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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百万字长篇传奇 《玉玺风尘录》[第3页] |
作者:易水霜191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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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梅仁的的确确是“临阵”才决定要叛变的。他估计了事态发展的多种可能:或者是贺老五没有带那支枪,或者是自己没机会将那枪抢到手,或者是郭彦钦等人没有集中在一处等等,在这些情况下他都不能“叛变”。为了做两手准备,他偷偷花十二两银子买了一匹骡子,让卖家喂饱以后,先栓到乘阳寺后门外的柳树林里。“叛变”顺利,他就趁乱逃走;不顺利的话,那骡子也用不上,就算是白扔了十二两银子。 结果是,卢梅仁的运气实在太好。事态的发展,完全在他的预期之内,那支对他说来具有决定性意义的洋枪,他竟然毫不费力就抢到手了! 美中不足的只有一点,他忘了那本《永乐大典》。那书一定也在郭彦钦的身上,可惜他忙乱之中给疏忽了。 卢梅仁冲出后门,奔过去解开栓骡子的缰绳,正要往上爬,却感觉到一阵疾风掠过来,只见一个清秀的年轻人飞身下马,堵在他的面前,随即一把短剑直指他的嗓子眼。 卢梅仁双目圆睁,惊呆在那里一动不敢动。 |
“你是什么人,快说!”那人喝道。 “我我我,我是……我是……”卢梅仁不知道该说自己是谁,也闹不清楚对方是谁,他一边打着结巴,一边在紧张思索着对策。 “你们是不是来抢那玉玺的?”那人盯着卢梅仁胳膊上缠着的包袱,一下问到了要害。眼见得是情况紧急,顾不上多说废话。 “玉玺?是是。大爷你别,别杀我,我给你……”卢梅仁说着解开包袱扔到地上。 那人正是徐秉哲。他移开短剑,弯腰去拣那个包袱,卢梅仁见机猛然侧身,朝徐秉哲脑袋上飞起一脚。 徐秉哲早有防备,用胳膊一挡,卢梅仁就觉得自己的腿像是踢到了一根铁柱子上,疼得他惨叫一声。 徐秉哲随随便便地伸脚一拨,卢梅仁“扑通”摔在了地上。这回他老实了。 徐秉哲解开包袱看了一下又系起来,然后把包袱掖进腰里,转向卢梅仁扬起了那把短剑:“说,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抢这玉玺?” |
卢梅仁吓得灵魂出窍,赶紧跪在地上拼命磕头:“小的是紫云山杭老山手下。大爷,老爷,求求你高抬贵手饶了我吧,我也是穷人啊,没饭吃才上山当的土匪。我家里还有个八十岁的爷爷,全靠我养活,求求你了大爷!” 徐秉哲的短剑已经接触到了卢梅仁的咽喉,听到“爷爷”两字,却一下子缩了回去。 3 卢梅仁本来想说家里有个“五十多的老爹”,可一想五十多岁正当壮年,不用他养活,临时改成了八十的爷爷。没想到就是“爷爷”这个词,让徐秉哲住了手。 徐秉哲不再理睬跪在地上的卢梅仁,转身就要上马,就在这时,卢梅仁吼了一声: “等一下。” 徐秉哲回头一看,不由吃了一惊。 只见卢梅仁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持一柄洋枪,满脸凶气地瞪着他。 |
卢梅仁之所以没有马上开枪,是因为枪膛里只剩一颗子弹了。这种旧式的洋枪质量较差,常有卡壳的事情发生,加上准头也不好,因此卢梅仁不能保证一枪就把这人打死,为了保险起见,他必须先吓住他再说。 “把包袱扔过来,快点,不然我叫你脑袋开花。” 徐秉哲后悔不迭,稍稍迟疑之后,把包袱扔了过去。 “转回头去,把手放在头顶上,快点!” 徐秉哲只好照办,这回轮到他求卢梅仁了:“你别杀我,我不是歹人。那玉玺就是我家的东西。” 卢梅仁奇怪极了,拿起包袱后问他:“你家的东西,你是谁?” 徐秉哲说:“我姓徐。玉玺是我爷爷的,他带着玉玺进京,让歹人给杀了。我只是来找玉玺的。现在,那玉玺我不要了,希望你能放过我。” 卢梅仁恍然大悟:“啊哈哈!原来你是徐应芳的孙子啊。行,爷债孙还。你知道不知道,你爷爷收了我的定金,却把玉玺卖给了别人。还弄的我人不人鬼不鬼的,我还没找你算账呢……” 卢梅仁说到这里忽然停下,他听到林子外面传来几声枪响,然后是一阵喧哗,估计是乘阳寺报了官,官府派人来了。 |
卢梅仁赶紧爬上了骡子,正要放开缰绳跑开,忽然想起不能留下徐秉哲这个活口,他回身朝徐秉哲的后背举起了枪…… “那位兄弟小心!”邓伟卿刚好从林子边上跑过来,见状朝徐秉哲大叫。眼看情况紧急,他远远地使出了飞镖,正中卢梅仁端枪的右膀。 卢梅仁的胳膊猛然一抖,与此同时枪响了,子弹却不知飞向了何处。 徐秉哲听到喊声一下子扑倒在地,又听得邓伟卿叫道:“兄弟,快跑,官府的人来了!” 徐秉哲想过去帮那个好心的小伙子,但是他看到一群如狼似虎的捕快、衙役正在从两边包抄过来,眼见得是要抓那小伙子。其中一个家伙竟然还还朝着徐秉哲举起了土枪。 没办法了,徐秉哲大叫一声:“兄弟,大恩不言谢,咱们后会有期!”说完,他纵身上马,一阵狂奔,很快消失在了绿树丛中。 郭彦钦伏在乘阳寺小楼的窗口上,远远看到了院外林子里这惊险的一幕。 卢梅仁的那一枪打中了他的肩膀。他装死躺着不动,眼睁睁地看着卢梅仁抢走了那枚玉玺。 他后悔得恨不能自己煽自己一顿嘴巴子。他太轻视这个小子了,也没有估计到这种亡命之徒疯狂搏命的心理。 |
卢梅仁跑了以后,郭彦钦害怕还会有别的土匪进来,就强忍伤痛往楼上爬。 由于出血太多,爬上楼以后郭彦钦已经精疲力尽、头晕眼花,心脏像打鼓一样跳的厉害。他竭尽全力打开了北窗户,准备朝外呼救。 这时,他看到了卢梅仁跟一个人在打斗,那人竟然是老二的长随于小六。 郭彦钦十分震惊,没等他想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就觉得眼前一黑,随即昏死了过去。 第32章 噩耗惊心 1 天刚擦黑,春柳正要关上院门,忽然有人扒住了门缝。那人问道: “姑娘,这里,是不是郭府的后院?” 春柳朝外一看,只见是个三十出头的乞丐。他衣服破烂,浑身是土,脸上还划出了一道一道的血印子,样子很是吓人。 春柳赶紧关门,一边关一边说:“你走错了,郭府大门在南边。” “等一下,”那人急急地又问了一句:“杜靖然是不是住这里?” “没有没有,你走错门了。”春柳说着,使劲把门合上了。 “春柳,你跟谁说话?”银杏过来问。 春柳说:“不知哪来个要饭的,还找什么‘杜井兰’。” |
“哎等一下。”银杏赶紧打开了门,左右看看,却不见了那个人的影子。 “你怎么了?”春柳不解地问:“真是个要饭的。你难道还认识不成?” 银杏不理她,却跑进屋子里告诉了杜靖然。 杜靖然听了一愣,喊进春柳来细问那人的长相。 杜靖然怀疑来的那人是他的哥哥,但是听了春柳的描述,她又疑惑了。 春柳说那人很瘦很高,脸型长长的像个丝瓜。这又不是哥哥的样子。她训斥春柳:“以后再有人来你问清楚了,别随随便便把人关在外面。” 春柳不高兴地嘟着嘴说:“他说要找‘杜井兰’啊,咱们这里又没有那么一个人。” 杜靖然瞄了银杏一眼,对春柳说:“行了,行了,你去西屋纳你的鞋底去吧。” 春柳走后,杜靖然才拉过银杏悄声问:“你说那能是谁呢?” 杜靖然对这两个丫鬟的感情不一样,这里是有原因的。 银杏是邓伟卿找人给她买的,因此她知道邓伟卿,也知道主人原来的小名叫“然儿”,大名叫杜靖然。春柳是郭彦铸买的,虽然表面上看着也挺老实,但是杜靖然不摸她的底细,有些事情也就不敢告诉她。直到现在,春柳既不知道杜靖然的来历,也不知道她的真名,她一直以为杜靖然就叫“秀儿”。 |
而且,两个丫鬟的脾性也不一样。银杏心里只有杜靖然,而且聪明伶俐,处事得体,杜靖然也就把她看成自己的心腹;春柳虽然比银杏还年长两岁,人却不大精明,还有点好吃懒做,而且因为郭彦铸的关系,杜靖然免不了对她存着几分戒心。 对于杜靖然的提问,银杏想了想才说:“会不会是邓大哥派来的人啊?” 杜靖然心里一震,觉得很有道理。邓伟卿要派人来,也许会派个小土匪,小土匪自然不敢公开露面,只能天黑以后偷偷摸摸地过来。而且,那一定还是个邓伟卿信得过的人,所以邓伟卿才会把“然儿”的真实名字告诉他。 这样一想,她有数了,那人应该是邓伟卿最好的朋友长栓。 邓伟卿没来,长栓来了,难道邓伟卿出了事? 杜靖然紧张的心脏砰砰直跳。 邓伟卿他们尾随着郭彦钦离开梅城之后,已经好几天了,一点音信都没有,杜靖然天天为他担心。这个时候突然有人上门,点着名找杜靖然,很大可能是来送信的。 杜靖然骂了春柳一句:“都是让那个死丫头给耽误了。” 杜靖然越想越坐不住,就让春柳看家,她带着银杏出门去寻找那个人。 |
2 外面的胡同很黑,多年前铺就的石板路也有些高低不平。银杏擎着灯笼,扶着杜靖然往前走,一直走到胡同口了,也没看见有人影。正待转身回去的时候,银杏忽然哎呀一声,感觉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 用灯笼一照,原来是个人蜷缩在墙角打瞌睡。银杏一脚踩到了他的小腿,把他踩醒了。一看那长长瘦瘦的脸型和一身破烂的衣服,显然就是刚才上门的那个“乞丐”了。 那人被踩疼了,正要张口开骂,一见是两个年轻女子,就嘟囔道:“你怎么走道不看路啊?” 杜靖然有些迟疑地问:“你,你是长栓吧?”她在滕家寨见过长栓一次,不过认不准了。 那人的眼睛一亮,一下子跳了起来:“你是杜姑娘?哎呀,找得我好苦。”他急急地冲着杜靖然说,“不好了姑娘,我们的‘买卖’砸了锅。山爷死了,伟卿让官府给抓去了!” |
“啊!”杜靖然惊叫一声,身子一晃,银杏赶紧搀住了她。 杜靖然急问:“伟卿这会在哪儿?他会不会有危险?” 长栓说:“他被关在贾州的大牢里。官府只要一审问、一调查,就会弄明白他的身份,假如,假如他们把杀人、劫财的罪名都安到他的头上……”长栓说不下去了。 杜靖然眼前一黑,不由紧紧抓住了银杏的胳膊。银杏吓得连叫:“姑娘,姑娘,你怎么了?” 杜靖然突然双膝一弯,跪倒在长栓的面前:“长栓大哥,你们情同兄弟,我求求你,求你救救他呀!” 长栓赶紧伸手扶她:“姑娘你别这样。我一定想办法救他。可是,贾州的州衙,墙高院深,有那么多的衙役和乡勇,我一个人,实在是无能为力。我得回山寨去,多叫些弟兄来才行。” “可是……”杜靖然想说,杭老山死了,剩下的那些人会听你的话吗?就算他们来了,那几个只能偷鸡摸狗的小土匪,敢去对阵如狼似虎的衙役? 长栓好像看穿了杜靖然心思,他说:“姑娘,事已至此,咱们急也没用,只能走着看了。你还是在这儿等我的信吧。” 杜靖然直摇头:“只怕伟卿他等不了那么长的时间。”说着,她泪流满面。 |
看到杜靖然哭得伤心欲绝的样子,长栓欲言又止好几次,最后终于忍不住把话说了出来:“姑娘,还有一个下策,也许能试试。” “什么下策,你快说。”杜靖然急切地望着长栓。 “我听伟卿说,郭家对你还不错。郭曙是朝廷的二品大员,也许他能跟贾州太守说上话。” 杜靖然恍然一悟。恨自己怎么早没想到这一层。 郭曙并没有被正式撤职,他现在还是西原巡抚。贾州虽然不归西原管辖,但是贾州知州(俗称太守)也就是个五、六品的小官,他总要看郭曙的面子吧。 长栓的主意应该是个上策,可他为什么说是下策呢?再细想,杜靖然明白了。 “秀儿”只是由于郭彦铸的热情相邀才临时寄居郭家的。郭家跟邓家早已是义断情绝,郭彦铸的“好心”实际上是居心不良,而那个瘦老头郭曙也是一肚子坏心眼。在这种情况下去求他们,实实在在是个“下策”。 但如果没有上策和中策,那也只有试试这个下策了。 |
想好之后,杜靖然问:“长栓大哥,你这个样子怎么回山呢?我在城里有个布庄,你去那里先歇息几天吧?” 长栓摇摇头:“我没事,只是身上没钱。两天没吃东西了。去财主家要饭,他们又放狗咬我,把衣裳都撕破了。我必须得赶紧回山。你能先借我点钱吗?” “什么借不借的。银杏,你去把家里那些大洋都拿来。” 长栓说:“不要不要,给我五块大洋就够了。” 见银杏离开,长栓叮嘱道:“姑娘,出了这件事,郭家一定会怀疑有人走漏了风声,你千万要小心。” 杜靖然点头。长栓又说:“郭家要是肯帮忙,你以后也不能在这里呆了。你及时给我个信,到时候,我派人接你上山。” 送走长栓之后,杜靖然回到小院,心神不定,坐立不安。一会儿想到贾州官府会不会查清邓伟卿是土匪,会不会栽赃他“杀人越货”;一会儿又想他们会不会对他刑讯逼供,他的手伤还没好利索,他能经得住那些大刑吗?越想心里越难受,在床上转辗反侧,几乎是整夜未眠。 第二天天刚亮,杜靖然雇了个轿子赶去梅城,找到陆继东,说那香烛店暂时不买了,让他租一匹快马,带上所有的银两,火速去一趟贾州,打听邓伟卿的情况。 |
第33章 1 陆继东走后一天,徐秉哲回到“恒府”跟郭彦铸“销假”。 徐秉哲对外人说是请假回老家看望生病的姑姑。实际上,他是受了郭彦铸的派遣去跟踪郭彦钦的。 郭彦钦带玺进京是个秘密。这个秘密只有郭家父子三人知道。郭彦铸连白氏也没告诉,却告诉了秀儿和徐秉哲。 告诉“秀儿”是因为他说漏了嘴。告诉那“于小六”是另有原因。 郭彦铸不算聪明,可绝对不是个笨蛋。他早就明白,老爹尽管溺爱他纵容他,却并不信任他。老爹信重的是他哥哥郭彦钦。家里的一切大事,老爹都是先跟他哥哥商量,让他哥哥去办,却把他撇在一边。 这原是没办法的事儿,谁让他“朽木不可雕”呢。 在以前,郭彦铸对于这样的局面还感到无所谓,他乐得自由自在、无拘无束,先玩个痛快再说。但是现在郭彦铸想的不一样了。尤其是“秀儿”来了之后,郭彦铸为了求得她的垂青,决定要琢磨着干点“正事”。 郭彦铸的“正事”,就是怎么想法多弄点钱。 也因为这一琢磨,郭彦铸多年生锈的脑袋瓜忽然开了窍。 事情很明显地摆在那里,老爹临阵逃跑丢了西原,朝廷绝对要给予严厉的处分。朝廷不是敬王的朝廷,是皇上和皇太后的朝廷,郭曙把那无价之宝送给敬王,顶多是求得那处分轻一点而已。这样说来,反正送不送都是要处分,那还不如不送。 要是按照郭彦钦的说法,那个玉玺能值十万两纹银,就不如把它卖掉,然后三一三十一,分到他郭彦铸的名下,起码也是三万两银子。 |
三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有这些钱,他就可以给“秀儿”买好多的珠宝首饰,可以风光无限地把“秀儿”娶回家来,可以过上更富足更舒心的好日子。 把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送给那个敬王,郭彦铸怎么想怎么不甘心。 他还有一个小心眼:老爹是朝廷大员,郭彦钦也是朝廷命官,可他郭彦铸什么都不是。他们用重礼行贿就能升官发财,而他郭彦铸什么都捞不着。与其这样,还不如拿这银子给自己捐个官当当呢。那么多银子,捐个道台都绰绰有余。 当然,这些话郭彦铸只能自己跟自己说,他没法摆到桌面上来。别看老爹宠着他,真到了这样“大是大非”的问题上,老爹肯定还是听郭彦钦的话。 郭彦铸为此十分郁闷,一天晚上他让徐秉哲陪他喝酒。几杯酒下肚,他就对徐秉哲诉说了他的烦恼。 在这些日子里,徐秉哲以他的精明强干,得到了郭彦铸的充分信任。徐秉哲就劝他说:“二爷你这就多虑了。这家里谁看不出来,老爷还是向着你,一定还给你留着钱呢。” 郭彦铸说:“他留个屁。你不知道老大送礼送掉了多少银子,这回还要继续送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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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秉哲说:“大爷前些日子送礼,敬王当时肯定有个表态。那他现在急什么。怎么也用不着接二连三把银子往水里扔啊。” “谁说不是。他不光扔银子,他还想扔别的宝贝呢。”郭彦铸恨恨地说,“京师那么远,他在那边干了什么,我们在梅城也不知道,没准那钱都让他逛窑子花了呢!” 徐秉哲试探着:“要不,我跟进京里打探打探?” 郭彦铸直摇头:“那家伙狡猾得很,你能打听出什么来。” 看到郭彦铸好像有这个意思,徐秉哲想想,这二傻子对北京并不熟悉,干脆就蒙他一下子:“二爷你有所不知,我在北京好几家店铺里都做过伙计,熟人不少。其中一个师哥,现时就在敬王府当长随。” “真的?”郭彦铸睁大了眼睛。 “那还有假。二爷你需要我办什么事,尽管吩咐。” 郭彦铸招招手,让徐秉哲靠近他,小声说:“是这么回事。老大这次进京,说是要给敬王送个什么玉玺。我怀疑他拿着老爷子的宝贝胡折腾,你跟着他到北京,把事情搞搞清楚。你明白了吗?” |
徐秉哲想了一下才明白。郭彦铸是不放心郭彦钦,怕他借着给敬王送礼的名义,把老爷子的财产划拉到自己家里去。 2 徐秉哲一下激动起来。郭彦铸给自己创造了一个极好的机会,使他有可能提前实现夺回玉玺,为爷爷报仇的计划! 不过他脸上却装出一副迟疑的样子:“二爷,这这这,不大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就说你敢干不敢干吧?” “为二爷办事,我害怕什么。”徐秉哲慷慨陈词,“当时,我于小六在京里走投无路,是二爷收留了我。二爷的恩典天高地厚,小六无以为报。只要二爷需要,小六上刀山下火海,绝不皱一下眉头。” “好好好,”郭彦铸被徐秉哲的“忠心”所感动,连连拍着他的肩膀说:“小六,我没看错你。那我就把所有的事儿都跟你说了吧。” 郭彦铸说出了郭彦钦的计划,而且还隐晦曲折地表达了一个意思:你可以见机行事,老爷子的事送不送礼就那样了,你要有机会,想法偷偷把那宝贝“带”回来也行。到时候把玉玺卖了,我分你一大笔银子,包你买房子置地连带娶媳妇全都够了。 |
徐秉哲的心里有点可怜郭彦铸。他想到了一个成语,叫“利令智昏”。说的应该就是眼前的郭家二少爷。 第二天,“于小六”当着很多人的面给二爷请假,然后就“探亲”去了。 徐秉哲从梅城开始跟踪郭彦钦。他也想在半道上下手。但是很快他发现,自己把郭彦钦估计的太简单了。 郭彦钦带的人是不多,但个个顶用。徐秉哲是武术世家出身,他一眼就看出来那贺老五、铁头老九都是高手,一对一他都不一定能打过他们,更何况那是两个人。而且郭彦钦不事招摇,昼行夜伏,警惕性高的出奇。从梅城直到贾州,徐秉哲连一点机会都找不到。眼见得京城在望,徐秉哲暗叹,看来,这次很可能是白跑一趟了。 郭彦钦他们住进乘阳寺之后,徐秉哲就骑着马在寺外转悠。前院、后院、东院都看个遍以后,他自己摇了摇脑袋,然后拨转马头,准备进城里找个旅馆过夜。 就在这个时候,他听到了乘阳寺里传出的枪声。 |
从这时起直到逃回“恒府”,徐秉哲都没闹清楚,那天傍晚在乘阳寺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既不知道带着玉玺逃走的那人是谁,也不知道救了他一条命的那个年轻人是谁。但有一点他明白了,那就是围绕这枚爷爷留下的玉玺,有各种各样的人物在较力,在争斗,在杀戮。这其中,高手如林,险恶异常,他从此必须加上十二分的小心才行。 听了徐秉哲的汇报,郭彦铸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没有责怪徐秉哲,而且还装出一副无所谓的口气说:“算了,天意如此,我们也不能强求。只要你平安回来就好。” 大概是他的宽宏大量感动了“于小六”,他激动地说:“二爷,这事不能就这么算完。夺走玉玺的那个人,小六已经将他的相貌铭记在心。二爷要是信得过我,我找遍天涯海角,也要把那玉玺找回来孝敬二爷!” 郭彦铸连连点头:“好好。此事我们先放一放,老大进京疗伤去了。你替我去看看他,不管怎么说我也得做做样子,是吧?” |
第34章 陆继东前后用了八天时间,才从贾州赶回来,他带来的消息让杜靖然如雷轰顶。 乘阳寺发生命案之后,贾州知州蔡士宣亲自带着州判、巡检等勘察现场,询问证人,审讯“案犯”,很快就“真相大白”。 贾州吏目(文员)整理后上报给府、道的“案情”大体如下: 朝廷光禄寺署正郭彦钦一行四人,去原籍梅城“省亲”后返回北京,途中被西原信河州紫云山土匪杭大汾一伙七人“劫掠”。混斗中,匪首杭大汾以下四人被打死,土匪长栓和一卢姓者逃脱,一个名为“邓青”的土匪被捕。“受害人”方面,郭彦钦负重伤,其随从一死一伤,只有郭府的孟管家安然无恙。 拟定的处理意见是:将被捕的土匪邓青判处绞刑,秋后处决。 陆继东已经打听清楚:州里的处理意见还要经过府、道、省三级复核,然后上报刑部核准,一个圈子下来,最快也要两个月的时间。 杜靖然立即让丫鬟春柳去见郭彦铸,问他何时有空,“秀儿”有急事要拜访。 |
春柳进到“恒府”门房的时候,听到正房里传来一阵怒骂声和哭喊声。她悄悄地问门房老严头:“严大叔,怎么了这是?” 老严头努努嘴:“二爷要休了二奶奶,二奶奶就骂,二爷火了就抽她,二奶奶又寻死觅活。这不,闹了个不可开交。” 春柳很吃惊:“好好的,为什么要休她?” 老严头皮里阳秋地一笑:“别问我,回去问你主子啊。” 春柳这才知道是为了“主子”秀儿。 春柳深叹一口气。心想,人跟人比得气死。其实自己主子也是破落户的人家出来的,只因为长得好看,“二爷”就非要休了原配娶她当正房。主子还傻乎乎地拿着架子不愿意。“恒府”的正房,那是什么排场!要是搁她春柳这里,别说正房,给郭彦铸当小老婆她都求之不得。 这时,郭彦铸气哼哼地从正房出来,进了东厢房。老严头便进去通报。郭彦铸随即“接见”了春柳。 听了春柳复述杜靖然的话,郭彦铸马上说:“她不必过来,我跟你去看她。你替我拿衣裳。” 靠着东墙那里有个做工讲究的衣架。上面挂了一件亮蓝缎子的夹袍。春柳过去拿下来,双手撑开等在那里,郭彦铸却一步跨到门边,紧紧地关上了房门。 |
看着郭彦铸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春柳的心不由扑通扑通地直跳。她听人说过,郭彦铸这个花花公子,不光是花街柳巷的常客,甚至连“西府”里他爹他娘的丫头也敢“偷”。这会儿就他们两个在屋子里,郭彦铸把房门紧闭,那么他下一步想干什么,还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 春柳猜想着郭彦铸会怎样下手,那张粉嫩的小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她有几分胆怯,几分羞涩,却还有几分莫名其妙的期待。 让她没想到的是,郭彦铸并没有动她,却把那袍子拿过来,伸手在“袖袋”里一摸,掏出了几块锃光瓦亮的洋钱,把手往春柳眼前一伸。 “喏,拿去玩吧。” “给,给我的?”春柳喜出望外。她认识那是“鹰洋”,是外国钱,因为市面上流通的少,要比“龙洋”值钱得多。 |
“嗯。你只要好好听我的话,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 春柳的脸更红了。她拿过鹰洋,低下头小声说:“春柳一定听二爷的话,二爷要我怎样我就怎样。” “好丫头,”郭彦铸拍拍她的肩膀,“其实我也没什么大事。你跟着你们姑娘,要多上点心,防止有什么坏人打她的主意。不管有什么事儿,你都及时来给我说一声。听明白了吗?” 春柳没全听明白,尤其是“坏人打她的主意”这一句更是不知所云。不过她还是使劲点头:“我知道了二爷。你放心,我什么都听你的。” 郭彦铸一伸胳膊,春柳赶紧帮他穿上衣服,郭彦铸就让她开门。春柳担心或者说是期待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来到郭府后套院,杜靖然把两个丫鬟都支到了下房,她请郭彦铸坐下后,还亲手把茶杯端到了他的手边。 |
郭彦铸喜出望外,站起来一躬到地:“不敢当不敢当。妹妹急急召唤,有何吩咐?” “有件事得麻烦郭大哥帮个忙。”杜靖然的声音很是温柔。 “娘子请讲,在下一定效劳。”郭彦铸嬉皮笑脸。 “你再胡说八道我不理你了!”杜靖然脸一沉。 郭彦铸紧着道歉:“小人该死,该死。妹妹你说,不管什么事儿,有你郭大哥在,都是小菜一碟。” 杜靖然说了邓伟卿的事情。当然,她不能说实话,可也不能全说假话。 她说:自己从京北逃出来的时候,洋鬼子已经打到了内地,到处乱成一团。结果她们走在大路上,就被一伙下山抢劫的土匪给盯上了,要把她抢进山里去。这个时候,土匪中一个好心的年轻人救了她,不但放她走,而且还给了她很多大洋做路费。为表感激,“秀儿”就将那人认做干哥哥。可是“秀儿”万万没有想到,她干哥哥竟然参与抢劫郭家大爷,还为此被抓进了贾州衙门。他只是一个小土匪,人很好,一定是被裹胁“犯罪”的。 “他救过我,我不能不管。郭大哥你也是热心肠的好人,你一定要帮帮我啊。”说完,杜靖然就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望着郭彦铸,脸上满是期待的神情。 看到“秀儿”也有事情求到自己眼前了,郭彦铸大喜过望。在他看来,从州衙门里“捞”一个小土匪,应该是易如反掌的事情。可他不能轻易地答应,他要趁这个机会让“秀儿”大大地见自己一个人情。 |
“哎呀秀儿啊,别的事,千难万难都好说,大不了花点银子。可是贾州那个案子非比寻常。我哥是朝廷命官,土匪都敢冲他下手,把他伤得那么重,要不是北京的洋大夫本事大,他早没命了。你想啊,这事我怎么开口讲情?” 这个道理杜靖然也懂,但也就因为如此,郭彦钦的老子郭曙要是出来说句话,才显得比别人更有力量。她不能直说这个意思,只好继续求着郭彦铸:“郭大哥,我知道你为难,可是事到如今,我除了你还能找谁呢?你一定得帮我出个主意啊!” 第35章 饮鸩止渴 1 杜靖然这样说,让郭彦铸的心里非常受用。他站起身来,装模作样地背着手在屋子里走来走去,似乎是在苦苦思索的样子。转了一会,他忽然把脚一跺:“罢了!我豁出去了,为了秀儿妹妹,就是刀山火海我也得去闯闯。这事交给我了,你告诉我他叫什么名字?我明天就去趟贾州。” 见郭彦铸答应了,杜靖然心中一喜,但是听到他的问话,她却又发愁了。 因为她不知道邓伟卿在贾州会用什么名字。 |
邓伟卿曾经有过放火焚烧“民房”和“伤人”的“案底”,而且在紫云山的土匪窝里呆了好几年。顾虑到这些,他被抓住以后很可能不敢说真名。土匪们管他叫邓二爷,那么他也许会化名叫邓什么什么。杜靖然只好跟郭彦铸说,山里的土匪没大号,他姓邓,左手带伤,年纪也就二十三四岁,跟你差不多。 郭彦铸闻听有点嘀咕,怀疑秀儿是不是跟这个“邓土匪”有什么瓜葛。这倒不要紧,他去那里看看就明白了,到时候可以见机行事。 说完“秀儿”的正事,郭彦铸该说自己的“正事”了。 “秀儿,有件事我正想跟你商量呢。”他这么开头。 杜靖然问:“什么事啊?” 郭彦铸看着她:“我决定把我老婆休了。休书已经写好,明后天就让她娘家人来接她。” “啊?”杜靖然一惊,“你怎么这样啊?” 郭彦铸故作无奈地把手一摊:“我也没办法。她进门五年多了,一直生不出孩子来,犯了‘七出’之戒。再说她人也不怎么样,像个母夜叉,我早就够了。” |
“她还年轻,你着的什么急?” “我不管她年轻年老的。而且,我得让她倒地方。我说过的,我要娶你,我不是说着玩,我是认真的。你放心,我一定明媒正娶,‘放小定’、‘放大定’一丝不漏,聘礼聘书一样不差,我还要摆它百八十桌子大席,让整个梅城都知道……” 尽管已经有了思想准备,但是郭彦铸此时再次提出来,杜靖然的心里还是一阵绞痛。 杜靖然知道,在这个问题上,她已经没有了回旋余地。 她只能答应,否则,郭彦铸绝对不会去为邓伟卿出力。那样,邓伟卿就只能是死路一条。当然,她也不可能真的嫁给郭彦铸。别说郭彦铸长得那个赖样,别说还是个“续弦”,此刻就是有再好的条件,就是当今的皇帝来选妃,她都不会有丝毫的游移。今生今世,她杜靖然生是邓伟卿的人,死是邓伟卿的鬼。为了自己心爱的男人,她可以付出任何的代价,其中甚至包括她自己的生命。 她在心里说:郭老二,我让你先高兴两天吧。 不过,在“答应”他之前,杜靖然还得说个明白。 |
“郭大哥,你说的这事,是帮助我的先决条件吗?” “ 不不不,”郭彦铸胡乱摆手,“妹妹把我看成什么人了。我以前跟你说这个事的时候,那小土匪——哦哦,你干哥哥,你干哥哥不是还没被抓住嘛。跟你说实话,我就是喜欢你,从在任灵城外的那一见,你就把我迷住了……” 杜靖然不让他再往下说:“既然不是先决条件那就好。我也知道郭大哥讲义气,重承诺,是条好汉。你说的事情,我可以答应你。但是我有个先决条件,就是等我干哥哥被放出来的时候,我才能嫁给你。” “行行,”郭彦铸高兴的两眼放光:“没问题。我这会儿就去找我爹。” 杜靖然不解:“干嘛还要找你爹啊?” “哎呀我的娘子,你那干哥哥犯的是弥天大罪,我出面份量不够,我得让我爹给贾州知州写封信,我才能去说情。” 郭彦铸说的“弥天大罪”提醒了杜靖然,她赶紧强调:“郭大哥,我知道事情难办,但是有一条你必须保证做到:你一定得保住他一条命,你做到了,我什么都答应你。” 郭彦铸大咧咧地说:“你太小瞧我了,我保证。” “不行,你还得发誓!”杜靖然很严肃地说。 |
“好好好,我发誓,”郭彦铸四下看看,拿起书案上的一支细管毛笔,一折两节,发誓道:“我郭彦铸保证能救下秀儿干哥哥的命来。如若做不到,我就像这根毛笔一样,然后我爹我娘都不得好死,还让我断子绝孙。” 看到郭彦铸把他爹娘子孙都赌进去了,杜靖然才稍稍安下心来。 发完誓,郭彦铸就起身要去办“正事”。杜靖然也赶紧站起来,心里还防备着郭彦铸借机“性骚扰”。谁知郭彦铸还算有“觉悟”,没有趁人之危赚“秀儿”的便宜,他只是冲她笑笑,就自己开门出去了。 2 郭曙午睡刚醒,正跟三姨太毕氏在大炕上缠绵,贴身丫鬟在窗户外面报告说,二爷立等着要见老爷。 郭曙嘟囔了一句“这混小子”,只得起身穿上衣服来到“肃和堂”。郭彦铸正在地上转磨,见了他就问:“你跟贾州知州熟不熟?” 郭彦铸有个毛病,叫谁也不带称呼,从他亲爹、亲娘、亲哥哥开始,到三姨太以及七姑八姨,全都一视同仁。 郭曙尽管一听他说话就头疼,可还是打心眼里疼他宠他,他也闹不明白自己这是一种什么心态。 |
郭曙坐下问:“怎么?你哥那事,我不是已经派人答谢他了吗?” “乘阳寺血案”之后,贾州知州蔡士宣积极救助郭彦钦,并派人派车,护送他去了北京的家里。郭曙知道后,就派管家老孟拿着他的名刺去拜访蔡士宣,并带去一些“土仪”表示感谢。 郭彦铸说:“不是那事,是另外有件事得让他给办办。” 郭彦铸就把杜靖然托付的事情说了一遍。 一个丫鬟刚给郭曙点着烟袋锅,他抽了一口,听了郭彦铸的话就呛着了,咳嗽个不停。那小丫鬟赶紧给他捶背,折腾了半天才好。 郭彦铸不耐烦了:“你才五十多,怎么跟个糟老头子似的。” “放屁!”郭曙骂道:“你说你这个东西,你什么时候能长点脑子?啊?那是官府抓的土匪,你去说放就放了?朝廷的体制,朝廷的法度……” “行了行了行了,”郭彦铸一挥手:“别扯淡。前几个月义和拳闹到北京,又杀鬼子又杀官儿,朝廷的法度都干什么去了?你别啰嗦,你赶紧写封信我带着,我明天就去贾州。” |
郭曙长叹一声:“我他妈的前辈子造了什么孽,弄出你这么个玩意儿来。那个秀儿随便说点什么,你就当真?” “哎,一点不错。我这还忘了告诉你了,姓白的那婆子让我给休了,过两天她娘家来接人。我办完这事就把秀儿娶过来,到时候你准备六千两银子我办婚事。” “哎呀老二,你这胡闹啊!你媳妇出自正经人家,规规矩矩没犯什么错儿,你哪能说休就休了她!”三姨太不知什么时候出来了,听到这里结结实实吃了一惊。 “你懂个屁!”郭彦铸斥责她:“她不能生孩子,这不是要我们郭家断根儿吗?我们家怎么传宗接代,要不你给生啊!” 郭彦铸话说的不好听,但郭曙不能说他讲的没道理。 郭曙有两个儿子。老大郭彦钦虽有一妻二妾,却只生了三个女儿,最小的还是三年前生的。老大去看过洋大夫,洋大夫说他有点什么毛病,以后很难再生育。郭彦铸的白氏娶来四、五年,肚子里一点动静没有。郭曙和朱氏一直想给儿子纳妾,但是提到的几个,郭彦铸一个也看不上眼。现在,“秀儿”让他看上眼了,却不愿意委屈她“做小”,这样一来,就只好“牺牲”白氏了。况且那“老白”也死了,白家无权无势也无钱,不欺负她们家欺负谁家。 |
想到这里,郭曙就说:“既然这样,秀儿托的事情可以办,但是你不能胡来。你不要直接去贾州,贾州归东林道管,那个钱道台是我的学生。我给他写封信,你拿着去跟他好好商量,办到哪里算哪里,这样你跟秀儿也就可以交代了。记住,不准给我惹事,听到没有?” “行行行。你快点吧,再啰嗦那小土匪就让人给宰了个屁的。” 第36章 1 贾州衙门的大牢在衙门口的后街上,是一座三进的大院落。关押重犯的“天牢”在后院的尽北头,其中西头的大屋关押着邓伟卿。里外三层门,两道锁,四个牢卒轮班看守着他。 由于陆继东来的时候偷偷使了钱,几个牢卒对他还算客气,所以邓伟卿住进来以后没受什么罪。 这些日子已经“过堂”两次了。邓伟卿挺“配合”,该招认的全都招认。他说自己无家无业,流浪为生。结果被土匪抓去,强迫入伙。因为年纪轻,既没功夫也没武艺,只能跟着望个风站个哨什么的。乘阳寺抢劫、杀人他一概没参加,他的任务是在寺庙外面接应。“小人就这么点事,大老爷看着办吧。” “大老爷”(知州、知县俗称都是“大老爷” )蔡士宣看来是相信了他的供述,就问他逃走的那两人的情况。长栓的身份已经暴露,直说无妨。至于卢梅仁,邓伟卿说那是杭老山出山抢劫回来的时候在路上遇见的。只知道他姓卢,别的都不晓得。 |
“大老爷”又问:你知不知道抢劫杀人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应该不分首从一律处死?邓伟卿叩头说:“小人是被胁从的,没有参加作恶,请大老爷法外施恩。” 说是这么说,其实邓伟卿内心并没有抱什么幻想。 乘阳寺的“劫宝”行动,由于计划严密,而且能够里应外合,所以杭老山认为不用很多人就可以“手到擒来”。因此,他安排邓伟卿跟长栓藏在远处的一个胡同里担任接应。乘阳寺里发生混战的当时,他俩并不知道。他们实际上是与州里的捕快一起被惊动的。 混乱中,邓伟卿和长栓失散。邓伟卿想从乘阳寺的后门进去找杭老山,却正赶上卢梅仁要枪杀那个小伙子。尽管不认识那人,但是邓伟卿还是奋不顾身地出手相救,以至于耽搁了自己逃走的最佳时机。 直到看清楚卢梅仁手里提着枪,邓伟卿才明白,“坏事”的原因十有八九是由于卢梅仁的“叛变”。 被捕后的邓伟卿后悔不迭。他们过于轻信了卢梅仁,也过于小看了卢梅仁。这个家伙心狠手辣,不计后果,而且阴险狡诈,诡计多端,连闯荡江湖多年的杭老山都被他耍弄了。 |
邓伟卿恨卢梅仁恨得牙根痒痒,却又一筹莫展。他知道这个仇是没法报了。 按照“大清律例”,邓伟卿必死无疑。事到如今,他谁也不怨,只能怨自己命不好。临死之前,他在心里念念不忘的只有一个人,那就是杜靖然。 自己当初还答应要为她报仇,现在仇没报了,反而要搭上一条命;自己还许诺带她去找她哥哥,带她去过一种安定祥和的新生活,现在也都成了泡影。思来想去,越想越不甘心。这天晚上掌灯之后,邓伟卿借着牢门口那如豆的灯火,抚着杜靖然留给他的那个碧玉镯,千般遗憾万种惆怅涌上心头,便止不住地长吁短叹。 外面的牢门一响,两个牢卒进来了,前面的那个叫了他一声:“邓青,别叹气了,有好事。知州老爷要请你去聊聊。” “邓青”是邓伟卿编的假名字,他以前有案底,所以不能说自己的真实姓名。 邓伟卿以为他在开玩笑。要“过堂”的话应该是在白天,这个时辰知州大人早“下班”回家了,怎么还会找他“聊聊”。 直到牢卒打开牢门,并解下了邓伟卿脚上的重镣,他这才知道事情可能是真的。 牢卒给他换了一副轻便的镣铐,拉着他出了门。但是他们并未去州衙,而是拐进了东面的一个小胡同。那胡同深处有个不起眼的院子,院门口站着两个衙役和一个白胡子老头。见他们过来,老头让两个牢卒停步,他和一个衙役押着邓伟卿进了院子。 |
院子只有正房没有厢房。正房的中堂下面一桌两椅,墙边一排黑漆的大橱子,别的什么摆设没有。桌子边上坐着一个便服的中年男人,正是贾州知州蔡士宣。 邓伟卿跪倒磕头,口称“大老爷”。 大老爷挥挥手,老头和那个衙役退下,屋子里只剩了他们两个人。 蔡士宣三十出头的样子,个子不高,身材瘦削。淡眉毛、薄嘴唇,眼睛细长,眼神游移不定,闪动着狡黠的光芒。 2 见屋子里没别人了,蔡士宣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抬抬手让邓伟卿站起身来。 “邓青,本官晚上叫你到这里来,是有件事情要问问你。” 蔡士宣看着邓伟卿,不紧不慢地说。 邓伟卿心里很有些疑惑,不明白蔡知州演得这是一出什么戏。不过他既然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也就不报什么侥幸,十分坦然地回答:“大老爷请问,邓青知无不言。” “你的手好了吗?” 邓伟卿没想到蔡士宣会这么问,简直有点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
“谢谢大老爷的关心。养了这几日,已经全好了。” “那就行。邓青啊,你被抓了以后,我既没有打你的杀威棒,也没有给你用刑,吃的住的也都尽量照应你,连你手上的伤都是在我这里养好的。我对你还说得过去吧?” 邓伟卿赶紧跪下:“是,大老爷对小人照应备至,小人心里很明白。小人今生无法报答大老爷,来世做牛做马,为大老爷服役一辈子。” 蔡士宣让邓伟卿站起来,紧盯着他说:“那倒不必,你只要跟我说实话就行。” “是是,小人一定说实话。” 蔡士宣忽然把脸一板:“我问你,你跟匪首杭大汾是什么关系?” 邓伟卿一愣,闹不清蔡士宣为什么问到这个。看来,他是对自己供述的“小喽啰”身份产生了怀疑。 略一迟疑,邓伟卿决定说实话。 “大老爷明鉴。小人遭遇家难,走投无路了只好投奔紫云山。杭大汾见小的可怜,遂收为义子。小人不敢撒谎。” |
“这就对了。既然杭大汾是你干爹,那么乘阳寺之事,你定然深知内情。你老老实实全都告诉我,以后我自然会照应你。” 邓伟卿的心里一动。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前犯了一个绝大的错误。要不是蔡知州“点拨”,他还会继续错下去。 这个错误就是,他一直以为自己死定了。因为乘阳寺的“案犯”死的死,逃的逃。蔡士宣要向上级交差,只能把所有的事儿都算到“邓青”的身上。这样一来,他哪里还有求生之道。蔡士宣这一刨根问底,让他明白了,能救自己一命的,很可能就是老祖宗留下的那个“无价之宝”。 邓伟卿的心里豁然开朗,他立即将杭老山的真实“作案动机”详详细细供述了一番,直听得蔡士宣目瞪口呆。 当然,邓伟卿没有全说实话。他没有点明那“卢某”的真实身份,因为他觉得还不到时候。 |
邓伟卿告诉蔡士宣的是:杭老山从姓卢的那人口中得知,郭彦钦省亲后回京,携带了一枚千年玉玺。那玉玺不光世人闻所未闻,而且独一无二,绝无仅有,其价值根本无法用金钱来估量。杭老山就是为了得到这无价之宝,才冒险在乘阳寺抢劫作案的。但没想到姓卢的心怀不轨,为了独占宝物,竟然枪杀杭老山等人后携宝潜逃。 蔡士宣暗自点头,心想这就对上“卯”了。 第37章 原来,在蔡士宣审理乘阳寺一案的过程中,他的刑名师爷老王发现了不少疑点,并及时地提醒了“东家”。 王师爷就是刚才带邓伟卿进来的那个白胡子老头。他是绍兴人。绍兴师爷天下闻名,而王师爷也确实多谋善断。蔡士宣当知县的时候,王师爷就帮他出过很多主意。“东家”调任贾州,这里远离江南,还是贫困山区,但是王师爷感激于蔡士宣的信任,以年近六旬之躯,只身一人随东家赴任,继续为蔡士宣效力。 雇主跟师爷,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主仆关系。师爷带有“顾问”的性质,某些相得益彰的师爷跟雇主,还有些知心朋友的味道。因此蔡士宣在审案过程中,看到王师爷经常皱着眉头沉思,就在退堂之后,让厨子精心做了几样菜,专请王师爷一个人“小酌”。 王师爷见蔡士宣真心求教,便将那些疑点说了出来。 此案的可疑之处甚多。 |
首先,郭彦钦等人进京,行动很是隐秘。所到之处不事招摇,到了贾州甚至连好的客栈也不住,专要住那门庭冷落的古寺。即便这样,他们还是召来了紫云山的土匪。紫云山离贾州有好几天的路程,土匪是如何得到情报的呢? 郭彦钦不是巨商大贾,他只是一个省亲后返任的小京官,土匪却一下子来了七八个人,拼着命要抢劫他,原因何在? 土匪抢劫之中突发内讧,姓卢的那人枪杀匪首杭老山逃走,也是大有文章。这不是说土匪中不会有内讧,是因为从常理上讲,那内讧发生的不是时候。由此看来,姓卢的此人是否有什么不同寻常的背景? 还有那个小土匪邓青。他手上的旧伤未愈,按说杭老山出来抢劫不应该带着他。因为他不光帮不上忙,实在还是个累赘。可他竟然来了,不但来了,他还和另一个土匪守着几匹快马担任接应。这个事实说明,他不光不是什么小喽啰,而且还应该是土匪中相当不一般的角色。 蔡士宣连连点头,然后问王师爷:先生你看,咱们下一步怎么走? 王师爷建议:入夜后密审邓青。 |
果然,这一审就审出了大问题。原来那导致死伤多人的“乘阳寺命案”,竟然是因为一枚玉玺引起来的。 单单此事就可以证明,那玉玺的价值也许真的难以估量。 现在看来,问题的焦点集中在了那个姓卢的身上。因为那玉玺最终落到了他的手里。 让衙役带走邓伟卿之后,蔡士宣就跟王师爷密谋此事。王师爷说:“东翁,此事对咱们说来是个天赐良机,务必要从长计议。这个邓青决不能杀,留着他有大用。” “先生的意思是?”蔡士宣其实已经猜到了王师爷的真实想法,他只想再落实一下。 王师爷移近蔡士宣,小声说道:“现今天下大乱,群龙无首。为东翁计,还是应该早筹退身之路。如果卢某人掠走的宝物真的价值连城,那岂不是为东翁预备的?咱们得借助邓青搜寻那姓卢的,而且动作还要快。我估计,这样一件稀世之宝被抢,郭曙那边肯定急得翻了天。” 蔡士宣连连点头。 王师爷继续说:“请东翁禀报上官,就说此案重犯尚在追捕之中,案子先不能结。然后根据邓青提供的卢某人相貌特征,广派人马明查暗访。他既然身带镖伤,一定不会逃得太远。一旦有消息,就带邓青前去缉捕。此事最重要的是保密,人知道的越少越好,所以必须先把邓青移出大牢,另外找地方看管。” |
蔡士宣多少还有点迟疑:“那玉玺之事能是真的?这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王师爷斩钉截铁:“通盘分析,老夫认为那百分之百是真的!东翁不必犹豫,举咱们贾州全州之力,我不信还抓不到那个姓卢的?放心吧东翁,你的好运马上就要来了!” 蔡士宣精神一震,细细再想便欣喜若狂。是啊,贾州不是江南膏腴之地,这里地瘠民贫,搜刮不出多少油水,要是能将那宝物弄到手,岂不有了一辈子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当然这里还有个小问题:那玉玺本来是郭曙的,身为西原巡抚的郭曙是二品大员,虽然他管不到贾州,但蔡士宣要想跟他“过招”还是有点不自量力。因此,王师爷的建议极有道理,一定要绝对封锁消息。只要将那玉玺抢先拿到手,他就能掌握主动,到时可以左右逢源,相机行事了。 第38章 1 按照跟王师爷商定的方案,蔡士宣开始了紧张的部署。不料还没忙出个名堂,忽然来人通报,说是东林道钱道台来了。 贾州归东安府管,东安府归东林道管,因此钱道台就算是蔡士宣上司的上司。 钱道台还带着一个人。那人年纪很轻,一身便衣,比较突出的特点就是撅着一副厚嘴唇。 蔡士宣将钱道台和那年轻人迎进签押房坐下,寒暄几句,钱道台就开始听取乘阳寺一案的报告。听完之后,他做了指示,简明而又扼要: “此案十分简单。有流窜的紫云山土匪一伙,得到错误的情报,说有南方商贾携巨资进京,借宿乘阳寺,乃聚众抢劫,误伤北上公干的朝廷官员一名。贾州州衙得报紧急出动,将土匪全部击毙,并救出朝廷官员。你马上据此上报。” |
蔡士宣开始还有些不解,细细一想明白了,不由对这位上司钦佩不已。心想真是官大一级,水平就高出一截子。你看人家编的这假话,简直是面面俱到,滴水不漏。既推脱了州、府、道的责任,也回避了那朝廷官员“携宝”的秘密,还考虑到了下属的面子。对于蔡知州来说,他照此撒谎也不必不好意思,因为这是上司要他这样干的。 唯一让蔡士宣搞不明白的,就是钱道台为什么要开脱那个“小土匪”邓青。 钱道台一定要将土匪全部“击毙”,意思就是并没有抓到活的。那么邓青就不算是土匪了,难道邓青跟这个钱道台还有什么“瓜葛”? 还有一个问题是,乘阳寺出事后,贾州已经发出了海捕文书,也就是“通缉令”,指名要抓一个“卢姓”的土匪。钱道台非要让他把土匪全部击毙,那么这个“通缉令”算什么? 谁知就连这样的小事,钱道台也想到了。他接着指示:“那个海捕文书的事儿,你提都不要再提。这个世道,没人瞎操那些心。” 蔡士宣连连答应。这时,钱道台给他使了个眼色,蔡士宣领会,立即下令周围的人回避。见没外人了,钱道台才问他:“你这里,可是关着一个姓邓的年轻人?听说他跟乘阳寺一案有点牵连。” |
蔡士宣很谨慎地回答:说卑职的确是扣押了一个叫邓青的“流民”’,经审查,他是被土匪抓来望风的。因此他实际上连“胁从”也算不上,请示“观察”(道台俗称)大人如何处置。 蔡士宣说到这里出了怪事,只见那钱道台先不答复他,却回头去看身边的年轻人。那人也就当仁不让地发问:“此人现在何处?” 蔡士宣答:“关在州衙后街的一个小院子里。” 钱道台马上就说:“我们去看看。” 蔡士宣满肚子狐疑地带着他们来到后街,让衙役打开了关押邓伟卿的小屋子。 邓伟卿看到知州大老爷进来,立即从炕上起身,跪到了地上。 厚嘴唇的年轻人朝蔡士宣说:“你们回避一下,我有点事情问他。” |
这话说的就很不客气了。“厚嘴唇”只是一介平民,而蔡士宣是五品知州,钱道台更是四品命官,他竟然敢叫这些“大人”“老爷”回避,可见是神经不正常了。不过蔡士宣一看钱道台,他竟然屁也没放就领头出了门,蔡士宣也只好跟出来。这样,屋子里就只剩下了邓青和那个厚嘴唇。 正确点说,是剩下了邓伟卿和郭彦铸。 2 郭彦铸看着邓伟卿,邓伟卿也看着郭彦铸。 他俩没有见过面。尽管以前有一段时间,郭彦铸的父亲郭曙,跟邓伟卿的父亲邓经文关系不错,但因为郭曙在外面当官的时候,带着的是郭彦铸的哥哥郭彦钦,郭彦铸一直跟着爷爷奶奶住在原籍梅城。因此,这面对面的两人也就想象不到他们之间还有什么渊源。 就目前的局面,郭彦铸心里比较清楚,邓伟卿脑子里却是一盆浆糊。 郭彦铸看了他半天,开口了,头一句话就让邓伟卿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我是谁吗?” |
邓伟卿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怎么也想不起这个人来,他只好摇头:“回大爷的话,我不知道。” 邓伟卿没有自称“小人”,因为郭彦铸没有表明身份。 “嗯,不知道就对了。我问你,你可曾婚配?”郭彦铸又问。 邓伟卿摇头:“我四海漂泊,居无定所,所以未有妻室。” “你可曾跟什么女子……,嗯,有过交往?”郭彦铸越问越奇怪。 邓伟卿本来不想回答,可是看到刚才他在道台、知州面前的架子,心知此人来头不小,还是别惹他为好。 邓伟卿细想,要说跟什么女子交往,那就只有杜靖然了。这里是贾州,没人会知道杜靖然,所以他立即回答:“我长大后就在紫云山,山上并无女子。” “那么山下呢?你在山下,可曾救过一个女子?”郭彦铸又问。 “没有。”邓伟卿很快回答。 “没有女子,有没有什么干姐姐干妹妹之类的?”郭彦铸逼问。 “什么都没有!”邓伟卿说的斩钉截铁。 郭彦铸哼了一声,拂袖而出。 |
说起来,郭彦铸虽然比不上他哥哥聪明,但是他绝对不傻。秀儿不惜以身相许,前提条件就是让他救出这个“邓青”。如此说来,秀儿跟邓青之间,必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是邓青是紫云山上的土匪,而秀儿是北面逃难而来的“难民”,他俩之间会有什么事呢? 带着这个疑问,郭彦铸来找邓青。假如邓青说的跟秀儿一样,他只不过在山下偶然解救了秀儿,那么事情就简单了,郭彦铸也就不会跟邓青过不去。假如邓青说的跟秀儿说的不一样,此事就有很大问题。可郭彦铸没想到的是,邓青根本就不承认有这么一回事。 郭彦铸有些犯难。 郭彦铸最怕动脑筋。以前有什么事情,他都愿意跟于小六商量,这家伙心眼灵活点子多,一拍后脑勺就是一个好办法。但是这会儿他充当“慰问大使”,代表郭彦铸去北京看望“伤员”。他不在身边,郭彦铸就闹不明白这“邓青”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既然想着费劲,郭彦铸索性不再去深究。他想,为了根绝后患,将这个邓青从人世间“拿掉”,应该是个最佳选择。 |
不过那样也不妥。因为他跟秀儿发过誓,保证一定救下此人的性命。郭彦铸基本上是说话不算数的人,但那是对别人,对秀儿他不能这样。在秀儿面前,他行事做人都得像个爷们。 邓青不能死,这是一条基本原则。邓青也不能留,他在秀儿心目中的位置显然相当重要,留着终究是祸害,这是第二条基本原则。把事情这么一条理,郭彦铸有办法了。 邓青现在必须活着,这样他郭彦铸才能顺利地迎娶秀儿;邓青将来必须死掉,那样他郭彦铸“婚后”才能没有后顾之忧。 这个路子跟郭彦铸发的誓不矛盾。因为他发誓说的是“此去贾州”一定救下那姓邓的一条命,至于他“以后”是死是活,不在“誓言”的范畴之内。 这就是郭彦铸的逻辑,尽管听起来是一种“混账”逻辑。 |
3 郭彦铸出来以后走到钱道台身边,跟他耳语了一阵。 钱道台不住地点头。郭彦铸说完转身朝蔡士宣拱手,说了一句:“有劳蔡老爷。”就径直出了州衙。 蔡士宣想问问钱道台,这人是谁啊,这么大架子。不过他到底也没敢问。 钱道台思考了一下,对蔡士宣交代说:“邓青此人既然没有参与作案,可以暂时开释。不过,他毕竟是土匪的胁从,你要让他戴罪立功,将其它的土匪全部抓获。事情办得好,可以减轻处罚。办不好,新账老账一起算。你明白吗?” 蔡士宣糊涂了。他心里琢磨,你要放了他,就说明他什么罪没有,只不过是犯了个小“错误”而已,那么戴“罪”立功从何说起?而且你还要他去抓“其他的土匪”,按照你老先生的说法,那些土匪不是都被“击毙”了吗?难道要去抓那些死人? 他眨眨眼睛看着上司,嘴里“这、这、这,”“这”了半天也没下文。 钱道台不愿意了,把淡淡的眉头一立:“怎么,这么点小事,难道还要本道教你怎么去做吗?” 蔡士宣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看钱道台不高兴地样子,他紧张得头上直冒汗。可是不问清楚也不行,那样他怎么去执行“观察”大人的指示呢? |
正在惶惑无计的时候,一眼瞥见王师爷朝他挤眉弄眼,他立即点头称是:“卑职明白了,我一定办好。” “嗯。邓青到案之时,你亲自写个条陈,连人一块,直接报送道台衙门。” 蔡士宣还是听不懂,但却揣着糊涂装明白:“大人放心就是。” “这就对了。老兄,”钱道台拍拍他的肩膀:“当州县官,要学得机灵点。你有上司,我也有上司,上司的上面还有朝廷。咱们都好好听上司的话,那是绝对没有错的。” 蔡士宣心想这简直胡扯淡。照这么说,我听你的话,就是听朝廷的话了? 不过他不敢顶嘴,也不能顶嘴,他只能垂手答道:“下官遵命。” 钱道台一走,王师爷先去找了邓伟卿,问他“厚嘴唇”都跟他说了什么。回来的时候,蔡士宣正焦急地在签押房来回踱着步子。 “哎呀王先生,你快给我解解这个‘闷儿’,老钱这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王师爷说,看来,乘阳寺一案的背景相当复杂,很可能有朝廷大员卷入其中。咱们小小的贾州,上面有府有道还有省,哪一级都能压死人,“东翁务必要小心从事。” |
“嗯嗯。”蔡士宣不住点头。 王师爷接着说,就因为案子复杂,所以老钱说的事情才颇费琢磨。他到底什么意思,我也没闹明白,咱们也不需要弄得很明白,照他说的意思做就是了。 钱道台的意思,就是先放了邓青。但不是放他走,要找人看着他,管着他。过上一段时间,旧案重提,再把他抓起来,然后报到道台衙门去,让钱道台去处置。 “这何必呢,他想要人,这会儿带走就是,为什么要多此一举?”蔡士宣一脸的不屑。 “他为什么这么做咱不管,关键在于这样处理对东翁极为有利。咱不是还要抓那个姓卢的吗,正好趁这段时间让邓青办这件事,咱们就骗他说……”王师爷凑到蔡士宣耳边说了几句。 蔡士宣露出笑容,轻轻把双手一拍说:“王先生高明。我被钱道台搅晕了头,差点忘了咱们那件大事。此事就委托给你了,你跟苏巡检好好合计一下。” |
第39章 1 北京东城枣营西街的郭府里,郭彦钦胳膊上挎着绷带,正斜倚在大炕的被垛上,由姨太太伺候着抽水烟。小权子走进来报告说:“大爷,野田先生看你来了。” 郭彦钦赶紧起身,推开水烟袋一叠连声地说:“快快快,快请。” 郭彦钦刚走到外屋,一个矮墩墩的日本人走了进来,将手里提的一个礼盒放到桌子上,朝他一拱手:“郭先生,近来可好,看起来你的气色不错。” 郭彦钦打着哈哈:“这都是托野田先生的福啊。”他伸手礼让着,与野田分宾主坐下。 这位野田敏夫是驻扎东城一带的日军联络官,能说一口流利的京片子。半个月前,郭彦钦被贾州衙门派车送回来的时候,伤口已经感染,连续几天高烧不退。因为中医束手无策,家里人便辗转找到了野田,花高价托他请来一个日本军医治疗。这东洋大夫精通西医,尤其善于治疗枪伤。经他用药后,郭彦钦的伤情很快有了好转。由于这层关系,野田自然就成了郭府的座上客,并与郭彦钦交上了朋友。 郭彦钦很眼馋野田佩戴的那支小手枪,野田就想办法给他也买了一支。尽管一百五十两银子的价格不菲,但这是美国造最新式的“柯尔特”左轮手枪,转轮有7个弹巢,击发机构为“双动式”,射程远,精度高,比贺老五原来那支老式“六响子”好用多了。郭彦钦爱不释手,睡觉的时候都枕在枕头下面。 也就因为是这样的亲密关系,所以野田稍事寒暄,就言归正传。他问郭彦钦:“郭先生,兄弟有一事相询,问错了的话,郭先生不要怪罪。” |
“野田先生这就见外了。你我之间何须客气。” 野田忽然压低了声音:“我听到外界有个传言,说令尊大人新近得了一枚晋代玉玺,可有此事?” 郭彦钦一愣。他没有想到这件事竟然都传到外国人的耳朵里了。略一沉吟,他决定说实话。一方面是因为野田办事很够意思,另一方面,反正那玉玺现在已经不在了。 不过在说出实情之前,他要求野田一定要为他保密。“此物十分敏感,眼下谣传已经不少了,我不能再无事生非。” 在野田做出保证以后,郭彦钦承认他确曾买到了那枚玉玺。并且大体讲了那玉玺的价值所在。 野田不等郭彦钦讲完就插话说:“郭先生,我对贵国十分了解。像郭先生这样的身份,收藏传国玉玺,事涉忌讳。我的老师是位皇族,对这一类的珍宝十分喜爱。为郭先生着想,你不如将这个玉玺转让给我,我一定给你一个十分公道的价钱,绝对不会让郭先生吃亏的。” 郭彦钦叹口气:“实在对不起啊野田先生,那枚玉玺现已不在我的手里了。”他指指绷带,“我就是为了这枚玉玺才受的伤。” |
野田一副不相信的样子。“这怎么可能?郭先生,据我所知,你的玉玺是想送给敬王的吧?然后让敬王为你家老太爷说情,对不对?好了,你不必否认。我们的情报活动之精细,远远超出了你们的想象。我提醒你郭先生,你将玉玺给了敬王,能不能保证令尊平安无事还是未知数。因为敬王毕竟不能一手遮天。可是你将玉玺给我,我不但照值付价,而且,令尊的事情也包在我的身上。” 2 郭彦钦怦然心动。一点不错,野田不是在吹牛,因为他不是代表他自己,他代表的是日本国。假如日本占领军出来为老爹说情,正在流离失所的“朝廷”不敢不买账。 因此,郭彦钦为了求得野田的信任,便将乘阳寺遭劫的内幕说了出来。然后还补充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托你买枪了吧?我在乘阳寺吃的这个亏实在是太大了。” 野田十分惋惜地嗟叹一番,忽然问道:“既然有线索可循,难道郭先生就不想把宝物再夺回来?” “怎么不想,我当然想,只要身体再好一些,我马上就下手搜寻卢梅仁。” |
“很好。既然这样,咱们就说定了,将来郭先生找到玉玺,一定要转让给我。我付你十万元,怎么样?” 郭彦钦想了想说:“既然我们是朋友,那么我一定成全野田先生。不过家父那里……” “我已经说过了,当然我还可以再重申一遍:只要郭先生能在和议谈成之前找回玉玺,令尊的事情包在我身上,绝对不会让他受什么处分。” 野田实际上是给了期限。不过想想也有他的道理,因为和议谈成,列强肯定要撤军,那时日本再单独给清政府施加什么压力,就不大好使了。 日本人办事实在认真。当天晚上,野田又来了,带来了一本日本正金银行的存折,上面的户名是“梅记”,寓意自然是郭彦钦的原籍梅城。存折上已经有了一笔存款,是日本币十万元,折合成大洋就是七万左右。比照玉玺的实际价值,可能远远不足;但是如果加上“保证郭曙不受处分”这一承诺,也可以说已经超过了玉玺的实际价值。 |
玉玺尚未到手,日本人就提前支付了买款,这让郭彦钦大喜过望。可稍事冷静再一想,才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头。因为野田仅仅送来了存折,却没有带来相应的印章,这样是提不出那款子来的。 郭彦钦的脑子转了半天才明白:只有真正拿到了玉玺,日本人才会把印章送来。 在佩服日本人精明的同时,郭彦钦也大有警惕。他领悟到:小鬼子不是慈善家,他们所做的这一切,包括插手朝廷使老爹免于处分,都是为了得到玉玺。如果得不到玉玺的话,哪怕老爹被拉上刑场,他们也会置之不理的。 接下来的事态发展,让郭彦钦更一步见识了日本人的奸诈和阴险。 当郭彦钦收下存折并道谢之后,野田拍了一下手掌,外面闻声进来一个长袍马褂,粗黑壮实的大汉。看他的服饰,应该是中国人,但是他留着“板寸”的脑袋让郭彦钦知道这也是一个日本人。 |
野田指着他介绍说:“郭先生,这位是福平一郎少尉。他是柔道七段,功夫极好,而且会使洋枪。让他给郭先生做个保镖,如何?” 郭彦钦很不高兴,心想什么保镖,这明明是不相信我,派人来监视我的。可是他又很难说出推辞的话来。只好“嗯嗯啊啊”地不置可否。这时福平转向他,深鞠一躬,口中说了句:“过现剩(郭先生)、关照的……”就说不出来了,转眼看着野田。 野田解释道:“他能听懂中国话,但是说不大好。请郭先生谅解。” 郭彦钦趁机做出为难的样子:“野田先生,我以后要回梅城。那里不是北京,中国的老百姓对于洋人,有……有点偏见。所以……” “没有关系。”野田说:“我已经给他准备了一条假辫子,他可以扮成中国人的样子。其他的地方,请郭先生多想办法。他绝对服从你的命令,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见野田的态度十分坚决,郭彦钦只好让步。他想了一下,就决定让福平冒充贺老五的远房侄子,化名叫贺福。中国话说不好,干脆让他在外人面前装哑巴就是了。 |
第40章 跟野田谈妥之后,郭彦钦细细思量,觉得不能全信这个小鬼子的话。尽管野田挺能吹,但他毕竟只是个联络官。而且一下子出手十万日币买一块玉玺,也不像是日本军方的行为。郭彦钦担心的是,假如求购玉玺这事与军方没有关系的话,日本占领军就不可能专门去为郭曙说好话。所以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敬王那里走一趟,再花上些银子,把玉玺之事好好解释一下。 这天上午,他安排刘管家去一趟敬王府,打听打听王爷何时在家。刘管家还没走,小权子来报告说,恒府二爷那儿的于小六进京来了,求见大爷。 “嗯?他来干什么?”郭彦钦疑惑地问。 小权子说:“是二爷派他专程来看望大爷的。” 郭彦钦那小巧娇媚的姨太太在一边听见了,从鼻子里“嗤”了一声:“难得你家郭二愣子还有这份好心。” 郭彦钦笑笑说:“别瞧不起人,老二这两年还算有长进。”他转向小权子说:“你让他进来吧。” 小权子答应着退出去。 郭彦钦拿出那支宝贝手枪摆在桌子上,还是觉得不大安心,又特意把贺福喊来,站在他背后给他壮胆。 郭彦钦之所以这样如临大敌,是因为他十分怀疑“于小六”此来的动机。 |
在贾州乘阳寺认出于小六的一瞬间,他曾怀疑于小六跟土匪是一伙的。但是看到卢梅仁跟他打的你死我活,又觉得不是那么回事。可他如果不是别有用心,为什么要偷偷摸摸地跟到贾州?还有,他敢跟踪“大爷”,“二爷”知道不知道? 及至看到了于小六,郭彦钦又觉得自己有点草木皆兵。他在乘阳寺跟踪自己,“二爷”肯定知道,没准就是“二爷”派他去的,否则的话,郭彦铸这回就不可能让他当代表来“探病”。 徐秉哲并不知道郭彦钦在想什么,进来请安磕头之后,将“二爷”写的亲笔信,和阿胶、鹿茸一类的滋补药品奉上,就开始动问“大爷”的伤势。不料他刚起了个话头,郭彦钦一挥手打断了他: “于小六,你近日可曾去过贾州?” 徐秉哲一愣,心里马上就明白了,他赶紧答道:“回大爷的话,小人确实是跟着大爷到过贾州。小人没敢告知大爷,请大爷恕罪。” 见徐秉哲承认的很痛快,郭彦钦倒有些意外。 |
“你跟踪我干什么?” “是我们二爷不放心大爷的安全,让我暗地里保护大爷。乘阳寺之难,小六就是想抓住从寺里逃出的土匪,好打听大爷的情况去解救大爷。结果那些衙役来的太快,以至于功败垂成,小人有罪。” 徐秉哲来之前曾经“请示”过郭彦铸,就是他在乘阳寺外面跟土匪打斗的时候,很可能会被人看到,万一大爷知道此事怎么办?是不是需要我一人来顶罪? 郭彦铸不在意地说,你怕个屁,你就说是我派你暗中保护大爷的。 徐秉哲顾虑这个说法蒙不过精明的郭彦钦。郭彦铸说他爱信不信,不用管他。 现在看来,这个借口其实最合适不过。郭彦钦见徐秉哲承认的那么痛快,反而半天没说出话来。 郭彦钦根本就不相信他那个同父异母的弟弟能有这样的好心,还会派人暗中保护他。他甚至能认定“于小六”就是冲着那玉玺去的贾州。 可郭彦钦一点办法没有。因为他那个混账弟弟历来就是个不讲理的“东西”。 停了一下,郭彦钦又问:“于小六,二爷对你不薄吧?” “是。老爷、大爷、二爷,待小六都是天高地厚之恩,小六没齿不忘。” “你知道就好。你回去吧,好好伺候老爷和二爷,要是再有什么差池,我认识你,我这把枪可是不认识你。”郭彦钦把那支铮亮的洋枪摇晃了一下。 “是。小的明白。”徐秉哲打个千儿,退下去了。 |
见他出了大门,郭彦钦招手把小权子叫到跟前问:“你倒是说说看,这小子跟着我到贾州,真是老二派他去的?老爷子知道不知道?他到底要干什么?” 小权子说:“二爷派他去是肯定的。至于老爷嘛……至于干什么嘛……大爷明鉴。” “放屁。我‘明鉴’还问你?你直说就是了,怕什么?” 小权子只好说了出来:“二爷一直对大爷有成见。他派人跟着,自然是怕大爷有什么私弊。”小权子没敢说“老爷”的坏话,但是意思很明显。 老爷溺爱偏袒小儿子,事实一大堆,府里很多人都心知肚明,不用说小权子了。 “真他娘的混蛋。”郭彦钦拍着桌子骂道:“老子九死一生,不就是为了保住老爷子的位子吗?竟然还怀疑到我的头上了。我原来还想再给敬王送点银子,把玉玺的事儿糊弄过去。这会儿看来,我有银子还不如扔到水里听个响儿呢!我他妈的还不操这个心了。你跟刘管家说,敬王府我不去了。” 小权子见郭彦钦真的发火了,吓得没敢吱声。 |
第41章 1 孤山位于贾州与信南县的交界处,也就是南直隶与西原的交界处。这一片山区属于紫云山的余脉,山不高,坡也不陡,但是满山林木,人烟稀少。 孤山南坡的崖边上有一户姓张的人家。老两口五十来岁,因为没有养育,就抱养了一个女儿,起名来娣,这年十八岁。一家三口靠着山间的十来亩薄地为生,日子不算宽裕,倒也过得下去。 卢梅仁就藏在这户人家养伤。 从乘阳寺逃出来之后,卢梅仁不管那骡子的死活,狂奔了一个晚上,天蒙蒙亮时来到了孤山脚下。这时,骡子累的瘫在了地上,无论卢梅仁怎么踢它、打它都不起来了。卢梅仁的全身也像是散了架。又累又饿又渴,他扑通一声坐到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一筹莫展。 就在这时,他遇见了早起拾粪的老张头。 卢梅仁说自己是京里出来的买卖人,遇到土匪被抢了个精光,右肩还让飞镖给扎伤了。在他的恳求下,老张头把他带回了家。 卢梅仁本来是想讨顿饭吃,包扎一下伤口,再让老头给喂喂骡子,然后就走。可是看到老头那独门小院前不着村,后不靠店,极为清净偏僻,他改了主意,央求老头让他先住段时间养养伤。老头好像没什么意见,但是老太太不同意。表面上的理由是说山里条件差,别慢待了先生,又说往北几十里就是信河州了,那是大地方,你还是上那找客栈住着吧。老太太不愿意留他的真实原因,是家里有个未出阁的姑娘,他一个大男人住在这里算怎么回事。 |
其实,那张来娣长得小鼻子小眼,脸上还有不少雀斑,身材又瘦得像个麻秸杆,卢梅仁根本就没在意她,他看上的是这里的环境。他便去央求那个老头,说我看你们前院那里有个柴火棚子,我住棚子里就行。我身上还有点银子,给你们当饭钱。伤好以后我下山雇个车走,骡子用不着了,也送给你们,算是答谢二老的救命之恩。 老张头贪图那匹壮硕的大骡子,就不顾老婆的反对,留卢梅仁住了下来。 卢梅仁的伤不重,住了几天后就收了口。他本来打算再住三五天养养身子就走,但一个突发事件打乱了他的计划。 那天晌午时分,卢梅仁正在草棚子里睡觉,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声。他警觉地从地铺上起来,从门缝往外一看,只见老张头正在院子里跟一个瘦瘦中年男人说话。那男人指指草棚子,似乎是问什么,老张头赶紧把他拉到了远处,附在他的耳边小声说着。那人一边听,一边不以为然地直摇头,然后他小声跟张老头说了两句,就匆匆地走了。 卢梅仁一下子紧张起来。他先是想,那男人会不会是微服私访的捕快,又一想这里离贾州很远了,那儿的捕快不会找到这里来;再一想乘阳寺的事情闹的那么大,贾州衙门肯定要下海捕文书,那么这边的官府也会接到,也许就能派人四下探访,这人也许是孤山的捕快呢! 还有,如果不是这样,老张头跟他说话为什么要鬼鬼祟祟的? 卢梅仁越想越紧张,就撬开草棚子后面一个很小的窗户,从那里跳了出去。 |
2 外面是一条长满野草和灌木的山沟,沟口与下山的小路相交。卢梅仁不顾荆棘刺身,野草绊脚,跌跌撞撞跑出一里来地,终于赶到了那个下山的男子前边。 看着那人从小路上迎面走来,卢梅仁悄悄从草丛中摸起来一块石头。 那人根本没注意卢梅仁要干什么,所以一点戒备没有。当他走过卢梅仁身边的时候,卢梅仁猛扑上去,左手掐住那人的脖子,右手挥起,将石头重重地砸在了他的后脑上。 那人凄厉地惨叫一声,身子马上就软了下去。卢梅仁一把将他提起来,恶狠狠地问:“说,你是干什么的?” 那男人不住地翻白眼,嘴里咕噜咕噜,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卢梅仁没想到他这么不经打,见状松开手,又用石头在他头上敲了几下,确定他已经死了,就站起身来,想把他的尸体拖到旁边的草坑里。无意中一抬眼,远远看到崖上站着老张头。他眼睛大睁,嘴裂得像个瓢,整个人都吓傻了。 “真他娘的倒霉!”卢梅仁骂了一句,起身就去追那老张头。 山路崎岖,草木满地,按说老张头完全有机会逃掉。但是老张头没往远处跑,却没命似地奔回了那个小院。他是去喊他老婆和女儿去了。 |
当卢梅仁赶回院子的时候,老张头父女馋着小脚的张老太,已经从后墙翻出了院子。卢梅仁马上就想到,尽管他粗壮有力,但是一个人也很难对付拼死挣扎的三个人。因此他先回草棚子摸出那把手枪,这才追过去,远远朝那三人喊着:“都给我站住,不然我开枪了!” 那三人一下子愣在了那里。 他们虽然只见过猎枪没见过洋枪,却也听说过洋枪的厉害。因此看到卢梅仁手里明晃晃的家伙,就真的一动不敢动了。 看到卢梅仁跑过来,老张头一下子跪倒在草地上哀求着:“这位老爷,你就饶了我们吧,我们可从没干过坏事啊。” “他妈的,没干过坏事你们跑什么。给我回去!” 卢梅仁摇晃着没有子弹的空手枪,将那三个人押回了院子。 经过“审问”,卢梅仁才知道,刚才来的那个人是老张头的叔伯侄子。侄子家有人结婚,邀请他下山喝喜酒。谈话间老婆子多嘴,说了家里住了一个落难的客商,侄子说现在外面不安定,尽量别留陌生人在家里住。你们小心点。仅此而已。 原来是杀错了人。可尽管这样,卢梅仁还是觉得自己的做法很有必要。这人虽然不是“坏人”,却难保他下山以后不乱说,传到官府耳朵里,自己还是要倒霉。所以不光这个人要除掉,老张头他们也得除掉,因为他们知道自己杀人了。 |
梅仁让老头把老婆绑起来,又让张来娣把他爹绑起来,随后卢梅仁把张来娣也绑了起来。看着他们三个哭哭啼啼哀求饶命的样子,卢梅仁觉得很好玩。他说:“我饶了你们,我就得天天提心吊胆。曹操说得好,宁可我负天下人,莫让天下人负我。负天下人罪过太大了,我今天就‘负’了你们三个人吧!” 卢梅仁用绳子将老张头和张老太缢死,却放过了张来娣。 他还需要张来娣,一方面是为了发泄兽欲,一方面还得要张来娣烧水做饭伺候他。 还有更重要的一个原因,卢梅仁想在这里多住一点时间听听风声,万一这段时间里有人来问起老张头两口子,他还需要张来娣给他遮掩。 张来娣是个愚昧无知的山姑,卢梅仁自信能把她“收拾”的服服帖帖。 3 郭彦铸回到梅城,告诉杜靖然说事情办好了。你那个干哥哥不光没有生命之虞,而且无罪开释。但是当地的衙门有个条件,就是要他帮忙抓到逃跑的土匪。土匪肯定是逃回紫云山了,你那干哥哥就得跟捕快们去趟山里。这回你放心了吧? 杜靖然十分高兴,连连称谢。郭彦铸就说,既然姑娘现在没了牵挂,我可要让家里准备放“小定”了。 |
旧时风俗,男女要结婚,第一道程序是“合婚”,就是看看双方的“八字”是否相合,然后就是“放小定”,表示定亲之意;再往后是“放大定”,放大定就意味着双方联姻已成定局,那就不能更改了。 这是他们本来就约定好的事情,因此杜靖然只能红着脸点头答应。见郭彦铸兴高采烈地去了“西府”跟他爹娘去商量,杜靖然就让银杏收拾常用的衣物用品,包在一个大大的包袱里,同时让春柳去西街的车行雇一辆马车。春柳奇怪地问:“你要上哪儿啊姑娘?” 杜靖然说:“我去趟城里的布庄。你赶紧雇车去吧,怎么这么多话。” 很快,车子来了。杜靖然让春柳好好看家,她带着银杏上了车。 车子刚出下江镇不远,只听车后一阵马蹄声,却是郭彦铸骑马追了上来。杜靖然无奈地叹口气,只好让车夫把车子停下。 郭彦铸兜住马,笑嘻嘻地问杜靖然:“秀儿,你这要去哪儿啊,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杜靖然说:“我去城里的布庄。你别管那么多好不好?” 郭彦铸说:“你马上就是我的娘子了,我不管你谁管你。这眼见得天就黑了,你去布庄干什么?” 杜靖然有些生气:“郭彦铸你别没数啊,那是我的布庄,我愿意什么时候去什么时候去!” “好好好。”郭彦铸仍然笑意盎然,一副大人不跟小孩一般见识的宽宏大量:“你去你去。不过这路上不安生,我得陪你一块去。” |
杜靖然瞪着他直喘粗气,喘了一阵气哼哼地对车夫说:“转头,今儿不去了!” 车到院子门口,杜靖然下车后也不理睬郭彦铸,蹬蹬地自己进院去了。 郭彦铸一挥手,从墙角跑过两个家丁来。郭彦铸用下巴指指那院门:“给我看好了,再跑了邓家小姐我要你俩的命!” 第二天一早,杜靖然就被一阵稀里哗啦的声音惊醒了。仔细一听,声音出在院子外面,她叫银杏开门一看,原来胡同里来了好几辆拉砖拉土的大车,银杏过去一问,说是郭二爷交代,近来有土匪在梅城一带活动,这个院子的院墙太低,不安全,二爷让他们把院墙加高三尺。 加高围墙,派人站岗。很显然,杜靖然昨天不辞而别的行为已经引起了郭彦铸的警惕,他要看紧杜靖然了。 其实郭彦铸猜得并不错,杜靖然真的是想逃离郭府。她要去贾州找邓伟卿,最起码,也要看他一眼,她怕郭彦铸骗自己。 杜靖然是临时起意要走的,事先没有对任何人说,但是郭彦铸是怎么知道的呢?杜靖然感到非常奇怪。 这天上午,杜靖然不断在院子里和屋子里来回转悠,眼见得两面的围墙越垒越高,她的心情也越来越沉重。 |
第42章 1 贾州衙门的大堂坐北朝南,肃穆庄严。大堂中间,是三楹公堂,正中屏风上画着一幅山水朝阳,上书“公正廉明”的匾额。此刻,公堂上肃立着两排衙役,公案后立着王师爷等人,堂外还聚着一些百姓。公案后面,蔡知州手执州署的文书,正在宣判邓青一案。 “……查邓青者,原本信河州良民,为匪首杭大汾裹胁入伙。该邓并未参与乘阳寺作案,也未有其他劣迹,本州以宽大为怀,准予无罪开释。邓青,你可以走了。” “谢大老爷恩典。”邓伟卿叩头后,起身离开大堂。 既然是“无罪开释”,那么“邓青”应该是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可是王师爷此前已经跟他约定:说你“无罪”是大老爷的恩典。因此将你“开释”之后,你还得为大老爷效力。你先上街转一圈,表明你是真的“自由”了,然后赶紧回到原来的小院去,跟苏巡检等人去追捕那个“姓卢的”。 |
邓伟卿此刻满脑子想的都是杜靖然,本想假意答应下来,“自由”之后立刻远走高飞。但王师爷早就料到了这一点,邓伟卿一出大堂,立即就有化了装的衙役紧紧跟着他,一刻不离,连他上茅房都是一个里面一个外面地看着。邓伟卿叹口气,心想,看来只能实施第二套行动方案了。 邓青去县衙领回了发还给他的那匹马,先喂饱了马,又去饭铺吃了顿饭,这才晃晃荡荡去了州衙东面的那个院子。 王师爷在院门口早就等得不耐烦了,见了邓伟卿就训斥:“你好大的架子,干什么去了这么半天,让大老爷等着你。” 邓伟卿笑笑说:“不是我架子大,实在是事情有变,我不能跟苏巡检他们一起去了。” 王师爷脸色一沉:“胡说,难道你要反悔不成?” 邓伟卿不想跟他多废话,径直走进了院子。 蔡士宣正在院子里走来走去,旁边是准备出发的苏巡检和几个捕快。 看到邓伟卿,蔡士宣正要发火,邓伟卿却抢先说:“大老爷,借一步,小人有机密事情禀报。” |
蔡士宣瞪他一眼,只好一个人走到廊边。邓伟卿跟过去俯在他的耳边说了几句话,蔡士宣脸色大变,整个人像傻了一样。 邓伟卿就手打个千儿,说道:“大老爷的照应,小人永记在心,日后定当厚报。邓青就此告辞了。”说完转头就走,一出那个院子便鱼跃上马,朝着西城门飞奔而去。 王师爷莫名其妙,过来直叫唤:“东翁,东翁,这,这怎么回事?你怎么把邓青放跑了?” 蔡士宣拧着眉头愣了半天,长叹一口气,这才小声对王师爷说:“你我都被这小子耍了。据他所说,那个姓卢的就是原工部侍郎卢仲贤的公子卢梅仁。玉玺是郭彦钦以前从他手里抢去的,他再夺回来是物归原主,跟我们没有关系。” “啊?”王师爷大吃一惊。 这确实让人感到不可思议。但是想想整个事件的蹊跷之处,以及钱道台那些叫人不摸头脑的指示,看来邓青所说很可能是真的。 |
这个“小卢”是朝廷命官,但不是什么大官,他犯了罪杀了人,贾州衙门一样可以抓他。但他同时又是原二品大员卢仲贤的公子,这就复杂了。卢仲贤尽管已经被革职,可“革职”实在算不上多大的处分,很多被“革职”的大佬,以后都“起复”了,那么卢仲贤也就有可能东山再起。而且更重要的一点是,卢仲贤很有资历,他在朝廷的吏部、户部都干过,其“同年”、同乡、“学生”目前在任的有很多。蔡士宣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贸然与他作对。 2 蔡士宣想到钱道台来的时候,关于那个姓卢的“逃犯”,竟然一个字的“指示”都没有,看来他也是深知内情的了。 蔡士宣正在摇头叹气,王师爷却忽然想到一件事:“东翁,姓卢的我们可以不管,但是邓青决不能让他跑了。” “对对。”蔡士宣醒悟过来,他刚才还要大张旗鼓地去抓那个“姓卢”的罪犯,此事要是让卢仲贤知道了,定然后患无穷。他忙命令苏巡检:“你快带两个人去把他抓回来……” 王师爷马上接口道:“不用抓他回来,追上他就地处死。快!快!” |
“喳。老爷放心,用不着多带人,我一个人就行了。”苏巡检跟邓青打过交道,一看他那样子,就是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奶油小生”,别说一个邓青,三个五个邓青苏巡检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他问清了邓青逃走的方向,立即策马追了出去。 王师爷向蔡士宣解释道:“不能让他活着。不然事情传出去,东翁就把卢仲贤得罪大了。” “那钱道台那里呢?” “你放心,事涉敏感,牵连到的人太多,他绝对不会追究的。” 出贾州城的西门,是一溜宽敞的官道,跑起马来十分惬意。 时下正是仲秋时节,从飞驰的马背上四望,地里的高粱、谷子都已将近成熟。今年还算是风调雨顺,因此庄稼长势很好,红灿灿、黄澄澄的一大片。辛苦大半年的农民,面对丰收在望的庄稼,不由得笑逐颜开。 邓伟卿也十分开心,嘴里竟然哼起了老家的镇乡小调。 背后一阵马蹄声,邓伟卿回头看去,认出了追上来的苏巡检。让他奇怪的是,仅仅就是他一个人。 邓伟卿一阵疾驰,然后又放缓了马步。后面的苏巡检跟他学,他快,苏巡检也快,他慢下来,苏巡检也跟着慢下来。邓伟卿一下子就明白了。 |
此人来者不善。他之所以并不急着下手,是想找个合适的地方。 可惜苏巡检没想到,邓伟卿跟他的心思竟然一个样。邓伟卿也想“下手”了,他也得找个合适的地方。 眼看离贾州越来越远,眼前的官道开始变得崎岖不平。很快,两边的庄稼地也不见了,代之以一片高低错落的灌木。直到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出现在眼前的时候,苏巡检忽然催马追了上来。 邓伟卿在心里冷笑,看来,他是找到好地方了。这里不见人烟,冷清偏僻,让我找,也是这里最合适。 邓伟卿本来还想再逗他玩玩,但由于不知道这小子是不是带着暗器,因此决定还是来个干脆的算了。他便也用双腿将马肚子一夹,飞也似地朝着河边的小树林子疾驰而去。 到了河沿,邓伟卿选好一个地方,翻身下马,将马牵到河边去喝水,一边用眼睛的余光偷偷观察着随后赶来的苏巡检。 他看到苏巡检的马越来越近,苏巡检改成一手执缰,另一只手探进了怀里。 邓伟卿不敢再迟疑,他猛然翻身,把右手一抖,一只袖镖就飞了出去,正扎在苏巡检的马头上。那马遭此袭击,猛一昂头,错失前蹄,一下子翻倒在地上。 苏巡检摔下马来,在地上滚了好几个滚。一只单手的短火枪被他扔出去好远。 邓伟卿惊出了一身冷汗。 |
好悬。怪不得他一个人就追出来了,原来他带着火枪。假如他占了先机,倒霉的就是邓伟卿了。 邓伟卿翻身跳上马背,又朝着几丈开外的苏巡检扬起了右手。 苏巡检吓坏了,他赶紧跪倒在泥水里,朝着邓伟卿大叫:“好汉饶命,这不关我的事儿啊,是蔡士宣让我干的!” 邓伟卿骂道:“回去告诉你的狗官,老子记下他这笔帐了。”说完反手甩去,苏巡检吓得闭上了眼睛。 他的那匹马惨叫一声,苏巡检一睁眼才发现,一枚飞镖几乎全部扎进了马头,只留下一绺红缨飘在外面。 他这才明白,那个“邓青”杀了他的马,却给他留下了一条命。 |
第43章 夕阳西下时分,邓伟卿赶到了梅城的下江镇。 为了减小目标,他将马栓在了镇外的树林里,一个人急不可耐地跑向郭府后街。这时,眼前出现的一幕让他惊呆了! 还没进胡同他就能看见,杜靖然住的那个后套院门口披红挂彩,一帮锣鼓班子正在卖力地吹吹打打,看热闹的人把那儿挤得水泄不通。不一会,两顶小轿缓缓行来,后面跟着好几抬东西,有锦盒,有酒笼,全都是红漆描着金边的,由两名身穿绣着喜字丝袍的抬夫抬着,一起进了那个院门。 邓伟卿挤过去,问一个看热闹的老太婆:“这谁家办喜事啊?” 那老太婆看他一眼,回答说:“傻小子,这不是办喜事,这是‘放大定’呢。再过半个月,郭大人的老二就要迎娶邓家姑娘了。” 邓伟卿脑子里轰的一声,怀疑是自己听错了:“娶谁?什么邓家姑娘?” 那老太婆也说不清楚,旁边一个中年男人就解释说:“就是院里住的秀儿姑娘。她家跟郭大人家是故交,可惜家里什么人都没有了,只好把这院子当成她娘家……” “秀儿”姑娘,那就是杜靖然。邓伟卿知道她是冒用自己妹妹的名字才进的郭府。但是她怎么会嫁给“郭家老二”呢?邓伟卿彻底糊涂了。 |
就在他苦苦寻找一个合理答案的时候,礼仪结束,来“放大定”的人和看热闹的人先后散去,那个院门口又恢复了平静。邓伟卿正想过去找然儿问问,却忽然发现院子门外还站着人,那竟然是两个挎着腰刀的亲兵。 邓伟卿马上想到,会不会是郭家仗势欺人要强娶然儿?不然,为什么如临大敌般地给院子安上了岗哨? 邓伟卿不敢硬往里面闯,却也等不见杜靖然出来,急得他像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在胡同口转来转去。 正在焦躁,忽然院门一响,出来了一个小丫头。邓伟卿赶过去一瞧,心中大喜,那人竟是然儿的丫鬟春柳。 春柳顺着胡同朝南走,邓伟卿赶紧追了上去,在离恒府不远的地方拦住了她。 “春柳!”邓伟卿一声叫,埋头走路的春柳吓一跳。抬头看看,认出了邓伟卿。 “是你?你,你怎么来了?”她惊异地睁大眼睛问。 邓伟卿来不及解释,拉她到一边问:“你家姑娘怎么回事?她,她要结婚?” “是啊,怎么了?”春柳马上又问他:“你不是被衙门抓起来了吗?你这是偷着跑出来的吧?” |
“不是不是。”邓伟卿没空跟她废话,他先拣最重要的事情问:“郭家老二不是已经成家了吗?难道你姑娘是要‘做小’?” “哪啊。郭二爷把他老婆休了,我们姑娘过去就是正房。” “你们姑娘愿意吗?” 春柳看看邓伟卿,很干脆地说:“她当然愿意。郭家那么有钱,郭大人又是大官,为什么不愿意。” “胡说,这不可能。”邓伟卿急得又喘气又搓手,额头上满是汗珠子。 “怎么不可能。哎,你到底是姑娘的什么人,她要嫁人,你急的什么劲呀?” “我是她……,你别管这个,我求求你,你把你姑娘叫出来好吗?我跟她说句话。” “哟,这位大哥,我们姑娘已经有人家了,你这样偷偷摸摸找她不大合适吧。再说了,郭二爷派了好几个媳妇丫鬟的照应她呢,我也叫不出她来呀。” 邓伟卿跺跺脚,转身要走,春柳又不失时机地加了一句:“跟你讲啊,听说你犯了大罪,你可别来连累我们姑娘。你知趣点,就走得远远的,千万别再来找她。” 邓伟卿憋着一股气,蹬蹬地走到了胡同口,看看暮霭中的郭家后院,咬咬牙,从怀里摸出杜靖然给他的那个碧玉镯,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大沟里。 |
邓伟卿走进树林子,从树上解拴马的缰绳。可是解了半天都解不开。 他呆呆地站在树下,望着暗蓝的天空逐渐被灰黑色的洪流所淹没,不知怎么竟然想起了他带着杜靖然从驻马岭逃走时的情景。 那也是这样的一个傍晚,望着深邃如蓝宝石般的天空,杜靖然朝着他说: “山里的风景真美!” 突然,邓伟卿转身大步走回了胡同口。 他站在那条长长的深沟边上,望着里面的一片石头野草,内心默默祷告:老天爷,你要是可怜我,就让那玉镯好好的,让我下去就能找到;你要是想告诉我什么指望都没有了,就让那玉镯粉身碎骨吧! 邓伟卿看准一个方向下了沟,刚刚摸了两下,就摸到了那个玉镯。他心里砰砰直跳,拿起来查看,那玉镯竟然完好无损,连个细纹都没有。 邓伟卿将玉镯藏进贴身的衣袋,爬上了那条大沟。 邓伟卿清楚地记着那个看“放大定”的老太婆说的话:“再过半个月,郭大人的老二就要迎娶邓家姑娘了。” 半个月时间不长,到时郭家老二真的迎娶了然儿,再让这玉镯粉身碎骨也不晚。 |
第44章 恒府的门房老严头对春柳说:“你来得不是时候,二爷出去了,要不你就等等,要不你就回去明天再来。” “他去哪了呀?明天来不及。这会儿都有点晚,那人肯定跑远了。” “什么人,往哪儿跑?”老严头莫名其妙。 “你这老头怎么这么多话。二爷到底去哪儿了?” “这丫头没大没小的。你不说明白,我就是不告诉你。”老严头翘起二郎腿,摸出了一根大烟袋插到嘴里。 春柳急得直跺脚:“哎呀我跟你说不明白。来了一个要找我们姑娘的男人,我得赶紧告诉二爷。” 老严头更好奇了:“他找你们姑娘,你跟二爷说干什么?” 春柳急不择言:“你个老糊涂。二爷不是让我看着我们姑娘嘛,说无论有什么大事小事,都得赶紧给他‘禀报’。你快说,他去哪儿了?” 老严头这才告诉春柳,说二爷去了西府。 |
春柳转身就走。 她前脚去了西府,银杏后脚就跟来了。银杏这些日子老是见春柳鬼鬼祟祟的,就起了疑心。春柳一离开后院,她便也找个借口跟了出来。她估计春柳是来恒府了,但没想到自己还是迟到了一步。 老严头对春柳不“感冒”,却喜欢聪明伶俐的银杏。还不等银杏问呢,他就把春柳说的那些话全都告诉了她。 春柳来到郭府,门房听她说有急事想找二爷,就说:“你还是等会吧,二爷、老爷、太太都在,正在商量大事呢,我可不敢去通报。” 肃和堂里,郭曙、朱氏还有郭彦铸确实在商量“大事”,这大事就是郭彦铸的婚事。 郭曙和朱氏都听说了,那个秀儿在跟儿子闹别扭。原因是她不想现在就结婚,因为还没找到她亲哥哥的下落。不管是“合婚”也好,“放小定”也好,“放大定”也好,直至最后举行婚礼,女方的娘家无人,实在是极大的不方便。因此,秀儿坚持一定要找到她哥哥以后,再来进行这些“程序”。但是郭彦铸不干,他不顾秀儿的坚决反对,找了一个姓邓的婆子代替娘家人,就把“小定”“大定”都给“定”了。秀儿跟他吵,跟他闹,他不急不慌,一个劲赔情说好话,但在“原则问题”上绝不退让。秀儿只好到朱氏这里来哭诉告状。朱氏也觉得这有点欺负人的意思,就跟郭曙讲了。郭曙差人叫来郭彦铸,说:秀儿提出来的那些事不是没有道理,不行就晚两天。你小子着的什么急嘛,弄成这个样子,你们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
郭彦铸冷笑,说你们懂个屁。当初任灵县打仗打那么厉害,她哥哥也许早死了,上哪找去?再说,这是我娶媳妇又不是你们娶媳妇,我心里有数,你们少管! 那两个人就不敢再说什么了。 郭彦铸从肃和堂一出来,春柳就赶紧迎了上去。 杜靖然正在孤灯下对着堂屋里的那些“定礼”垂泪,银杏急急惶惶地闯了进来。 “姑娘,刚才……”她猛然住口,朝着西屋望了一眼。 郭彦铸又派了两个婆子、两个丫鬟“伺候”杜靖然,这些人把西厢房住得满满的。 银杏疾步走到杜靖然身边,俯身在她耳边刚说了两句,杜靖然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在哪儿?” 银杏说:“我没看到,是老严头听春柳说的。” 杜靖然转身就朝外走,银杏抓起一件绵袍追了上去, 一个婆子从西厢房出来拦在杜靖然的眼前,皮笑肉不笑地问:“天这么晚了,姑娘要去哪儿?” “滚!”话到手随,杜靖然狠狠地打了那婆子一个耳光,然后推开她,大步出了院门。 |
婆子没想到杜靖然发起怒来如此可怕,不敢再拦她,捂着脸呆楞了片刻,赶紧喊了西厢房那两个丫鬟,一起跟了上去。 门口的两个亲兵也没想到杜靖然会出来,赶紧上去打个千儿,小心翼翼地刚说了句“秀姑娘,外面天黑……”银杏就大声叱道:“你们要干什么,姑娘又不是囚犯,她出门走走难道也不行吗?” 杜靖然理也不理他们,自己径直朝着胡同口走。两个亲兵只好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几个婆子丫鬟又跟在亲兵的后面。 就这样,杜靖然在前头走,身后跟着一个小队。既没人敢劝,也没人敢拦。 好在杜靖然并没有走远,她就在胡同口站住了。 胡同外面,零零落落有几户住家的院子,小小的窗户上,闪动着昏黄的灯光。再往远处看,就是一片浓重的黑暗。秋风吹过路边的野草,发出一阵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尽管春柳没说清楚,但是杜靖然还是感觉了出来,刚才来的那人就是邓伟卿。肯定是因为春柳从中作梗,才让他们两人失之交臂,杜靖然紧咬嘴唇,一时连杀了春柳的心都有了。 |
杜靖然在胡同口站了很久。她没有想到,就在她身后稍远之处的暗影中,郭彦铸一直默默地注视着她。他的身边站着那个当了“叛徒”的丫鬟——春柳。 第45章 1 中午,杜靖然在“歇响”的时候,邓婆子来叫银杏,说是太太有事要问她。 银杏说,我先跟姑娘回一声。邓婆子不耐烦地说:姑娘正睡着呢。你就去一下的功夫,等会让春柳给你回就是了。 邓婆子带着银杏出来,却并没有去“西府”,而是朝着“恒府”的方向走去。 “邓大娘,你不是说太太叫我吗?”银杏边走边疑惑地问。 邓婆子说:“这会太太在二爷那里。” 进得恒府的大门,老严头看了银杏一眼,赶紧把目光躲开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他的眼神中,分明充满了恐惧。 |
一个穿黑衣服的彪形大汉从前厅走出来,冲那邓婆子点点头,朝着银杏说:“你进来。” 银杏从没有见过这个人,心里很有些忐忑不安,可还是身不由己地跟着他进了大厅。 可是太太并没有在大厅,那里空无一人。 那人带着她,从大厅的后门出去,又穿过狭窄的后院,后院东墙上有个小门,开门进去,里面竟然又是一个院子。 这个院子,房高墙厚,围得铁桶一般。北房高大宽敞,房门大开,门口站着两个黑衣人,每人手执一个红黑交加的“水火棍”。 银杏彻底糊涂了。她实在想不出来太太叫她到这里来干什么。而且她进过恒府多次,也从不知道恒府里还有这样一个阴森吓人的小院。 那大汉将银杏带进北房。银杏看见房里摆了一个又宽又长的黑漆几案,活像是县衙大老爷所坐的公案。不过那后面没有什么大老爷,却是郭彦铸坐在那里,手里把玩着两个铁核桃。 看到银杏被带进来,郭彦铸朝大汉使个眼色,大汉哈哈腰退下,随手将正屋的大门关上了。 银杏这才知道原来是郭彦铸找她。她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勉强叫了一声:“二爷。” “嗯,你还是知道我是二爷?” |
郭彦铸讥讽了一句。起身下来,围着银杏转了两圈。 由于他把心思都放在杜靖然身上了,没怎么注意到她身边的这个小丫鬟。记得在任灵城外刚见到她的时候,她身材瘦弱,脸色发黄,像个没发好的豆芽菜。几个月下来,因为生活安定,衣食无忧,她变得白皙苗条,好像连个子也长高了。逐渐丰腴红润的脸颊,配上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似乎还漂亮了很多。 郭彦铸转到她的面前停下,伸手捏住了她那尖尖的下颌,冷冷一笑:“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银杏摇了一下头,一方面表示她不知道,一方面为了摆脱开那只脏手。 “这是我们郭家的‘慎刑堂’,就是实行家法的地方。外面的人都是我的家丁,你要是不听话、不老实就得吃苦头,吃大苦头。我可怜你是个女孩子,他们却不会怜香惜玉。懂吗?” 银杏抗声争辩:“二爷,我是秀姑娘的人,你凭什么管我?” “问得好。”郭彦铸哼了一声,“你是姑娘的人,我还是你姑娘的夫君呢,我怎么管不着你?不过看你规矩本分,我不想跟你动粗,但前提是你得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你说了实话,我娶你们姑娘的时候,把你做个‘通房丫头’,你也就是二主子的身份了……。” “我不要。”银杏脸一红,很快地回绝,“那时候我就回老家。” |
“随便你。我还可以给你一大笔钱。这样行吗?” “二爷你到底要问什么?” 郭彦铸坐回到几案后面,叫着银杏:“你过来。” 银杏走近他。郭彦铸放低了声音问:“我遇到你们姑娘之前,她是不是有个男人?” “没有。”银杏回答的斩钉截铁,但她马上又补充说:“只有那个救过姑娘命的邓大哥,他们以后再也没有见过面。” “胡说!”郭彦铸喝道:“你还敢撒谎。那男人至少来过两次。有一次他们就在屋子里说话,让春柳回来给碰上了。” “这个小王八蛋!”银杏一下子明白了。 郭彦铸把眼一瞪:“你敢骂我?” “我骂的是春柳。你别听她的,她编假话出卖姑娘,就是为了在你这里卖乖求好。” “行,我不听她的,那我听你的。你给我好好说,你们姑娘和那个姓邓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
2 银杏一口咬定,她们姑娘跟那个姓邓的只是“萍水相逢”。而且两人都姓邓,按照“同姓不婚”的旧俗,他们也不可能有什么别的事儿。无论郭彦铸怎么威胁利诱,银杏坚不改口,郭彦铸终于恼羞成怒了。 他把桌子一拍,狂叫一声:“来人哪!” 随着“喳”的一声,房门大开,那几个家丁闯了进来。 “绑起来!”郭彦铸喝令。 两个家丁上去抓住银杏,拖到旁边的一根房柱上,将她的两只胳膊反背着,连手带胳膊与柱子捆在一起。 郭彦铸上前盯着她恶狠狠地问:“你到底说不说实话?” 银杏叫道:“我说的全都是实话!” 郭彦铸两手抓住银杏的上衣领口用力一扯,就把她那件褂子撕了开来。银杏满脸通红,又羞又气,尖声骂道:“郭彦铸你这个流氓、无赖,你快放了我!” “怎么样?这会儿你说不说!”郭彦铸狞笑着逼问。 银杏大叫:“姑娘!快来救我!” “我叫你喊!”郭彦铸猛抽了银杏一个嘴巴,同时命令家丁:“给我狠狠地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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