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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王者归来:天路(完整版重发)[第62页]

作者:冰痕幻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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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三 耐力
大胡子即让人将子扬拖翻在地,剥去战袍铠甲,脱了底衣,赤裸上身。两人按住子扬手足,另两人手持火漆军棍,分立两侧。只待一声令下,便要往子扬身上招呼。突然,从帐外急匆匆跑入一人,却是辰旦跟前一名传令的亲兵,躬身对星子道:“殿下!陛下口谕,传子扬大人即刻过去见驾!”
星子顿时松了口气,这口谕来得正是时候。面上仍是不动声色,微微蹙眉,瞪了子扬一眼:“既然圣上有旨,那你就去吧!这顿打暂且寄下!”
子扬听闻辰旦召见,却不觉轻松,虽逃脱了眼前一劫,甩掉了这烫手的山芋,但皇帝定然会秋后算账,更是吃不消。子扬咧嘴苦笑,伴君本就如伴虎,再加上个不知进退的星子殿下,就更是活该我倒霉,当这夹心饼了……算了,事到如今也无法多作打算,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生死无凭,俱由天意,只能走一步看一步,活一天算一天了。
执刑之人遵命松开掌握,子扬狼狈地爬起来,照例叩谢了星子,手忙脚乱地套上衣服袍甲,跟着传命的亲兵退下。那名送饭的小兵也行礼告退,军法处的亦自回营不提。
星子帐下的亲兵留下收拾残局。星子折腾了这好一阵,一身大汗淋漓,只喝到子扬喂的半口粥,连润润喉咙都不够,愈发口渴难耐,冒烟的嗓子似要燃烧,整个人如一条被晒成鱼干的海鱼被扔在了退潮后的沙滩上。
亲兵收拾停当,询问星子是否需要饮水食物,星子咬紧牙关,坚定地摇了摇头,只令他们熄灯退下。两名亲兵吹熄了蜡烛,悄然退出,周遭再度陷入沉沉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星子舔了舔嘴唇,却无法滋润那一道道干涸的裂口。算了,今夜总算能躺在床上睡上一觉,已是难得。养足精神,等到明天,一切都会好起来。星子闭上眼睛,身心俱疲,思绪纷乱,却无法入眠,只得僵直地躺在床上。担忧子扬,暗中叹息。千钧一发之际,父皇特召了子扬去,必已是知道了我的表演。这是解了他的围,还是会继续为难他?如果父皇今日不派人来,我是不是只能假戏真做毒打他一顿呢?杖责大内侍卫,不是件小事,明日便会传遍御营,免不了物议汹汹……
唉!我几时变得这般心狠手辣无情无义了?对子扬这样的生死之交也能下令毒打,眼睛都不眨一眨,父皇曾屡屡教导我,要我掌习权术谋略,一切人一切事都为己所用,勿存妇人之仁,我这是遵从了他的教导么?星子说不清,该欣喜自己的成熟还是该痛恨自己的毒辣?我究竟不是从前的星子了,难道我真是和他父子连心,摆脱不了步他后尘的宿命?
静静地于暗夜中躺了约有一个多时辰,星子估摸着已近四更,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候。忽又听得帐中些许微响,星子吃惊,又是谁?难道父皇一计不成,又生一计,另派了暗哨来么?正待出声喝破,却有一股淡淡的幽香袭来,似是女子的气息,是卓娅么?
星子一愣,虽知道卓娅会一直隐身守护在自己左近,以备随时传递信息,但一则男女有别,他不愿让卓娅知晓伤势,特别是伤在那种难堪的地方。二则堂堂男子汉,更号称是无所不能的尊者,也抹不下脸面去恳求一位弱女子援手。三则卓娅专司通风报信,若大事小事都要找她,既易误事又易暴露她的行藏,怕是因小失大。因此,虽然日夜艰难挣扎,也未曾动过召唤她的念头。
忽闻卓娅清淡的气息,星子的心跳猛然加速,她夜深主动前来,难道是色目或突厥出事了么?
果然,卓娅飘然现身,不同往日白衣如雪,今夜换了一袭黑色的夜行服,黑纱蒙面,除了一双明眸闪着灵动的光,身形全与夜色融为一体。卓娅微微屈膝向星子行礼,星子以手指压唇,示意她不可做声,压低声音以突厥语问:“此处危险,有什么事么?”
卓娅摇摇头,眨一眨眼睛,反问道:“尊者可有何吩咐?”
星子一愣,明白了卓娅的来意,原来她是特意来探望我的!霎时面红过耳一片滚烫,好在黑夜之中,卓娅也未察觉。星子暗道,难道这几天我挨打受刑的情形,卓娅都看到了么?连那天自己脱光了趴在刑凳上挨军棍,她也看到了?星子臊得恨不能有条地缝钻进去。转念一想,不会吧!就算卓娅轻功卓绝,我也不会丝毫不知啊!她也许是和蒙铸一样,白日里见我行动艰难,猜到我受伤而已。
况且,当初在天方殿中,不也是让她们一览无遗了么?她是女流尚不惧,我又怕什么?只是我还挂名了真神使者色目国王,若色目义军得知了我的身份处境,不知会不会节外生枝,另滋事端?无论如何要保密才是。
星子正在胡思乱想中,卓娅又唤了一声:“尊者?”
星子回过神,他虽顾及面子,但卓娅现身,无疑是解了星子燃眉之急。星子此时便如信徒亲见到救苦救难大慈大悲观世音显灵。卓娅的声音如微风于耳边轻漾,恰似那最美妙的天籁之音。这真是我能捞到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呢!疼痛可忍,焦渴难耐,让卓娅帮忙上药自是不能也不便,但喝口水总还有法子。身处父皇耳目之下,除了她,不敢再相信别人。
星子遂轻声道:“帮我找点水来。”卓娅点点头,身形一晃,便已消失于黑暗之中。
周围仍是一团浓墨般化不开的黑暗,星子却似见到了一星希望的火光,满怀期冀地等候。时间如同静止了一般,不知过了多久,卓娅去而复返,带来了一只黑色的牛皮水袋,星子见那水袋鼓鼓的,正是沙漠中长途跋涉的旅人乍见清冽甘泉,暗念一声真神保佑,天无绝人之路!
卓娅奉上牛皮水袋,星子急忙接过,来不及称谢,一把扯开塞子,咕咕地喝了几大口凉水,那甘甜浸过火烧火燎的咽喉,直沁心田,便是观音宝瓶中的杨枝甘露、九天宫阙里的玉液琼酿也莫过于此。
星子抹抹嘴,无法与卓娅详谈,也不及称谢,星子只低声嘱咐一句:“此间之事,你切勿告知色目国中。”卓娅郑重点头。星子怕惊动旁人,不敢让卓娅久留,挥手令她退下。卓娅遂行了一礼,旋即隐身不见。
星子复捧起水袋,恨不得一口气将水喝光,但想到明日漫漫征途,不得不忍住诱惑,依依不舍地又啜了几口,留下小半袋备用。
干渴稍解,星子似恢复了些许气力。阖眼养神片刻,脑中亦清醒了不少,不再烧得晕晕乎乎。星子挣扎着起来,打算试着给饱受鞍马折磨的臀腿上点伤药,以撑过即将到来的可怖白日。
星子拿出随身携带的伤药,翻身侧卧,行动之中撕扯伤口,又痛出了一头冷汗,星子无声叹气。忽然帐门轻动,星子眼睛一花,面前又多了一人,忙定睛一看,这回却是蒙铸。星子心头打鼓,他怎么也跑来了?一夜之中来了多少人,穿梭不息,竟将此处当成了繁华闹市么?
星子忙忍痛坐起,未等星子开口相询,蒙铸已疾步走近榻前,轻声道:“卑职是来尽前夜的未完之责。”蒙铸前夜自行跟着星子出营,于寒潭边为星子疗伤上药,但只来得及处理了背部的伤口,星子便催着他回去了。
蒙铸盛情殷殷,星子虽亟盼有人来解燃眉之急,闻言却犹疑难决。蒙铸身为大内侍卫首领,久经世事,该知道父皇正在找我的茬,为何不避嫌疑,一而再再而三地冒死帮我?到底是何用意?我该相信他么?但父皇派子扬来碰了壁,照理说不该再明目张胆地派人来试探啊!但如果他真要相助,我已连累了子扬,怎可再连累他?
星子微笑着摇了摇头,装作满不在乎的样子:“我已好多了,其余的事我自己做也行,无须大人挂念。大人不在御营当班么?身负重责,怎能擅离到此?”
蒙铸语气中多了一分焦急:“殿下,你不相信卑职么?你这一身重伤,再拖下去怎么能行?”停一停又道,“殿下放心,陛下早已安置。今夜守卫御营外的大内侍卫都是卑职的亲信,卑职到此,绝不会走漏风声。殿下帐外的守卫,卑职也已将他们引开了。”
星子心头咯噔一跳,惊了一头冷汗。蒙铸所言如实的话,他竟是瞒着父皇擅自来的?还串通了属下共同隐瞒?蒙铸是父皇身边的首领侍卫,职位何等重要!父皇也对其深为信任。竟然做出这等欺君之举!他今日是为了帮我,但倘若对父皇存了贰心,留在父皇身边,岂不是危险之极?或者,他是来骗取我的信任的,其实本是父皇所指派?
星子心念千转,不敢贸然接口,沉吟半晌,声转严厉:“你乃大内侍卫首领,这样做是什么罪,你竟不知道么?”
哪知蒙铸闻言,竟扑通一声竟跪下了:“卑职知道……欺君乃是死罪,只是……卑职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看着殿下受苦。殿下的深恩厚德,如朝阳雨露,泽被苍生,若能……”一言及此,蒙铸似惊觉说错了什么,忙咽下后面的话,改口道,“卑职明白,殿下从来对陛下忠心耿耿,卑职的命本是殿下救的,卑职曾经答应过殿下,尽职尽责守卫陛下安全,卑职铭刻于心,绝不敢片刻相忘!只是今日情势非常,卑职不得不行此下策,绝无他意,恳请殿下恕罪!”
辰旦率大军初入西域通古沙漠之际,蒙铸与一干侍卫不慎饮了断肠泉水,中了致命之毒。星子单骑远赴黄石山,面见莫不痴,拼了性命以一身重伤换回解药。蒙铸本与星子素有嫌隙,时常借机刁难星子,不期星子竟以德报怨,心存感动,解毒后特意前来致歉谢恩。星子不但未曾市恩责难,反殷殷恳求他尽心护卫辰旦。
此时蒙铸旧事重提,星子复想起那晚夜深人静于旷野之中,他独自前来自首请罪,告知奉命暗杀阿贞之事,不由生出几分世事无常之感,轻轻叹息一声。蒙铸身为侍卫之首,看似风光无限,何尝亦不是如履薄冰,危如累卵?他若不是作伪,甘冒奇险来此,确实是难为他了!何况,蒙铸暗杀养母之事也欺骗了父皇,我拿了他这把柄,料他也不敢欺我。而我遍体鳞伤,若不上药,确实难以支持了。
见星子仍在犹豫,蒙铸又劝说道:“殿下,事不宜迟,时间不多了!”
星子终于不再拒绝,点点头:“那就有劳大人了。”
蒙铸即从怀中摸出火折子来,点燃了一支粗大的蜡烛,置于床头。清冷的灯光幽幽散开,星子见他点灯,寻思他还真是有恃无恐了,竟不怕人发现,但黑暗之中的确难以上药。蒙铸正要为星子除去上衣,星子摆手道:“背部的伤不妨事,只是……”星子面现赧色,蒙铸不待他说完,已然会意,白日行军骑马,臀腿之间最为受力摩擦,若有刑伤,这般长途跋涉颠簸不休,痛楚折磨,绝非常人可堪忍受。
蒙铸扶着星子半趴于榻上。星子既接受了他的好意,倒是大大方方,不作忸怩之态,将药瓶交与蒙铸,任他解开腰带,卸下铠甲,卷起外袍至腰间。蒙铸一层一层将星子的内外长裤短裤褪下,虽则小心翼翼,仍免不了扯下粘连的血肉。贴身的亵裤褪到膝弯处,却被一双浸透了暗红血迹的紧扎护膝挡住了。蒙铸正欲为他脱下护膝,星子轻声道:“不必了!”这护膝既是父皇所赐下的,未得他命令,我还是再忍几天吧!蒙铸则以为星子怕脱光了难为情,虽觉此时仍戴着护膝甚为怪异,倒未多作猜想。
昏暗的灯光下,星子臀腿血迹斑斑的伤势一览无遗,皮破血流的伤口纵横密布,愈发狰狞恐怖,惨不忍睹。蒙铸已有了前夜的经验,未现出太多吃惊表情,只是快刀斩乱麻地为星子清洗包扎,涂上星子交付的伤药。星子从来不喜上药,伤处又是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更是新一番折磨,唯有咬紧牙关强忍。
星子疼痛之下,免不了胡思乱想。父皇会不会令蒙铸借机在伤药中混入毒药?外用药一旦进入血液,若下了毒,亦是麻烦。星子暗中运功,血行畅通无碍,内力充沛,方放下心来。如此看来,蒙铸当是重情重义、恩怨分明的一条汉子,我也不必草木皆兵,对他百般猜忌。
不过,蒙铸屡次冒险暗中帮我,父皇若发现有人为我上药,会不会顺藤摸瓜查出是他?万一暴露,我疗伤前功尽弃也就罢了,怕是父皇会找他秋后算账,这几日我千万得小心为妙……
不多时,蒙铸已为星子处理了从后腰到臀腿的伤势。卷起的外袍半露出星子的脊背,前夜后背裹伤的一层层白布早已不见踪影,除了杖伤之外,显然又新添了许多沉重鞭伤,一道道如刀砍斧劈,深入骨髓。蒙铸记得出征前那回军中武举,星子蓄意捣乱,皇帝亲自持鞭,将他打得数次昏迷不醒,最后蒙铸将他送回忠孝府中。今日伤势与之相比,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背上的新伤已无时间料理,蒙铸只能忍下心痛。皇帝为何不顾尚在敌人境内,行军途中,连日来对星子屡下毒手,蒙铸却是不得其解。虽说从前皇帝对星子也是动辄打骂,难得善待几日,但刑责多在明处,少有这般背着人暗地里施刑的,而看星子的态度,再痛苦也是想将此事压下来不为人知。
难道……蒙铸想起营中隐隐传说,星子殿下与那个叛贼头领箫尺有莫大的干系。当初星子曾挟持天牢人犯越狱,持剑血战禁军,反出京城,逃回老家太贺山。自己奉了密旨率人将临海村村民和他的养母一网打尽,并捉拿星子回京,关入石牢,秘密审讯,罪名正是涉嫌与反贼勾结。但如果说他真是与反贼一路,皇帝早就该将他诛杀九族,车裂凌迟无所不用其极,这点刑罚倒真算不了什么。
更令人不解的是,皇帝竟迟迟不认真追究他的谋反大罪,刑讯逼供不成,谋反之事便不了了之。后星子救驾有功,皇帝更认他为义子,让他近身服侍。而星子屡次三番舍命救驾,任皇帝如何折磨,毫无怨言,就是瞎子也看得出,他的一片忠心耿耿,甚至远胜我等侍卫亲随。他既忠君却为何要勾结反贼?皇帝既加恩于他为何又屡施刑罚?蒙铸想不出眉目来,心知伴君如伴虎,揣测上意,多是一个死字,虽有满腹疑团,亦不敢在星子面前稍有表露。
蒙铸本是武功高手,日间观察星子的行动,早看出了他膝盖有伤。而伤在膝盖,亦是纳闷。照理说,以星子的深厚功力,就算不眠不休跪上几日几夜,也不至于真正受伤。他举步维艰蹒跚难行,却是为何?蒙铸忽想起曾听说,刑部拷讯人犯有跪火链之类的大刑,将粗大的铁链烧得通红,扔在人犯面前,就足以其魂飞魄散,若将之双膝摁上那烧红的铁链,便是铜头铁臂也没有撬不开嘴的……蒙铸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那样的话,就算武功盖世,一双腿也废了!不会吧!军营之中,也并未准备那样的刑具啊……
星子执意不要他查看膝盖伤势,蒙铸只好作罢。上药毕,蒙铸为星子整理好衣服,不敢再耽搁,匆匆告退。临走时放心不下,又留了一瓶大内侍卫自用的伤药。
星子估摸着时辰,仍是俯趴着闭眼歇了片刻,便听到营外催促起床的号角,于是挣扎着起来。莫不痴所赠的配药,自然名不虚传。星子这日坐上乘风,臀腿之苦虽仍难捱,比起昨日已明显减轻,只是金丝“护膝”带来的针刑痛楚愈发变本加厉。星子知道许多细针已经断在了骨头里,以后的痛苦会一日甚过一日,心头不禁一阵茫然。以后里厉内侍卫的一等上情烛,置于床头。正要为星子除去上衣,星子却
且说辰旦前夜已察觉有人擅自为星子上药,只道是子扬所为,却又不好大动干戈公然责罚。昨日探望星子,碰了一鼻子灰,讪讪回营后,思前想后,顺水推舟派子扬去“照顾”星子,另让一人名为协助,实为监视。辰旦本以为,要么可让子扬借服侍之名,接近星子,引他入瓮,要么可治子扬办事不力之罪。不料星子不但不顾及辰旦的颜面,连子扬的面子也不给了,竟然立即寻了个荒谬借口,传杖当众重责。若让星子打坏了子扬,他既不能履职,朕也不好再行罚他。辰旦只得临时将子扬召回,另做计议。但其实是蒙铸瞒着他捣了许多鬼,辰旦却是一无所知。
这日傍晚,辰旦的大军到达了与天堂堡撤下的色目守军预定的集合地点。鲲鹏的先遣部队已经到了数千人,两下汇合。意想不到的是,白术竟率先赶来汇合,他知道此番罪责重大,与其等皇帝降罪,不如先来请罪,或有一线生机。
白术一进帐便长跪不起,磕头请罪。辰旦此时倒沉得住气,木已成舟,徒唤奈何!先询问他雷震被刺之事。雷震统领的虽是赤火军,却有一些色目人于军中服杂役,一日雷震酒醉宿于帐中,夜半被人一剑穿心,色目刺客当即自尽,再无线索可查。白术与鲲鹏大肆搜捕了许多色目嫌犯,严刑拷打,但一直未查出幕后指使。辰旦当初听闻雷震遇刺,不曾怀疑到星子头上,星子在自供状中也未提及,但他犯下那么多惊天大罪,设计谋刺一个小小的督军,更不在话下。白术在天堂堡中查找,指挥之人远在突厥,岂非徒劳?
辰旦心头烦躁,复问天堂堡的现状。白术愈发惶恐,却又不能不禀。天堂堡日前已被色目叛军占领,立为国都,正式复国。撤退时,阿木达曾恳求同行,对于这种失去了利用价值的傀儡,鲲鹏自然不许,听说阿木达及其王室亲贵,已多被生擒。
天堂堡乃辰旦多年来苦心经营,为开疆拓土,靖边抚夷的一大功绩。无数心血竟毁于一旦,辰旦恨得欲将满口钢牙咬碎,几乎又想将星子拎来痛打一顿,环顾帐内,星子仍不见踪影,辰旦重重地一拍御案,吓得匍匐在地的白术一阵哆嗦。
辰旦好容易咽下这口气。听白术禀报撤退情形,撤退途中一切顺利,色目的军队并未有任何阻挠追击,鲲鹏率领的主力部队过几日便会抵达。辰旦料得这是星子的命令,不许色目追击。
呵呵,想以此向朕市恩么?也来玩这种打一棍给个甜枣的把戏?孽子倒是赤火色目突厥,三国之中翻云覆雨,左右逢源!辰旦心头愈生不平之意。
不过,与鲲鹏汇合,辰旦也算放了心,除了全军覆没的左路军外,至少还能将数十万远征主力和全部的色目守军撤回国内,以应付箫尺的叛乱。辰旦遂令鲲鹏的先遣队留下等候其余守军,并押后掩护辰旦的大军撤退。几日后,将增加十多万生力军压阵,辰旦底气顿时壮了不少。
看样子,该死的星子今晚又不打算来服侍了,昨日折腾了一番,闹出许多事来,辰旦今夜虽仍忿忿,一时却想不出良策。他倒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朕只能听之任之了么?
果如所料,星子此时正躺在自家的营帐中休息。他伤痛严重,且想到若要挣扎着服侍父皇,就意味着必须时时刻刻承受父皇无法化解的怒火,动辄得咎,永无宁时。若忍,父皇再想出“护膝”之类的花样,实在难以承受,若避,他必然不痛快,父子隔阂更无法稍有消解。
星子反复思量,还是多将息两日再去,水滴石穿,精诚所至,靠的是天长日久,不争这一朝一夕。况且,星子怕近身服侍父皇,被父皇看出有人帮忙疗伤的痕迹,牵连蒙铸以及知情之人,更是不妙。于是宿营后,仍是自顾自地回了营帐歇息。
听得服侍的亲兵议论,星子得知父皇已与赤火国的原驻扎色目领的守军会师,事态正一步步按自己的构想顺利进行。从父皇的反应来看,千般无奈,他也算是接受了我矫诏所造成的既定事实,没有再衅战端。险棋得逞,星子稍稍松了口气。
白日里,星子抽空去路旁溪涧灌满了牛皮水囊,今夜不必忍受干渴了。只是仍没有东西吃,星子也不敢令下属送来。若亲自去伙房打饭,膝盖无数银针生生扎入骨头,动一步都是酷刑,吃一顿饭便胜过一场凌迟。
星子索性便躺着闭目养神,反正饿上几日也没什么了不起。但那膝盖小腿,却象是一柄柄小刀一寸寸地剜割,又如一簇簇火苗在骨头中燃烧,不曾停歇,痛得星子神思不宁。星子若运内力将那些刺入骨中的银针逼出,本是举手之劳,却宁可强忍,只是稍稍运功,确保那些银针不会随血行游走全身,以致后患无穷。
到了后半夜,蒙铸果然又准时前来,今夜他特意来为星子的背伤上药。星子虽被银针折磨得死去活来,大汗淋漓,却仍不愿蒙铸查看膝部的伤势。蒙铸已隐隐猜到是那双护膝的缘故,却又不能忤逆星子,只得任他受罪,不敢勉强。
一五四 衷肠
这样堪堪过了两日,白天星子照常跟随辰旦行军,晚间自行回营帐休息,辰旦也装作看不见,不去理睬他,只是脾气愈发暴躁,屡动无明之火,身边服侍的亲兵侍卫不免遭受池鱼之殃。
到了第三日,星子知道终究不能一直躲下去,而且,这“护膝”之刑,也该刑满了吧!怎么着也该去见见父皇了。傍晚宿营后,星子先进了自家的后帐,命人打了一大桶清水来,自行除去满身伤口的包扎之物,又用清水洗净了外敷的药膏药粉,另换了一身干净的黑色衣服,除了头盔,用簪子束好长发,前往御帐请安。
星子不要随从,独自出了帐门,昏暗苍茫的天幕之下,宏伟的明黄色御营矗立眼前,近在咫尺,却又如远在天边。短短的数十丈,星子每挪动一步,就象是在尖利的钉板上滚过了一遭,又如赤足行于遍地狰狞的狼牙之上,任凭猛兽撕裂身体。星子怕被旁人察觉异样,不敢过分放慢脚步,强迫着迈开双腿,只当那疼痛入骨的不是自己的血肉。
竭尽全力移步到了御营前,正见数名亲兵抬了几只大红漆金描花的楠木食盒出来,想是辰旦刚用完了晚膳。星子数日未进食,顿觉腹中饥饿,遂拦住一人,嘻嘻一笑:“我看看陛下今日用的什么?”揭开食盒盖子,却是白玛瑙碟子盛了数样小点心,葱油饼、核桃酥、千层糕……几乎都分毫未动,色泽鲜明,香气诱人。
星子胡乱抓了几只点心,一口一个塞入口中,囫囵吞枣般咽下,只差没噎得翻白眼。又将剩下的一股脑儿揣入怀中,冲那名亲兵挥挥手:“好了,你去吧!”亲兵虽觉星子此举十分不合规矩,但这位星子殿下向来不可以常理度之,自家身份卑微,更无权过问,遂行礼告退。
星子这回等候在大帐外,让人进去通报,稍候圣谕令入,趁此时机星子又填了几块点心,总算混了个半饱。暗道,这进去便是鬼门关,要死也不能做个饿死鬼啊!
亲兵为星子掀开御营帐门,星子迈步入内。辰旦正坐在御案后的宝座上,见星子进帐,两道冷厉的目光便如流矢般直射了过来。或许是前帐过分空阔,御案烛台上摇曳的灯光晦暗不明。映得灯下的辰旦颇显出几分憔悴苍老,刚毅而棱角分明的额头不知何时已爬上了数条深浅不一的皱纹。星子望着那道道皱纹,眼角发酸,心间抑制不住的疼痛,一时竟盖过了膝上的锥心刺骨。
星子呆呆地望着辰旦,半晌不语。辰旦等得不耐,哼了一声。星子恍然惊醒,我是要来求父皇的开恩饶恕了么?不,我难道忘了么?我曾许下诺言,为了他的平安喜乐,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我曾骗过他,曾辜负过他,曾让他悲痛欲绝……该赎的罪,该还的债,总该我去偿还,无关道义,只缘这一份血脉之情。
星子上前几步,如往常一样,屈膝跪下,霎时冷汗毫无预兆地浸满全身。不是第一次,但万箭攒心般的疼痛,仍令他阵阵颤抖。星子咬紧牙关,待熬过最初的一波剧痛,方俯身叩首,礼拜如仪:“臣恭祝陛下圣体金安!”
辰旦不言,任星子匍匐在地,好整以暇地打量了他半晌,方挥手令侍从们退下,剑眉一挑,唇角微微一弯:“哦?今儿是什么风,把殿下您给吹来了?”
星子用力地闭一闭眼,垂首道:“臣……是来向陛下请罪的。臣本该日夜守候陛下身边,但臣……”星子本要辩解,话到嘴边又迟疑了,父皇,我不是来诉苦的,我愿意接受你的惩罚,但你是否能明白我的心情?
辰旦满脸不屑地瞪着星子,看他要说些什么,星子却又是许久没有下文。要是换了别人,辰旦早已龙颜震怒,治其冒犯不敬之罪。而面对星子,往日经验告诉他,唯有沉默是金,方是最好的选择。
星子开口时,声音喑哑,象是一只受伤的小兽:“但臣尚有几句肺腑之言,衷心之语,伏请陛下垂聆。”辰旦仍是不说话,不是日日都在挑衅朕,对朕示威来着?今日是要示弱了么?辰旦望着颤抖不已的星子,那御赐护膝的滋味不错吧!没想到他竟能忍了这么久?他到底是不是血肉之躯,或真的有什么魔法么?
辰旦心中明白,倘若星子自行去除那护膝,朕终究拿他无法。这几日星子我行我素,不在他面前侍候,辰旦倒未料到,他仍戴着这护膝。他这般隐忍,除了心系他养母安危,必另有所图,朕须小心从事,且看他究竟要做什么?
星子犹豫片刻,鼓足了勇气开口:“古人有训,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说着,抬头看了眼辰旦,辰旦的面色愈发阴沉如冰。星子心头突然怦怦直跳,我和父皇说这些,他会仍存了一星半点的父子之情么?又想,那么多大逆不道的事我都做了,几句心里话又怎么不敢说了?我说了,他还有可能信,哪怕是万分之一的机会,我若不说,他岂不是永远都不会知道了?
星子遂索性与辰旦直视,蓝如大海的眼眸波光粼粼,似有难言的情绪涌动:“臣从小不喜忠孝戒律,不懂这道理,狂悖无礼。每每损伤身体,触怒严亲,臣实乃至为不孝之人……”
星子说到这,声音里已带了悲戚哽咽之音,“犹记得,臣当初身中西域奇毒,却故意隐瞒欺骗,甚至自暴自弃,但求一死以解脱。臣的任性妄为,令陛下神伤心碎,差点与陛下天人永诀,几乎铸成大错而无法挽回,后来臣一旦思及,悔之何穷!”
这是父子重逢以来,星子首次郑重提起前事。辰旦仍是不为所动,端起案上的青花瓷茶盏悠悠然啜了一口,面无表情地瞟了星子一眼,仿佛在听一出评书小品。看你如何表演,朕岂会象当初那般糊涂?
星子泣道:“既蒙苍天眷顾,给了臣复生之机,臣别后日思夜想,只求有朝一日,能再至陛下座前忏悔请罪。今有幸重回陛下身旁,不敢再重蹈覆辙,弃绝人伦。”星子说着,再度深深俯首。
辰旦心头冷笑,这几日孽子故意躲着朕,此时又跑来一番做作表演,是想要辩解什么?是说他躲在一旁看朕的好戏,反倒是为了朕着想么?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了!
辰旦冷冷地斜睨着星子。呵呵,当初你唯求一死,无所不用其极,把朕当傻瓜似的蒙在鼓里。而此番又故技重施,不计代价要致朕于死地!朕早就该知道,孽子和朕,决不能同存于这世上!尤其可恨的是,自从被那该死的青衣老者带走,他叛国欺君,率敌人大军千里奔袭,公然追杀朕,反说什么日思夜想,只求能至朕前忏悔请罪,无君无父,恬不知耻,还能以此为甚么?
虽说暗中恨得咬牙切齿,但当辰旦触及星子清如秋水般的目光,埋藏在心底最深处的某种东西似乎不经意间被拨动了。他的神气,竟和朕年轻时一模一样!他是朕的儿子?他真的是朕的儿子么?为什么一别十六年,朕自前年大考见到他后,竟从未怀疑过这一点?不过,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不管他是不是朕的亲生儿子,他都已是朕今生最大的仇敌!
只是……辰旦忽想起那次“诀别”,星子抗旨,朕下令将他重责一百杖,引起毒发,昏迷不醒。朕亲手将他抱在怀中,那躯体却渐渐变冷,便如眼睁睁看着滔滔江水东逝,无法挽回,朕一生行事绝不后悔,但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助和绝望,那种似被人掏去了心脏似的失落空洞,过去与现在,从未有过,甚至在西突厥的战场上,濒临绝境四面楚歌之时,也未曾有过……
辰旦唇边浮出一抹阴冷的笑,那不过是一场噩梦,一切都只是虚妄的幻影。朕堂堂天朝皇帝,九五之尊,岂能被这些虚情假意所长久蒙蔽,一误再误?可惜他当时未死,朕本不该怜他救他,致使遗患无穷!
星子看到辰旦古怪的笑容,口中发苦,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怎么能寄望一日之间就峰回路转?仍坚定地说了下去:“臣如今犯了万死之罪,陛下的任何处罚,臣本都该甘心领受,毫无怨怼,臣一死谢罪亦非难事。只是臣若未尽奉养之责,未稍赎前过,九泉之下亦于心难安。前几日蒙圣上厚赐御用护膝,臣皮肉受苦尚在其次,只怕若有个什么闪失,再令陛下伤心痛悔,便更是臣的不赦之罪了!因此臣擅自斗胆休养了两日,今日已可照例服侍陛下,乞请陛下明鉴。”
星子情真意切,辰旦入耳却似天方夜谭,等到你死的那天,朕高兴欢喜都来不及,怎会伤心痛悔?不但如此,待朕制服了你,定要用尽百般刑罚,慢慢地将你折磨至死,方可泄朕的心头之恨,洗朕的奇耻大辱!星子虽提及所受之苦,隐有哀肯之意,却未明确开口请求除去护膝。他不说,辰旦当然乐得装聋作哑。虽明知不可能,仍恨恨地想,最好让他一直戴着这护膝,废了他那一双腿才好!
听到星子主动请缨要留下服侍,今日又来向朕卖好了么?辰旦本欲冷言冷语嘲讽他几句,又怕弄巧成拙,占他嘴上的便宜倒不如让他身上痛楚来得实在。遂仍是沉声开口,不减帝王之威:“那好,你要服侍朕,便照往日的规矩就是了。”轻轻松松的一句话,便已意味着一整夜的残酷折磨。
星子没有丝毫迟疑,规矩应道:“是!”
辰旦不再理会星子,埋首于灯下处理军务。星子被晾在一旁,跪于案侧,膝盖针扎刀剜的痛,试图想些什么来分散精力。星子知道,父皇定在算计该怎么对付我,生为他的儿子倒有一个好处,不管犯下什么滔天罪过,都不可能被诛灭九族,星子忍不住有些想笑。不过,虽不至于满门抄斩诛灭九族,但酷刑折磨怕是少不了的……父皇什么时候他才能明白,我其实并不觊觎他的宝座,更不贪图他的权势,我只是想安安静静地陪着他,平安到老,每日晨昏定省,陪着他看庭前花开花落,天上云卷云舒……
辰旦办完公务,照例唤人来服侍,进了后帐沐浴更衣,星子仍是跟随相陪。沐浴后,星子即跪于榻前为辰旦按摩,候着他入睡,一夜无话。星子连续侍候了辰旦两日,便又自行去休息养伤,辰旦对此已无可奈何。在蒙铸的秘密照顾下,除了膝盖,星子臀腿后背的棍伤鞭伤渐渐好转,那护膝却一直不曾取下。有时星子会在御营门外碰到子扬,两人例行公事地见礼,不曾再多说一句话。
大军快进入赤火国境内时,后方来报,鲲鹏已率色目撤出的军队跟了上来。辰旦思忖,即将安全入境,剿匪便成为头等大事,兵贵神速,若等到回京之后,再慢吞吞按部就班地发兵援救南方,怕是形势难以挽回了。辰旦遂命昕宇带领十万轻骑兵,日夜兼程驰援剿匪前线。
昕宇此番出征西域,前期颇打了几次胜仗,甚得辰旦赏识,后期形势逆转,他虽无大功,亦无大过,比起兆忠、谙英等辈,已是好得多了,辰旦决定再给他一次机会。而奉诏讨逆的十万骑兵,算是败军中仅剩的精锐,但将士们万里跋涉,远征经年,好容易死里逃生,心有余悸,本以为回国后就可与家人团聚,哪知未入国门,便又要奔赴战场,身心俱是疲惫厌倦,但又无法违抗。
辰旦背着星子下的旨意,但少了十万人马,纸包不住火,料他迟早也会知道。孽子是否会为箫尺通风报信,泄露军情?辰旦一念及此,便坐立不安,只恨不能时时刻刻掌控他的行踪,但星子任意来去,我行我素,圣旨也早对他失去了作用。无论如何,朕得设法尽快将他擒住,关进笼子里才能放心。
一五五 底线
进了国境,便是自家地盘,总算平安无事,全军上下皆松了口气。只是归来并非凯旋,国内又不太平,一路偃旗息鼓,不能再象出征之时那般趾高气扬,旌旗蔽日,各路官吏也不再浩浩荡荡地迎来送往。
此时已近三月,中原大地春意正浓,路旁桃李芬芳,淡红粉白,花团锦绣中莺飞燕舞。田野里荠麦青青、桑榆荫荫,一片生机盎然。拂面而来的杨柳轻风不再凛冽如刀,融入浓浓暖阳,荡漾着故乡泥土的气息,撩动从塞外荒漠归来的羁旅之心。
星子却毫无心思欣赏满目春光。那双金丝护膝上身已近半月,日甚一日的无穷煎熬,白日骑马固不待言,就连夜间就寝,也如同躺在钉板刑床之上,痛得片刻难以入眠。而服侍父皇之时,便要于御榻前跪上整整一夜,更似每一时每一刻都如在无间地狱中轮回。
星子无数次对自己说,不管父皇有何反应,明天我就把护膝取下来。但不知为什么,到了第二日,见辰旦仍一脸冷漠,绝口不提此事,星子便又想,父皇摆明了是在考验我为难我,我已忍了这么久,若多忍耐一日,或许父皇便会心软,会主动开口放过我。我若自行取下,所有的努力皆是前功尽弃付之东流了。当初师父要我每天雷打不动地受罚二十鞭,那样严苛不近人情的规矩,那样暗无天日的日子,我不最终也熬过来了么?这一次我为何自甘放弃?
被针刑撕裂的每一天,都漫长犹如一百年。就在星子实在将要不能坚持时,一日傍晚,照例宿营后,星子踏着薄暮晚霞,去觐见辰旦请安。辰旦一反常态,一俟星子进帐,便径直唤了他,起身进了后帐。待辰旦入座,星子正要跪下时,辰旦却摆摆手,示意星子在御案下首的赤红色绣福寿延绵的丝绒绣墩上坐下。
星子暗中诧异,父皇突然示好,是何用意?自从“自首”坦白了罪状之后,别说赐坐,就是能在父皇面前站着的时辰都不多。星子虚虚地侧坐了半个身子,却见辰旦嘴角含笑,似另有深意,语气却是难得的和颜悦色:“朕赐你的护膝,你还戴着么?”
赐下护膝以来,万里跋涉,这是辰旦第一次问起此事,言语中竟有隐隐的关切。星子只当是自己的耳朵听错了,几乎不能置信。这些天生不如死不堪回首的痛苦折磨,终于熬到了头么?
星子胸口发热,眼中酸痛,差点落下泪来,忙起立躬身答道:“回陛下,臣一直戴着,未曾有片刻离身。”戴了这护膝,星子满身伤口,血汗混杂也不能畅快沐浴,更不敢让旁人包括蒙铸等察觉,每每只能独自挣扎着,用清水擦净身体而已,只怕一旦取下,就没有勇气再对自己上刑。
辰旦仍是微笑着,眼底似有一点精光闪过,悠悠然道:“朕以为,你会自行取下呢!”
星子低首敛眉,语气恭顺,不见半分怨怼:“拜圣上所赐,臣不敢擅取。”
辰旦嘉许地点点头:“那现在取下来吧!”
星子终于等到了这句话,便如同在地狱中,乍听见了来自天堂的赦令。不是因为终于可脱离苦海,而因这是父皇亲口下令。
父皇特地召见,赦免了我,是皇天不负苦心人,我的忍耐终于换来了他的心软他的怜惜了么?长久的无情折磨,星子本已不敢奢望,却压抑不住心底的那一丝丝渺茫的期盼……将牙一咬,旋即重重地跪下:“臣……叩谢陛下恩典!”星子声音竟微微发颤,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痛苦,原本苍白的面颊亦染上了一片朝霞般的红晕。
辰旦温言道:“平身吧!”
星子双手扶着地板,深深地吸一口气,慢慢地爬起来。一屈一伸之间,那些深埋在血肉之中的无数银针,便象是得了生命,再一次争先恐后,毫不留情地刺入骨髓深处。这些天来,每一次的跪下、站起都带给星子数倍叠加的疼痛,银针在体内的时间愈长,这痛感就愈发鲜明清晰。汗水顺着星子的白玉似的光滑额头流下来,一道道湿痕如玉器上的亮纹,于灯下泛着水银般晶莹的光。
星子努力站直身体,恭敬垂手道:“求陛下开恩,容臣回帐稍事整理,片刻后即返。”
辰旦却毫不犹豫便拒绝了他的请求:“不必,你就在此处解下护膝即可。”
星子不解,抬眸却看见辰旦眼中一抹难以掩饰的残忍笑意。星子一时恍惚,又是自己会错意了,父皇并不是饶恕了我,而只是想欣赏我的痛苦和惨状么?原本如释重负的心又悬在了半空,今日之事怕没这么便宜,不知又会有什么等着自己?也罢,他如今事事不如意,也只能靠折磨我取乐了……
星子不再多言,即俯下身去,脱了鞋袜,赤足站在冰凉的地板上,那寒意从脚底直透上来,仿佛置身于冰天雪地之中,唯有不息跳动的心脏提示着自己还活在这世上,那一腔热血还不曾冷却。星子慢慢地卷起黑色的裤腿,露出膝上那副金丝护膝。原本是上好羔羊绒所制的洁白护膝多日来反复被血渍浸泡,破旧暗淡,早已无从分辨原来的颜色。
星子倒不去硬拽,暗一运功,辰旦眼前一花,只见一片银光闪过,灿烂银光中又带了点点血色,二百枚细如毫毛的银针如夜空中一颗颗倏然而现的流星,齐齐从星子膝上飞出,四处散落。
辰旦见他连手足都未移动分毫,便将银针尽数迫出,亦不由暗中吃了一惊,他这功力当真了得,微一迟疑,要不要按计划行事?复想,他肯委曲求全,一则是欲以苦肉计来迷惑朕,二则他以为他的养母还在朕手上,又怎敢轻举妄动?朕何必惧他?
辰旦细看那散落满地的银针,根根都沾染了血肉,多数已被连根染成殷红,唇角笑意便愈浓了。星子这才扯下那副早已千疮百孔的护膝,惨不忍睹的膝部终于暴露于人前。膝盖处薄薄的表皮早已被磨得殆尽,只剩下一片血肉模糊下的白骨,依稀可见无数细小的针孔深深地穿入了膝盖骨,鲜血不住地从血洞中浸漫而出……
星子放下卷起的裤管,遮住了那不堪入目的伤口。一旦取出了银针,虽然膝盖仍剧痛钻心,行动间骤然少了许多阻碍,星子亦觉轻快了不少。知道父皇今日未存善念,星子不敢大意,将护膝仔细叠好,复跪下双手捧着高举过头。
辰旦看见那护膝已被鲜血浸染成深褐色,嫌恶地蹙了蹙眉头,道:“这护膝朕已经赐给你了,你就自行收着吧!”
“叩谢陛下恩典!”星子仍是谢恩如仪,将那双护膝放入衣袋之中。
辰旦再度换上满面笑容:“朕让你取下这金丝护膝,是看你没戴多久,就将它弄破了。这护膝毕竟是羊毛丝线织的,太不结实。真是可惜了!”星子未明其意。辰旦唤人进来,扫去了满地的银针,又吩咐亲兵捧来一只朱红色描金二尺来长的檀木匣子。
待下人退去后,辰旦笑指着案上的长匣:“这是朕精心为你准备的好东西,比那护膝可结实多了!”
星子疑惑不定,上前取下长匣,揭开匣盖,赫然映入眼中的是一副生铁打制的黑色护腿。每一只护腿皆是由两片半圆形近两尺长的铁片组成,以凹凸的暗扣合在一起,可从膝盖一直盖住脚踝上。而最为触目惊心的是,护腿的内壁全部布满了一根根一寸来长的铁钉!如犬牙交错,尖利的钉头于灯下泛着幽幽的光,犹如阎罗殿上的幽冥之火明灭不定。
虽知父皇所赐绝无好事,星子仍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父皇竟要将这种东西赐给我?这双护腿非同寻常,当是他命人特制的“好东西”。他真的希望我将之戴上?星子缓缓地攥紧了拳头,胸膛剧烈地起伏着,透出出内心的波涛汹涌,半晌,星子啪的一声合上了檀木长匣,置于一旁,跪下叩首:“臣谢陛下赏赐!”
辰旦玩味着他的表情,不疾不徐地道:“怎样?现在就戴上吧?”
星子紧拧眉头,直视着辰旦,蓝眸之中已凝了一层薄冰,玉雕般的面容亦透出一股霜寒之气,凛然之色,不怒自威,让人不敢轻侮。辰旦竟有些莫名心慌。星子一字一字,斩钉截铁如裂金石:“陛下厚赐,臣不敢不受。但臣早已有言在先,臣之躯体,受之于父母,非臣私有之物,臣不敢不加爱惜。臣未尽人子责任,不能妄自损毁。臣母十月怀胎,一朝分娩,却因难产而薨。母亲以她之生命方换来臣之贱躯,臣更不敢无谓轻弃。陛下亦曾有言在先,赦臣死罪三次,臣伏请陛下开恩。”
星子口中虽是恳求,却是不容置疑的口吻。这样的反应,辰旦倒是早就料到了。只是这孽子,从前朕以他的生母为诱饵,迫他就范,今日倒成了他冠冕堂皇来抗旨的理由!呵呵,辰旦大度地一笑:“你既然不愿便罢了,朕不勉强,更不必动用你那免死金牌。”星子不料辰旦如此轻易便让步,愈发狐疑不定,不敢接口。
果然,辰旦顿了顿,唤了一声“来人!”外帐的亲兵应声而入,辰旦沉声道:“传大内侍卫子扬进来!”星子闻言,顿时打了个哆嗦,此时父皇要传子扬,用意不问可知。我为避免再连累子扬,这些天一个字都不敢和他多说,但照父皇的性子,又怎会轻易放过他?
星子的表情一览无遗地落入辰旦眼中,辰旦愈发得意,前几日你敢在朕面前玩花样,今日看你又怎么表演?少时,子扬进来,照例叩首:“卑职拜见陛下,不知皇上召见卑职,有何吩咐?”
辰旦瞟了星子一眼,转头对着子扬,一开口便直截了当兴师问罪,声音亦是彻骨之寒:“子扬,朕命你服侍照料星子殿下,你却故意怠慢,玩忽职守,致使他伤势至今难愈,该当何罪?”
辰旦派了子扬去服侍星子,当即被星子赶了回来。此时旧话重提,纯是赤裸裸的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了,星子唯有苦笑,我做初一,父皇便做十五,只可怜子扬,无缘无故被当成筹码,受尽父子二人的夹板气。星子本能地就要为子扬申辩,但听辰旦声色俱厉,星子突然间明白了,父皇欲赐我护腿只不过是个引子,他也应当料得到我不会轻易就范,便借机来整治子扬。
我若开口为子扬求情,便坐实了可用子扬来胁迫我,就算今日侥幸,能放过子扬,父皇以后也会以此为由,频频逼我就范。但……我若不为子扬出头,以父皇的心狠手辣,子扬免不了要大吃苦头,甚至赔上性命。我真的能忍心不管么?星子心乱如麻,思前想后,为长远计,决定不到危及子扬性命的关头,暂且装聋作哑。只是星子不解,上回我惹怒父皇已颇有时日,为何父皇竟隐忍至今,才有动作?
子扬本是通透之人,辰旦一语既出,已明白皇帝是故意找茬,也不作徒劳的辩解,乖乖地磕头认罪:“卑职知罪!”
子扬的认罪似乎更让辰旦怒不可遏,厉声喝道:“你身为大内侍卫,慢君怠主,敷衍塞责,本当严惩不贷。朕看在你服役多年,素有功劳的份上,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来人,将他拖出去,重责一百军棍!”
一百军棍!星子登时瞪大了眼,差点从地上弹了起来!父皇不杀子扬,却摆明了要他生不如死!这是在报复我,还是试探我的底线?星子狠狠地怒视着辰旦,眼中似要喷出火来。辰旦却嘴角含笑,怡然自得地欣赏着星子的愤怒,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
星子突然想起师父曾斥责自己“你到底要害多少人才够?”师父说的不错,我差点害得娘亲死于非命,差点让伊兰万劫不复,她们侥幸脱险,可这次又轮到了子扬!怪罪父皇有何意义?父皇是什么样的人,我不是不知道,他待人行事,从未有丝毫改变。要怪的只是我自己,我本有能力阻止,却总是一厢情愿地幻想有朝一日父皇会幡然醒悟、回头是岸,幻想着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陛下!”星子大叫一声。
“丹儿,什么事?”辰旦温和地微笑着,好整以暇地望着星子。
星子只想拍着胸脯,狠狠地对他说:父皇!你有什么事就冲着我来,一人做事一人当,我愿意受你任何惩罚,拉旁人陪绑算是什么事?话冲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下。星子心底苦涩难当,转头瞥了眼身侧的那只长匣,父皇的意思已经很清楚,如果我不想连累旁人,如果想让子扬逃过这一劫,我得戴上这副“护腿”。但就算我愿意又如何?这也不过是负薪救火,扬汤止沸。父皇已将我视为头号敌人,我若一味顺从他,任他得寸进尺,最终只会受尽折磨,白白地赔上性命,对谁都没有好处。
星子用力地咬住嘴唇,直到唇破血出,却似毫无痛觉。我本早就明白,要与父皇相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绝对反叛,一条是绝对顺从,可我始终试图在没有路的悬崖绝壁上开辟出第三条路来,哪怕一次次碰得头破血流,仍不知回头,不知悔改。星子死死地瞪着不过三尺之外的辰旦,我是不是还要当那姑息毒蛇的农夫,让父皇去荼毒更多的无辜者?其实事情很简单,我只要起身迈出一步,一步就足够扭转这乾坤……
星子的呼吸益发急促,猛烈的心跳似要蹦出胸膛,辰旦亦敛了笑容,神情冷漠与星子对视,令人窒息的气息横亘在二人之间。眼前有什么一闪,星子的目光一滞,那是案前灯光映着辰旦鬓角一缕缕刺目的白发,心头似被什么钝器狠狠地撞击了一下,西征以来不过一年有余,父皇却似乎足足老了十岁……
我欺骗了他那么多次,自己都不能与他坦诚相见,又怎能怪他不信任我?良久,星子终于颓然收回了视线。三尺之遥,却似隔了千山万水沧海桑田,不可逾越。大哥当年的话可谓一针见血,不管父皇如何狠毒残暴,我始终会费尽心机为他开脱,我永远不是能弑父弑君之人……
子扬乍闻辰旦下令重责一百军棍,倒未惊慌失措,神情镇定象是早有所料,并不痛哭流涕、磕头求饶,只按部就班地叩首领旨,便有两名亲兵上前,一左一右押着他出去了。星子心如刀绞,眼睁睁地目送子扬被挟持着远去,只恨不能冲出去追上他相陪。子扬却步履平稳,自始至终未看星子一眼。
待子扬出去了,辰旦端坐在御案之后,若无其事地翻阅文牍,不理睬星子。星子垂眸跪侍,亦无言以对,膝盖剜心剜肺般的痛已被汹涌而来的无力感淹没。哪怕当初被穿了琵琶骨绑在火刑台之上,眼看着那淋透了桐油的柴禾在足下越堆越高,眼看着刽子手的刀锋寒光凛厉,都不曾这般无助无望。
星子侧耳聆听,却听不见帐外有何喧嚣动静。脑子翻来覆去混乱不堪。是会把子扬带去军法处,还是就在帐外行刑?如果当众去衣施刑,痛苦之外更增一层侮辱,尊严扫地,这对他何其不公!
一百军棍……星子抿住嘴唇,心头滴血,我曾经挨过两次一百军棍,那沉重如铁的大棒兜风而下的滋味……不!第一次没有打完。那是子午谷抗旨后,被父皇召见后以军法重责,恰好毒发,行刑之中屡次昏厥,生死一线之际正是子扬赶到,持免死金牌闯入御营,才救下了我!而如今轮到他因我遭难,我反倒袖手旁观了,连为他求情一句都不能……子扬本是最注重明哲保身之人,我到底将他拖下水了,是我有负于他……
时间如凝固了一般,一点一滴分外漫长。已是定更,沉沉夜幕笼罩了重重营帐。这时方有亲兵进来,恭问是否传膳。辰旦令传,片刻一队亲兵捧着红木漆金的食盒鱼贯而入,丰盛的菜肴旋即摆满了数张长案。自从进了国境,不再愁军中给养,辰旦的饮食排场也非域外可比。
辰旦笑着对星子道:“你来陪朕用膳吧!”听见父皇招呼用膳,星子甚觉意外,是父皇今日总算发落了子扬,杀鸡儆猴给了我教训,心情大好又要来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了么?这些天,为防辰旦在食物中下药,星子饮食都是有一顿没一顿,但此时心痛难当,丝毫不觉饥饿,木然地应了声是,起身坐到辰旦下首。膝盖的银针虽已除去,椅上仿佛又生出无数的长刺来,令星子如坐针毡,片刻不得安宁。
星子试着稳定情绪,如从前那样为辰旦布菜,辰旦却根本不动星子递来的菜品,但也不开口拒绝。星子明白,父皇是忌讳自己会动手脚,也就不再管他,只埋头呆坐着,任美味佳肴香气四溢,却咽不下一口。
晚膳尚未撤去,一身是血的子扬又被亲兵拖了回来。一路血渍加水渍,留下长长的暗色印迹。子扬整个人湿漉漉的,象是刚才从水里捞起来,只胡乱裹了一件深色外袍,如抹布一般辨不出本来颜色。两只小腿却赤裸着露在外面,鲜红的血迹正顺着脚踝蜿蜒而下。
星子不敢细看他的伤势,只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的面容。子扬面色惨白,混了血水泥土的头发散乱地披在额前,有气无力地半睁着一双眼睛,素来灵活狡黠的眼眸此时已浑浊黯淡,不见光泽。一百军棍不是小数目,打死打残也是常有的事,子扬竟还保留了神智,星子料想是行刑中途曾用屡次被冷水泼醒之故,一时心痛难当。
子扬被人硬拽着拖到辰旦和星子面前,全然无法站立,亦难以跪下,挟持他的亲兵将他按下匍匐,四肢着地,姿势极为狼狈屈辱。子扬挣扎着抬头,肿胀开裂的的嘴唇断断续续地吐出几个字:“卑……卑职……谢……谢陛下恩典!”
星子生平最恨的就是被毒打之后还得谢主隆恩,皮肉的痛苦之上更要以自贱自侮来自取其辱。如今见子扬的惨状,仿佛是自己趴在那里,那痛苦和屈辱感同身受,更是目不忍视。
星子欲要转开头去,却听见子扬含含糊糊地唤了一声:“殿下……”
“子扬!”星子终于按捺不住,一声焦急的呼唤脱口而出,子扬却没有回应,脑袋一耷,已是昏倒在地。
辰旦冷漠地摆摆手,随从便又将昏迷不醒的子扬拖走,星子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目光呆滞,失魂落魄。子扬方才的那声“殿下!”仍回响在脑中。他要对我说什么?是要向我谢罪么?可他何罪之有?还是怨我怪我,让他遭了这无妄之灾?想到往日子扬总是嘻嘻哈哈,全无上下尊卑之别,常嘲笑捉弄自己,星子真恨不能让他骂几句才好。
星子突然明白了,父皇为何明明厌恶自己,今日又要故意示宠,让我同坐陪宴。父皇以子扬对我服侍不周降罪,又让子扬看到他对我的恩宠,是暗示我在皇帝面前说了坏话,撺掇他受罚……不过这样的反间计,以子扬的聪明和人品,该不会轻易上当吧?那天皇帝命他来服侍我,他便知其中有诈,无须提点,即与我心有灵犀、配合得天衣无缝。星子虽以此自我安慰,心痛却愈发难以遏制,上不上当又如何?终究是我害了他,这笔账本就该记到我的头上,可我又用什么去还?再见面时,我怎样面对他?我该怎样弥补他今日所受的一切?
膳后,星子本想告辞回帐,待蒙铸照例夜半来时,叮嘱他好好照顾子扬。辰旦却偏要留下星子服侍,星子今日已除去了护膝,再拒绝辰旦怕他会生疑,若再将蒙铸牵扯进来就更是麻烦了,只好硬着头皮陪伴辰旦。按部就班地服侍辰旦上榻就寝,为他按摩,一举一动却象个心不在焉的傀儡,沉默寡言。
“星子!”辰旦冷不丁地唤道。
“父皇?”魂不守舍的星子似从梦中惊醒,不假思索地应了一声“父皇”,一出口才发觉错了,辰旦斜睨着他,冷如寒冰的目光直射过来。星子霎时心如死灰,也不想辩解,此时挨顿毒打或许是对自己最大的仁慈了。遂叩首道:“罪臣失语,冒犯陛下,照例该责一百军棍,罪臣这就去军法处领责!”说罢叩首,自行起身告退。
星子如此痛快地主动认罪求罚,辰旦愣了愣,忽记起,朕禁止他叫父皇后,他曾有一次失口叫错,自请了一百军棍,并放下话来,凡错一次便罚一百军棍。今日子扬挨了打,他是想故意请罚,以此赎罪么?
“慢着!”辰旦突然开口喝令,星子停下脚步,茫茫然不知所措。辰旦简短令道:“去把那金丝牛皮鞭取来!”
父皇是要亲自动手?也好,如今我的主要事务就是挨打受罚,除掉了银针,那鞭子便又派上了用场。星子抬头,正望见那挂在后帐御座之上黑黝黝的自制长鞭,不知何故,今日竟未锁在红木大箱子中,难道父皇有先见之明,已为我准备好了?星子竟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星子漠然地应道“是”,上前取下金丝牛皮鞭,鞭子落在手心中沉甸甸的质感,带回那些记忆深处的点滴碎片。说起来,我亲手制成的这根皮鞭,第一次用它的人不是父皇,而是子扬,我求他试鞭,星子微微瑟缩了下肩头,仿佛左肩还印着那道火热的痕迹。今日正好以它来还我欠子扬的债,也是我罪有应得。
星子捧鞭重回到辰旦榻前,双膝跪地,将牛皮金鞭高举过头,敬呈辰旦。辰旦披衣起身,套上一件浅白色襟口绣金边龙纹的睡袍,扎了根杏黄色腰带,于腰间松松地挽个结。一言不发接过鞭子,星子不待他下令,便转过身去,向外膝行了几步,驾轻就熟地卸去了上身的衣物饰品。为方便辰旦落鞭,星子身体前倾,以手撑地,摆成俯趴之势。
星子的后背再度赤裎于辰旦面前,无数伤痕纵横交错,如打碎的白玉盘被胡乱地拼合一起。但原本深可及骨的棍伤、鞭伤已好得七七八八,伤处皆合口结痂,不再流血,有的紫色硬痂之下,已长出了浅粉色的新生肌肤。
辰旦用鞭柄虚虚地点着那些伤疤,眼中的怒火一点点聚集燃烧,染成一片赤红。显然,有人一直在暗中照料他,为他上药疗伤。白日里星子的一举一动皆在朕的眼皮下,是子扬那小子半夜偷跑去找他么?除了他还会有谁?辰旦既已认定,一切迹象便只是加深了这种判断。
哼!在朕面前刻意装成井水不犯河水,私下暗通款曲,把朕当成瞎子么?朕白养了他这么多年,食君之禄,不知忠君之事,竟敢背主欺君,朕打他一百军棍还真不是冤枉了!呵呵!看他挨了这顿打,又怎样再扮演这孽子的忠仆?
辰旦手腕一抖,“唰”的一声便落下一鞭。鞭声卷着风声凄厉而过,如断裂的琴弦嘶鸣,划破后帐中的宁静。顿时,一道殷红的新鲜血迹于星子的累累伤痕间如刀刻下。星子轻轻抖动,随即稳住身形,平静地报出一声“一”。星子的忍耐乖觉却未换来辰旦怒火的稍为平息,与从前一样,辰旦的落鞭毫无章法,既狠且乱,似冰雹般噼里啪啦硬砸下去,凌厉的鞭影激得案上烛火摇曳不定。很快,星子后背刚刚愈合的伤口又被无情地尽数撕裂,血流满背。
一五六贵子
辰旦贵为天子,俯瞰天下苍生,掌控万事万物,却始终奈何不得星子,这不仅扫了辰旦的颜面,更让他恐惧不安,恼恨不已。今日星子主动请罚,辰旦存心不让他好过,一时鞭如雨下。星子苦苦忍耐,如同被疾风暴雨肆虐践踏的残枝败叶,看着他此刻无依无助的样子,辰旦才能幻想着跪在面前的这人,仍是臣服于自己脚下,仍可掌握他的生杀予夺。
辰旦一气打了四五十鞭,手臂酸痛,停下来暂息。但见那一缕缕鲜血顺着星子皮开肉绽的后背蜿蜒而下,星子却一如既往,不曾呻吟半声。辰旦愤愤地想,今日子扬受罚,孽子心怀内疚,故意来找这顿打挨,朕这一番鞭打捶楚,岂不是反而成全他了?辰旦涌起一种被利用的挫败情绪,复想,是他自己定下的错叫一次“父皇”便领一百军棍的规矩,朕打他一百鞭已是便宜了,怎可再轻饶?
辰旦坐回宽大的龙椅中,歇息了一会,悠哉游哉地饮了几口茶水,慢吞吞放下青瓷茶盏,再度举起金丝皮鞭。星子则一直背对辰旦跪着,纹丝不动,也不回头张望。辰旦的鞭子破风而下,他便一五一十地计数,除此之外,更无一点多余的声音。粘稠的血液顺着脊背滴落,渐渐地于地面聚成一洼,灯光下那团不断扩张的殷红望之惊心,刺人眼目,而星子整个背脊,已看不到半寸完整的肌肤。
待打完了一百鞭,辰旦恨恨地掷鞭于地,意犹未尽。星子转过身来,恭恭敬敬地向辰旦谢恩,语气平静:“罪臣叩谢陛下赐罚!”星子这句话却是诚心诚意,连累了子扬,不能救他,与他同罚,心里也能稍稍平衡了。
辰旦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星子套上外袍,将那沾满血迹的长鞭仔细地拭净,复挂回原处。辰旦命亲兵进来收拾,另用温水洗了手脸,心满意足地歇息了。星子对着残灯,忍痛跪在御榻前,耳听得帷帐中的父皇传来沉静的呼吸之声,望着他朦胧身影,星子竟无丝毫的怨恨,反倒涌起深深的怜悯之情。父皇,你只有靠将他人踩在脚下才有安全感,才能安然入睡么?如果是这样,我愿意做被你踩在脚下的那块石头,任你践踏蹂躏……只求你,冤有头债有主,找我一人即可,不要再连累他人。
次日拂晓,星子辞驾回帐,草草洗漱更衣,新添的满背鞭伤自是无暇顾及。大军开拔,御营的侍卫中却不见子扬,星子偷空悄悄打听,得知子扬被发配到伤兵营中去了。这定又是父皇的安排,子扬是四品的官衔,即使受罚,也当有专人照料。上回出征时子扬点卯来迟,被父皇寻借口罚了二十军棍便仍是在侍卫营中随军同行。而赤火军的伤兵营条件简陋,长途跋涉中,伤兵冻饿而死或染疾而亡的所在多有。子扬重伤之下,被扔到那里,形同遗弃,这固然让他伤势难愈,亦是失宠于辰旦的信号。
星子估计,从前父皇顾念着父子之情,子扬是他派来的人,后与我交契甚深,父皇也便对子扬另眼相看,是希望他身边的人能成为我的心腹,既收买我心,又便于监视控制我的行动。如今父皇恨我入骨,无计对我下手,与我亲近之人免不了遭池鱼之殃。未入国境之前,身为侍卫、武功高强的子扬尚令父皇有几分忌惮,眼下京城既已在望,即到了狡兔死走狗烹的时候了!子扬就算伤愈,日后若要继续跟随父皇担任大内侍卫,怕也是前途不妙。
子扬那般聪明乖巧精于世故之人,竟也摆脱不了伴君如伴虎的命运,其实,万事凭皇帝一言而定,再聪明又如何?……星子忧心忡忡,愁肠百结,但怕再给子扬惹来祸患,又不敢私自去探望。
万里归途,星子的新伤叠着旧伤,漫长的时日没有一时一刻轻松好受。自从戴上了那令人痛不欲生的金丝护膝,原本神骏乖巧的乘风在星子眼里便如阎王殿上的催命鬼,每日见它都腿足颤抖。如今护膝虽已取下,但膝盖小腿那无数透骨伤痕未曾痊愈,依旧如在釜中煎熬,何况又挨了一百重鞭。再多的痛苦也不能让星子的感觉麻木,一身的骨肉都似要在剧痛中焚为了灰烬,马上无休无止的颠簸更让人头痛欲裂,几欲发疯。唯一可安慰的是背后的鞭伤对骑马而言,总算好过了伤在膝盖臀腿。
傍晚宿营后,星子忍着伤痛,欲面圣请安,却意外地被拦在御营之外不许进入。据御营守卫告知,皇帝接到了密报,正在商议要事,不见外人。星子料是与箫尺相关的战事,怕父皇猜忌怀疑,也不欲赖在御帐外等候,加之伤势沉重,便径行回了自家营帐休息。
夜间刚过了三更,蒙铸却早早地来了。星子便迫不及待问起子扬的情形。蒙铸回禀,入夜后,曾暗中派人去看望过,伤兵营已为子扬上过了伤药,只是一百军棍到底不同寻常,不是一时半会能好。蒙铸强笑道:“卑职等当侍卫下人的,皮糙肉厚,摔打惯了的,子扬也未伤筋动骨,皮肉外伤并无大碍,殿下不用担心。”
听说子扬一时半会好不了,知道蒙铸此言是刻意轻描淡写来安慰,星子心头如压了块沉甸甸的千斤巨石,呼吸之间皆疼痛难忍。星子黯然低头,停了停又问:“伤兵营能给他上什么药?我这些上好的伤药,能否给他送去?”
“这……”蒙铸面有难色,略作沉吟,道:“子扬和别的伤兵混住在一起,若给他送药,不免被人看见……今日卑职派去的人,也只是在门外窥探了一阵便回来,不敢与他交谈……殿下勿忧,待回了京城,他便可好好养伤,很快即能痊愈了。”
星子明白了蒙铸的难言之隐,伤兵营中多半也有眼线,若让父皇知道了,怕更对子扬不利,说不定更会把蒙铸等人一股脑儿牵扯进来,也只能作罢。星子愈发内疚,我这里还有蒙铸照料,而遭受无妄之灾的子扬此时该如何熬过这漫漫长夜?……算算行程,最少也还要十日左右才能回京,就算回去了,照此情形,父皇会让他好过吗?要怎样才能让他脱险呢?
“是我害了他。”星子喃喃地道,对蒙铸摇摇头,“大人请回吧!不用管我了!”曾几何时,我和蒙铸势同水火,岂料到如今他竟会和自己站在一起,对付父皇?父皇怕更不曾想到,而错怪了子扬吧!
“这……”蒙铸惊讶之情溢于言表,“殿下何出此言?殿下自己受的苦比之我等,岂可以倍数记?却对属下心心念念,属下等铭感在心,殿下切勿自责。即使子扬大人,也绝不会对殿下有任何怨艾。有殿下这般体恤下情的主子,是卑职等莫大……”
星子素来不喜被称为主子,更不愿将他人当作奴才,遂打断蒙铸道:“我并不是什么主子,大人您和子扬大人也不是我的属下,有缘相识相交一场,我都是当成……当成手足兄弟的。”
“手足兄弟?”蒙铸听得一愣,眸中忽似闪过一星亮光,如点燃了火焰的蜡烛,灼灼闪烁于黑暗之中,却旋即又黯淡下去,“殿下此言,岂不是折杀卑职了?属下怎当得起?”
星子喟叹一声,无心多做解释。我若不能保他们平安,口惠而实不至又有何益?蒙铸却死活不肯离去,一定要为星子上药,星子怕争执不下惊动他人,只得遵从。除去衣衫后,蒙铸见星子后背新增的累累鞭痕、斑斑血迹,非比小可,暗料得定与子扬受罚有关,却也不能多问。
二人皆陷入了沉默。蒙铸娴熟地料理完伤势,临别时,特意嘱咐道:“殿下抓紧时间歇息一会吧!明日五更就要出发呢?”
“哦?”星子纳闷,“现在已不是战区,为何那么早?难道南方的战局又突发了什么变故?”
蒙铸摇头:“不是,是皇上喜得皇长子,欲尽快赶回上京。此事皇上严令保密,殿下也勿传扬出去。时间不早,卑职得赶回去换班了。殿下保重,卑职告退!”
父皇喜得皇长子?星子一怔,差点以为他说的是自己。蒙铸急急退下,倒未注意星子讶异神情。星子半晌方回过神来,不由哑然失笑,自己现今还以皇长子自居,岂不是痴心妄想、痴人说梦?定是父皇远征的这一年中,宫里有嫔妃为他诞育了皇子,西域鏖战经年,局势不稳,交通不便,今日方得到了喜讯!原来傍晚时御营外拦着我,就是为了这个?
皇帝严令保密,星子凭直觉,猜到辰旦是要处心积虑来防备自己。哪知蒙铸倒是嘴快!父皇坐拥三宫六院,诞育几名皇子本是再正常不过之事啊?何况此事何等重大,翌日天下皆知,又怎能瞒得住?这倒奇怪了!辰旦充满恨意的凛厉眼神一晃而过,星子突然间明白了,父皇是怕我觊觎帝位,会对他刚出生的幼子不利!
星子一时哭笑不得。唉!父皇防我,还真是胜过了防火防盗防流寇啊!父皇难道永远都不会明白,其实我对他的皇位没有任何兴趣野心,不管他有多少儿子,不管他日后传位给谁,他永远都是我的父亲,唯一的父亲。
“皇长子”……犹记得,父皇曾郑重其事亲口对我说,我就是皇家的嫡长子,他说“你该自称儿臣,称朕父皇了”,他承诺有一天我会堂堂正正地认祖归宗,可如今已物是人非……
星子虽不稀罕皇家身份,可始终隐隐地期盼着,能再名正言顺地唤他一声“父皇”,如果没有别的皇子诞生,这希望虽然渺茫如萤火之光,但尚有一线可能,现在他新添子嗣,即意味着,微薄的期待瞬间化为泡影……
星子口中如含了枚青橄榄,挥不去那又酸又涩的滋味,胸口也有些闷闷的痛。又想,我这是怎么了?我是妒忌了么?我无意于皇位,父皇也绝无可能传位于我,难道我还希望他没有别的子嗣么?岂不是太无理?父皇……无论如何,我还是可以唤他“父皇”的。背后的鞭伤撕裂般的痛楚,似一片熊熊火海蔓延灼烧,提醒着星子这便是唤一声“父皇”的代价。但为了这一声,一百鞭又有何妨?
父皇防备我会对新生的幼弟下手,对他而言,也是情理之中。皇室之中朝堂之上勾心斗角,尔虞我诈,非得斗个你死我活,一幕幕惨剧轮番上演,少有人能幸免,本朝也不例外。父皇正是在父子相争、手足相残的大戏中,踏着尸横遍地,一步步沥血而上,博得至高皇位的。父皇曾与他的父亲兄弟是反目为仇,自然也会这样看待我。他怎能想到有的人能为了亲情放弃权力?何况我本就忤逆反叛,十恶大罪都不知犯了多少条,他更不会对我心存一分一毫的信任了。不过……幼弟出生只能瞒得住我一时,仅为权宜之计,父皇必要斩草除根,才能永绝后患,他定要加紧对我下手了!我须得更加小心提防才是。我不能保全自己,又如何保全他?
星子一时了无睡意,遂于榻上忍痛盘膝而坐,闭目养神,默默地仔细盘算辰旦可能的种种手段,思忖应对之策。未到五更,帐外果已吹响了起床集合的号角。
星子遂跳起,整装集合。出发之时天色未明,一两颗黯淡的苍白晨星远远地挂在灰蒙蒙的天边,马蹄声疾,如激烈鼓点敲碎宁静黎明,又如隆隆惊雷席卷大地。阵阵强劲晨风吹过耳畔,让人生出几分寒意。
皇帝诞育子嗣的消息果然未向全军公布。星子行军之时,尽量贴近辰旦,暗中观察。果然,辰旦偶与星子眼神交汇,目光却闪烁不定,似在窥视星子动态,又似要掩饰什么。而无人注意时,辰旦却嘴角含笑,情不禁面露喜色。迎着初升的朝阳策马扬鞭,千万道五彩霞光照耀着辰旦的皇袍金甲,依稀当初意气风发。见辰旦欢喜展颜,星子本来灰暗的心情亦渐渐转为欣然,父皇近来诸事不顺,郁郁寡欢,小弟出生,对他也算是一大安慰了!我的际遇是自作自受,求仁得仁,得失又何足道哉?
星子忽又想到,当初我出生之际,父皇也正是在万里之外的色目征战,他接到消息时,是否也如今日这般喜悦?星子想象着辰旦那时的心情,他也曾期待过我的降生么?但一见到襁褓之中的我,他却恨不能将我置之于死地……
父皇的欢欣喜悦,是为人父母的欢欣喜悦,还是有了皇室传人的欢欣喜悦呢?而我的祖父高祖呢,当年他们又怎么看待自己的孩子们?皇帝也是父亲,舐犊之情本是人之天性,但当他们怀抱着襁褓之中的柔弱婴儿时,是否总在害怕,害怕等这孩子长大之后,便将成为威胁他们皇权大位的心腹之患?如果连自己血脉相连的至亲都要防备,这样冷酷的生活又还有什么意义?何以值得趋之若鹜不惜代价?
辰旦刻意要避开星子,从那日闻讯以后,不但不再主动召见,星子求见亦是不得。星子虽乐得偷几日清闲,宿营后便径直回帐休息养伤,受了这许久的折磨,夜里总算能安歇片刻。但星子内心却挥之不去的苦涩难言,又夹着隐隐的不安。星子深知,这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的一时平静,父皇的避让,是为了下一回合的反击。纵然相安无事,星子仍不敢有丝毫大意。
归途中,星子曾于夜间伺机暗中去探看子扬。正如蒙铸所禀告的,子扬和一大堆各色伤兵混在一间偌大的帐篷内,无法单独靠近。星子只能透过营帐的缝隙远远地望上一眼,不敢为人知晓。帐中辗转呻吟之声不绝于耳,子扬俯趴在角落中,一动不动,也不出声。黑灯瞎火中,看不见他的面容表情,更不知伤势如何。星子惟盼能早日抵达京城,届时子扬应能回府静心养伤。
辰旦归心似箭,距京城尚有数百里时,便让大内侍卫和御营亲兵护驾,圣驾轻装简从,抛开大队人马,昼夜兼程,先行进京,星子亦是随行。
渐近京城,人烟稠密,原野里一片片金黄灿烂的油菜花开得繁茂,层层叠叠,犹如富丽华贵的织锦金毯铺陈足下。这日午间,连续数个时辰的急行军后,上京的巍峨城楼已遥遥在望。正午的阳光下,黄绿色的琉璃瓦一片光华流转,城垛上一排排赤色的旌旗猎猎飞扬。
此情此景,星子仿佛重回当初进京赶考之际,那也是春光明媚的时节,而我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空恃一腔热血万丈豪情,不知道天高地厚,少年意气,挥斥方遒!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斗转星移,两年后的今天,春暖花复开,我再度归来,却数番沧桑巨变,早已物是人非了!
一五七 华姝
文武百官早闻皇帝远征归来,辰时许,便在丞相的带领下,列队出城迎接。城内外皆以黄土铺地,净水泼街,恭候圣驾。沿途也早已严加警戒,不许普通百姓通行。未时,辰旦的御营骑兵到达,乍见黄土官道烟尘大起,如一阵旋风卷过大地,群臣随即黑压压地跪倒一大片,一遍遍山呼万岁,震耳欲聋。
辰旦与一众侍卫随从很快飞奔到了近前。星子细细打量跪在地上的文武百官,衮袍朱冠的威严仪表之下,位高权重的诸公们多隐隐有惶惶之色。大概是听闻西征败北,南方事变,狼烟四起,扰乱了他们醉生梦死的太平生活,而心生忧虑。
远征突厥,本就为朝中一些重臣所反对,辰旦曾力排众议一意孤行,将那些犯颜的谏臣发配的发配,杖责的杖责,甚或系狱囚禁。一番铁腕之下,方换得舆论平静。哪知此番出师不捷,辰旦归来,再见到臣下,不免有些讪讪。复想,那纸矫制的“罪己诏”被突厥和色目拿去大肆传扬,京城里怕也早得到了风声,朕的颜面威仪都叫那孽子丢尽了!事已至此,既然木已成舟,不如且顺势而为。
辰旦遂下马,上前亲手搀扶起跪在最前面的左右两位老丞相,挤出几滴眼泪,以袖掩面,泫然泣道:“众卿快快平身!是朕不听卿等劝告,执意亲征蛮夷,致有今日之败,此皆朕之过也!朕已无颜见江东父老!”
辰旦频频拭泪,情真意切,臣子无不动容。侍立一旁的星子忽见父皇涕泪交流,自行认错,不由诧异莫名。父皇向来刚愎自用,独断专行,从不思自省,他此番落败,只会将我当作罪魁祸首,岂会认可我擅自私拟的那份罪己诏上所列的罪名?旋即明白了,父皇这是以退为进,观测人心态度之举,若有官员不明就里,借机对父皇表达不满,怕是将有危险了!
辰旦由百官拥簇着进京,为安全计,所到之处大街小巷的商家私宅皆关门闭户,行人勒令绕道。城内如棋盘纵横交错的通衢大道空旷冷清,不闻丝毫人声,宛如一座死城。
星子伤痛尚未痊愈,又想父皇反正又不待见自己,不如先回忠孝府中躲上几日,等伤兵营中的子扬回来再说。正打算伺机向父皇禀报一声便行告退,哪知将近皇城宫墙外,辰旦却将蒙铸召去,吩咐了几句。少时蒙铸回转,至星子马前,躬身禀道:“殿下,圣上有谕,让殿下与卑职等一同进宫,随侍护卫圣驾。”
星子好些天来,连面见辰旦请安问候都不可得,晚上也不再要他入御营值夜守卫,猜忌防范甚深,今日却突然传命,要自己进宫履行侍卫职责,这又是何意?事出反常,星子揣摩不透,沉吟片刻,也不宜贸然拒绝,且领旨随蒙铸进宫。入宫后,星子换上了朱红色的侍卫服,仍是腰悬启明宝剑,于朝天殿外拱卫守护。这些天未再遭酷刑,旧伤渐止血愈合,行动之间已不妨事。
辰旦回宫即升殿接见群臣,听取监国丞相并一众臣下禀报近来国事。辰旦重换明黄色的九龙绣金织锦朝服,头戴五色十二章冕旒,坐在赤金九龙宝光璀璨的御座之上,仪态威严,君临四方。宏伟森严的大殿,恭谨肃立的群臣,历经颠沛流离生死劫难之后,再度回到梦萦魂牵的朝天殿,这样的感觉熟悉而弥加珍贵。辰旦紧紧地握住龙椅宽大的扶手,与星子较量中渐渐磨损的信心底气重又聚集于心。辰旦恨不能大吼三声,朕才是真命天子!天下独一无二的主人!谁也不能抢走朕的宝座!朕的天下!
右丞相率先上前,禀告国中局势,南方匪患严重,丞相怕皇帝降罪迁怒,尽量将责任皆推到当地官吏的头上,指责他们防卫松懈,甚至投降附逆,让叛匪有机可乘,又陈情表功,留守京畿的十万兵马确保了北方和京畿一带太平无事。
辰旦对情势早已知之,未听出什么新鲜花样来,倒还镇定,沉声道:“匪患之事,朕甫入国境,便已派了昕宇将军率十万精锐大军,奔赴南方剿匪。日前收到战报,大军已抵达前线,即日便可反攻。如今大军既已归来,不日将更加派援军驰骋前线。逆匪乃乌合之众,对抗王师,只如蚍蜉撼树。众卿家勿忧。”群臣听说朝廷已派出大军,亦渐渐定下心来。
辰旦盘算,留守京畿的十万大军未经战火,以逸待劳,正好可派去南方。从归国的军队中则可另拨一部来守卫京城。辰旦冷眼旁观群臣反应,难以觉察地微微一笑,却又换上了一副哀痛表情:“朕此番远征,出师不利,靖边未果,令天朝王师蒙羞异域,壮士健儿遗骨他乡,实乃国之难,朕之过。朕每每念及,痛彻心扉,夙夜难寐!朕决定于即日起,斋戒七七四十九日,罢宴撤乐,茹素思过,以谢天下!”
辰旦即位之初,曾厉行新政。一则改变重农轻商的陈规,鼓励人民经商置业,自由往来务工;二则不拘一格选拔底层人才。故前十余年间,气象为之一新,国势蒸蒸日上。近几年,辰旦则以改革税制、加强专营、打击不法奸商等手段,收纳民间储存的财富以充实国库,钱粮富足,国威远播,辰旦颇为自矜于诸国间,故趁势兴兵。他行事雷厉风行,冷面铁腕,当国近二十年,几乎从未遭遇重大挫折,更从无引咎自责,斋戒谢罪的先例。百官忽听皇帝作此决定,皆有些不知所措,便有那见机快的赶忙跪下,随即殿中群臣皆齐刷刷地跪倒,但不知该赞还是该谏,众人唯高呼万岁而已。
辰旦声音喑哑,愈发沉重悲痛,闻之令人动容:“昔年唐太宗有云,人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古为镜,可以见兴替,以人为镜,可以知得失。如今外患未已,内乱又生,皆是朕御国无方之故。朕决心广开言路,采纳谏议,凡官宦士子,皆可上书直达朝廷,针砭时弊,批评政事,以求良策。”说罢,即令人起草求谏的旨意。
辰旦朝中虽设有谏官,几乎是虚职,少有谏议被采纳。辰旦素来不喜人批评朝政,一言不慎,即会有杀身之祸。而朝廷对民间言论束缚甚紧,刊行书籍若对国事稍有不满,即被列为禁书,著者贩者读者皆不免牢狱之灾;街头巷尾酒楼茶肆中议论政事亦会祸从口出,以谤议之罪惩处。今辰旦竟令广开言路,实非常态。辰旦怕百官疑虑犹豫,再四重申,言者无罪,谏者有功,闻者足戒。又令朝中诸臣,皆须尽言。许诺若有直言者,不但不以为忤,更有封赏。
散朝时已近傍晚。辰旦步出朝天殿,余晖满天,黄绿二色的琉璃华瓦在落日映照下流光溢彩,似金波粼粼,殿顶鎏金的飞龙走兽亦是一片光芒闪闪,衬得富丽堂皇的九重宫阙益发炫目多彩,金碧辉煌。
辰旦久久地伫立于丹墀之上,似在欣赏这违睽多时的华美景象,半晌,目光缓缓地转向侍立于玉阶之下,宛如雕塑的一个修萁挺拔的身影,眼神渐渐变得阴冷如刀。感受到父皇的目光,星子转过身来,正欲躬身行礼,辰旦却紧闭双唇,拂袖而去,匆匆上了御辇。星子静静地目送那明黄色漆金顶的御辇远去,从四角金龙口中吐出的金黄色垂地流苏在晚风中轻曳,间有金铃的叮叮之声,悄然融入薄烟似的暮霭。
送走了辰旦,蒙铸来请星子,却不是让他伴随圣驾,而是要到御书房怀德堂外值守。怀德堂外冷冷清清,看迹象父皇今夜多半不会驾临。星子料得父皇不愿放自己回府休息,所谓值班,只是拖住自己的手段罢了。但这只是父皇施加的新一轮折磨,还是另外有什么打算呢?
辰旦挂念着幼子,来不及回寝宫轩辕殿更衣用膳,直奔皇贵妃华姝所在的凤仪宫。华姝得知皇帝回宫,清早起来便梳洗打扮,静坐在宫内等候多时。听得通报,忙忙地让奶娘抱了小皇子,跟着她出来接驾。
久别重逢,华姝今日穿了件紫华蹙金广绫凤越玉兰罗裙,红绡抹胸刺绣了海棠春醉图,杏黄色绣彩凤花纹的锦绫披帛宁静流泻于地。云髻如雾层层叠叠,斜垂至耳畔,头戴赤金五凤朝阳挂珠钗,淡扫蛾眉,薄施脂粉,愈加衬得她面如芙蓉,目如秋水。虽不是中宫皇后,却颇有母仪天下的端庄典雅,雍容气派。华姝得知大军西征落败,恐圣心不悦,不敢喜形于色,但眉宇之间却难掩得意之情。
御辇停在宫门的白玉台阶前,内侍打起帘门,辰旦下辇。华姝即娉娉婷婷拜倒,口称万岁:“臣妾华姝恭祝圣上金安,圣驾回京,臣妾不胜之喜,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辰旦淡淡一笑:“爱妃平身!”一见侧旁奶娘怀中的襁褓,迫不及待地接过孩子。
襁褓中的婴儿白白胖胖,一副憨样甚是惹人怜爱,一双乌溜溜的眼珠子十分灵活地转来转去,粉扑扑的面颊如抹了淡淡的胭脂,水蜜桃般白里透红,吹弹得破,仿佛要溢出水来。辰旦手指轻轻地点了点他饱满的额头,这是朕的孩子!朕的血脉!辰旦多日来的愤懑烦恼登时一扫而空,连带暮色下那颗温润如红宝石的落日也变得明亮如初升的朝阳!上天有眼,天不亡朕!没有那孽子,朕还是有骨血后代传续!
辰旦抱着婴儿,如捧着世上最珍贵的宝物,贪婪地凝望着那粉嫩的模样。不知是不是辰旦坚硬如铁的手臂让婴儿不适,小孩儿在辰旦怀中安静了没一会,便哇哇地大哭起来。华姝和奶娘皆吓得不轻,辰旦倒不以为意,轻轻地摇晃了他几下,小孩哭得愈发来劲了,辰旦即转手将孩子还给了奶娘,在华姝的陪伴下进了凤仪宫正殿。
辰旦落座,接过宫女奉上的云山雪芽,轻啜了一口,沉思片刻,对华姝道:“这个孩子是朕的长子,便赐名为锦祺吧!”
深宫内院并非与世隔绝的世外桃源,近两年前,星子被辰旦收为义子之时,华姝便得知这位义子年仅十六,最奇特的是有一双和西域人一模一样的蓝眸。多年来,星子出生之时的王府旧人,死的死,散的散,星子出生的记录也早被尘封,再无人提起那个早夭的王子,但华姝却永远忘不了,那惊世骇俗的湛蓝眼眸和那殷红如血的星形胎记。十六年后阴差阳错,此子大难不死,竟然又与皇帝重逢,并被收为义子,华姝猜到皇帝有让其认祖归宗之愿,心中委实不甘。但天意难测,皇帝当初欲要对星子斩尽杀绝,重逢后又格外恩宠,华姝怕触怒龙颜,只能将不安的情绪埋藏心底,不敢在辰旦面前流露分毫。
此时忽听辰旦亲口称襁褓中的孩子为皇长子,看来星子是无望重归皇家宗室了,少了这头号威胁,华姝大喜过望,一颗心总算放下,忙跪下谢恩:“臣妾叩谢皇上为皇儿赐名!”
“嗯,”辰旦点点头,“此乃国之大喜,朕将择吉日昭告太庙,大赦天下。”
照辰旦的心思,恨不能即刻就昭告全国,立此子为太子,大赦天下,但星子尚逍遥法外,此子不除,朕旦夕不能安卧,又怎能任虎狼窥视幼子?只有再等一等了,等朕除了这心腹大患再普天同庆。辰旦从前还想着留下星子,与他慢慢周旋,最好能利用他以图箫尺、色目,但现在有了麟儿,国之根本比什么都重要。辰旦做梦都盼着除去孽子,只要让他消失在这世上,不管用什么手段都好!好在辰旦日思夜想,近日总算谋得一计,刻不容缓,回宫后便即付诸施行。
这些念头,自然不能告知华姝,辰旦微一沉吟,复问,“祺儿可有小名?”
华姝俯首答道:“回皇上,尚未有小名,臣妾暂唤他宝儿。”
“宝儿,好,那小名便叫宝儿吧!”辰旦突然隐去笑容,挥挥手令抱了宝儿的奶娘退下,宫女太监亦遣了出去,殿中只留了华姝一人跪着,也不令她起来。
华姝跪了片刻,抬头见辰旦面色阴沉,一言不发,皇帝素来喜怒无常,不由心下惴惴,鼓起勇气试探道:“皇上可是有什么烦恼之事?不知臣妾能否分担一二?”
辰旦忽然冷笑一声:“皇贵妃,你可知罪?”
华姝吓了一大跳,忙叩首不迭:“陛下,臣妾愚昧……不知何罪?”话如此说,额角已渗出细细的冷汗。
辰旦哼了一声,眼中掠过一道少有的冷意,浓眉紧锁,似团团乌云聚集:“欺君何罪?此子的生母是如何死的?你打量朕在万里之外,就可任你糊弄了么?”
原来,这锦祺本是宫中的琳贵人所出,辰旦出征之前,琳贵人容颜如花年方十五,进宫不过一年,娇憨可爱,恰是新承恩泽圣眷正浓之时。华姝以皇贵妃身份代理皇后之职,统摄六宫,辰旦辞京后数月,她即发觉琳贵人怀了孕,命太医好生养护着,因不知是男是女,并未向辰旦传信。
半年前,琳贵人诞下了一个男婴,华姝大喜。但婴儿出生后不过三月,琳贵人即患了急病暴亡。华姝便趁机将孩子放在自己身边,亲自抚养。她掌管后宫,如今挟有皇子,诸妃更不敢有所异议。
华姝闻言一惊,精致的容颜瞬间褪去了血色,衬得那薄唇上的一抹艳红愈发红得异样,仿佛涂了鲜血。华姝口中兀自强辩道:“陛下,宝儿的生母琳贵人突患重病而亡,臣妾曾命数位太医急救,仍是回天无力。祺儿年幼丧母,臣妾亦是悲痛万分,昼夜难安……陛下倘若不信,可召太医询问。此乃天意,陛下何故怀疑臣妾?”华姝话音未落,已泣不成声,一滴滴眼泪如跌落白玉盘的珍珠直往下滚,纵横凌乱,弄花了玉面妆容,益发显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辰旦任她哭泣,却丝毫不为所动。华姝哭了半晌,膝行向前,抱住辰旦的左脚,哀哀悲泣:“陛下!臣妾……臣妾冤枉啊!”辰旦厌恶地一蹙眉,将脚用力抽出,狠狠地踹在华姝肩头,华姝禁不住一声惨叫,滚倒在地,云鬟半偏,一支翡翠金步摇亦跌落金砖之上,啪的一声断为两截。怕皇帝见罪,忍着疼痛撑起跪好,嘤嘤不已,却不敢再出求饶之语。
辰旦冰冷的眼光似笼了一层严霜,语气森然如旷野呼啸而过的凛冽寒风:“皇贵妃,你若识时务,便收起你这些花招,朕尚可饶你一命。不然,朕即按欺君之罪严惩不贷!”
华姝本是辰旦尚为皇子时,由王妃央姬做主,为辰旦纳的妾室,本指望她生儿育女,开枝散叶。央姬难产而亡,辰旦御极之后,不喜外戚势大,只将央姬追封为后,却不立中宫,只令出身平平的华姝以皇贵妃身份掌管六宫。辰旦虽连年选秀充实后宫,却一直未得子嗣,后位空悬也无人能质疑反对。
华姝虽为后宫之尊,但从未得辰旦专宠。伴驾多年,眼看已年过三旬,玉貌渐衰,红颜将老,华姝仍未诞下一男半女。辰旦新欢不断,对她日渐疏远,十天半月不曾召幸一次也是常事,为此华姝不免忧心忡忡。就算皇贵妃地位尊崇,但若有了新后,或辰旦无出,皇帝百年之后,庶几将无立锥之地。而此次锦祺诞生,乃是十多年来后宫的第一位男婴,华姝既忧且喜,思前想后,良机不容错失,恰好辰旦正御驾远征,华姝遂铤而走险,暗中害死了琳贵人,将锦祺据为己有。如此,就算不能登上皇后的宝座,皇长子留在身边,后宫的地位即可无忧。
但辰旦何等人物?权斗场中翻云覆雨了数十年,后宫嫔妃这点算盘伎俩岂能瞒得了他?回宫伊始,听大内总管英公公禀告了事情始末,便已知端倪。辰旦虽擅权谋,却最恨旁人与他耍手段玩花样,最忌讳后院生事。而华姝本是管理后宫之人,却明知故犯,照辰旦的性子,便是有十个华姝,也难留一命。但眼下朝堂有个星子,江湖有个箫尺,西域还有突厥色目,内外交困,若此时再来大动干戈整理后宫内务,怕是会误了朕的大事!而琳贵人的生死辰旦倒不介怀,左右不过是一介低级嫔御,天下美色本就任朕予求予取。最要紧的是,朕有儿子了!
华姝听得会留她一命,渐渐平静下来。辰旦眉峰紧锁,沉声道:“皇贵妃,你统摄六宫多年,朕念你往日辛苦的份上,此事不欲深究。朕会昭告前朝后宫,正式将祺儿交由你抚养。你好生养育,还可将功折罪,若祺儿安好无事,少不了你的荣华富贵。若他有什么差池,新帐旧账一起算!朕定不轻饶!”辰旦说罢,转身拂袖而去,再不回顾,只留下华姝跪在当地,呆若木鸡。
辰旦怒气冲冲离了凤仪宫,上辇回到寝宫轩辕殿。大内总管英公公陪着小心服侍用膳。今日的晚膳却不比平常惯例,数张朱红檀木的长案一字排开,珍馐美馔琳琅满目,一眼望不到头。殿中只有两张黄花梨木缠枝刻花镶翡翠的八仙桌拼在一起,十几样菜肴。辰旦一看,尽是素菜,虽是煎炒蒸煮色香俱全,但最好也不过豆筋木耳菌菇竹荪之类,勉为其难提箸尝了尝,但觉寡而无味,难以下咽。
辰旦正待发怒,忽想起自己方才在朝天殿上亲口所言,要斋戒思过以谢天下,茹素七七四十九天,这没眼色的小英子还当真了!果然英公公满脸赔笑道:“陛下恕罪!奴才得知陛下斋戒的消息后,急令御膳房改做了素斋。御膳房擅长素食的厨师不多,今日仓促不能完备,明日奴才再命人出宫去寻。”
辰旦无奈,只得凑合着进膳。他远征经年归来,时常怀念御膳房种种山珍海味,素食做得再精致也不合他的口味,想到眼前的种种烦心之事,更没了胃口,稍动了几样,即挥手示意撤下膳席,让内侍宫女服侍着沐浴洗尘。
氤氲雾气模糊了视线,辰旦半躺在雕龙盘凤的白玉水池里,任暖暖的水流淌过身体,带走一路风尘的疲惫,却驱不散心头无尽的烦闷。
远征西突厥,朕并不是任性为之,突厥富饶广袤,若平了西突厥,色目即无忧,国力更可倍增。而天朝大军兵强马壮,本来形势一片大好,眼看胜利在望,却被该死的星子搅了个底朝天;尚未回国,便又遇上箫尺叛贼作乱;而宫中华姝也不省心……辰旦眼前浮现襁褓中的锦祺白白胖胖的模样,紧蹙的眉头终于微微舒展,但那黑溜溜的眼睛渐渐变成了蔚蓝色,变成了星子出生时的模样……
辰旦愤愤地一击水,池中溅起数尺高的热浪,却不知在恼怒什么?那刚出生的婴儿看着无辜无害,日后大了,会不会和那该死的孽子一样忤逆生事,与朕为敌?但辰旦如今已没有勇气再将那孩子即刻处死,终有一天朕也会老、也会死,朕须留下子嗣守住这江山,守住朕的陵墓;朕须留下子嗣料理朕的身后事,让朕的灵魂能受供奉、得安宁,待到忌日清明,朕也盼着能有人在陵前上一炷香……
一念至此,辰旦益发愤怒不甘,朕身为天子,为何不能长生不老?为何不能永远高坐在那朝天殿上俯瞰众生?每个人见了朕都惶恐伏地,喊什么万岁万万岁,全都是骗人的鬼话!辰旦忽然一愣,从前朕很少想过生死之事,为什么会盘算起了身后之事?辰旦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不祥预感,用力摇头,试图甩掉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朕不过是遇到了些许小小挫折,怎可如此灰心丧气?朕定会长命百岁,朕定会有太平盛世……
辰旦于水池中泡了良久,方由宫娥服侍着起身,换上一袭水蓝色的软缎常服。听殿外已定更,辰旦忽觉腹中饥饿,但想着那些豆腐萝卜之类,又全无食欲。独自回到御案前坐了,手边只有一盏热茶,辰旦啜了一口,清水下肚,饥火更甚,翻开案上的奏折竟不知所云。
真要七七四十九天不见荤腥么?那朕还活不活了?辰旦正欲找个借口训斥不解人意的英公公,转头竟发现他此刻不在轩辕殿中伺候。连这老奴也敢不将朕放在眼里了么?擅离职守,当朕离不了你,不敢治你的罪?辰旦正怒不可遏,却见英公公手中提着个红漆描金的食盒,一路小跑地进殿来了。
英公公一溜烟跑到近前,放下食盒,于案前跪下,仍是气喘吁吁,额上细密的汗珠晶莹发亮:“奴才方才去御膳房为陛下准备宵夜来迟,叩请陛下恕罪!”辰旦已闻到一缕缕香气扑鼻而来,见英公公使了个眼色,明白他的用意,便令旁人退下。
英公公如献宝般捧了食盒上前,悄声道:“皇上饮食不佳,都是御膳房懈怠无能。奴才专程赶到御膳房监工,命他们现做了几份小菜点心,请皇上进点宵夜吧!”
英公公揭开大红色描金的食盒盖子,内中竟别有洞天。食盒错落有致分为四层。英公公谄笑着捧出热腾腾的各色菜肴,五色虾仁,清蒸鲈鱼,凤凰鲜虾卷,珠玉满盆什锦烩,虫草炖花斑……样样精致清雅,令人垂涎欲滴。
辰旦不动声色地咽一咽口水,眉梢轻挑,装出几分惊讶:“这是……”
英公公一张老脸登时笑成了一朵春日里的雏菊,一双小眼睛眯成了两条细细的缝:“皇上放心,这只是宵夜,并非正餐。皇上为国事日夜操劳,须得保重龙体,饮食怎能草率?奴才亲看着御膳房做的,只留了两名得力的心腹厨师操持。”言下之意绝对不会传出消息,有损辰旦的声誉。
辰旦自出生以来,除了皇帝太后的大丧期间,从不曾有过斋戒之事。便是国丧,也最多斋戒七日,还未必严格遵循。今日当着群臣之面,辰旦痛心疾首,亲口下谕要斋戒七七四十九日,也只不过是装模作样以平息物议。见英公公体贴机灵,便不再多言,由他服侍着用了宵夜。
御膳房佳肴到底远胜过军中粗糙食物,辰旦大快朵颐之余,满意颔首。膳后,接过英公公捧上的清茶,辰旦漱了口,淡淡一笑:“朕离宫年余,你掌管宫中大小事务,辛苦了!朕赐你三品顶戴,以资褒奖!”说着,又拿起案上的一只玉如意,赐给英公公。
宫中太监依照祖训,最高不过正四品官衔,且严禁太监干政。御赐三品顶戴,虽是虚衔,已为破格,足见辰旦恩宠之隆。英公公登时喜出望外,连忙跪下谢恩,磕头如捣。辰旦不令他平身,静静注视着他诚惶诚恐、匍匐于地的样子,久久不语。朕御下的这些人,朕予取予夺,只要一句话甚至一个字,就可以决定他们的生死荣辱、操纵他们的悲欢喜乐,但为什么,即使当那孽子五体投地伏在朕面前时,口口声声说着谢恩或求饶的话,竟仍象是居高临下俯视着朕?
辰旦刚升起的一点得意瞬间又化为了满腔怒火,夹着难言的挫败情绪。当下那孽子是最危险之人,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当务之急是尽快处置了他!攘外必先安内。待安定了朝廷,朕再全力对付箫尺!如今朕已回京,任他是孙悟空,又怎能翻得出如来佛的手掌心?辰旦微眯了眼,嘿嘿一笑,复将拟定的计划于脑中过了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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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5 21:58:43  更:2021-09-06 10:2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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