。那天她正好打电话给我,我讲了以后,发现她一点不害怕,直说没事没事,叫我别紧张。还笑呵呵地,好像蛮有把握似的。” 刘毅一拍大腿:“得,看来我想的不错。那死人肯定是安庆和,杀他的肯定是卢文进,所以魏淑玉现在不害怕了。” 我皱着眉头责怪他:“别瞎说。你卢哥是那种人嘛!” 刘毅说:“方姐我得跟说件事儿。当初没告诉你,主要是怕你担心……” 原来,一年多以前在新河路工地发现的那具尸骨,我嫌脏嫌臭没敢看,刘毅却看得十分仔细。他告诉我说,那个头骨在脑门正中的位置,有一处明显的塌陷。 开始刘毅觉得,那也可能是他自己摔的。因为那地方原是半地下式的仓库,当年施工时形成了一个大坑,底面是水泥,很硬。不过再一细想,那坑没多深,人摔下去最多摔个头破血流,绝不至于摔成那个惨样。 那处致命的颅骨骨折,只能是被人给砸的!而且极大的可能是被卢文进砸的。 |
刘毅认为:当年安庆和查出了对卢文进不利的线索,以此敲诈勒索,讹了卢文进一大笔钱。卢文进忍无可忍才杀死安庆和埋尸工地。卢文进是他刘毅的大哥,所以他替卢文进隐瞒了这关键的发现,他这就是“积德”。 我先批判他说,你这不叫积德,你这叫“蓄意包庇”,有犯法的嫌疑。不过具体事情具体分析,这个“具体事情”就是我们以前分析过的,卢文进绝对没有杀害安庆和,否则那什么“自首”啊,“装神经病”啊,就都解释不通。所以,杀死安庆和的一定另有其人! 不过这个凶手也有点奇葩,就是不贪财。按照一般的道理,就算仅仅为了制造个“劫财”的假现场,那人也应该把钱和其他物品全都拿走才对。他为什么没拿钱呢?他不拿钱,和卢文进假装神经病,都是很难解释通的事情。 我仔细想了想,又换了一个思路。我说,也可能是安庆和去内蒙调查回来,拿着某个“证据”要挟卢文进。因为“开价”过于苛刻,卢文进实在无法做到,两人就谈崩了。卢文进走后,安庆和意外死亡,这一点卢文进不知道,他担心安庆和会举报他,干脆自己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但他随后发现,安庆和不光没“举报”,而且还因为经济方面的问题而“畏罪潜逃”。这一来,卢文进悔之不及。为了避免牢狱之灾,他只好装疯卖傻,意图将看似“失控”的局面再扭转回来。 卢文进必须得“装傻”,因为他要是不装出“神经病”来,就没法解释“自首”是怎么回事,更没法解释“纪思远”是怎么回事。 他肯定是反复衡量过得失利弊。他知道,如果装“神经病”,他注定要失去魏淑玉,失去周围的朋友,失去“官位”和公职,而且他以后也将无法在嘉安立足。但他不这样做,后果会更加严重。卢文进没有别的选择。 卢文进敢出尔反尔,应该有个前提,就是他确定地知道,纪思远早就“死了”。但这样我们就又面临着一个“悖论”:既然他知道“纪思远”死了,他还怕什么?他根本不必要去自首。 |
破解这个悖论只有一个答案,那就是,纪思远没死,卢文进就是纪思远!换句话说,正因为卢文进就是纪思远,他才敢再次否认自己是纪思远。 研究了半天,我们又回到起点,被那些“死结”给卡住了。我们还是无法确定这个神秘的卢文进到底是怎么回事,更无法确定那具怀揣巨款的死尸是咋回事。我看看刘毅,长叹了一口气;刘毅看看我,无奈地将两手一摊。我俩终于承认,我们可能永远也解不开这个谜了。 |
2 转眼间,春节就要到了,我准备回娘家去过年。 本来我是计划留在嘉安陪伴公公和婆婆的,但就在腊月二十五那天,史筱茹忽然给她爸打电话,说他们全家要回来过年。我当即就 表示,他们回来的话,我就去陪陪我妈。史爸和史妈都知道了岳春梅办的“混账事”(老爷子用语),因此史妈满怀歉意地跟我说,他们可以不让史筱茹回来。 我现在已经看得很开了,我对史妈说,都是一家人,我不恨我姐,更不能恨春梅。我回去看看我妈,很快就回来陪你们。 铭飞已经回嘉安了。他不想跟我去他姥姥家,说想陪着爷爷奶奶一起过年,我也不勉强他。史际明的死虽然对史妈史爸打击很大,但他俩毕竟是经历过枪林弹雨和无数生离死别的人,有相当强的承受能力。而且有那个跟了他们近十年的表侄女照看,我挺放心。 当然,我也知道,铭飞要留在嘉安,还有个原因,就是跟他的朵朵一块过年。他俩的事情,我现在真是从心眼里反对,但我也只能在心眼里反对,我没法跟铭飞说出来。我怎么说?怎么说都不合适。况且我即便说了,铭飞也不会听我的。另外就是,朵朵一直跟我挺亲,我真拿她当闺女看待,我也实在不能伤害她。于是我干脆不管了。 我是阴历二十八傍晚从嘉安上的车,坐的是卧铺,在车上睡一晚上觉,明天早上七点半就能到达文西站。 |
我刚收拾好铺位,来了一个服务员问我,你是嘉安防疫站的方书记吗?我说是啊,他说,软卧3号包厢有位先生请您过去,带着您的行李。他说是您的朋友。我很奇怪,问姓什么叫什么,她说姓徐,是香港元辰公司的。我很高兴,心想徐应元可出现了。我赶紧就起身去软卧车厢。 我在朝那边走的时候才冒出一个疑问:徐应元怎么知道我也乘坐这趟车的?还有,他既然人在嘉安,为什么不去找我,非要来个“列车会”?我想不出缘由,心想,见了一问不就什么都知道了。 我驻足包厢门前,伸手敲门。 房门被拉开,一个红光满面、身体健硕的壮年男人站在我面前微笑着。 我一下子愣住了。原来是他。我应该想到的,奇怪的是我竟然毫无预料。 他好像是整过容。本来细长的眼睛变得有些圆,瘦削的双颊也“丰满”了一些,右脸上的伤疤已基本不见痕迹。他留着硬刺般的寸头,额头上很光洁,眼角的皱纹也不多,整个人看上去要比他的实际年龄年轻得多(他今年应该是53岁)。 我之所以能一下子认出他来,是因为他的眼神一点都没变。给我的那种睿智、深邃、沉稳和犀利的感觉,与13年前毫无二致。 尽管没有思想准备,可我也没有太震惊。似乎冥冥之中我早有预感,这一天迟早会到来的。 我能感到的,只是惊喜,是那种发自内心的、不可抑制的惊喜交加之感。这让我自己都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我朝他很无奈地摇头,一句话冲口而出:“你简直就是莫名其妙!” 卢文进微笑着向我伸出了右手:“子荷,多年不见,能跟你握握手吗?” 我立即将手背到身后:“你先说明白你是谁,我现在连你是人是鬼都搞不清楚了。” |
他将我拉到铺位上坐下,说:“这个包厢的票我全给买下了,咱们可以好好聊聊。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我发誓绝不会有一句假话。” 我先上下看了看这软卧包厢,我还从没在这样的地方坐过火车。然后我接过卢文进递来的茶水,轻抿一口,借以平息一下激动的心情。 是的,我想知道的事情太多太多了。不过这会儿我反而不着急了。因为我下意识地感觉到,我今后会有无比充裕的时间,从卢文进那里解开这些年来我脑海中积攒的所有谜团。 于是我就闲闲地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这是要上哪儿去?你怎么知道我坐这趟车的?” 他笑嘻嘻地回答我,却有点答非所问:“跟方书记汇报一下哦:我现在是加拿大公民,我叫袁成,原住温哥华。本来就准备老死异国他乡,提前把养老院都选好了。但是我最近听说了际明的不幸,所以又改了决定,我要回中国定居。反正我孤身一人,来去无牵挂的。” “你还是一个人?”我有点不相信。 “当然”。他说的很干脆,而且还强调:“这13年我都是一个人,我的身边从没有过女人。” 我说:“魏淑玉都再婚了,你干嘛这么苦自己。” 他说:“我不苦,我心里有个女人,一直都在那儿。” 我问:“你说谁?” 他说:“你知道。” 我皱眉:“别胡说。” 他说:“是真话。我现在可以把我以前的一切都告诉你,包括我对你的爱。然后的事情,我听你的。你别拦我,我一定要说,全都说出来,因为我都憋了十九年了。” 他说的十九年,是从认识我算起的。 |
卢文进的确就是纪思远,当年是4560厂的警卫干部。在康成“出事”那天他喝多了,又因为昏倒在扑朔迷离的发案现场,醒来后错以为自己杀了人,便于当晚十一点仓皇乘火车逃离康成。 按说,纪思远是最主要的当事人,他对于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应该十分清楚才对,可恰恰相反,他是那“血案”的四个当事人中最糊涂的一个,原因是他喝醉了酒。 纪思远原本不该喝醉。他是做保卫工作的,受过全面的专业教育和严格的技术训练,深知在执行任务中时刻保持理智的极端重要性。可问题是,他那次跟“赵总工”出来,实际上不算是执行任务,他只是以“陪同”的名义,顺路回趟家看看,因为他父亲身体不太好…… 要细说那些背景就太复杂了,反正因为不是正式执行任务,加上赵总工太热情,所以他那晚喝酒喝的有点多。至于他为什么不提前告诉袁悦之自己要回来,以及都到家门口了为什么还要在外面喝酒(他与赵总工是在祥州吃的饭,然后赵总工住宾馆,司机开着吉普一直把他送到邮电局新宿舍院的大门口)等等,就牵涉到他与妻子袁悦之之间复杂而微妙的关系,所以我此时也就没细问。 反正纪思远就因为喝了酒,开始接连不断地在倒霉中犯错误,在犯错误中继续倒霉。首先第一个倒霉,是他进家时发现了袁悦之跟祁武仁在一起;第二个倒霉是,醉眼朦胧的他竟然没认出那男人是祁武仁。如果认出来了,他当时可能就不会那么暴跳如雷。结果他一暴躁,就在失手伤了袁悦之的同时,不小心打翻了落地灯。这错误的直接后果,就是造成了“三岔口”似的一场黑暗中的混战;他被小偷打了一拳,暴怒之后,他却逮住祁武仁一顿胖揍;而在最关键的环节,他如果还有理智,就会发现祁武仁是被大烟灰缸砸死的,而那“凶器”根本就不在现场;他还应该发现当时袁悦之并没死,她只是昏迷了。还有,如果不是因为他晕头涨脑地犯糊涂,也不至于在火车上被人偷走提包而导致他身无分文,逼的几乎走投无路。 |
纪思远出逃内蒙之后,备尝艰难困苦,其经历曲折离奇,令人嗟叹不已。但与他后来带着徐景迁、徐应元拼死冲破黑社会的追杀,仓皇逃出香港,重新在异国他乡创立基业相比,就又算不了什么了。 3 不知不觉中,我和纪思远已经聊了好几个小时。这时天色微明,东方欲晓,列车即将抵达文西车站,而纪思远给我讲他的经历,才讲到“康成事件”的前两天。 见我听的如醉如痴、意犹未尽的样子,他便从随身的皮包里拿出了一本书。 “这样吧,子荷,这是我前些年出版的一本长篇小说,你可以先看着。关于我在内蒙古的经历,上面讲的更详尽,更生动。当然了,小说嘛,总有艺术加工的成分,不过你不是别人,你对我了解的很深,而且还会推理分析,你肯定能看明白。但我要先声明一下啊,上面有些说主人公不好的地方,你不能当真。” 我惊道:“你还出版过小说?真的假的呀。”继而意会,又调侃道:“忘了,算命的说过,你是出身书香门第的呀。” 我边说边抢过那本书,看到封面是一片险峻的大山,书名是两个隶书字“歧路”。下面印着: 赵元成 著 兰江出版社。 翻到版权页,上面有正儿八经的书号,责任编辑是薛萍萍,还印有“1998年8月 第一版”的字样。 “薛萍萍”这个名字好像有点耳熟,我还没来得及想她是谁,纪思远有点不好意思地给我解释说:“我刚去香港的时候,事业不顺,生活也不习惯。在比较郁闷的状态下,想试着写点东西。后来,我那徒弟赵建国去香港看我,就把书稿带了回来。没成想,人家兰江出版社还真给出版了。我当时想,如果能公开出版,你很有可能看到的。际明不是很喜欢看小说嘛,他跟我讲过,那几年,你俩每月都拿出工资的五分之一去买书。” 我说:“我俩爱买书不假,可一般都是买悬疑推理啊,惊险侦探啊,还有政治、历史、战争一类的……” 纪思远赶紧说:“我就是投你所好,开头弄了些侦探推理之类的内容,结果你还是没看到,让我白忙活一顿。” |
我说:“还是怨你。找了个小出版社,什么‘黄姜’‘兰姜(江)的,我根本就没听说过。还弄个‘赵元成’,你署名纪思远,我不就……哦,不对,纪思远早死了。”说完我就笑,笑了两下,我猛然憬悟:我这说话的口气不对头。这样随随便便毫无顾忌的语调,我只对着史际明才有过。 为了掩饰,我指着书上的一个人名问他:“这是主人公吧,怎么叫‘朱文正’呢,就是你吗?” 纪思远也笑道:“小说嘛,怎么会是我。我不是说了吗,写他好的地方,英明伟大的地方,你就当那是我;写他不好的地方,低俗下流的地方,那就是小说,是胡编的。” “嗯嗯,明白了。只要写朱文正好的地方,那就是你瞎编的;而朱文正干的坏事呢就是你卢文进……不对不对,就是你纪思远干的。行,我到了我妈家就开始拜读,然后我再给你点评,你看我点的对不对,再然后……” 列车即将到站的预告声打断了我。我赶紧说:“哎,都忘了问你了,你这是去哪儿啊?我快到了。” 他说:“文西。等会儿咱俩一块下车。” 我好奇怪:“你也到文西?你不是说,你现在搞的项目在惠原吗?这里也有你们的业务?” 他却说:“过年了有什么业务,我就是来玩的。听说你们文西古迹很多,风光无限,春节没事,我来逛逛。” 我说:“少贫。小小的县级市,光有北风,没有风光。你就想在这里过年啊?” 他说:“本来我是计划在嘉安陪着你过年的,可是后来听说你突然改了主意要回娘家。那我只好跟到这里来了,过了年咱俩再一块回去。” “你是什么时候到嘉安的?” “我是腊月二十四才回国到的惠原,然后就忙着收拾住的地方,还没收拾好,就……就听说你买了这趟车的票。” 我明白了。稍一沉吟,我下了决心。我拿出一张火车票说:“这是我买的初二的票。你去给我改签个明天中午的,大年三十的票肯定好签。” 他显然是大喜过望,但接过去了还要故意装样子:“这样,这样不好吧,你好容易回娘家过个年。” 我伸手去夺,他赶紧揣进了羽绒服里面的口袋里,嘻嘻笑着说:“反正你妈那里一大家子人,咱还是回咱自个家过年的好。” 我斥道:“谁跟你‘咱’‘咱’的。”又问他:“文西你住哪儿,找了地方了吗?” |
他说:“文城酒店。我在惠原就订好了。” 我和他相约:“这样,明天上午十点,车站的肯德基,你在那儿等我。然后我跟你汇报一下这本书的读后感。” 说着,我又忽发奇想。带点调皮的意味对他说:“咱这样,到时候不用你说,我先来推理一番,猜猜你那小说的‘假语村言’掩盖的事实真相。你看我能猜准多少。要是能猜中一半的话……” 他笑嘻嘻抢着说:“那你就是我的红颜知已。” “去你的。”我推他一把,却忍不住接着再问:“我要能猜中一多半呢?” 他继续傻笑:“比那红颜知已更进一步。或者,我把我自己奖励给你。” “死卢文进你就坏吧。”我使劲揍他。打完了自己才感觉到,这“暴力”的一幕,竟然让我感觉到如此的熟悉和亲切。 回到家,应酬过一阵之后,我就以坐车累了需要休息为借口,躲到一个僻静的屋子里,迫不及待地打开了那本书。或许,这书还是我能深入了解纪思远历史的一个捷径呢。 (以下“番外篇”的39节都可以略过,基本不影响接续第三十七章的内容) 后几章目录: 第37章 那夜月黑风高 第38章 说不尽魂牵梦萦 第39章 永远的不解之谜 第40章 长负生死情 第41章 问世间“爱”为何物 第42章 山路惊魂 第43章 尾声 番外篇之歧路 方子荷批:(学人家《石头记》的“脂批”,学不好,瞎学而已)《歧路》前面的部分,尤其是“康成事件”部分,因为牵涉到太多的当事人,进行了较多的虚构和加工。从“出逃康城”开始,则绝大部分都是纪思远的亲身经历。还有些内容是他多年查访得到的信息,另有少部分,则掺杂了他的推理、猜测和想象。出于可以理解的原因,纪思远将所有的人名、地名和事件,均做了替代化处理。 且看正文: 1 “朱文正杀人了!” 朱文正以百米赛跑的速度冲进站台,又使出全身的力气挤上了极度超员的784次列车。当他好不容易站稳脚跟,将挎在肩上的旅行包卸下来的时候,列车已经长鸣一声缓缓地开动了。朱文正看了一下腕上的手表是二十三点正。就在此时,那血淋淋的六个大字突然闪现在了他的脑海之中。 他到现在也闹不清刚刚过去的这一个半小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闹不清他是怎么从一个工厂领导干部,一下就变成了身负重案仓惶逃命的杀人犯! 列车在暗夜里飞驰,离那个可怕的“案发地”越来越远,朱文正那紧绷的心情也稍稍缓解了一些。他得好好回想一下,自己到底经历了什么可怕的事情。 |
朱文正是佳川市红光造纸厂的副厂长。两天前,他前去省城参加一个制浆新技术成果发布会。会议是今天上午结束的,下午他去会老战友,晚上又和他出去吃了饭,七点半刚回到一轻局招待所,孙厂长就打来了电话,跟他说厂里出事了。 那事儿说大不算很大,说小也真不小:就在昨天晚上,因为厂区西门外的排污暗渠塌方,漫出来的制浆污水淹了附近白塔村的大片农田。类似的“事故”今年这是第二次了,由此惹得白塔村的社员们大怒,他们闹到厂里要求赔偿,得不到满意的答复之后,便用小拖拉机拉来砖头瓦块,将厂子的南大门给堵了。孙厂长让他今晚就赶回来,说市一轻局正好有车在省城,你就等在招待所,一会我叫司机去找你,把你捎回来。然后你直接到厂里,咱们连夜开会研究办法。 朱文正当时就有些不高兴,加上有半斤多白酒在肚子里给他“撑腰”,便很不客气地质问道:“厂里不是还有两个副厂长嘛,怎么还非得我连夜回去?” 他没好意思说,这一类的事儿,按照副厂长的分工也不该我管啊!更没好意思说,你个老滑头见麻烦事儿就躲,要你这厂长干什么,还不如我来当! 孙厂长忙解释,说林厂长得了急性胃肠炎,胡厂长书呆子胆小怕事,我请示局里鲁局长来着,他说白塔村的人蛮不讲理出了名,处理不好要闹大事的,还是让小朱回来解决比较稳妥。你就辛苦一下吧,人家局长专门交代用局里的小车去接你啊。 孙厂长说到这份上了,朱文正就是不愿意,也不好再推托。他放下电话,从服务台回到客房,泡了一杯茶,一边“解酒”,一边等局里的司机。 司机是八点赶到的,他上了车没跟司机说几句话,就开始迷糊,然后就睡着了。 一觉醒来,车子已经进了佳川市区。司机问他去哪儿,按说他该去厂里,可他竟然忘了孙厂长的交代,说了一句:“回家,就光明路我们厂那新宿舍。”司机便将他送到了光明路的路口。 这一带是新开发的住宅区,电力、道路、供暖等设施都还不配套,所谓的光明路,实际上一到晚上就黑糊糊的。红光造纸厂去年落成的五幢宿舍楼就在光明路的西边,不过因为没通暖气,搬来住的只有二十来户。 下了车让凉风一吹,朱文正才醒过神来。他赶紧喊那个司机,但来不及了,那司机大概也是“归心似箭”,开着车已经跑的无影无踪。 朱文正使劲摇摇沉甸甸的脑袋,骂了一句:“这个死雷子,灌老子那么多酒!” “雷子”叫雷长鸣,就是省城的那个老战友,现任蔬菜公司的职教科长。两人在部队时交情很深,转业后虽然不在一个城市,但仍然联系密切,是朱文正最好的一个哥们。 |
问题是,现在骂雷子也没用了。这个点儿早没了公交车,这个年代也没有出租车。而光明路这里离他们厂足有四公里,他想再去厂里很麻烦。 看来,只能打电话给厂长解释一下,明天早上再去厂里。这都快深更半夜了,估计那些闹事的社员们也都该收兵了吧。 可上哪儿打电话呢?离这里最近的可以打电话的地方,是一公里之外的油泵油嘴厂。光明路附近除了红光厂的宿舍,东面还有一片住宅,可此时一般人家都没有电话,只有领导干部家才有……朱文正猛然醒悟,使劲一拍大腿:“朱文正你个笨猪!厂长家有电话呀!” 朱文正磕磕绊绊地走进了宿舍区的大院,走了几步发现事情不对:虽然这里入住的不多,可也有了将近三十户,怎么所有的楼都是黑乎乎的呢? 他停下脚步想了想,明白了——停电! 佳川电力供应不足,为了保证重点用电单位,就经常停民用电。好在此时老百姓都没什么家用电器,停电不停电的影响也不大。 朱文正没顾上回自己家,他家里也没人。他老婆章谊和刚满百日的儿子都住在东湖市的丈母娘家。他就提着提包直接先去了孙厂长的家。 孙厂长跟朱文正不是一座楼。朱文正家是一号楼的二楼,孙厂长家是四号楼的一楼。朱文正那个单元入住了三户,孙厂长那个单元却只住了他一家。 一楼的住户南边都有院子。此时的人们在就寝之前一般是不锁院门的,所以朱文正径自推开院门进去,走到房门前就敲门,边敲边喊:“岳姐,在吗?” “岳姐”就是孙厂长的续弦妻子岳菲,是他老伴六年前病故后续娶的“大姑娘”,只比朱文正大两岁,所以朱文正管她叫“岳姐”。她是附近佳川重机厂医院的护士,经常会有夜班,不过朱文正算计了一下,她今晚应该不值班。 屋里没有回音,却传出一阵阵奇怪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朱文正推了一下门,门就开了。 |
孙厂长的房子跟朱文正的房子户型相同,都是65平米的两室两厅。所谓的“室”和“厅”都不大。一进门的客厅(兼餐厅)约有十二个平米,右手边紧挨着是朝南的大卧室,朝北并排一个卧室一个厨房,东北角的夹道里是个很小的厕所。 屋子里很黑。朱文正进门之后,看不清客厅里有没有人,却发现南边的卧室地上有一团东西在蠕动。他又叫了一声“是岳姐吗?”,又问“你怎么了?” 话刚落音,朱文正忽然觉得身后一阵轻风袭来,紧接着他的头上被什么东西狠狠一击,他“啊”的叫了一声,身子踉跄差点摔倒。随即一个黑影扑了上来,一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手举起什么东西又要砸下来。 朱文正猛然转身,挣开了那人的手,反手抓住那个人的衣领,使劲一甩,将那个人摔倒在地,然后揪起他的脖子,就朝身边的墙角猛撞,才撞了两下,那人挣扎中挥手一击再次打在了朱文正的头上,他只觉得脑袋轰的一声,就昏了过去。 在朱文正的感觉中,失去知觉似乎只是一闭眼的功夫。当他从剧烈的头疼中醒来的时候,眼前已经是一片通亮。不知什么时候来了电了。 朱文正眨了几下眼睛,他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躺在地上,也想不起自己的头怎么会这么疼。愣了一下之后,他发现自己所在的是孙厂长家的客厅。这时,之前的记忆才被唤回来。他赶紧爬起来四处张望,看到的景象让他大惊失色! 他旁边的水泥地上,躺着孙厂长,只见他四脚摊开,头破血流,面颊的肌肉扭曲着,似乎在承受着极大的痛苦。朱文正赶紧过去试了一下他的脉搏,没有试出跳动;再摸摸他的胸口,探探他的鼻息,什么感觉都没有!他已经死了! 愣了几秒钟,朱文正又转向南卧室。在门口,他看到了更让他惊恐和不可思议的一幕: 孙厂长的妻子岳菲一丝不挂地侧仰在床边的地上,脸色惨白一动不动,她的身子下面是一滩鲜血。 朱文正赶紧过去,蹲下身子,轻轻扶起岳菲的头,想看看她是不是还活着。就在这个时候,突然从外面闯进来一个人。他见到屋内的惨状,猛地停住了脚步,朱文正闻声抬头,认出那人是厂供销科的科长李广利,只见他呆愣片刻,大叫一声:“朱文正杀人了!”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嘶叫着:“快来人啊,朱文正杀人了!” |
朱文正一下瘫坐在地上,感到连呼吸的力气也没有了。他这才意识到,那会儿打他的人是孙厂长,显然孙厂长是把他当成了坏蛋。而他也把孙厂长当成了坏人,抓住他的脑袋下死力气狠撞,竟然把他给撞死了!一个可怕的声音在他耳边轰鸣:“朱文正,你闯下弥天大祸了,你成了杀人犯!你完了!你一切都完了!”很快,鸣着警笛的警车,威严的而冷酷的警察,冷冰冰的手铐,阴森森的监狱,黑洞洞的枪口,这一切就象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晃过。朱文正感到一阵冷汗从额头上冒了出来。 极短暂的惊恐之后,朱文正很快就强撑着站了起来。心里念叨:不能坐以待毙!不能坐以待毙!趁警察还没来到,他得赶紧逃跑。于是他抓起地上的旅行包,就象被恶狼追赶的兔子一样蹿出了门。 光明路距离佳川火车南站不远,只有三华里左右。朱文正一路狂奔,赶到火车站候车室门口,正要进去,忽然发现自己的外衣上沾了不少血迹,他连忙将那件灰色的中山装脱了下来,塞进了旅行袋。 已近深夜,候车室里的旅客仍然不少。他挤了半天才卖上了票,却听到预告说列车已经进站了,于是他拔腿就往检票口飞跑。 朱文正买的是到井源的慢车票。井源在佳川以东九十公里。朱文正有个远房表舅在那里的井源水库做饭。他的这个亲戚佳川很少有人知道,去他那里藏着,可以暂时躲开警察的追捕。 虽然上车还算顺利,但朱文正没想到车上会有这么多的人。不光车厢里面,连过道都塞的满满的。车里乌烟瘴气,人声嘈杂,那感觉几乎让人窒息。不过不管怎么样,他总算是安全地逃了出来,或者说,他现在是侥幸捡了一条性命。 不过自己到底是怎么陷到血腥漩涡里去的,他却怎么想都想不明白。因为这里的疑点实在太多了,比如岳菲是怎么回事?她这天晚上都经历了什么?她当时是死了还是活着?孙厂长怎么会在家?他又怎么会把自己当成了坏人?李广利跑厂长家干什么?他是知情人吗?或者,姓李的想陷害自己布置了一个陷阱——不对,李广利猜不到自己那个点儿回家,按照正常情况,自己应该是直接去厂里的…… 这些疑问都快把朱文正的脑袋胀破了。不过他来不及细想这些事儿,他当下最主要的问题是,下一步怎么办? 以前的事儿顾不上去想,可下一步的事儿他也不敢想。因为只要稍稍一想,他就会心胆俱裂,浑身发抖! |
很明显,李广利现在肯定已经报警(当然,他得多少费点事儿,因为除了“案发现场”的电话,离他最近的一部电话也在三里地之外;他要去派出所那就更远了,至少也有五里地),然后警察赶过去勘察现场,锁定“罪犯”,再进行追捕。这都需要时间,而且他估计警察第一个搜捕地点,肯定是东湖,也就是他的丈母娘家,那儿离佳川正好150公里。 想到住在丈母娘家的妻子和四个多月的儿子,他的心里一阵绞痛。 朱文正和章谊结婚三年了。他们的介绍人是朱文正父亲的老友陈叔。朱父在县水利局当副局长的时候,陈叔是科长,两人关系很好。1965年8月,朱文正的父亲在佳山水库疏浚工程中因公殉职,两年后他母亲又病逝了。此后陈叔一直对朱文正关爱有加,不光给他介绍对象,操办婚礼,当朱文正转业回佳川的时候,还出力帮他安排了工作。 朱文正跟章谊结婚的时候,他还在部队上,章谊则是佳川人民商场的售货员。后来朱文正转业进了轻工局,从轻工局调到造纸厂,章谊也调到商业技工学校坐起了办公室。因为种种原因,朱文正跟章谊的婚姻从一开始就矛盾不断,直到章谊生了儿子,两人关系才出现了回暖的势头,万没料到这来之不易的“天伦之乐”竟如此短暂。朱文正心里很明白,就算他打死孙厂长是个误会,也是个意外,但李广利看到了他抱着赤身裸体的岳菲,这个“误会”他可是跳到黄河都洗不清了。然后呢,章谊会怎么想他,陈叔会怎么看他,还有红光造纸厂的一千多干部职工呢——更要命的是,儿子懂事以后人家问起他的爸爸,叫可怜的孩子如何回答……朱文正捧着脑袋不敢想下去了。 凌晨一点多点,列车到达井源,朱文正提着提包下了车。 井源是个小城市,加上时值深夜,下车和上车的人都不多。朱文正出了检票口之后,顺着站前街走了一段,然后左转出了铁路桥洞,沿着一条沙土路一直西行。西面有座不高的山,叫青石岭,不过山上没“青石”,却遍布着一人多高的树丛。山的那边就是井源水库。这段路有五公里,得走一个多小时。 朱文正一边走,一边考虑见了表舅怎么说,是说实话呢,还是暂时瞒着他。这个表舅是朱文正他妈的远房表弟,只比他大五岁。农村出来的,人很老实,不过也胆小。所以朱文正觉得先不能实话实说,得编个理由,说明自己需要在他这儿住个一两天。可找个什么理由呢,到井源出差?不合适,出什么差也不必半夜出发,而且宾馆不住跑来住水库,道理上讲不通;说借别人钱人家逼债?可表舅了解他家的经济状况,可信度太低;说政治上犯了错误出来躲避?也不合适,政治上有错误白天就能跑,干嘛要等到半夜出门……朱文正就这么绞尽脑汁琢磨着,逐渐就走进了黑黝黝的山里。他怎么都没想到,他在前面走,后面有两个黑影悄悄地尾随着他,从火车站一直跟进了山。 这两人都是二十来岁的模样,一高一矮。他俩也是从井源下车的,下车后发现了孤身一人且提着一个大提包的朱文正。两人对视一下,就拉开一段距离跟着朱文正。进到山林深处的时候,其中的瘦高个拉住矮胖子,朝他抬了一下手腕,意思是,他还戴着手表。此时的手表,就如同二十年后的“大哥大”一样,是一种身份和地位的象征,当然也是“有钱人”的象征。 矮胖子点点头,于是瘦子离开大路,钻进了路边的树丛,矮胖子继续跟着朱文正,寻找着合适的下手时机。 |
2 与此同时,有一辆警车急速驶过光明路,开进了红光造纸厂的宿舍院。 佳川市北城区刑警队是在二十三点三十分接到派出所的报案电话的。刑警王隆马上报告了睡在值班室的副队长于龙顺,于队长又叫他喊来值班的司机,叫上法医老李,然后一行人乘车到达案发现场,此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半了。 派出所的两个民警和李广利都等在那里。民警汇报说,接到李科长的报案之后,他们第一时间赶到现场,发现情况严重,就一面通知刑警队,一面找车将孙厂长夫妇紧急送往医院。刚才医院那边传来消息,说他俩都死了。孙厂长应该是在送医院之前就死的,岳菲则是抢救无效而死亡。具体的情况还没去了解。 于队长立即带人勘察现场,勘察完之后,他们又去了医院,回到公安局的时候,东方已经出现了大片的鱼肚白。 上午,局领导到刑警队,召开了“3.24”凶杀案的案情分析会。于队长在会上做了详细汇报。他说,综合现场的勘察的情况,加上目击人李广利的报告,有关方面的调查以及初步的验尸结果,案情已经基本查清:这是一起典型的奸情杀人案,罪犯(此时没有什么“犯罪嫌疑人”之说)就是红光造纸厂的副厂长朱文正。 于队长认为:从迹象上看,朱文正与岳菲应该是早就勾搭成奸。昨天晚上十点左右,朱文正从省城开会回来,本应按照孙家栋(就是孙厂长)的安排,直接去厂里研究处理与西关公社白塔大队的田地污染纠纷,但朱文正没去厂里,而是直接回到宿舍院,偷着与岳菲幽会。因为重机厂医院的值班护士证实,昨晚九点二十左右,当班的岳菲以“忘记锁家门”为理由,擅自离岗回了家。实际上她不是去锁门,她是去等朱文正。 让朱文正和岳菲始料未及的是,由于意外原因,孙厂长在九点五十分左右突然回家了,正好把他俩堵在了屋子里。当时恰遇宿舍区停电,朱文正怕奸情败露,就使用某种“硬器”(现场没有找到,可能是锤子或者斧子,也可能是石头之类的东西)将其残忍杀害。岳菲惊吓过度,极力喊叫,朱文正制止不及,就掐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摔倒在地,结果她的后脑部磕在硬木床头上大量出血,晕了过去。此时厂供销科长李广利有事来找孙厂长,见状就大声呼喊并跑出去报警。朱文正趁这个机会仓皇外逃,去向不明。现在我们的首要任务,就是尽快查明朱文正的逃跑方向,组织人力进行缉捕。 于队长的汇报,思路清晰,有理有据,得到了与会人员的认同,但刑警王隆却表示如此认定案情,有点为时过早,因为此案还有好几处疑点。 王隆认为,此案的疑点,或者说是难以解释的地方有三处:其一,朱文正“抗命”回家,理由不足。孙厂长已经跟他说好,他也答应了回到佳川后直接到厂里去,而且他还是坐着局里的小车回来的,如果他为了跟岳菲约会就不听安排,以后他怎么跟孙厂长解释?所以王隆认为,朱文正径直回家不回厂,不一定是为了“约会”,也可能是他把厂长交代的事儿给忘了。他临回佳川之前喝了酒(李广利说他看到朱文正的同时,还从他身上闻到了酒味),大概宿醉未醒,意识不太清楚;其二,岳菲曾跟同事说她忘了锁门,要回趟家把门锁上再回来。按照距离推算,她来回一趟最多只需要二十分钟(岳菲是骑着自行车回家锁门的),可能是觉得马上就回来,所以她没跟值班医生讲,这也在情理之中。假如她回家是要“约会”朱文正,那么她没法掌握朱文正赶回佳川的时间,况且那一类“约会”也不能十分八分就完事儿,耽误了工作,她怎么解释?所以岳菲可能并没有撒谎,她就是回来锁门的;其三是最重要的,退一步说,就算朱文正真的跟岳菲在搞“男女关系”,他们当时为什么不插门?因为从现场勘察来看,岳菲家的门锁没有任何被破坏的迹象,说明孙家栋是“和平”进入他自个儿家的。这一点,比上面那两点更难解释通。 王隆的意见不是在会上讲的,是他在会前跟于队长争论的时候说的。 |
于队长四十多了,当干部已有十年,不过对于比他小十五岁的王隆,他还是很看重的,这有两点原因:其一是次要原因,那就是经历了多年“文革”的洗礼,领导干部的“民主风气”比较浓厚,都听得进不同意见,而王隆的不同意见总是比较多;其二是主要原因,那就是,王隆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从警校毕业就进了刑警队,干刑警的时间比他这个副队长要长三倍有余。 虽然从这年开始,全国“各条战线”(“各条战线”是文革时期的说法)已经开始进行整顿,但将近九年的“文革”所造成的混乱局面,不是短期内能恢复好的。比如北城区公安局刑警队,原有12人,却有一半人在“五七干校”,包括队长在内,而剩下的6个人里面,还有2个被市里抽去“挖干道”(“人防工程”)。现任主持工作的副队长于龙顺原来是交警,他调刑警队才一年不到。一个不专业的副队长带了3个“兵”,这就是刑警队的现状。 不过于队长尽管认为王隆说的有道理,却没全听他的。原因很简单,现时讲究的是政治压倒一切,公安的“政治”就是破案,破案是硬道理,别的全都要服从这个硬道理。“3,24”这个案子,看上去也不简单,刑警队两天就破案,这是很大的成绩,对于局里总体破案率的提升,关系不浅。所以,于队长还是坚持认为,破案归破案,破案之后,王隆的那些疑点什么的,还可以继续调查,这并不矛盾。 王隆站在队长的角度想了想,他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因此,案情总结会上他什么都没说。开完会之后的当天下午,他就去找了事发当晚与岳菲一起值班的另一个护士小杨。 案发后王隆已经询问过小杨,但这次他问的更加详细。小杨经过认真回忆之后,为王隆还原了当晚的实况。 小杨和岳菲值的是“全夜班”,时间从晚上的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重机厂医院是个小医院,一共只有三十张病床,分内外两科。病房位于院区的北侧,是一溜带檐厦的L型平房。那个“L”的拐弯处以东是内科病房,以西是外科病房,内外科分界处就是护士值班室和紧挨着的盥洗间。因为在这儿住院的没有重病号,所以内外科共用一个护士值班室,为的就是两个科的值班护士可以互相照应。 |
于队长四十多了,当干部已有十年,不过对于比他小十五岁的王隆,他还是很看重的,这有两点原因:其一是次要原因,那就是经历了多年“文革”的洗礼,领导干部的“民主风气”比较浓厚,都听得进不同意见,而王隆的不同意见总是比较多;其二是主要原因,那就是,王隆虽然年纪不大,但他从警校毕业就进了刑警队,干刑警的时间比他这个副队长要长三倍有余。 虽然从这年开始,全国“各条战线”(“各条战线”是文革时期的说法)已经开始进行整顿,但将近九年的“文革”所造成的混乱局面,不是短期内能恢复好的。比如北城区公安局刑警队,原有12人,却有一半人在“五七干校”,包括队长在内,而剩下的6个人里面,还有2个被市里抽去“挖干道”(“人防工程”)。现任主持工作的副队长于龙顺原来是交警,他调刑警队才一年不到。一个不专业的副队长带了3个“兵”,这就是刑警队的现状。 不过于队长尽管认为王隆说的有道理,却没全听他的。原因很简单,现时讲究的是政治压倒一切,公安的“政治”就是破案,破案是硬道理,别的全都要服从这个硬道理。“3,24”这个案子,看上去也不简单,刑警队两天就破案,这是很大的成绩,对于局里总体破案率的提升,关系不浅。所以,于队长还是坚持认为,破案归破案,破案之后,王隆的那些疑点什么的,还可以继续调查,这并不矛盾。 王隆站在队长的角度想了想,他说的也并非没有道理,因此,案情总结会上他什么都没说。开完会之后的当天下午,他就去找了事发当晚与岳菲一起值班的另一个护士小杨。 案发后王隆已经询问过小杨,但这次他问的更加详细。小杨经过认真回忆之后,为王隆还原了当晚的实况。 小杨和岳菲值的是“全夜班”,时间从晚上的八点到第二天早上六点。重机厂医院是个小医院,一共只有三十张病床,分内外两科。病房位于院区的北侧,是一溜带檐厦的L型平房。那个“L”的拐弯处以东是内科病房,以西是外科病房,内外科分界处就是护士值班室和紧挨着的盥洗间。因为在这儿住院的没有重病号,所以内外科共用一个护士值班室,为的就是两个科的值班护士可以互相照应。 |
感谢各位朋友的关注和支持。 |
重机厂建在佳川的东郊,周围没什么居民区,而医院的位置在重机厂最北面,住院处则偏在医院西北角。这地儿不光偏僻,而且到处是树林子,到了深更半夜,静谧无声,树影摇曳,光一个女护士还有点害怕(有时会有男医生值夜班,但医生没事了可以睡觉,护士不能睡),所以医院安排两个护士值夜班。即便有时病号不多,甚至只有一两个住院病人,值夜班的女护士也都是两个人。 出事的这天,岳菲本不该值夜班,她是临时调的“替班”。这晚病号还不少,内外科一共十三个,其中有五人在输液。接班后不久,小杨在配药,岳菲从病房回来跟她说,你看我,下午睡觉睡的稀里糊涂,吃完饭骑上车子就走,忘了锁家里的门了。小扬说,那你赶紧回去锁上吧,别进去小偷。岳菲说,还有两个“点滴”,打完我再去。小杨说:我能行,再说你也用不了多长时间。岳菲想了想说,那好,你先辛苦一下,我马上就回来。 就在这时,十二床陪床的人来说“点滴”没药了,岳菲就跟小杨说,我先去换上,然后我再走啊。她就去给十二床换输液瓶了。至于她到底什么时候走的,小杨不知道,她知道的是,一个小时后,十二床陪床的人又来找“岳护士”,说吊针打完了,小杨才得知岳菲还没回来。那时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是二十二点零九分。 王隆先前问过岳菲的其他几个同事,他们对岳菲的反映都不错,说她认真学习毛 著作,路线觉悟高,工作认真负责,对病员有深厚的无产阶级感情等等。所以,岳菲跟小杨说她会“马上就回来”,应该不是假话。而如果她说的是真话,她就不可能利用这个时间段跟朱文正“约会”,那根本就不合情理。 但这个看法在几天后他又一次询问李广利的时候,有点拿不准了。 他要李广利仔细回忆一下,他在孙厂长家看到朱文正的时候,他是个什么状态,他到底穿没穿衣服?他脸上是什么表情,他身体是什么姿态,他都做了什么动作等等,对于当时的任何细节都不要遗漏。 |
李广利原先说的是,他进门的第一眼,先看到满头是血的孙厂长躺在客厅的地上,然后通过大开着的卧室门,看到朱文正在卧室床边的地上半跪半蹲,搂着岳菲的身子抱着她的头,岳菲身上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也没有明显的血迹,但是朱文正身上有血。 当时,李广利并没有说清楚朱文正是否穿着衣服,也没说清楚他身上的哪个部位有血,有多少,于队长也没细问,大家都以为是朱文正的衣服上有血迹。可是在王隆的不断追问下,李广利这次说的是,朱文正当时也没穿衣服,也就是“光着屁股”,他的胸前一片通红。朱文正的一只手摸在岳菲的胸口,然后正不断地摇晃她。见到李广利进去,朱文正就呆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他喊了一声,就吓得赶紧往门外跑。 如果李广利看得没错,那只能说明朱文正之所以没去厂里,就是要跟岳菲“幽会”,因为他觉得孙厂长正在厂里等他去“处理问题”,一时半会儿肯定回不了家。而岳菲呢,所谓的“回家锁门”,只是个借口,回家跟朱文正“胡搞”才是她的目的。 关于孙厂长为什么会把朱文正“放鸽子”而回了家,王隆也了解了。原因是那个白塔村(白塔大队)突然接到上级通知,第二天一早,省革委农林组的领导要去视察工作,大队领导就不敢胡闹了,连夜下令把聚集在红光厂大门口的几十个社员撤了回去。既然“险情”解除,老孙也就没必要等在厂里,他跟厂门口的传达室交代了一下,就坐车回家了。这个情况属于突发事件,无论是朱文正还是岳菲,都不可能提前知道。 问题又回到当初的疑点了,那么,就算朱文正不知道岳菲调了班,以为她应该在家,但岳菲是怎么知道朱文正会提前回佳川的?因为朱文正本来计划是第二天中午坐火车回佳川的,当晚坐局里的小车回来是孙厂长的特殊安排,岳菲一无所知。当然有个可能是朱文正走之前给岳菲打了电话,但如果那样的话,朱文正怎么跟孙厂长解释他的“失约”呢?而且,从李广利去找孙厂长的情况分析,老孙家在晚上应该是经常有人来往,朱文正要想和岳菲“幽会”,完全可以在他自己家,他家就他一个人,而且他所在单元的那一层,就住了他一家,岂不安全的多? 下班回到家,王隆脑子里还是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件事,炒菜都炒糊了。他的妻子小李知道他又犯了职业病,吃饭时就问他怎么回事,王隆便说了光明路的案子,也说了他遭遇的困惑。 |
这个案子小李知道,不光她,佳川的很多人都知道。不过大家都以为案子已经破了,只不过还没抓到“罪犯”而已,却不知在王隆这里,还存着那么多的疑问。 小李十分不解地问:如果朱文正跟岳菲有事儿,那肯定不是一天半天,应该早有征兆,这也不难了解呀。问问他俩周围的领导、同志,难道还查不清他俩的为人?查不出他俩平时的关系? 王隆给他老婆介绍,说这些都查过。朱文正68年参军,转业前是空军的一个场站的小军官,转业后先在一轻局当科员,后来调到红光造纸厂的。他的为人据调查还是不错的,尤其是“作风”上,没有什么不良反映;不过也有人说他比较傲气,自以为是,爱喝酒什么的。岳菲一直在重机厂医院当护士,是嫁给孙家栋之后,才与朱文正认识的。两人关系挺正常,平时开开玩笑的情况是有的,不过没发现有什么暧昧关系。 “不过有一件事儿挺有意思,”王隆说,“在搜查朱文正家的时候,发现了一台海鸥相机,里面有个胶卷。洗出来之后你猜怎么着?除了他们厂区的照片和公园的风景,还有一张岳菲的单人照,把岳菲拍得特漂亮……” 小李抢着说:“你看你看,他俩还是有事儿。不然的话,朱文正一个男的,用自己的相机给女的单独照相,什么意思?” 王隆说:“我一开始也这么想的,可是里面还有两张,是老孙和岳菲的合照。再一打听,那相机不是朱文正的,是他们厂里的,朱文正借来玩。那一天他去南郊公园拍照,正碰见老孙和岳菲也在那儿转悠,朱文正就给他两口子拍了两张,又给岳菲单独拍了一张。当时的情况他们厂有人碰见了。就这么回事。” |
小李摇摇头,说:“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也许那是岳菲和朱文正早就设计好的,借机让朱文正单独给她拍一张呢。岳菲跟老孙的夫妻关系其实一般化。老孙那干巴样,在床上肯定不行。” 王隆很奇怪,问:“你认识老孙?你怎么认识他的?” 小李说:“我上哪儿认识去,听我们那儿的人说的,说什么的都有。这样的新闻传的最快。所以啊,我得提醒你,查的差不多就算了,查多了别让你们于队长不高兴,以为你故意跟他的判断唱反调。” 王隆直点头,但心里并不以为然。不过从这以后,他继续调查这个案子时,多加了几分小心,并且尽量不在队里张扬。 3 一阵叽叽喳喳的鸟鸣,把朱文正从沉睡中唤醒。 刚刚恢复意识的一瞬间,他脑子里最先想到的是,赶紧去查看一下三车间那台新装的高速除渣器,如果有什么问题,得马上跟生产厂联系……于是他猛地坐起身来,看到身边那扇透出阳光的破窗户,这才完全清醒,记起来自己是在什么地方。 他捂住胸口,长长出了一口气。是的,他现在是在乌兰山的腹地,离那场血案发生的城市已有数千里之遥。这里虽然十分的贫瘠落后,但是从安全角度讲,好像再没有比它更合适的地方了。 他是昨天晚上八点多进到这个房子里来的。在此之前的30多个小时里,他的精神一直高度紧张,就像一个已经绷紧了弦却还在不断往外拉的弓,不知何时那弓弦何时会突然绷断。直到进了这间不像屋子的破屋子,他脑子里那张弓才骤然松弛了下来。 也难怪他如此紧张,因为他怎么都想不到,当他在那昏月暗然的惨淡之夜,从佳川仓皇外逃到井源以后,竟然再一次遭遇了血光之灾! 朱文正从在井源下车到出站,然后走了七八里路走到那水库边上,竟然一直都没发现有人在身后跟着他。他在路上集中精力、绞尽脑汁地想的是,见了表舅以后如何跟他解释这突如其来的“造访”,设计了无数的台词,都觉得不尽如人意。后来当他走到一处山势陡峭,树林密布,光线阴暗的路段时,他觉察到了身后的动静,他正要转头去看,但来不及了。 跟着他的那个矮胖子猛地扑上来,从后面抱住他,用力一甩,将他摔倒在地。瘦高个象一只猴子似的,从路边蹿到朱文正身上,先是夺走了他的提包,再一把掳下了他腕上的手表。朱文正刚要反抗,矮胖子朝他后脑就是一拳,然后将一把尖刀顶着他的脖子,让他趴到地上。那两人得手后,扔下朱文正,沿着山路飞快地朝前跑,转瞬间就没影了。 朱文正抱着剧烈疼痛的脑袋停了几十秒,等头疼好转后,他的全身立时被勃发的怒火包围了。他在心里狠狠地骂道:狗日的,老子今儿倒霉透了,你们还敢来惹老子,我他妈的就是不活了,我也得教训教训你们两个兔崽子。 |
教训他们是次要的,朱文正必须得追回那个提包。里面有他的外衣,有笔记本和洗漱用具,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外衣口袋里有个信封,内装150元钱。这是朱文正去省城开会时,从厂里财务上借的公款。这钱要是没了,他以后去哪儿都去不成。 朱文正来过这里好几次,对附近的地形很熟悉。那两个家伙想要赶紧离开这儿,只会顺着水库边的这条沙土路往前跑.这条路是个弧形的,方向是朝西再朝北,然后有个三岔路口,一条路继续通往水库管理处的院子,另一条路通往北面山外的镇子。朱文正知道这附近有条小径,可以从山坡上直接插到北面去。朱文正很快找到那条路,然后一边跑,一边搜寻可用的“武器”,并很快选中了一根小拳头粗细的树棍子。他就像旧书上描写的“武侠”一般,拖着那棍子,在林间连蹦带跳,行走如飞。当他钻出树林,再次蹦到沙土路上时,正碰见那两个小子呼哧呼哧地从西边绕过来。朱文正紧咬牙关,二话不说,上去照着矮胖子就是一棍子,正中他的右臂。那小子被打了一个趔趄,站稳后想还手,一下瞅见朱文正那瞋目欲裂的双眼,以及他那被愤怒扭曲的十分恐怖的脸,吓得嚎了一声,扔下同伙就没命地往回跑。瘦高个也想跑,但来不及了。朱文正追上去,双手抡起棍子就打,第一下瘦高个闪过去了,第二下打中了他的肩头。瘦子情急之下慌乱地跳下大路,奔向水库岸边,想从那里绕过朱文正。朱文正随即也跳下去,很快追上他,再次挥起双臂,这下的棍落之处,正中那家伙的后脑壳,“嘣”的一响清脆无比。那小子一声惨叫,摔倒在地,滴哩咕噜朝着下面滚去。朱文正抢上一步,伸手去抓,却没抓住,紧接着“扑通”一声,那小子栽进水库去了。 朱文正立时后悔不及。因为他那个提包是“提”“背”两用的,那小子是将提包斜挎在了肩上,他摔进了水库,那提包也跟着进了水晶宫。朱文正还想试着下去捞一下,可这一段的坡很陡,水又很深,朱文正从岸上根本够不到水面,而且他自己还差点滑进水里,他只好又退了回来。 天很黑,他看不清那小子落水后的情况,估计是凶多吉少。这一下,朱文正不敢去找表舅了,他得赶紧离开这里。因为天很快会亮,他要是不走,如果有人发现瘦子尸体的话,事情马上会变得相当麻烦;还有个隐患就是跑掉的矮胖子,他要是偷偷转回来袭击他,更是个很大的威胁。 |
一个小时后,朱文正两手空空又回到了井源火车站。他身上还有十五元钱,闹不清是什么时候偶然装进裤子口袋里的。他花五角钱在候车室的小店里买了一个面包,用十三块二买了一张到庆安市的火车票。曙光初现之时,他坐上了北去的432次列车。 庆安离井源280公里,是他现在能去到的离佳川最远的地方。他从没去过庆安,在那里没有任何亲友。他实在是无处可去,只好希望走得离佳川越远越好。至于去了庆安再怎么办,他不知道,他这会儿也不愿意去想了。 432次直达列车是一趟长途车,上面同样挤满了人,而且空气污浊,干燥闷热,刚上去朱文正就感觉头晕脑涨,浑身难受。于是他挤到车辆连接处的角落,也不管地板上的泥泞肮脏,直接坐了下去。很快火车就开了,随着车厢的晃动,他开始感到头疼,并且越疼越厉害。他的胃里也开始翻腾,只想呕吐。他自己估计,可能是头部两次遭到重击,引发了脑震荡。他使劲控制自己,全身蜷缩起来,极力忍受着。好一阵,那剧烈的头疼才熬了过去,紧接着一种无法遏制的困倦感涌了上来,他紧紧闭上眼睛,一会儿就昏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朱文正猛然被人摇醒。意识恢复的瞬间,一阵头疼再度袭来,使他禁不住呻吟了一声。他睁眼一看,原来是一个戴着铁路徽章的胖子列车员在查票。 “真能睡啊。上哪儿?你的票呢?” “啊!”朱文正清醒过来,看看周围,原来拥挤不堪的车厢里已经空空荡荡,对面的车窗外面,可以看到已经西斜的太阳,原来已经到了下午时分了。 朱文正往起坐坐,伸手从裤袋里摸出票来,列车员拿过去一看就叫起来:“你这是到庆安的,早过了站了。快拿钱,补票!” 朱文正吃了一惊,忙问:“这这,什么时候到庆安的,这是到哪儿了?” “这他妈的快到张家口了。你赶紧补票,庆安到张家口,24块3毛!快点。” 朱文正的脑袋顿时大了一个圈儿,他一边哀求着:“师傅,同志,对,对不起啊,我被人给偷了,我没钱了,我就剩……”一边从裤子兜里掏出了他的所有“资产”—— 一元三角钱。 |
列车员显然不相信:“被偷了,我看是你想坐‘偷车’吧(故意无票乘车,俗话叫“偷车”)。什么时候被偷的,你报告乘警了吗?” “我我我,我也不知道。我病了,头疼的厉害,就就,就睡过去了,不知道啥时被偷的。哦,你看,还有手表,还有我的外衣,都,都被偷了。” 朱文正将手腕亮给列车员看,那上面确实有戴过手表的痕迹。 列车员还是不相信,一定坚持要朱文正补票,还说要找乘警来“处理”他。 这时,在旁边“看热闹”的一个老头开口了: “哎哎,这位胖同志啊,这小伙子他没说假话。他真是病的厉害,一上车就在这儿歪着睡觉,我过来过去好几趟,他一直不醒。你看,外头的褂子让人脱走,他都一点没感觉,他怎么知道到站呢。你就别再难为他了。” 朱文正连声说“是啊是啊”,感激地望着那个老头。他看上去五十多岁的样子,个子矮小而且又黑又瘦。手里端着一个紫砂茶壶,一边“仗义执言”,一边还对着那壶嘴喝水。他好像在边上看了一阵了,听到了朱文正跟那列车员的交涉。 “你看到有人偷他东西?那你怎么不吭声?”胖子有点不相信的样子。 老头说:“我哪看到小偷了。我是看见他原来带着个提包,这会儿没了,不叫小偷偷走上哪儿去了。你说你们这人民列车,净些阶级敌人,治安也实在太差劲了。”他直摇头,似乎认为朱文正“失盗”的责任就该那胖列车员来承担。 胖子说,“那算了,照顾你吧,票就不用补了,不过你下一站必须下车,听见没有?” “好好好。”朱文正一个劲儿点头。 查票的走了,朱文正朝着老头连连道谢,然后解释说,他不是在车上被盗,而是在井源遇上了“劫道”的。不过他真有个提包,就在井源让人给抢走了。 老头问他:“那你张家口下了怎么回庆安,你还有钱吗?” |
老头的关心让朱文正心头一热。他不光没钱了,有钱他也不能再回庆安。他估计佳川那边很快就会发出追捕他的协查通报,肯定会发给铁路上,然后在沿线各站进行通缉。他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了,一时间急出了一头的汗。 见他那样,老头十分同情地说:“你看小伙子,我呢也不是什么有钱人。我给你十块钱,你在张家口住下,再想别的办法回庆安去吧。”说着他就掏出两张五元的钞票递了过来。 望着皱巴巴的那两张人民币,再看看老头穿的那身旧衣服,朱文正忽然鼻子一酸。他哽咽着说了一声“谢谢,不用”,就把钱推了回去,然后一声不吭地蹲到地上,抱着脑袋真想痛哭一场。 朱文正没要钱,让老头很是意外。他将钱装进兜里,然后也蹲了下来,开导他说:“看来你是真遇到难事了。不过你可别想不开。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人生一世,谁都会遇上点为难的事,前头的路儿多着呢,过了这个坎也许就是阳关道,一下就能时来运转的。” 没想到这浑身泥土腥味的瘦老头还能说出“塞翁失马”的道理。朱文正冲口而出:“大叔,话是这么说,可是我不行。我什么‘路’也没了,有的话就是死路!” 说出这话,朱文正自己先吃了一惊。忙看看老头,他也是一脸的惊诧。 朱文正横下一条心,对着老头解释说:“大叔,你是好人,我跟你说实话。我在老家因为债务的事儿和人打了一架,把那人打成了重伤,不知是死是活。我只好出来躲躲,身上的钱还让人掏了个干净。你说我哪儿还有什么生路啊?” 朱文正说完就紧盯着老头的反应。他怕吓着老头,更怕老头去报告乘警。他已经设想了最坏的结果:如果老头不顾他的哀求坚持报警,那没办法,他只有跳车了,但愿一下就摔死,千万别摔成残废,那比死了还要难受十倍…… |
没想到老头却莞尔一笑:“跟我你就别编了。你这白净斯文的书生样儿,还会跟人打架?你都有手表,应该挺富裕的,你真的打伤了人,肯定另有说不出来的原因。对吧?” 朱文正愣了一下,也没多想,一瞬间就下定了决心:他要跟老头说点实话。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好容易碰上这么个足够聪明的好心人,他只能把“过坎”的希望寄托在他的身上了。 他小声讲了自己的遭遇,当然在关键之处都进行了加工。讲完他说:“你老是不是觉得挺离奇的,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到底遇到了什么事儿。不过这都是千真万确的,我发誓。” 老头喝了一口茶,又把茶壶递给了朱文正。朱文正拿过来咕咚咕咚将里面的水喝了个干净。他喝完了,老头似乎也做了决断。 “这样吧小伙子。你要是真的没处可去,或者需要在外面躲一段时间,那你跟我走吧。咱们一块去东塔。那离边境挺近了,是一片深山老林,山高皇帝远。虽然条件挺差,但活路多,绝对饿不着。你看呢?” 面临绝境的朱文正心头一阵狂喜:塞翁失马焉知非福,古人说的真好,要不是在井源遭劫,岂能有如此柳暗花明的际遇! 他连连点头,却又有些为难地问:“东塔还很远吧,光火车这一段就得好多钱,他们要让我补票的话……” 老头诡异地笑笑,低声说出了他的逃票计划。朱文正迟疑地问:“能行?” “放心吧。我不是自个儿,还有我一个侄女,她能帮忙。” 老头又小声说:“我姓吴,我就说你是我老家的亲戚,家里遭了灾出来找活干的。记着,你姓申,申请的申,叫申大有。因为我老婆姓申,就说你是我老婆的侄子,你叫我二姑父就行。” 老吴领着朱文正往车厢里走,一边又嘱咐:“跟我一道的是我本家的侄女。你跟她说实话不要紧,其他对任何人都别露底,记住了啊。” |
他们来到另一个车厢,老吴让朱文正先在车厢头上等一下,他走到中间的一个座位前,那里坐着个少妇,老吴跟她嘀咕了一阵。那女的就抬起头朝朱文正这边看了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忙着什么,却没有说话。老吴起身朝朱文正招招手,朱文正就赶紧走了过去。 这会儿的车厢很空闲,那相对的两排座位,共四个座席,只有老吴和那女子。朱文正走过去,坐在老吴身边,斜对着坐车窗边的那个少妇。那女的看上去也就二十四五岁,穿件篮条绒上衣,个子不高,体态很匀称;她长着一张鹅蛋脸,粗眉大眼,却是小鼻子小嘴,脸色红红的,看上去很健康。照朱文正的眼光,她不是很漂亮,但也算比较耐看的那种女人。 她在织一件毛衣袖子。老吴给她介绍,说“英子,这就是你大有哥。”又对朱文正说:“她就是英子,我侄女。” 朱文正赶紧朝她笑了笑,她抬头看看朱文正,只是点点头,没说话,然后低下头专心织她的毛衣。 他们坐了不长时间,按照老吴的意思又换到了最后一节的12号车厢。然后到了晚上七点左右,车上又查了一次票。不过查票的不是那个胖列车员了,换了一个乘警。老吴他们三个坐在长坐席上,让朱文正趴到小桌上装睡觉,乘警看过坐在外面的老吴的票,然后英子就到处乱摸找她自己的票。等乘警看她的票时,老吴已经悄悄把自己的票从英子身后塞给了朱文正,就这样,朱文正顺利地混了过去。乘警走后,他又发愁到出站的时候怎么办,老吴说,到了东塔那儿就好弄了,你和英子拿着票出去,我自有别的办法出站。 列车于次日中午时分到达东塔车站。老吴对这里的地形极熟,轻而易举地从邮政转运站那里混了出去,跟朱文正和英子在站前广场汇合,然后赶去长途汽车站。下午三点多,他们上了一辆过路车,朝着东北方向那绵延不绝的远山出发了。 客车出城走了不一会,路边就不见了村庄和农田,再继续前行,甚至连树木野草都很少见了,只剩下大片大片荒凉的戈壁。 夕阳西下时分,客车终于开出戈壁,进入了高低起伏的群山之中,车窗外重新见到了绿色。不过天越来越黑,山影开始模糊,山路也更加难走,汽车似乎在山里兜着圈子。等到达终点站北乌素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下车时,赶上这里停电。朱文正向四外望去,街上人影稀疏,路边房子也不多,几处煤油灯光鬼火一样闪动着。他听老吴说这里是个公社驻地,怎么感觉就象个大点的村庄而已。 |
老吴跟英子说:你先回家去吧,我带大有去棋盘台。英子点点头,跟朱文正招呼一声就先走了。然后老吴带着朱文正去了一个点着蜡烛营业的小商店,买了些咸菜、辣酱、烧饼等吃食,还买了两根蜡烛。他们出了商店不久,便来了一辆叮当乱响的破卡车,开车的是个小青年,叫“路子”,显然是英子“回家”之后通知他来的。老吴给他和朱文正简单一介绍,他冲朱文正点点头,三人便挤进了驾驶室,咣咣铛铛地又爬了约二十分钟的山路,把朱文正送到了那个“棋盘台”。 朱文正下了车,借着车灯的光亮,看到面前的道路没了,代之以一道黑沉沉的大土坡,土坡的一侧有两间非常简陋的草顶土坯房,这就是老吴给朱文正安排的住处。 老吴没下车,只是把装着食物和蜡烛的布袋给了他,在车上嘱咐了几句,路子就倒了车,顺原路开回去了。 朱文正从布袋里掏出蜡烛点亮,擎着蜡烛进了那土坯房。他先照见了一张只有四根腿加一块方木板的的简易木桌,将手里的袋子放上去。又照见东墙根那里有个木头床,床上还有被褥。朱文正也不管那床干净不干净,被褥脏不脏,躺上去拉过被来往身上一盖,几乎是脑袋挨到枕头的同时,他就沉沉地睡过去了,一夜没醒,直到现在。 这会儿从外面的太阳看,应该是八九点了。也就是说,他足足地睡了十个多小时。他觉得要是再让他睡,他还能接着睡上十个小时。不过他觉得自己不能再睡了,他得起来,先整理好他的新家,探查一下他身处的新环境,还得适应一下他的新“身份”,然后才好开始过一种全新的生活。 |
4 朱文正起床之后,先打量他的“新家”。昨天晚上屋里太黑,他也太累,什么都没顾上看。 这两间破草房又矮又黑。朱文正睡觉的这间是外屋,除了一张歪歪斜斜的木床之外,靠南窗是那张不大的方桌,满是尘土的桌子上有个竹壳暖瓶,一个白色的搪瓷杯子,还有一只破旧的看不出原来模样的座钟。钟已经停了,朱文正拿起来上了弦,它便又滴滴答答地走动起来。门口里面的西墙那儿,有个泥坯盘的大灶,一口铁锅,里面放着盆、碗、勺子、筷子,都脏的不成样儿。锅灶的旁边,有个空着的粗瓷大缸,还有两只铁桶,却没有扁担。 里屋没有家具,只堆了些柴禾。那屋也不能住人,因为东面的房顶塌了一个角,能看到好大一片蓝天。 朱文正觉得,他的当务之急是打扫卫生,这地方太脏了,昨晚上他要是看到这个赖样,估计无论如何是睡不着的。当然,要打扫卫生,首要前提是找到水。 朱文正提着那两个桶出了门。 外面天气很好,阳光灿烂,春风和煦。朱文正这才看清楚,他住的房子正建在离公路不远的山坡边上,那坡很长,东面伸延到一条大沟里。沟的对面,是一座更高更大的山。从北乌素那里来的公路,到房子跟儿这里就断了,代之以一道硕大的土堆。站在公路边上举目四望,除了山崖就是山沟,山崖又高又陡,山沟又宽又深。这儿的“植被”倒还不错,漫山遍野都是灌木和野草,但这些绿色也掩饰不住它的“荒凉”,因为除了飞来飞去的几只野鸟,这里见不到人烟,也看不到其他的活动物。 这样的“生存环境”,确如老吴所说:“条件差一点”,当然不是差一点了,是差很多点。不过对于目前的朱文正来说,这地方那真是相当的好,甚至可以说,再也没有比这里更好的“环境”了 听老吴说,他现在住的地方原来叫棋盘台村,村子不大,只有四十多户人家和一个负责公路养护的“道班”。三年前,也就是1972年的春天,省里有个地质勘探队在这里扎营,盖了几间简易房,棋盘台曾经热闹了一阵儿。但从入秋开始,村子西边的黑石崖开始频发地质灾害,先是不断有滚落的石头,砸死了一个村民,砸坏了地质队的一辆汽车,后来又出现了频繁的小块山体崩塌。接到报告之后,县里来人看过,认为很危险,就开始布置将社员迁走,同时让地质队和道班也抓紧搬家。但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就因为连日暴雨,引发了大规模的泥石流和山体滑坡,黑石崖和它身后的山体一下崩塌下来,将整个村子以及道班房和地质队房屋设备全部掩埋了。万幸的是在场的人大都逃了出来,没造成什么伤亡。不过这一段公路被堵住了。 开始县里还想重新修通公路,让县建筑公司派了二十多人和两部由拖拉机改装的挖土机,结果干了一个星期之后发现不对劲,因为有人计算了一下塌落的土石方,发现照目前进度,要重新挖开公路,得干上五年。县里的领导从善如流,立即停止了修复工程,然后政府出钱,将那些村民远迁山外,并撤销了公路道班房,从此之后,棋盘台村就彻底消失,并逐渐被人们遗忘。 |
但有一个人没忘,这就是老吴。棋盘台的地质灾害发生后,北乌素公社建筑队的队长老吴曾经两次到这边来“考察”。第一次没什么成果,但半年之后的第二次,他意外发现这里的地貌有所变化,可能是因为继发的滑坡,将原来山体崩塌造成的大土堆向南移动了十多米,使原来被掩埋的一些房屋废墟露了出来。 当然,那是真正的“废墟”,那些房子已经彻底坍塌,没有使用价值了,可有些的房子的房梁、檩条、柱子等,却完全可以再次利用。于是,老吴就把他的妻侄申大有,安排在这里“工作”。 申大有自己在这里干了一年。他用大镐铁锨小推车等工具,挖出了两处被埋没的房子,其中一处还是刚盖好不久的新房,清理出来的门窗、房梁、檩条和一些能用的家什,给老吴的建筑队增加了不少“经济效益”。老吴很高兴,申大有也很得意,却不料乐极生悲,就在两个月前,他在挖掘勘探队的那间厨房时,土石塌落将他砸死了。老吴的意思,就是让朱文正顶他的名,接他的班。这样有好几个好处,其一,这个活儿是老吴偷着干的,很少有人知道,加上棋盘台独特的地理环境,在这里“工作”对朱文正说来比较安全;其二,朱文正犯过事儿,身份比较敏感,如果他顶了申大有的名字,有利于对外掩饰他的真实身份;其三,建筑队所需要的,只是那些“建筑材料”,而朱文正挖出的其他东西,都归他个人所有,他还可以把那些东西拿到大集上去卖掉,也算他的一份额外经济收入。原来申大有就是这样干的。当然老吴也有个前提,就是从此朱文正必须一直使用申大有这个名字,直到他离开本地为止。 |
朱文正很快就明白了老吴的真实意思:这个申大有原来的情况跟他差不多,也是在外地“犯了事儿”来投奔老吴的。因为是亲戚,所以老吴费了不少事儿,也花了不少钱,给他在建筑队补了个名字,又把他藏在棋盘台干活儿。申大有突然意外死亡之后,老吴怕惹事,没敢跟外人说。不过这事儿能瞒过一时,难瞒过一世,就怕以后会变成个大隐患。现在朱文正来了,正好可以先冒名顶替一下,以后怎么办,到时候再说。 朱文正当时还有疑虑,他说申大有在建筑队这么长时间,肯定有不少人见过他,弄个不相干的人来冒名顶替,将来非“穿帮”不可。 老吴却说,这不用担心。申大有来了之后深居简出,除了司机路子,见过他的人很少。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朱文正就答应了。 朱文正有个感觉,老吴可能还有些事儿瞒着他,或者不想让他知道的更多。从在火车上认识他,到老吴把他送到棋盘台,朱文正与他和英子在一起有一天半的时间。这当中英子说话很少,除了织她的毛衣,就是呆呆地坐着或者闭目养神。老吴倒是说个不停,可他说自己的事情很少,说北乌素这边的事儿也不多,多数是扯些没用的。他喜欢《三国演义》,光是跟朱文正探讨曹、刘、孙三人谁的本事更大,就说了三四个钟头。 当然,关于朱文正,他问的也很少,连朱文正多大了,有无家室,具体做什么工作都没问,甚至他也不关心朱文正是从哪儿来的,朱文正估计,他大概是出于谨慎,毕竟他们之间互相都不摸底细。 还有关于这个棋盘台,老吴说他来的也不多,除了申大有住的地方,他“失事”的地方,以及西边的水源地,别的地方他也不熟悉。所以他叮嘱朱文正要先熟悉环境,干什么事儿都要特别要注意安全。 棋盘台的“水源地”位于西北面一里地之外的山沟里。让朱文正没想到的是,那竟然是个大水潭。水潭在山沟的尽头,约二三十米高的一道山崖下面,方圆大约有二百多米,水深有两三米,水质清冽透明,水下的岩石、水草以及在草间嬉戏的小鱼都清晰可见。 朱文正从潭里打了水,又伸手试了一下,潭水冰冷。他想,到了夏天,这倒是个游泳的好地方。 接下来的这一天,朱文正来回穿梭了好几次,从水潭里往他的屋子里打水。开始用手提,后来找了一根长树棍子当扁担挑,先将那大水缸灌满,然后开始收拾屋子,尽管累得够呛,但清理之后的小屋,干净了也明亮了,感觉让人舒服了很多。 下午三点来钟,朱文正全都收拾完了,便坐下了喝水。这时,他一下感到周边那死一样寂静,这寂静很快蔓延开始,持续下去,让朱文正觉得非常不舒服。他想,现在的城里人都讨厌白天晚上无处不在的噪音,向往着万籁俱寂的宁静空间。可真的身处这样一个没有声音,但也没有任何生气的环境,怎么好像更让人难受? 于是朱文正觉得还得找点事儿干。很快,他的目光转到了那架木床底下的一个纸箱子上。 那会儿他曾经从床下找了一些旧报纸糊墙,碰过那个箱子,不过还没来得及察看里面的东西。他放下喝水的茶缸,走到床前拖出了沉甸甸的大纸箱。 |
打开一看,朱文正大喜过望:那竟然是满满一箱子的书报和杂志。他翻了翻,发现有文革前的《红旗杂志》以及《电影画报》和《人民画报》,还有《内蒙古日报》和《北京晚报》的合订本,其他是些散发着霉味的旧书,有目前的“禁书”如《七侠五义》《儿女英雄传》之类,也有《平原枪声》《敌后武工队》等文革前出版的小说,还有一些政治类的“革命书籍”。这些书和杂志的封面或者扉页上,大都盖着“东塔县图书馆”和“东塔县第一中学图书室”的公章,却不知怎么到了这破屋子里。 朱文正嗜书如命,因此也就喜出望外,同时他也上来了好奇心:那个申大有弄来这么多书,是否意味着他也是个“小知识分子”呢?如果是的话,以后冒名顶替他,就会更象更容易一些了。 朱文正从箱子里检出了几本小说放到床头,然后将那个“宝箱”推回原地。之后他随手拿了一本名为《雁飞塞北》的小说,倚到床铺上看了起来,很快便沉溺于书内的情节之中。 直到夕阳西下,温暖的山风开始变的清凉起来,他才放下了书本。 他走出屋子,走到房前的公路上,极目西望,眼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一点向山脊处沉沦。山头上升起一片鲜艳的红霞,象张开了一幅巨大的幕布,承接那轮越变越大的落日。周围的山野被这红布映上了淡淡发光的亮红色。在朱文正的印象中,这层红色应该是慢慢地消退,而东方天际那浓灰的洪流也应该是一点点地向西推进,直至遮满整个天空。可是实际情况完全不是那样。山里的天是一下子就黑下来的。在他根本就没有来得及看清楚的时候,西天那明亮的晚霞在一瞬间就被一只灰暗的翅膀骤然覆盖,山野间那层红光,也让一个无形的吸管一下子吸到天幕后面去了。 朱文正回到屋里,摸索着点上蜡烛,将中午的剩饭胡乱热热吃了,便就着蜡烛继续看书。用惯了电灯,在烛光下阅读十分吃力,而且这点蜡烛还得省着用,于是他便扔下书睡觉。这个时候,还不到晚上八点。 和昨天晚上截然不同,他一躺下,脑子里就开始翻江倒海,根本就睡不着。这三天来,他一直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晚的惨案,更不敢想惨案之后他的地位、名誉、身份、形象全部被毁的“惨景”。之前他做到了,因为他正在亡命途中,他顾不上去想;现在不行,现在他安全了,有了还算理想的存身之处,他的大脑有了空闲,那些让他心烦意乱的的思绪不请自来,挡都挡不住。他甚至都能清晰地听到妻子章谊和她父母在气愤地诅咒、厂子里的工人在惊诧莫名地议论,他的亲友,他的战友们在惋惜在嗟叹在疑虑……那无数的他不想看见的画面在脑海中翻腾,折磨得他没有片刻的安宁。于是他干脆从床上爬起来,穿上衣服打开房门走到了外面。 |
今天晚上天气晴朗,一丝风也没有,深邃的夜空看上去就象是一大块透明的蓝黑色水晶。他遥望天幕上无数闪闪发亮的星斗,一种无可排遣的凄凉之感油然生起。他的思绪似乎是一下子漂到了那冷寂、单调的外太空。那里看不见光明,看不到希望。在那几万、几亿、几万亿立方公里范围内,在那不可思议的巨大空间里,没有空气、没有物质、没有方位,是什么都没有的一片虚无!人要是处在那样的环境中,一定会凄惨到连绝望的心情都没有了,人的整个思想都会被“虚无”所熔化!这种想像让朱文正感到非常恐惧,使他不由自主地哆嗦起来。他赶紧又回到屋里,重新躺到了床上。他努力排除杂念,只想他最近遇到的人,想老吴,想路子,想英子。老吴和路子可想的地方不多,后来他就将思绪全都集中到了英子的身上。 一路上跟老吴的交流中,朱文正多少对英子有些了解。英子的岁数好像比朱文正小点(老吴让她管朱文正叫“大有哥”,实际上他也没问过朱文正的岁数);她结过婚,但是没孩子,她丈夫是个什么情况朱文正不知道,好像不在这里,而在甘肃老家。英子穿戴挺朴素,刚开始朱文正以为她是农村出来的,后来才知道,她家在城市,而且还是个不算小的城市。一天半的朝夕相处下来,朱文正有机会看清楚了她,发现她其实长得还挺好看,尤其是微微翘起、长而浓密的睫毛,水灵灵的眼睛,以及薄薄的艳艳的嘴唇,都蛮有特色。还有,她的身材也还不错,很能让人浮想联翩那个样子。她的缺点是有点“冷”,不怎么爱搭理人。不过这样的女的如果能上手,会很有劲儿的……沉醉在对英子的“任意想象”之中,朱文正的虽然有点“不好意思”,但这很管用。他的思潮因此而慢慢平复下来,不知何时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5 “李厂长,赵厂长叫你去一下他的办公室!”正在抄纸机那里看着工人换毛布的李广利,听到厂办的苏文书大声喊他。 李广利现在的职务是红光造纸厂革命委员会的副主任,赵厂长则是正主任。文革这么多年了,人们叫主任什么的还是叫不惯,口头上还是叫成厂长。 李广利是在朱文正出事后由供销科长提拔为副厂长的,但同时他还兼着供销科长。赵厂长则是从一轻局调来的。所以人们私下说,孙朱二人“没了”,红光厂唯一“得利”的人,就是李广利了。 不过有得必有失。就因为他的“得利”,让他被刑警王隆给盯上了。这会儿,王隆正在厂部接待室与赵厂长聊得投机,可以说是“谈笑风生”。进门后李广利一看到这个小警察,就觉得似乎吞吃了一只苍蝇,那种很闹心的感觉让他浑身难受。 |
闹心归闹心,但起码的礼节还是要的。他强装笑脸,朝着王隆伸出手来:“呀,王同志驾到,我这有失远迎啊,失礼失礼。” 王隆与他握手,也打着哈哈:“李厂长荣升,我这才听说没几天,今儿特来道贺。”然后他介绍了跟在他身后的一个更年轻的警察,说他是小张。 坐下之后,赵厂长就推说有事走了,宽大的接待室内,只剩了他们三人。 当李广利听王隆说,他还是要跟李厂长核实一下“朱文正杀人案”的有关细节时,李广利的脸色迅速阴沉了下来。 “王同志,这我就不明白了。你怎么逮着我没完没了?我该说的早就说了,而且那凶案现场是我第一个发现的,是我最先报的案,是我积极配合你们公安调查,是我……” “哎哎李厂长,”那小张打断了他,“你别误会。我们今天找你,是因为案情有了新发现,必须跟你核实。如果我们不是本着对你负责的精神来问问你,那就有可能冤枉你,办错案,你肯定就更不愿意了吧。” 这小张看着年轻,而且他应该是王隆的助手之类的角色,但说起话来同样厉害。李广利使劲把一腔怒气压下去,尽可能用平和的语调说:“好吧,我理解。不过我最近的确特别忙,厂子上了新纸机,老是出毛病,我都急得两顿没吃饭了……” 小张又抢着说:“我们知道你当了厂长以后特别忙,所以就问你一个问题,核实之后我们马上就走,不会耽误你工作的。”然后他看看王隆,王隆微一点头,小张就开始发问。 “是这样。朱文正那个案子,开始我们调查你的时候,你很明确地说,你在孙厂长家里看到朱文正的时候,他身上任何衣服都没穿,也就是他光着腚。是这样吧?” 李广利马上说:“是的是的。我说过好几遍了。就是那样。” |
“你再仔细想想好不好?因为有些时候,特别是人在精神紧张的时候,往往对细节不够在意,或者无法在意,从而造成错觉,做出了不正确的判断。” 小张说的字斟句酌,且很有条理。李广利不敢掉以轻心,他略略迟疑了一下,然后斩钉截铁地回答:“不用仔细想。王同志去过犯罪现场,孙厂长的客厅不大,而且南面的房间就冲着大门,我看得清清楚楚,绝对不会错。” “你说的确实有点绝对了。”王隆慢条斯理地开了口:“毛 说,这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东西。我告诉你,光明路的案子是发生在宿舍区,不是在荒郊野外。事件前后的目击者也不光是你一个人。我问你,你现在还坚持你原来的说法吗?” 李广利心里有点打鼓。照王隆的意思,那天晚上出事现场还有别人,那个“别人”看到的情况与李广利说的不一致,也就是说李广利有撒谎的嫌疑。不过转念一想,李广利觉得这俩警察可能是在诈他。否则的话,凶案过去都快一个月了,那目击者怎么不早出来说话?或者换个说法,王隆他们怎么才找到那个目击者? 所以,根本就没有其他的目击者。李广利想,一定是这样的。所以,他依旧坚定地重复了一遍他当时看到的“真相”。 王隆冷笑一声:“李广利同志,既然如此,那我只能认为你出于某种原因,对警察说了假话。我告诉你,就在你看到现场,然后跑出孙家栋家以后,西面的围墙边正好有个人走过。他先看到了你,很快又看到了提着提包跑出来的朱文正,前后间隔只有几十秒!那人看到的朱文正是穿着衣服的,而且穿的挺整齐。你明白我的意思了吗?” 李广利大惊失色! |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当时还有这样的一个目击者。可这人为什么不早说呢?为什么非要等在现在才说,他想干什么? 突然,他记起了刚才“回避”出去的赵厂长。 赵厂长资历比较浅,人也比较年轻。他从局里“空降”来之后,红光厂的“老班底”都不大拿他当“干粮”。尤其是李广利,仗着年纪大,资格老,人脉广,不光不大听招呼,有些事儿上还与他发生了矛盾,因此姓赵的肯定怀恨在心……李广利一下想到了一种可能:姓赵的认识老孙,不光认识,关系还不错,也许那天晚上他也有事来找老孙,偶然成了另外的“目击者”。后来他听说李广利做了“假证”,但他不吭声,要是李广利老实听话也就算了,结果后来发现李广利很“不识趣”,他便要暗地里给李广利找点麻烦。 一定是这样。事到如今,如何是好?李广利的脑门上渗出了汗水。 他偷眼看看面前的两个警察,那两人正虎视眈眈盯着他。他得赶紧有个说法,不然他拖的时间越长,那两人对他的“误解”就越深。这种误解还会演化出更可怕的后果,他俩会怀疑他才是杀人犯,不然的话,他为什么要对警察编瞎话? 李广利决定说实话,他在高度紧张之余,觉得这才是洗清自己的唯一可行的办法。 李广利先说了一连串的对不起,然后说:“我可能是,我当时可能看错了。因为我,我思想不太健康,光注意去看光着身子的岳菲了,没注意到朱文正。我后来想,那岳菲都光着,朱文正肯定也没穿衣服。这是我的错,我检讨。我当时确实太紧张,都吓坏了,我真的,真的糊涂了。” “那好,这个问题先放下。我再问你,”王隆的口气依旧咄咄逼人:“既然朱文正是穿着衣服,而且穿的很整齐,那么他抱起岳菲,也可能是查看她是否还活着,想着怎么救护她,那你怎么能认定就是他杀了人呢?” |
“那,那,地上,孙厂长就躺在地上,头破血流,屋里就是朱文正和岳菲在,岳菲昏了,那不是朱文正杀人还有谁?” 小张立即反驳:“照你的逻辑,假如有人在你身后进到孙家,看到你在那里,孙家栋躺在地上死了,朱文正在救护岳菲,他是不是也可以据此认定,你和朱文正一样,都是杀人凶手呢?” 李广利张口结舌。他很快意识到,这两个小警察很难糊弄,自己再要信口胡说,会让他们抓住更多的漏洞,造成不可挽回的严重后果。于是,他立即老老实实地承认,当时,他确实被那血淋淋的现场吓坏了,看了一眼,叫了一声,然后掉头就跑。说朱文正“杀人了”,说朱文正和岳菲“胡搞”,他都是估计的,是猜的。因为他跟朱文正有“过节”,关系一直不好,所以下意识地把他往坏处去想。当然了,后来朱文正“畏罪潜逃”,这就说明他猜的也没错,他就是杀了人。 说到这儿的时候,李广利忽然意识到自己被小警察给吓糊涂了。朱文正的逃跑,足以证明他就是凶手,就是坏蛋,自己跟警察描述作案现场时多少有点出入,并不影响对朱文正的定性。自己怎么跟犯了多大的错误在作检讨似的。意会到此,他一下又挺起了腰,抬起了头,想结结实实怼他俩几句:“你们怎么冲我来了,案发这么长时间,你们警察坏人也没抓到,事情也没查清楚,你说你们是干什么吃的……” 不过这些话李广利根本没来得及说,因为那俩警察在他承认自己有所撒谎之后,“王同志”只说了一句“那就这样吧,”然后他俩起身就走了。 |
的确,案发已经28天,由于朱文正一直没抓到,案子还是悬在那里,于队长就有些着急。这段时间,他让王隆先把别的事情放下,全力调查朱文正的行踪,并把小张配给他当助手。不过这段时间的调查结果,却让王隆对“朱文正就是杀人凶手”这个推论产生了越来越多的疑问。其中一个证据,就是李广利的“假证”。 王隆之所以怀疑李广利做了“假证”,是因为他此前不久刚“访问”了朱文正的丈母娘家。 警察第一次去章谊家调查,是在朱文正出事后的第二天。这一次则是在半个月之后,王隆借着去东湖出差的机会,再次抽时间去了章家。 那天正好章谊和她的父母都在,还有朱文正刚满五个月的儿子。章谊本来并不欢迎王隆,或者说她主要是讨厌佳川警方。但王隆说明来意之后,她的态度就转变了。 朱文正的出事儿,对章谊打击很大。不过却不是感情方面的,而是“政治”方面的。在这个年代,背上“杀人犯妻子”和“杀人犯儿子”的名声,都是无法承受的政治上的重负。所以当章谊听王隆说,“朱文正杀人案”还有些疑点需要澄清的时候,她和她的父母马上就变得十分配合。 章谊很明确地对王隆说,那事儿发生的前因后果她不是很了解,如果警方有确实的证据证明朱文正就是杀人了,那她无话可说。但如果说朱文正因为“奸情”杀人,那肯定就是搞错了。因为朱文正不是那样的人。 章谊和朱文正的结合,按照章谊的说法就是一个“历史的误会”。章谊在认识朱文正之前,曾有过一个男朋友,是她的中学同学。不过当时因为章谊的父亲有“政治历史问题”,男方的家里不同意,另外给他找了一个出身“无产阶级家庭(铁路工人)”的姑娘。这之后不久,上级对“老章”的问题做了结论,按照“人民内部矛盾”处理,恢复了他的教师工作,然后他的朋友“陈叔”就给章谊介绍了“军队干部”朱文正。 开始阶段一切正常,章谊和朱文正由相识而恋爱,“恋”了一年左右,朱文正便休探亲假,回到佳川与章谊完婚。但谁都没想到的是,就在朱文正和章谊结婚的前两天,章谊的前男友突然来找章谊,说他与那个“铁路姑娘”散了,他要与章谊重修旧好。事情就此发生了大逆转。 按照章谊的说法,她跟朱文正都领了结婚证,就不想再与那人有什么联系。他俩只是在佳川见过几次面,并没有很深的联系,但朱文正却不相信,由此对章谊产生了极大的误会,两人的关系急转直下。尤其让章谊不能容忍的是,朱文正还认定章谊婚后仍与那个男的的“肌肤之亲”,甚至都怀疑那儿子也不是自己的。闹到这一步,两人已经是貌合神离,同床异梦,章谊说,就算不出这事儿,他俩早晚也得离婚。 |
尽管章谊对朱文正一肚子怨言,可她仍然坚持认为,朱文正不是个坏人,而且他的思想很传统,时兴的说法就是“作风正派”,他绝无可能去外面勾搭别的女人,更不可能染指孙厂长的妻子。那个岳菲,章谊也很熟,她也不是水性杨花之人。所以,说朱文正因为与岳菲的奸情败露而杀人,那绝对是搞错了。 王隆用请教的口气问章谊:“那你觉得,那天晚上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章谊说,她不了解具体情况,她只能猜。她说供销科长李广利人品不好,而且以前与朱文正有过很深的矛盾。是不是他借机陷害,我说不准,这得你们警察去调查。 王隆觉得,章谊的说法不是没有道理。通过跟李广利的交锋,他现在对这个“朱文正案”的既得利益者,产生了极大的怀疑。他需要继续深入调查一下这个人。 6 经过十来天的不懈努力,朱文正好不容易挖通了地质队的那间伙房。 来到棋盘台的第三天,朱文正就到申大有的那个“工地”开始干活儿了。 毕竟是当过副厂长的人,朱文正比较有“全局眼光”,他在“开工”之前,先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仔仔细细地将整个棋盘台地区勘察了一遍。 棋盘台的这片滑坡区,大约有一平方公里左右。根据老吴的介绍,有房屋建筑的地段,都集中在滑坡区域的东北部,面积有一两千平米。从黑石崖的底部直到公路边,原来有三十多个大小院落,房屋三十八栋六十多间。估计绝大部分已经全部坍毁,可能还有靠近公路的几栋房子没有倒,或者没有完全倒。其中有两栋六间紧挨着滑坡区的边缘,甚至还露着房脊。 |
申大有就是从这六间房子开始下手的。经过将近一年的努力,申大有先后挖出了三处院院落的房子。其中最西北边那间,距离勘探队的院子不过十米,而道班房则在勘探队的南边三五米处。不过,距离虽然不远,可是越往南、往西,建筑物上覆盖的泥石流越厚。估计勘探队房子上面的覆盖层,得有两三米,而且其中还掺杂了岩石碎块和大小不一的树木,从上面开挖难度极大。申大有听说勘探队的院子里值钱的东西多,就从东面那间房子的墙上掏了个洞,想从地下挖过去,结果死于挖掘中的意外塌方。按老吴的意思,朱文正还是只对付西边的这几间房子,拆拆房顶,清理点旧砖瓦什么的就行。 朱文正一开始很听话,接着拆申大有没拆完的两间房子,可是干了几天他发现,住那房子的人挺穷,房子没有房梁和檩条,上面就是用些粗细不一的木棍子搭起来的,而且从上到下也没有砖,垒墙用的是土坯,根本就拆不出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于是他改了主意了,他决定还是要继续申大有未竟的“事业”,朝那“勘探队”和“道班房”下手。 促使他改变“工作方向”的,是司机路子给他的“启示”。 那是他来棋盘台的第七天。那天上午,路子开着车来了,拉走了半车的旧木料和破门窗,这都是原来申大有拆出来的。他还拿出了二十块钱,说是上次申大有托他代卖了一些挖出来的“废品”,既然朱文正继承了申大有的“岗位”,那么这些钱也该属于他朱文正。 朱文正倒是真需要钱,但初来乍到的他更需要“人缘”。于是他坚决不要,说“我哪儿也不去,有钱也没用,你留着吧,或者就算我送给你了。” 朱文正的“大方”让路子很高兴,装车的时候他抢着干。装完车朱文正问他去哪儿,他说先回北乌素,把这些材料卸到建筑队的院子里。下午没事,明天早上出车去县里,给农具二厂拉电机,朱文正就说,你既然没啥事,住下咱俩喝两盅吧?路子奇怪,问哪来的酒,朱文正神秘地笑笑,告诉他说,他前天去了一趟安井台子,卖了点废铜烂铁,换回了一瓶“乌素白干”。 安井台子在棋盘台的东南方十二里处,是离这儿最近的一个村子。老吴送朱文正来的时候,给他留下了十块钱,告诉他以后可以去那个村买吃的用的,不过来回都要小心点,更不能透露自己住在棋盘台。其实不用老吴嘱咐,朱文正自己就相当谨慎。,那个村有个逢五逢十的小集市,朱文正去集上卖点挖出来的“废品”,然后买回些吃食以及油盐酱醋、毛巾肥皂和一盏煤油灯。他去过两次,都是办完事儿就走,不敢多做停留。 朱文正把路子拉到他的屋子里,现做了一个野蒜苗炒鸡蛋,又拿出些花生果,加上一碟酸白菜,两人用饭碗当酒盅,对坐着吃喝起来。 朱文正想跟路子喝酒是假,想从他这里打听事儿是真的。不过也不用他费劲打听,路子两口酒下肚,就主动给朱文正说了很多他想知道的事儿,然后朱文正又问了不少问题,路子一一作答,看起来什么都没对他隐瞒。 |
路子首先讲他自己。路子是个小名,也是个外号。他的大名叫路宝田。不过在这乌兰山地区,一般男人之间没有叫大名的,都是叫外号。比如老吴,他的大名叫吴作山,可没几个人知道,大家都叫他吴老六。路子是黑龙江人,老吴是甘肃人,都是在老家“有事”跑到这里来的。不光他们,在整个北乌素公社,这样的人很多。因为北乌素这个地方比较特别。 北乌素有好几个特点。一个是这儿特别偏僻。北乌素公社处于乌兰山区的最北部,靠着边境。北乌素镇(公社所在地)离边境只有三十五公里,是东塔县内“涉外”的两个公社之一,另一个就是北乌素西北面的鼓山公社;还有,就是这儿的地形特殊。其实乌兰山本身就是个地质奇迹:这一片大山的北、西、南三面都是荒无人烟的戈壁滩,东面是植被稀少的沙砾地区,唯独这乌兰山一带,山高坡陡,草长林密;而北乌素镇则位于整个山区的最高点,山势陡峭,地形险峻;其三,这一片地方不小,但村庄稀落,原住人口很少。文革前的1965年,北乌素和鼓山两个公社的户籍人口只有1800多人,散布在1200多平方公里的地盘上;第四个特点就是外来人口超过了本地人口。到1973年,估计在这里常住,但没有本地户籍的人口已经超过了3000,大多数都是来自附近各个省区的“游民”(通称“盲流”)。 “盲流”愿意来这里也是有原因的。首先这里乌兰山区的自然资源和野生资源比较丰富,其次是这里山高皇帝远,盟、县两级的管理都是鞭长莫及。在别的地方走投无路的人,到了这里比较容易生存下去。比如路子,他是1967年冬天来的,吴老六比他来的早,那时已经在北乌素娶了老婆安了家,而且当上了公社建筑队的“瓦匠头儿”。路子刚来时就在老吴的建筑队干活,老吴待他不错,他也就成了老吴的“心腹”。他在老家原本是个货车司机,后来北乌素公社成立运输队,老吴把他弄去了那里,先开拖拉机,两年后“鸟枪换炮”开上了汽车。运输队归属县“联运”(全称是联合运输指挥部)北乌素管理站统一调度。因为北乌素的经济不发达,运输队经常没事干,所以他们这些司机也就四处揽私活挣外快。老吴那里有什么运输的活儿,都是路子给他干的。 路子接下来又说棋盘台,告诉朱文正这地方对于老吴的重要性。 一年来,光是路子从棋盘台运走的砖瓦木料和废旧门窗,就有五卡车,这些东西都被老吴派了大用场。老吴用这些料,给公社的几个领导家里盖起了棚子、厦子、小厨房等,有些材料甚至还给了县里的人。此时,大多数基层干部还都比较廉洁,就连公社主任家,也就只有三间平房,总面积才五十来平方,所以老吴免费赠送的这些“工程”,都很有使用价值,大得他们的好评。另外还有些材料,都是路子拉到山外的集市上卖掉,那些钱就是他和老吴还有申大有三人平分了。“所以”,路子教朱文正说:“你要是肯出力气,也可以弄些大点的东西,自己去南乌素什么地方卖了,然后钱就是你自己的。” 朱文正问:“老吴跟我说,申大有在建筑队挂了名,他是有工资的。我这样干不好吧。” |
路子说:“没事儿。申大有属于‘壮工’也就是‘小工’,一个月才16块钱,刚够吃饭的。他自己也卖东西,老吴知道的,没关系。还有我跟你说,北乌素这地儿跟别的地方不一样,这儿没啥规定不规定,合适不合适的,别出大格儿,怎么都行。”他瞅了瞅朱文正,又说:“老弟,我看你是个实诚人,挺不错的,我跟你说个实话吧……” 路子继续往下说,朱文正这才明白了申大有的真正死因。 原来,申大有嫌这个干法挣钱太少,就跟路子商量,说他想“打地道”挖开那个“勘探队”和道班房。因为他听别人讲,那两个地方都有很多值钱的玩意儿,而且还有不少的汽油。有了汽油,可以开车跑到外县去卖东西。“勘探队”跟“民房”不同,那里的“遗物”属于国家,倒腾公家的东西有风险,所以,申大有要瞒着老吴,只跟路子“搭伙”。他倒不是要“背叛”,是由于老吴是公社革委会的委员,属于半个“公家人”(他不是正式干部)。他要是知情,管也不好,不管也不好,所以还不如干脆不告诉他。路子当时还劝过申大有,说挖洞太危险,因为那不是“原生”土质,是滑坡塌下来的土石,不够结实。申大有说,塌方都两年了,那上头什么树啊草啊都长出来了,我再小心点,保证没事儿。 申大有其实还是没经验,不懂得那“坑道”不是随便打的,那里有很多学问。盲目去干,就得用生命去“交学费”。 申大有没有“挖坑道”的经验,但是朱文正有。 路子开车走后,他去了申大有的“失事”现场,仔细琢磨了大半天,他就有了办法。 他的办法很简单,先是“从上往下”,然后是“由东向西”,接着是“边掘进,边被覆”。 所谓从上往下,是他从那大坡的顶上,先查明勘探队那院子的位置。这个倒是不难,因为有院子的地方,从大坡顶上能看出痕迹来,就是比别的地方稍微低一些。然后他就开始从上往下挖,挖出一个敞亮的斜坡,估计到了房子的附近,就开始挖洞。 朱文正当兵时,曾经参加过修建简易的战备坑道。为了防止塌方,一般每向里挖进五至七米,就用砖和水泥将坑道“被覆”一段,一边被覆,一边往里挖,这样挖再长也不会塌方。他这里有砖没有水泥,要像挖坑道一样“被覆”有困难。不过他有木料。这段“坑道”按照他的计算,可能也就七八米,最长不会超过十二米。上面的土石层最厚也就两三米,还掺杂了很多树木杂草,不会太重,只要稍加支撑,就能起到“被覆”的作用。于是他来了一个“拆东墙补西墙”,将自己住的那房子拆掉了屋顶,用拆下来的木料当作支撑。 |
这个活儿相当费力气。开始的两天,尽管朱文正只是半天“工作”,仍然累的腰酸背疼。干了五六天之后,他逐渐适应了这样的劳动强度,便改成了六小时工作制,而且越干越有经验,“掘进”速度也明显加快了。 这天下午,他已经干了六个多小时,该收工了。可他觉得还有力气,便决定“加班”一小时。结果刚过了几分钟,他一镐下去,叮当一声,镐头被什么坚硬的东西给反弹了回来。朱文正下手一摸,心中狂喜,移过煤油灯来细看,镐头砸中的是红砖墙! 朱文正顿时劲头倍增。他将四周的空间扩展了一些,然后论起大镐一顿猛砸,就听呼通一声,镐头刨了一个空——那砖墙被他砸开了。 半小时后,朱文正在墙上开出了一个洞,他擎着煤油灯钻了进去。 这屋子似乎是个仓库,里面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他首先看到的是一个一米半高的铁皮柜子,拉开一看,里面分成两格,上面乱七八糟地放着灯具、电线、开关等,还有安全帽、手套和工作服;下面一格是些五金工具,什么扳子、钳子、锯条、螺丝刀、电工笔等应有尽有。柜子往北,地上堆着电机、老虎钳、千斤顶等等。朝东再一迈腿,脚下一绊差点摔倒,举灯一照,发现地上放了很多的胶管,还有五六袋子水泥,水泥的前边排着一大两小三个油桶。他趴上闻了一下,大桶的是汽油,小桶的是机油,但都剩下不多了。大桶内剩有三分之一,小桶里好像也就剩了三五斤的样子。 不过朱文正仍然十分高兴,因为汽油和机油还有水泥都属于紧俏物资,尤其是汽油,在公社这样的基层是很难搞到的。 |
找到了最有价值的汽油,朱文正对于另外那些墙上挂的,地上扔的,窗边靠着的杂七杂八的东西暂时不想看了。他实在有点太累了,想先回去歇歇,等明天再来拾掇这个“宝库”。 朝回走了两步,他忽然想起路子说过,勘探队的仓库紧挨着伙房,那里是不是应该还有好吃的……不过他马上笑了,笑自己的荒唐。再好吃的东西,过了两三年,闻都不能闻了。不过朱文正还是转身进了里间的伙房。果不其然,里面有一股很难闻的腐臭味道,所以他只待了两分钟就赶紧退了出来。虽然被熏的不轻,但朱文正还是大喜过望,因为那里不仅锅碗瓢盆齐全,而且竟然还有一套液化气灶具。要知道,即便是在县城这样的“城里”,这灶具也是属于稀罕东西。朱文正还试了一下钢瓶的重量,那里还有多半罐的液化气呢! 在朝他那个破“宿舍”走的路上,兴高采烈的朱文正唱起了经过他改造的“部队歌曲”: 日落西山红霞飞, 老朱收工把营归,把营归(原词是,战士打靶把营归), 身后的宝贝一大堆(胸前的红花映彩霞), 从此告别了旧社会(愉快的歌声满天飞)………… 太阳都落山了,阴暗空旷的山岭间,仍然回荡着他五音不全但却是欢欣鼓舞的歌声。 7 王隆和小张在会议室等了大约五分钟,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王隆对小张说:来了,应该是他。小张不解:怎么知道的?王隆说:听人听声,听他的脚步声。小张惊讶:这么厉害呀师傅?王隆一笑:还在实验阶段,但愿没听错。 门一响,身材瘦高的雷长鸣进来了。看到王隆和小张,他点了一下头问:“两位警察同志,是找我?” 王隆和小张赶紧站起来,王隆先伸出手:“雷科长是吧,我是佳川市公安局刑警队的王隆,这是张远东。给雷科长添麻烦了。” 雷长鸣爽朗地一笑:“哪里,配合警察同志的工作,是应该的。”他先跟王隆握手,然后跟小张握手,礼让他俩坐下之后,他才坐下。 能看出雷长鸣是个干脆利落的人,王隆对他很有好感,于是就开门见山,直接问他是否听说了朱文正的事儿。雷长鸣点头,说不过当时不知道,是在朱文正出事后的七八天上,才听一个战友说的。那战友在省公安局(此时叫公安局不叫公安厅)工作,“跟你们是同行。”他朝王隆扬扬下巴。 王隆有些疑惑:“朱文正在省局还有战友?这情况我们倒是不掌握。” |
“哦,不是。”雷长鸣解释,“那是我的战友,不是朱文正的。你们应该知道吧,我和朱文正原本不是一个单位,我们在一起工作也是临时性的,就七八个月吧。” 王隆直眨眼,意识到他们的调查有些粗疏。于是他便很虚心地求问,并先解释了他们的疏忽之处。 原来,王隆他们查到,朱文正在从省城返回佳川之前,一直在跟他过去的一个战友喝酒。再进一步调查,查出那人是省城南安区蔬菜公司的职教科长雷长鸣。但他们不知道雷长鸣与朱文正原先并不是一个单位的。 雷长鸣给他们做了解释。 原来,在部队时,雷长鸣是某场站后勤处的助理,而朱文正是某雷达团一个雷达连的司务长。1971年3月,朱文正和雷达连的另外三名干部,一起进入教导队学习,那个教导队就设在雷长鸣所在的场站。 按说上教导队一般都是短期的培训,可朱文正进的这个教导队有点不同寻常,因为它与当年“副统帅”的那帮人有点关系。所以,“九一三”事件之后,凡是进入教导队的干部,全都进行了严格的审查,很多人都被审查了两三年,甚至还有被关了五六年的。 但朱文正的情况还不大一样。他在进入教导队之后才半个月,就又被抽调到了场站后勤处“帮助工作”,在那里一直干到1971年的10月,然后与雷长鸣一起被隔离审查。雷长鸣倒霉的原因,仅仅是因为他奉上级指示,接待过一位“领导”,那人后来成为“反革命集团”的重要成员。 “九一三”事件发生之初,因为情况不明朗,所以凡是与“反革命集团”事件有一点牵连的人和事,都被严格审查。后来经过甄别,大部分人都解除了嫌疑,朱文正和雷长鸣就在这时被放了出来,雷长鸣官复原职,朱文正继续在他那里“帮忙”,不过到了72年的年中,他们还是被“转业”处理了。雷长鸣恨恨地说,要不那个人的“叛逃”事件,我们俩这会儿肯定都还在部队呢。 |
尽管与朱文正在一起的时间并不长,但他俩因为对脾气,聊得来,很快就成了能交心的朋友。尤其是在集中审查期间,让被审查的人“背靠背”互相检举揭发,一点点“反动”的思想和言论都得交代出来。他俩之间互相维护,不管审查人员如何威胁利诱,谁也没说对方一句坏话。这在当时的政治高压下,是极为难得的。因此,两人转业分配到不同的城市之后,友情一如既往,仍然保持着经常性的联系。 听雷长鸣这一说,王隆很高兴。他开门见山地说了此来的目的,希望雷长鸣能站在正确的立场上,给警方以协助。 王隆他们想要了解的,一是朱文正与雷长鸣喝酒聊天时,有无与案件相关的内容,二是请雷长鸣从他的观点谈一下对此案的认识,三是关于朱文正目前可能藏身的地方,请雷长鸣提供点线索。 雷长鸣表态说:我是党员,有起码的党性,假如朱文正真的是杀人犯,我第一个就要抓他。现在你们还在调查,说明事情还没有最后搞清楚。你们放心,想了解什么,只要我知道,我肯定都会告诉你们的。 据雷长鸣讲,那天在一起喝酒,是他请的客,也没去别的地方,就在蔬菜公司的职工食堂里。食堂有个单间,是公司领导“外事接待”的地方。那天就他俩,让食堂给炒了几个菜,雷长鸣拿了他存的两瓶“汾酒”。他们从下午四点半,喝到六点半,本来还要喝下去的,一来是雷长鸣看朱文正喝得有点过量,二来是他们蔬菜公司的领导有事找他,所以就散了。他跟朱文正约好,明天上午让朱文正再过来,两人中午出去吃个饭,然后雷长鸣送他去火车站。 这之后,朱文正就自己回了招待所。那儿离蔬菜公司不远,步行大约十来分钟。 |
所以雷长鸣很肯定地说,朱文正当时绝无与那个厂长老婆“约会”的计划,他本来就是准备第二天才走的。 雷长鸣说到这里,王隆问他是否了解朱文正与他爱人夫妻关系不好这件事,雷长鸣说,我当然知道,而且我很早就认识章谊。这次我俩喝酒,他又说了章谊很多的事儿,他为什么喝过量了,因为他太苦恼,他没人可说,只有跟我讲。可人家夫妻之间的事情,我毕竟是个外人,不好瞎评判,更不能乱出主意。因为有一点我很清楚,不管是朱文正还是章谊,都不是那种作风轻浮,做人处事不计后果的人。他俩都不可能“乱搞男女关系”,朱文正更不可能。他如果真的杀人了,肯定是另有原因。 王隆不大认可雷长鸣的观点。他是在“假设”,假设朱文正以前“生活作风”挺好,后来因为与章谊的误会日深,他也可能出于“报复”之类的目的,就跟岳菲好上了。毕竟当时的命案现场,也实际上给出了这样的可疑之处。 雷长鸣皱着眉头想了半天,确实无法解释当时朱文正抱着赤身裸体的“厂长老婆”这一惨淡现实,只好勉强同意了王隆的“假设”。 王隆接着说,他在你这儿的时候,还没有“约会”计划,这点是可以肯定的。问题在于他离开你之后回了招待所,那时他得知孙厂长要让他连夜赶回去,并且给他安排了汽车.他在这个空挡是不是打电话联系了岳菲——也就是厂长的老婆,这一点我们始终无法肯定。 雷长鸣直摇头,说这个推测“逻辑不通”。而且他对于那些“可能”、“无法肯定”之类的词儿很是反感,就又冲王隆说:“有句实话,不大好听,你要不愿意听的话,我就不说了。” 王隆连忙很亲切地叫着:“雷大哥,我就愿意听实话,因为只有能够互相信任的同志,才肯说不好听的实话,对吧。” 雷长鸣说:“我那个战友,就是在省局的那个,有一次坐一块儿,我跟他说起了朱文正的这个案子——他见过朱文正,但是不熟悉——,他听了以后问了一堆为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可能佳川的警察也没闹清楚。于是他说,这些年警察队伍的素质很成问题,直接说就是根本不会办案。不重现场,不重证据,不重目击证人。重什么,重主观意识,重想象假设,重瞎猜胡蒙……哦你别误会,他不是指你们佳川办的这个案子……” |
王隆笑道:“雷大哥你不用解释,跟你说,你这个战友说的太对了,他说的还特别形象,简直就像是说佳川这个案子。不过,现状如此,有些事情,像我这样的小警察,心有余力不足,做事儿挺难的。而且这会儿虽然不大强调‘政治挂帅’了,但在实际工作中,政治的因素还是大于一切的。比如……” 王隆举个例子:他们来找雷长鸣,其实是“捎带”的一项工作。他们来省城出差,为的是另外一个命案,那个案子也很复杂,可队里只给他们两天时间,今晚他俩就得赶回去,明天还得参加“反击右倾翻案风,批判什么什么黑后台”的动员会。 雷长鸣点点头,表示他理解。他说。他的意思是,调查工作一定要做深做细,必须得有充分的证据,或者“反证据”,然后才能下结论。比如说你们这个案子,正确的叫法应该是“3.24”命案,而不应该是“朱文正杀人案”,对不对? 王隆说对,然后替雷长鸣说了他想说的话:“雷大哥我知道你的意思。此案的关键,是要查清楚朱文正到孙厂长家之前,那儿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儿,有没有可能他到那里的时候,那两个人已经死了。这些我都想到过,但是——人证太少,物证基本没有,而且刑警队去的时候,现场已经全部被破坏,所以……” |
雷长鸣明白了。这个案子太复杂太诡异。即使王隆能说了算,能动用警力从头开始,但要一步一步捋清楚整个案发的过程,也是非常困难的事情,甚至可能永远也捋不清楚(假如一直抓不到朱文正的话)。那样一来,这岂不成了悬案,这让他的队长、局长如何向上级交代? 既然大家对现状都已经心知肚明,所以雷长鸣就直接答复了王隆的第三点“请求”,也就是知不知道朱文正可能藏到哪里。雷长鸣说,其实,不算他的亲戚什么的,他出事后最有可能躲藏的地方,就是我这里。当然,前提是他是被冤枉的。这就矛盾了,我的意思是,假如他没杀人,他怕被警察误抓,他就有可能来找我想办法;他既然没来,说明他可能还就是杀了人。 见王隆不语,雷长鸣补充了一句:当然也不排除他的本意不是杀人,他是误杀。 王隆问:“你能不能再说的清楚一点?” 雷长鸣说:“再清楚的话,就得靠你们警察更深入细致地调查了。比方说,朱文正跟我讲过,他们单位有个叫李广利的科长,跟他矛盾挺深,结果呢,恰恰是这个姓李的最先发现朱文正杀人,这是不是有点太巧合?” |
王隆忙问:“雷科长,你知不知道朱文正跟李广利到底怎么回事?因为李广利现在是副厂长了,所以我们跟工人了解的时候,他们都有顾虑,说的含含糊糊。” 雷长鸣便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了王隆。 原来,李广利这个人比较贪。他们科下面管着两个草场,收麦草的时候,如果赶上阴雨连绵,麦草的含水量会很高,处理不好就会变质发霉,严重影响纸浆的质量。这样的草料严格说来不能收,因为收了还要晾晒,太麻烦。那些供草的人为了蒙混过关,就会给供销科的头头和草场的人送礼行贿,他们收了东西(一般也就是几盒罐头几瓶酒之类)收草时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朱文正是管生产的,听到切选车间反映麦草质量差非常生气,为此跟李广利吵了不止一次,还把问题提到厂务会上讨论。李广利极为不满。他俩可能还有别的什么事儿,但收草这个问题,是造成两人矛盾的最主要的原因。 听了雷长鸣的话,王隆有点失望。他觉得,李广利并未因此受什么处分之类的,说明这应该不算什么太大的事儿。李广利有可能因此报复朱文正,但那“仇恨”到不了要置他于死地的程度。 王隆现在有点悲观,因为到目前为止,应该说他们该查的人和事儿都查过了,整个事件还是满眼迷雾一团乱麻。王隆心想,还是得赶紧抓住朱文正,不然的话,这可能会成为一件永远也调查不清楚的案子了。 |
8 七月的乌兰山区,天气有时也会非常热。就像这几天,天天艳阳高照,一点风也没有,气温能达到三十六七度,晒的地上的小草都打蔫了。 这段时间,朱文正的“生产经营”搞得很好。可以说,打从挖开了勘探队的仓库之后,他已经彻底“脱贫”,过上了略低于小康的温饱生活了。 听说朱文正干成了申大有拼了命都没干成的事儿,吴老六大为兴奋。申大有以前的顾虑纯属多余,因为吴老六不光不怕卷入到“倒卖”公家物资这事里头,而且他还积极地“参与”了,他亲自搭着路子的车来了棋盘台。那一次,路子拉走了很多东西,装了满满一车,都是很值钱的。比如水泵、电动机、电缆、铜线、帆布、五金工具等等。 吴老六先给了朱文正二百块钱,说等把“货物”全都处理了之后,再跟他结算其它的钱。 朱文正当即把钱退给了吴老六。他说:“二姑父,这钱我不要。有房子里零儿八碎的物件,我就能去集上换回好多东西。我也没地方花钱,你留着就是。” 吴老六硬把钱塞进他的口袋,说:“那不行。这个地儿越往南,越不好挖,而且可能也没什么东西了。钱你自己存着,以后的日子还长,防备有不好过的时候。” 朱文正又把钱掏出来,留下二十元,把剩下的又塞给吴老六,很认真地说:“二姑父,我真的用不着这些钱。而且车上那其他东西卖了,你也不用再给我钱了,就算我孝敬你老的吧。” 吴老六这回没再拒绝,不过他说,他给朱文正存着。 从那之后,吴老六就一直没再来过。听路子讲,他进城住着去了。所谓的“城”就是东塔县城。公社现在想发展点“工业”,让老吴在县城找找门路。 路子还说,他把那车东西弄到西塔县去“处理”了,一共卖得五百七十块,是一年半以来“经营”棋盘台的最大一笔收获。老吴给了路子一百,给了帮着找买家的人一百,给公社领导送礼花了五十,剩下的都在老吴那里存着,算是朱文正和老吴两个人的。 路子得了甜头,就怂恿朱文正再去挖“道班房”,说那里也有不少值钱的东西。 朱文正却不大想继续干了。 |
他算计了一下。勘探队这三间屋子,一间全部坍塌,其他两间除了路子拉走的,剩下的东西估计还能再卖个二百来块钱,以后再拆点木料门窗什么的,这些钱足可以让朱文正在棋盘台藏上三年。估计两三年过去,警察抓他的劲头也就消磨的差不多了。那样的话,他就想法出去跟着老吴去干,老吴其实也是这个意思。那个道班房他研究过,上面的覆盖物起码比这边高出两米以上,这么厚的覆盖,估计下面早已房倒屋塌,挖起来难度极大还非常危险。所以,他表面上应付着路子,实际上根本就没动手去干。后来路子又来了一趟,见道班房的挖掘进度极慢,也就不再来了。这以后两个月的时间,他一直一个人在棋盘台上生活。 由于“勘探队”的“出土”,他现在的生活质量提高了很多。 他早就不在那个塌了一半的破房子里住了。他经过七八天的努力,挖出了“勘探队”的房顶,不过他在树了根烟囱,留好照明口、通风口之后,随即又用些泥土,加些杂草枯枝把它覆盖了起来;然后,他修整了从坡顶到门洞的斜坡,在上面搭了个可以拆卸的“雨棚”,再把那墙洞改成门,安上了门框和门扇。又在在门前挖出了三四平米的台子,形成了半地下室类型的房屋。这个工程用了一个礼拜的时间,然后他又用了五天功夫,将仓库里的胶管接起来,建成了直通水潭边的“自来水”。管子不够长,还差将近一百米。朱文正就挖了一道浅沟,敷上碎石块,然后水泥抹面形成了长长的水槽。有了水,他将仓库和厨房都打扫出来。仓库安上床,从那间倒塌的大宿舍里掏出了桌凳、橱柜、水盆等物件;厨房里盘了个烧柴禾的砖灶,又安上了那个液化气灶,收拾的很像个样子了。 “家”也拾掇好了,活儿也不用急着干了,那些旧书报当中“好看的”也都看完了,无聊之际,朱文正就想到四周转着看看,军事术语叫“侦察地形”吧。这棋盘台的外围,他除了去安井台子,其他地方都没去过,因为他还是不大敢“出头露面”。不过住的时间长了,他发现这一带的确是人烟稀少。这么多天,他就见到过一个“生人”,是在去安井台子的路上,看到一个骑自行车小青年,要去南乌素,朝他问路。他也不吭声,只是一个劲摇头,然后指指身后的路,示意小青年“此路不通”。小青年以为他是哑巴,便掉头返回去了。 既然这里碰见人的概率很小,他也就胆大起来。这天早上,他揣上一瓶水、两个干馍和一块咸菜,就爬上大坡,朝着西边的山里出发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早上天还挺凉快,结果越走越热。走了有两个钟头,眼前不是岭就是坡,除了野树就是野草,基本上看不到生物,到处是一种干热干热的死一样的静寂。 朱文正走累了,也饿了,四下看看,想找个背荫的地方歇歇脚。他看到南边有一条很深很长的大山沟,一直向西伸展下去。沟口有几棵大树,树周围是密密层层一片青草。他朝那里走了过去。 |
走到沟口他才发现,沟边有一条曲折蜿蜒的山路,路不宽,也不像特意修的,倒像是鲁迅说的,本没路,走的人多了就成了路。也不知道这条小路是通哪里,既然有路,就会有人走,朱文正怕遇见人,紧走几步进了沟,到了那几棵大树的下面。 他在荫凉地儿坐下,喝了半瓶子水,吃了个干馍,然后就觉得这树底下也不凉快,热得他一个劲儿出汗。他看看树上,满树的叶子纹丝不动,却能感觉到灼人的热浪从四面八方往人身上扑。他擦了一把汗,起身往沟沿上走,想再找个有风的地方歇着。走了两步,忽然发现一段沟沿似乎有些异常,上前细看,只见杂草丛中黑乎乎的,拨开那些野草,眼前赫然出现了一个山洞,洞口有一米半见方,朝上倾斜着。他俯下身子,伸头朝里看去,却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不过可以感到一股沁人肺腑的清凉气息从里面冒出来。 朱文正很高兴,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估计这应该是山洪冲出的洞穴,肯定不会太深,正好进去避避暑。 他先捡了一块石头扔进去,随即听到了声响,看来这洞就是不大。他将洞口的野草青藤全都拽开,看到了洞口附近的石坡,就试着把脚伸进去,却没有够到底。他只好把身子翻转,让后背朝上,双手拉住洞口的野藤,先小心翼翼伸进去一只脚,站稳之后把另一只脚也伸了进去。地面很坚实,他这才把身子探下去,然后松开了一只手。 他感到脚下不太稳当,便腾出右脚四下探索着,想找一个稳固的支撑点。就在他的身体重心全部转移到左脚上的时候,他觉出那只脚在向下滑动,然后身体也开始下滑。他有些发慌,赶紧伸手抓向洞口,但是来不及了。 他手中的野藤被扯断,他惊慌地四处乱抓,可什么也抓不住。他无法停住身体,只能大张双臂沿着洞里的陡坡向下坠去! 就在这一瞬间,极度的恐惧和悔恨让朱文正惊惶万状,以至于都没有感觉到身上的皮肉在石壁上摩擦的痛楚。他徒劳地抖动身体,双脚交替在石壁上蹬踏,但没有丝毫用处。随着下坠速度的加快,他紧张的喘不过气来,直到下肢突然腾空的一瞬间,求生的本能使他的双臂陡增神力,他猛地扳住了一块硬地面,把身体吊在了半空中。 如果说刚才下坠的过程中让他肝胆俱裂,那么现在他的恐惧更增添了几分。整个身体的重量集中到两只手的几根指头上,他知道自己根本坚持不了多长的时间。下面是什么呢,是坚硬的岩石还是地下长河?只有下面是水,他才有一线生机。不对,下面不会是水,因为他刚才下滑的时候带下来几块石头,他并没有听到石头落水的声响。那就完了,他不知道下面有多深,只感觉有一股一股的寒气升起。石头落下去都听不到声音,你就可以想像它的深度了。 |
朱文正使劲喊了两声,却听到自己的声音是那样微弱,似乎刚出口就被阴凉潮润的洞壁吸收了。可不喊怎么办,他只能继续喊着,喊“救命”,喊“来人”,后来他不喊了,他知道喊破嗓子也没用,即便那边小道上有人路过,肯定也听不到这洞里的声响。 随着时间的推移,朱文正的双臂越来越酸疼难忍,十指由于用力过度开始由疼痛转为麻木,他的眼前闪出点点金星,汗水从头上、脖子上、前胸后背上小溪一样流下来。 朱文正忽然裂开嘴,无声地惨笑起来。这就是命,这就是他无法抗拒、无法避让的命运的必然!他躲不开,也逃不掉!从离开佳川到现在,他苟延残喘一百多天,却终究无法避开死神之手!只可惜自己的下场太凄惨了。这里跟棋盘台一样荒凉,所以没人会知道他葬身在山洞里。也许几十年以后,这儿会被后代开发出来,人们发现他的尸骨还可能产生误解:这不是山洞,这是一座年代久远的古墓。瞧这人衣衫简陋的样子,大概生前只是一个土地主吧…… 朱文正终于支持不住了。他绝望地闭上眼睛,一下松开了双手! 几乎在他松手的同时,他的双脚接触到了柔软的泥土。随即,他的整个身子跌落到了地面。 半天,朱文正才长长出了一口气。他突然神经质地大笑起来,那干哑和疯狂的笑声在一个近似封闭的黑暗空间里回响着,让别人听到一定会毛骨悚然。 |
歇过劲来之后,朱文正四下摸索了一下,很快就明白了是怎么回事。这个山洞并不大,或者说原来可能挺大,但经过不知多少年的淤积,现在的洞底只有八九个个平米,而且除了边上几块不知何来的大石头,全都是夹杂着大量腐草的泥土。他估计这个坑的深度也就是四五米,甚至更浅。也就是说,从山洞的洞口经过一道狭窄而陡峭的斜坡下来,就是这么一个并不算深的大坑!他刚才并不是吊在半空中,当时他的脚离松软的坑底只有一米左右,即便松手后跌落到了石头上,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大碍。 弄清楚了这一点,朱文正有些哭笑不得。可是他马上就想到,说刚才那是虚惊也不准确。因为他虽然没有被摔死,但是困在这个大坑里的最终结果还是死。不是饿死就是渴死。他把这个坑的四周摸了无数遍,也试着向上跳了无数遍。最后他彻底绝望,他根本无法从这里逃生! |
首页 上一页[12] 本页[13] 下一页[14] 尾页[34]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
小说文学 最新文章 |
长篇小说《程咬金日记》寻出版、网剧、动漫 |
亲身经历我在泰国卖佛牌的那几年(转载) |
噩梦到天堂——离婚四年成长史 |
午夜咖啡馆 |
原创长篇小说:城外城 |
长篇小说《苍天无声》打工漂泊望乡路底层小 |
郭沫若用四字骂鲁迅,鲁迅加一字回骂,世人 |
原创先秦历史小说,古色古香《玉之觞》 |
北京黑镜头(纪实文学) |
长篇连载原创《黑潭》 |
上一篇文章 下一篇文章 查看所有文章 |
|
古典名著
名著精选
外国名著
儿童童话
武侠小说
名人传记
学习励志
诗词散文
经典故事
其它杂谈
小说文学 恐怖推理 感情生活 瓶邪 原创小说 小说 故事 鬼故事 微小说 文学 耽美 师生 内向 成功 潇湘溪苑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浅浅寂寞 yy小说吧 穿越小说 校园小说 武侠小说 言情小说 玄幻小说 经典语录 三国演义 西游记 红楼梦 水浒传 古诗 易经 后宫 鼠猫 美文 坏蛋 对联 读后感 文字吧 武动乾坤 遮天 凡人修仙传 吞噬星空 盗墓笔记 斗破苍穹 绝世唐门 龙王传说 诛仙 庶女有毒 哈利波特 雪中悍刀行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极品家丁 龙族 玄界之门 莽荒纪 全职高手 心理罪 校花的贴身高手 美人为馅 三体 我欲封天 少年王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天阿降临 重生唐三 最强狂兵 邻家天使大人把我变成废人这事 顶级弃少 大奉打更人 剑道第一仙 一剑独尊 剑仙在此 渡劫之王 第九特区 不败战神 星门 圣墟 |
网站联系: qq:121756557 email:121756557@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