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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王者归来:天路(完整版重发)[第63页] |
作者:冰痕幻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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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八 陈酿 星子在怀德堂守到入更,又被派去巡逻皇城。从定更到天明,每个时辰沿皇城外墙巡视一圈,宿夜未眠。翌日清晨,星子与换班的侍卫们共进早餐,不过一碗粥,一碟咸菜,几个馒头和素馅包子。皇帝传谕要斋戒茹素,宫中各色人等自然也不能沾半点荤腥。星子怕辰旦下毒,仔细观察,确信食物餐具都无记号,粥菜都是从大锅中舀出,便随着用了些。 膳后,其他侍卫都换班休息,星子则又被派去怀德堂当班。星子料得这定是父皇的旨意,唯有苦笑不已。父皇最擅长之事便是斗争人、整治人,这次归来,不知还要有多少苦难折磨等着我呢! 星子一连在宫中值守了三日,不得片刻休息。好在昼夜不眠已是星子的家常便饭,他内力深厚,倒也不觉困倦。这几日中,只是偶尔远远地见到辰旦一面,辰旦则对他视若不见,未交一语。南方的战事没传来新的讯息,从西域撤回的大军陆陆续续抵京整顿,辰旦每日忙碌,清理积压多时的政务。皇子之事虽已渐渐传开,仍不见朝廷正式的公告。星子猜到定是与自己有关,但拿不准辰旦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辰旦冷漠的态度仿佛出征之前,选拔三军先锋,星子大闹武举现场之后。星子当初也是守在怀德堂外,辰旦不理不睬,擦肩而过都不肯看他一眼。星子暗中叹息,那时我还能镇日长跪宫门之前,恳求他原谅,今日我连跪求他饶恕的立场都不可得了!但星子心头亦是明白,父皇明里对我冷若冰霜,暗中绝不会有丝毫放松警惕。父皇定不允许我再自在下去,但他为何任由我在他眼前晃荡,迟迟不与我摊牌呢? 父子二人各怀心思,相安无事地过了三日。待到第四日夜里,星子照例巡逻了禁城一圈,回到侍卫们换班的夜室暂息。尚未进门,便听见里面有人轻声议论:“唉,听说子扬今日回来了?”星子听得子扬二字,心跳顿时加快,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又听得另一人道:“可不是吗,回来是回来了,眼看快不成了!” 快不成了?星子一听,顿时面色大变,蒙铸不是一直说他无碍么?怎么就不成了?出什么事了?星子心急火燎,砰的一声推开木门,几乎是吼了起来:“子扬他……他现在哪里?” “殿下!”室内的两名侍卫齐齐一怔,见是星子,吓得忙跳将起来,垂手而立。 虽然星子与大内侍卫一同当班巡逻,众侍卫仍是毕恭毕敬地称之为殿下。一则是星子到底是皇帝义子,身份不同;二则星子曾代理军务,主持和议,在军中时便威望甚高,又曾求得断肠泉解药,救过不少侍卫的性命,侍卫们大多心怀感激。 “子扬回来了?他在哪里?情况如何?”星子顾不得与他们见礼寒暄,单刀直入地追问。 “这……”二人面有难色,“子扬他自己命薄,殿下何必多……” 星子愈发心急如焚,一把抓住其中一名侍卫的肩头,厉声喝问:“他到底怎样了?” “他……他现在在飞鹰院……其他的,卑职并不知晓……”侍卫神情张皇,吞吞吐吐地道。 飞鹰院是为大内侍卫们在外廷预备的临时住所,值班前后可在此稍事休息,若连续值守,也可小住上几日。星子听了,扭头便往外走,和他搭档一起巡逻的侍卫急急唤道:“殿下!这……” 星子脚下微微一滞,心头掠过一道阴影,侍卫负责拱卫皇城安全,擅离职守是大罪,难道父皇让我日夜当班就是为了以此下套,好借机来治我的罪?但子扬因我受过,他如今危在旦夕,我怎能不去看望他救治他?回程途中,蒙铸夜夜潜入营中,为我疗伤上药,他不惜担了偌大的风险,我又怎能知难而退,做背信弃义之人?一念及此,星子沉下了脸。一而再,再而三,父皇有什么事冲着我来便好,若还要如迁怒子扬那般迁怒于他人,以此来牵制我,就怨不得我,非常之时使出非常手段了! 星子略一停步,回头对那名搭档道:“若皇上追查起来,便说是我执意擅离,尔等劝阻无效。有什么后果,由我一人承担便是。”顿一顿,又道,“子扬也是你们的袍泽手足,共事多年,他今日有难,你们不作兔死狐悲、唇亡齿寒之想,反倒事不关己、无情无义,岂不是太愚蠢自私了么?”星子说完,即施展轻功,如一只轻灵的云雀,翩然没入空旷的夜色中,瞬时消逝无踪。 星子脚不点地,直奔飞鹰院而去。飞鹰院坐落于朝天殿的左侧,与气势恢宏的巍峨正殿相比,沿宫墙排开一溜低矮的青砖红瓦平房,犹为狭窄局促。此时夜深人静,院内一片黑沉沉的,不闻动静。星子虽名为侍卫,却从未涉足于此地。怕惊动旁人,又不敢大声呼叫,蹑手蹑脚地绕着院中前前后后巡视了一圈,忽发现南头可见依稀灯光,走近几步,便听见沉重的呼吸声,偶尔夹杂着一两声咳嗽,一听便知是受伤之人。 星子上前,径直推门而入,木门吱呀一声打开。借着屋内壁角一盏昏暗的油灯,一张简陋的木板小床映入星子眼中,床上果然躺着黑乎乎的一团,仿佛是个人影。听见响动,那团黑影勉强转了转头,正是子扬!朦胧灯光下,子扬面容蜡黄枯槁,憔悴不见血色,颧骨高高凸起,胡子拉碴,发如乱草,仿佛大山中走出来的野人,又如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 星子见状,心如刀割。子扬本是丰神逸朗一表人才,在万里挑一的大内侍卫中亦是数一数二的青年才俊,平日里言谈行事不拘一格跳脱不羁,便如一枚开心果般让人忘忧,却被酷刑折磨得形销骨立没了人形! 孤灯只影,他身旁并无一人陪伴照料,星子更倍觉心酸苦涩,果真哪里都免不了趋炎附势,子扬一朝失宠,众人避他唯恐不及……原以为他回京后,便能安心休养,哪知却被孤零零地抛在这里,不能归家,妻儿亦不能守候身旁,如此凄凉无助!难道父皇想就这样将他活活折磨死来惩戒我么? 子扬见来人是星子,咧咧嘴,勉强扯出半个笑容,嗓音却是嘶哑干涩,如破锣般不成语调,咳喘着断断续续地道:“星子……殿下?黑灯……咳,瞎火的,什么风……咳咳,把你给……吹来了?” 星子哪还有心情与他玩笑,于子扬床头蹲下,难过低头,喃喃地道:“大人,我来晚了,对不起……”星子满腔自责,话音未落,眼泪已夺眶而出。 |
星子慌乱地拭拭眼角,忽又懊悔不已,怎么象个娘们一样,一见面就哭了,又不是没经过大风大浪,还如此意气用事!此时不是抱头痛哭、感伤忏悔的好时机,当务之急是要为子扬疗伤救命!时间不多,天明后皇帝若发现我不见,即会来找我算账。而子扬的伤再也拖不得了!星子遂吸口气,尽量平静地道:“大人,我……我先给你上药吧!”怕子扬拒绝,忙补上一句,“你不要说话。” 子扬瞟了星子一眼,眼中似乎有种奇怪的情绪,不言不语地挣扎着转头俯趴。星子试探揭开他身上的薄被,子扬的身体赤裸不着片缕,就着黯淡灯光,可见他从肩到背,由臀至胫,大大小小的伤口远未愈合,大多已溃烂化脓,肌肉发黑坏死,散发出刺鼻的异味,溃烂处不断渗出淡红色的血水和浅黄色的脓液…… 星子目不忍视,一阵阵窒息般的心悸。显然在那一百军棍的毒打之后,子扬被丢到伤兵营未能及时处理伤口,更无人照料看护,以致如此!侍卫们说他命不久矣,并非虚言。星子想起自己在伤兵营外偷窥到的情形,伤兵们一声声凄厉的惨叫呻吟,似沉重的铁锤,一下下地撞击着心房!痛得星子颤抖不已。我虽屡受酷刑,还有蒙铸时常偷偷溜出来照料,还有师父留下的上好伤药,我都被折腾得死去活来,生不如死。而这万里之遥的漫漫长路,子扬又是怎生熬过来的? 子扬伤成这样,要为伤口上药,须得先行割去坏死的腐肉。星子抽出身为侍卫配备的锋利匕首,于油灯跳动的火焰上炙烤了片刻,将利刃移近子扬后背。子扬大约感受到那锋芒的灼热,躯体微微颤抖。星子握着镶金刀柄的右手亦抖动不停,凝视着刀尖的一点璀璨银光,久久难以下手。 星子忽想到,生生割肉之痛,便如同凌迟酷刑,非常人能够忍耐,子扬如今伤重如此,若是刀下忍痛不过,奋力挣扎,恐会出什么意外。欲点子扬的昏睡穴让他昏睡,虽可减轻痛苦,又怕他体虚,一旦睡去便昏厥不醒。星子想起当初自己戒毒时的经历,低声对子扬道:“大人,得罪了!”扯过他身下薄薄的床单,嗤嗤撕成数条,缠成一道道长绳,将子扬的四肢牢牢缚住,绑在四面床角。子扬一动不动,也不做声,任其摆布。 星子再度握紧匕首,默默暗道,我若妇人之仁下不得手,便是害了他!过了今夜,追悔莫及!阖眼凝神,回想当初子扬每次为自己疗伤的情形,他是否也曾如我这般艰难?今日是该我报答他了!片刻之后,星子复睁开双眼,暗运内力,那刀锋便如一条灵活的小蛇,于子扬背部迅速滑过,切下一片片腐肉,却又留下一处处鲜血淋漓的新鲜伤口。 初时子扬还哑着嗓子呻吟了几声,强忍着未大喊大叫,不久便没了声息。星子不知道他是不是失去了知觉,却不敢停下探看,只怕自己一住手,就再没了勇气继续。 子扬全身上下溃烂之处甚多,星子割去了他背部的腐肉,立即为他敷上自带的止血生肌的药粉。这药果然神效,即刻止住了流血。星子发觉子扬双目紧闭,已是昏迷不醒,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看他臀腿,伤势亦重,多处伤口已溃烂及骨,若再不处理,怕是将留下残疾,一身功力再无用武之地,当不了侍卫不说,也无法正常行走。星子咬咬牙,狠狠心,喂子扬服下一枚药丸,护住他的心脉。再将匕首于火上烤了片刻,硬着头皮将臀腿紧要的伤处料理了。 此时天色已微明,一抹淡蓝色的晨曦静静地从简陋的木板床后的一扇尺许方圆的窗棂透将进来,恰落在子扬了无生气的躯体上,映着他因失血而惨白的面容。星子以手掌抵住他背心,催动内力输入他体内。约莫过了一盏茶功夫,子扬悠悠醒转,未睁眼便开始惨叫:“哎哟!哎哟!痛……啊……痛死我了!” 星子心如刀绞,含泪道:“子扬……大人,都是我……是我害了你!” 子扬神智渐渐清楚,惨叫却一声连着一声,一声更比一声凄厉,声声不绝于耳,如利剑匕首毫不留情地刺入星子耳膜。待子扬睁开眼睛,目光斜斜一瞥,见星子俯身站在面前,撇一撇嘴角,似有十二分的不满:“殿下,别来说这些有的没的,卑职早就知道,在殿下身边做事,迟早都会落到这种田地!殿下口口声声说害了卑职,卑职命苦,也不敢怪罪殿下。殿下若是说说而已便罢了,若真有诚意,还不如想想,该怎样赔偿卑职来得实在。”或许是得了星子喂药疗伤,子扬此时说话不再若断若续,似有了几分气力,语气仍是一贯的调笑不经。 啊?不料子扬竟直言不讳开口索赔,倒轮到星子张口结舌,我拿什么赔他?我现在有什么能给他?就算他是开玩笑,可我欠他的债,又怎能赖得掉?“我……大人认为如何是好,我便……” 子扬不客气地打断他:“先把卑职的手脚解开吧!” 星子才发觉竟忘了为子扬松绑,忙抽出匕首,割断绳索。子扬稍稍活动下麻木的手脚。星子见他嘴唇干裂,知道失血之人最易口渴,忙从桌上的铁皮茶壶中倒了一碗凉水,扶起子扬,欲喂他喝水。 子扬却摇摇头:“不要水,殿下陪卑职喝两碗吧!”星子愣着不明其意,子扬目光瞟一瞟墙角,“那边有一坛老酒,名为醉烧刀,是前年冬天,宫中分下的御酒。离京前卑职只喝了一小半,剩下的正好今日派上用场,殿下莫要嫌弃薄酒礼轻啊!” 什么?子扬竟要喝酒?星子只当他又是开没谱的玩笑,伤成这样还有如此雅兴?看看天色,窗前闪耀一片明亮光泽,日光投射在弥漫小屋空中飞舞旋转着的细蒙蒙的尘埃之上,犹如散开了一层金色的迷雾。父皇此时定已发现我不见了吧!我若不即行离开,待他寻来,子扬怕会更是吃不了兜着走! 星子便象是被债主打将上门催讨的穷鬼,红了脸打躬作揖地赔笑道:“大人!我怎敢嫌弃大人的酒薄?只是……多谢大人的好意。现在……现在怕不成吧!大人伤重,怎能饮酒?何况我还得赶去皇上跟前当班,大人且安心养伤,稍后我再来看你。等你伤好了,我们再天天把酒言欢,不醉不归,岂不痛快?” 子扬摇摇头:“不好!”略停一停,语气忽由玩世不恭变为伤感沉痛,嘶哑的嗓音闻之令人潸然,“殿下,你不用给卑职画大饼灌迷汤。你说实话,你现在走了,还能再回来看卑职么?就算你回来,还能见得到卑职么?” 子扬很少说什么花言巧语,却总是一针见血,直入要害。他的诘问再度令星子无言以对,虽然不愿意承认,但这很可能就是见他的最后一面!他的伤口腐烂发炎,若引发了血液感染,能不能熬过去,的确还在未定之数。而自己一旦离去,就得面对父皇,面对父皇无法消除的仇恨暴虐。父皇知晓我来看望他,又会怎样对待我,对待他?这或许正是父皇设下的计谋,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虽不惮与父皇敌对,但子扬还有妻儿老小…… |
子扬见星子沉默不言,凄然一笑,犹如深冬时节无望凋零的最后一片黄叶:“殿下果真是贵人多忘事,曾经信誓旦旦,回京后定要同卑职畅饮一番,这么快就忘了么?殿下,看来卑职今生是无缘再与殿下共饮一场了!” 星子一怔,登时记起,从西突厥刚回到赤火军中时,与子扬重逢,怕他看出我挟持父皇之计,曾许诺回京后宴请他,痛饮叙旧。而我被师父救走后,娘亲亲手缝制的那套崭新的冬衣,一直是子扬万里迢迢帮我保管,不管战事如何变幻,都未曾丢弃,最终物归原主。请他喝酒,当时我不过随口敷衍,以为只是鸡毛小事,到现在竟是一语成谶了么? 星子的心脏倏然一阵抽痛,说起与子扬喝酒,还是那次京城中我赌场豪赌赢得万金,草场地开螃蟹宴大宴全城,他混在赴宴的人群之中,想方设法引开父皇的眼线,为我掩护,我草草与他干了一杯,连感谢的话都不曾多说。那次,我又借醉酒之际,托他去打听娘亲的下落,若不是他,我又怎能与娘亲晤面? 往事历历,清晰如昨。子扬表面世故圆滑,实则真诚热忱,暗中帮助我良多,非一言可尽,而从不居功。我不但未曾报答分毫,反屡次连累他,令他今日性命不保!他要我赔偿,我却两手空空。他受的苦,他施的恩,我便舍此一命也难赔他!甚至……甚至我连陪他喝一杯酒的机会都没有了!人生何其无常,若我转身而去,可会从此天人永别? 星子想笑一笑来安慰子扬,咧一咧嘴,五官挤在一起,却比哭还难看。双腿更如灌了铅,重愈千斤,再迈不开离去的步履。子扬眼中的企盼如床头燃尽的油灯,飘忽不定的火焰一点点地黯淡下去,渐渐熄灭于空蒙之中。屋内愈发明亮灿烂,窗外却听不见一点人声,寂静仍犹如夜阑之时,甚至不闻朝天殿上朝的韶乐之音。他这般执著,如果……如果这是他最后的愿望,而被我拒绝,我日后思及,可能心安…… 星子摔摔头,一把扶住子扬的肩头,大笑道:“好!子扬大哥,我陪你喝!你既无畏,我又何惧?此时不醉,更待何时?” 星子泼去茶碗中的清水,方桌上另还有一只大些的瓷碗,想是吃饭用的。星子也顾不得讲究,茶碗饭碗都可当做酒碗,用茶水冲洗了灰尘,便去墙角抬那酒坛。经年无人启封,白底青花瓷的大酒坛上已蒙了厚厚一层灰尘,星子将触及坛壁时,忽发现坛身下半部有一个十分模糊的指印!星子一凛,有人动过这坛酒?不然指纹怎会印在灰尘之上?而子扬离京年余方归,归来后躺在床上动弹不得,这酒坛又放在不引人注目的墙角,为何会有人动过?星子心中一寒,顿如明镜,父皇,你还真是机关算尽! 好在留下了师父的那枚避毒的百毒清,此时总算派上用场了!师父果真是料事如神,星子暗中感佩。背对着子扬,迅速从怀中内袋里一堆药瓶中摸出最小的那一个,拨开盖子,装作咳嗽,“咳!咳!”,星子以手掩口,弯下腰去,将那唯一的一枚药丸囫囵吞下!随即催动内力,让其尽快融入血液。 星子随即若无其事地捧了酒坛转身,将大小两只碗都斟满。碗中酒液微黄,泛着如琥珀般的荧荧光泽,纯净透明,看不出什么异样。星子突然明白,子扬定已知之这酒里搞了鬼。难怪皇帝不许他回家,让他留在此处,原是作饵来钓我这条大鱼!难怪他一反常态,问我如何赔偿他?难怪他重伤之下,竟执意要与我饮酒!难怪我夜半擅离职守,天色大光,皇帝竟仍不派人来寻找问罪! 星子对子扬满腔愧疚,倒无怪罪子扬之意,我与父皇之间的恩怨纠结,本就不该将他牵涉进来,甚至挨打受苦。他来作饵,必也是身不由己受了胁迫。但不知父皇对他可有何许诺,若他能骗我饮下了此酒,若协助皇帝擒得了我,他便能获得一线生机的话,我何不将计就计,喝了酒假装中毒,帮他立此大功,而挽救他的性命,挽回父皇对他的信任?只是若是毒酒,子扬陪我同饮,岂不是也会同样中毒? 星子蹙眉,我有避毒的灵丹,百毒不侵,他可怎么办?复想,父皇虽不在意子扬的生死,却会怕被我识破计策,功亏一篑。故酒中定不会融入当场发作的烈性毒药。父皇必然以为,还能以养母阿贞来要挟我,不须立即当场取我的性命,应是打算最好能将我生擒活捉,或还有些用处。 星子心如电转,想通了其间关节,转瞬之间已打定了主意。探身去看子扬,子扬俯趴在床板上,裸露着身后一片惨烈伤痕,阖眼似又昏昏入睡,浓黑的两道眉毛紧锁一起,仿佛有无限的痛苦凝聚其中。星子心痛不已,他已命在旦夕,父皇仍不肯放过他,不但不为他治伤,反倒不顾一切地利用他!让他受此身心煎熬! 星子柔声轻唤:“子扬?子扬大哥?”他从前多尊称子扬为大人,而今唤他大哥,竟似自然而然脱口而出。 子扬睁开眼睛,忽闻到一阵浓烈酒气,不待星子来扶,已奋力用右臂支起上身,半侧着面对星子。星子为子扬披上一件深蓝色外袍,让他倚靠在木枕上,将那盏较小的茶碗递上。 子扬对星子今日改换了角色,端茶倒水殷勤服侍他,一口一个子扬大哥,倒似心安理得处之泰然,也不客套道谢,伸手来接那茶碗。星子故技重施,交接时手腕不动声色地微微一抖,将碗中的酒水泼去了三成。就算是慢性毒药,以父皇的心机,也不知会不会给子扬解药,我又不知是什么药,该如何解?能让他少喝一点是一点。 星子举起大碗,先自行仰脖灌了一大口,酒液甚烈,辛辣无比,入口恰如火烧刀割,一路火辣辣地直入肺腑。“呼!”星子张嘴呼气,哈哈一笑:“好啊!好酒!好男儿便当饮此烈酒!严冬烤肉味堪饕,大酒缸前围一遭。火炙最宜生嗜嫩,雪天争得醉烧刀。可惜今日不见雪景,亦无烤肉,辜负了如此美酒!” 子扬却全无星子的慷慨豪情,慢慢地啜饮了一口,却被呛得大咳不止,挣得满面通红,说不出话来。喘息了半阵,方开口道:“多谢……殿下成全!” 子扬此语显然话中有话,他是在向我示警么?星子故作不解其意,满不在乎地道:“大人说哪里话来?酒逢知己千杯少,与尔同销万古愁,能与大人痛饮酩酊,对酒当歌,与尔同销万古愁,本是我的夙愿,今日终得如愿以偿。不过我本应自备佳酿,恭请大人光临寒舍,今日却是借花献佛,不成敬意了!”说着又自饮先干,复斟满酒碗。 |
一五九 旧地 子扬蹙眉无言,目中却隐隐有悲伤之色。星子微微一叹,诚心诚意地道:“大人,你我相交经年,我实在是连累你太多,让你平白受罪落难。每每思之,愧然无地。这碗酒,算是我向你赔罪!”便又一饮而尽。 星子连干了两大碗,子扬只静静地望着星子饮酒,满腮乱须却在不经意间抖动,泄露了心底的复杂情绪。待星子饮尽,他亦陪了一碗,星子犹豫了一下,并未阻止,复给他斟上半碗。 子扬愣愣地望着星子,忽然冒出一句:“殿下,您向来是卑职敬佩之人。卑职……无能,未能护得殿下周全……” 子扬向来嬉笑不羁,此时的语气中是从未有过的伤感沉重,星子顿觉心酸难忍,他是因向父皇屈服而赔罪么?他为何要向我赔罪?本是我该护得他周全,是我无能!是我辜负了他的敬佩信任! 星子即打断他道:“我-知-道。”星子一字一字说得缓慢而又凝重,似铅锤一下下地击入人心。子扬于震动中抬眼,星子毫不回避与他直视,眼神交汇之时,两人皆已明了彼此未明言的一切。 子扬见星子从容不迫,料星子既已看破皇帝的计谋,定会有所准备,如释重负地笑了笑。星子亦别有深意地报以微笑,低声道:“大人不必如此。我从来将大人当作血脉相连的手足兄弟,你是我的大哥,不管发生什么,永远都是!患难与共,生死相随。”星子紧紧握住子扬的手,“无论如何,请大人一定要努力活下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欠你的,也终究会还的。我会给你一个交代,保全你一生平安,让你再不会受这样的苦。”子扬眼中蓄泪,用力地点了点头。 星子饮了两碗酒,脑中便有点晕眩,竟有了三分醉意。自在奎木峡前,与伊兰月夜对饮绝壁之巅后,多时以来,星子滴酒不沾。他酒量虽不甚豪,亦非量浅之人,不禁暗觉异样,天方殿的名酿珍珠泉我都可喝下大半壶,也没醉得东倒西歪的,这坛寻常老酒怎会一饮即醉? 星子默默运功,察觉内息流转时略有凝滞之感,看来父皇果然是在酒中下了化功散之类的东西,或许再加上慢性的毒药,还真是思虑周密!毒药不足为惧,化功散倒有些麻烦。不过,星子一盘算,自己自得了师父的一半功力后,已是今非昔比,此时的药量,尚只能化去我的少半内力,就算仅剩下三成,我也足以自保。而且化功散只是一时奏效,过上几日功力便会自行恢复,只要今日不死便好,遂放下心来。 星子无奈地笑了笑,侧耳倾听,仍不见动静。父皇眼下将我视为头号敌人,好容易诱得我上钩,必须得保证万无一失,当然是让我喝得越多越好,一时半会应不会来打扰。星子于是又斟满了一碗,与子扬细斟慢饮,闲聊一些市井笑话传说,排解子扬烦忧。一面暗中提防,确保内力留存。 不知不觉,已过了辰时,窗外日光耀耀,金光灿烂。星子忽听见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似在列队行进。来人个个内力深厚,定是来捉拿我的大内侍卫了!星子弯弯嘴角,却不知是该庆幸还是悲哀。片刻后,小屋的木门被砰的一声撞开,领头的是首领蒙铸,身后阿宝等五六个侍卫随即冲进门来,一字排开。 见是蒙铸带队,星子一愣,复想,蒙铸武功最高,皇帝自是派他来了!蒙铸抿了抿唇,面无表情,微微躬身行礼,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殿下让卑职好找,陛下正在怀德堂,宣召殿下,有要事相商。”这语气让星子想起当初蒙铸率众到临海村来捉拿自己,此情此境,竟如此相似!星子不由淡淡地笑了。 怀德堂,又是怀德堂,我真是与那里结下了不解之缘啊!星子见来者众多,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似笑非笑地点点头,眉宇中隐有清冷之色:“知道了。我不过在此陪子扬大人饮酒,陛下召见传一声便是,何须劳动诸位大人动此干戈?”星子从容放下酒碗,扶子扬趴好,为他盖上薄毯,附耳低声道:“大人保重,我去了!”子扬无言,慢慢转过头去。 星子一甩手,昂首走在前面,蒙铸阿宝等人尾随其后,一行人寂然无语。出了飞鹰院,穿过朝天殿前汉白玉铺就的空旷广场,光芒万丈的阳光无遮无挡,如金色的瀑布从九天之上倾泻而下,反射白花花一片,灼得人睁不开眼。两边高耸的朱壁宫墙如赤色巨龙蜿蜒绵长,勾勒着禁地庄严。间有一对对华服宫人垂手肃立红墙之下,犹如木雕,纹丝不动。 看样子,一向勤政的父皇今日竟未上朝?为了除掉我,还真是不顾一切了……星子忽想起那回被父皇留宿于轩辕殿寝宫之中,他也曾因我而罢朝,后来,我也是去怀德堂中觐见他……星子因那坛毒酒而渐渐坚硬的心忽又变得如绕指之柔。我相信,曾有那么一刻,我躺在他身边,他将我抱在怀中时,他只是我的父亲,我只是他的儿子,不过到了如今,他再也不愿承认罢了…… 星子如闲庭散步般走得慢慢吞吞,丝毫不用轻功,仿佛内力受损,行动不便,侍卫们亦不催促。到了怀德堂外,蒙铸复躬身道:“殿下请进,陛下正在等您了!” 星子随口道:“有劳大人通报!” 蒙铸却摇摇头:“殿下进去便是,无须通报。” 怀德堂外除了星子与这帮侍卫,也不见宫女太监,虽是古怪,星子亦懒得多言,径直往怀德堂内走去。刚上了几级丹墀,假意力气不济,脚下一滑,蒙铸忙飞身扶住,低声道:“怀德堂台阶年久失修,殿下小心!” 年久失修?父皇日日驻留的御书房怎么会年久失修?星子不解,飞快地瞟了蒙铸一眼,蒙铸难以察觉地微一颔首,目光焦灼,隐隐有惭愧之色,星子即明白他意有所指。轻轻一笑:“多谢大人!” |
星子料得怀德堂定有机关,我一旦进去便是瓮中捉鳖。若我不肯进去,反正服下了化功散,蒙铸等人也可一拥而上将我擒下。罢了,箭已上弦,我要想救子扬,便是虎穴龙潭,也得闯一闯了! 星子迈步进了怀德堂的正殿大门,却见英公公侍立殿门之后,躬身相迎:“殿下,陛下正在偏殿等您。”星子抬眼一望,正中的蟠龙宝座上果然空空如也。父皇在偏殿等我?待他见到我时,会是怎样的表情?他要和我说什么?他的伏兵又在哪里?不知为何,明知身处险境,但一想起从前每次于怀德堂偏殿与父皇独处的情景,尤其是那次伏在小凳上,被他亲手“痛责”……星子仍不觉面上微红,心跳也莫名地加快了。 星子跟着英公公,往殿中走了几步,忽听见身后轰隆隆的巨大响声,如滚滚惊雷从脚下滚过。回头一看,大殿的正门竟徐徐关上了,接着咔嚓一声巨响,脚下的金砖似乎亦在晃动,正是门外铁锁落下之声!那朱红色的殿门乃坚硬致密的金丝楠木所制,漆金包银,极为坚实沉重,若从外上锁,门内之人纵有神力,一时半会也难以开启。 星子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的启明剑鞘,呵呵,这就是父皇设下的陷阱么?我眼下须得扮成中毒后内力已失的样子,顺水推舟,相机行事,不可硬来。星子遂面现惊惶之色,踉踉跄跄地往大门处跑了几步。突然,一张巨大的黑色渔网无声无息地从殿顶落下,端端将星子罩在正中。 星子本能地挣扎了几下,那渔网却越缠越紧。星子假意惊怒交集:“英公公,父皇呢?这是怎么回事?!” 英公公嘿嘿一笑:“老奴只是奉旨行事,殿下当是聪明人,何必来为难老奴?” 星子徒劳地在渔网中扑腾,渔网却如一道道密密的绳索,将星子牢牢捆缚,绑成了一只端午节的大粽子。星子略加辨认,网线是由天蚕丝特制而成,坚韧无比,刀剑难断。但若拔出启明宝剑,这巨网也不过是一张破布!星子微微叹息,父皇,我知道,你若不将我擒住,便不能有片刻的安心,便要想方设法去折磨旁人,今日我就遂了你的心愿吧! 突然,隔着雕梁画栋,传来数声大笑,声震殿宇。飞龙鎏金御案之后的偏殿门随即缓缓开启,辰旦黄袍冠冕,仪容威严,在一队侍卫的拥簇下缓步入殿。“哈哈!”辰旦刺耳的笑声中杀气毕现,回荡大殿四周,久久不散。“大胆星子,朕早就知道你图谋不轨!今日你佩剑擅入怀德堂重地,意欲谋刺君王,该当何罪?” 星子闻言,不再无谓地挣扎,有气无力半躺在金砖地上,眼神茫然地望着辰旦,一言不发,嘴角却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仿佛辰旦的怒气只是一阵秋风过耳。 辰旦从容登台落座,一副志得意满的神情,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侵犯的帝王之威。一众侍卫则将网中的星子团团围住。为首的侍卫仍是蒙铸,与星子匆匆对视一眼,目光中却有深深的关切和歉意。蒙铸方才不是在殿外么?看来怀德堂除了正门,另有暗道入内,原来御书房不但可作刑堂,还有这许多机关,也不知是从前就有布置,还是为了对付我而特设的!这怀德堂还真是神了,每次我旧地重游,都会有许多稀奇古怪的故事,星子愈发不知是该哭还是该笑。 谋刺……父皇竟是给我找了这样一个罪名,真是出人意料啊……佩剑直入禁殿,自是有不轨之心,轻轻松松就判了我死罪。可是父皇,你当真认为我会谋刺你么?星子的笑容于唇边渐渐隐去,唯留下蓝眸中无尽的悲哀伤感,抬头定定地望着宝座之上的辰旦,试图捕捉他眉宇之间最细微的表情,以从中获得答案。可那五色十二章冕旒下一串串宝石晃动着一片璀璨的光芒,模糊了他的容颜,难以捉摸他的情绪。 早有侍卫拿出准备好的百炼精钢所制的锃亮镣铐。两名侍卫押着星子,紧紧扣住他脉门,星子脉象虚弱,似内力全无。另一人将星子从天蚕巨网中放出,旋即以精钢镣铐锁住了他的手足,又解下他腰间的启明剑,转交给侍卫首领蒙铸。 蒙铸接过启明剑,望着那古朴而繁复的青铜饰纹,不由一凛。班师之际,那夜于营外荒野与星子独处,自己曾见过此剑出鞘,蓝光闪耀,如璀璨流星划破浩瀚苍穹,正是令人闻风丧胆的突厥尊者宝剑!好奇之下曾问起星子殿下此剑的来历,他却避而不答。 蒙铸一直因此而存了心结,星子殿下是否真的与那突厥尊者有什么关系?那人也有一双一模一样湛蓝如海的眼眸……但他若就是那法力无边的尊者,今日又怎会被困于小小的渔网之中?蒙铸疑虑如层层阴霾堆积,本能的反应却是毫不迟疑地双手捧剑,急急趋行至辰旦座前跪下,将宝剑高举过顶。 蒙铸咬了咬下唇,定住心神,言不由衷地道:“这便是卑职缴获的罪证,请陛下过目。”说到“罪证”这两个字,声音不禁微微发颤。 |
辰旦得意地一笑,亲自离座接了启明剑,宝剑沉甸甸的质感落在手心,十分真实,如同握着沉甸甸的传国玉玺。得了此宝剑,便拔去星子身上最后的一根刺!他再也不能奈何朕,胁迫朕了! 辰旦但觉扬眉吐气,如打了一场歼敌百万的大胜仗,恨不能拔剑起舞,高歌一曲!呵呵,孽子啊孽子,你不是不愿意将此剑进献朕么?今日还不是轻轻松松落到了朕的手里!连你的人也一样落到了朕的手里!你倚神兵宝甲之利与朕为敌,不过蚍蜉撼树自不量力,能够嚣张几时?大道如天,终究百川归海,朕毕竟是天子,天下独一无二的主人! 侍卫又将星子怀中之物一一搜出,多是一些药瓶药盒,以及一柄随身的匕首,几锭银两和一些杂物,别无紧要的东西,亦是放在托盘上进呈辰旦。辰旦看着那一堆七零八落,不禁蹙起了眉头,他不是已当上了色目的国王么?为何不见王者的信物?色目必然派了人在他左右,他如何与色目的眼线交通联络?色目暗中的内应在哪里? 星子被侍卫一左一右押到辰旦的御座之前,沉重的镣铐紧紧地锁住了他的手足,每每艰难地迈出一小步,手铐脚镣便是一阵叮铃哐啷的乱响。落入辰旦耳中,却如同世上最美妙的乐章。 星子面色苍白如纸,摇摇晃晃,一寸一寸极为勉强地挪动着脚步,行动似是十分吃力。待到近前,侍卫喝令“跪下!”星子脚下一滑,扑通一声,几乎是四脚着地摔在了地上。星子苦笑,呵呵!父皇,我知道你的心思,你要以带剑闯殿来治我的罪,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我和突厥尊者有什么瓜葛,丢了你的帝王尊严。我现在这副狼狈样子,凭谁说我是真神使者,也不会有人信了吧! 辰旦上上下下仔细地打量着星子,便如万兽之王的林间雄狮欣赏着爪下无助的猎物,唇角的笑容愈来愈浓,收复了他,可比杀敌千万更让人兴奋! 半晌,辰旦方指着启明剑,悠悠然开口质问道:“凶器在此,意图弑君,铁证如山,你可认罪?” 星子仍是一脸木然表情,认罪?不认罪?怎样回答都象是个不好笑的大笑话。沉默中,英公公尖利的声音复又于耳际响起:“皇上问你话,怎不回答?” “唉!”星子悠悠地叹了一口气,心头却有深深的疲惫,也许,翻来覆去折腾了这么久,正该趁此机会好好休息了吧?“臣罪弥天,但凭陛下发落,罪臣并无异议。” 星子的声音里透出浓浓的倦怠,却无任何惶恐惊惧,辰旦无暇计较星子的失礼,今日将他擒下,才是了结一桩大事,其余不过是细枝末节。继续声色俱厉地宣告罪状:“你勾结叛匪,图谋行刺,当场擒获,本是罪不容赦,但朕看在你往日屡有救驾之功的份上……“听到这,星子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辰旦回过神来,既谓他图谋行刺,又肯认他屡次救驾有功,岂不是自相矛盾? 辰旦轻咳一声,掩饰着尴尬,瞪了星子一眼,几乎是咬牙切齿地道:“朕再给你一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星子不用想,也知道辰旦要的是什么,果听辰旦问道:“你若肯将箫尺那叛贼的军情详细禀来……” “陛下不必多费心了,”未等辰旦一句话落,星子已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不知道箫尺大哥如今的情况。自从当年一别,我再未见过他,也未曾与他或他手下有过任何联络。前些日子我于军中提议,愿为陛下出使议和,也只是相信大哥乃重情重义之人,顾念手足旧情,可为一试而已。陛下圣明,自不会不明白区区之心。” 怀德堂上剑拔弩张,已束手被擒、动弹不得的星子谈到与逆贼箫尺的手足情深,竟毫不避讳,似闲话家常般自然,不觉中,竟不肯再自称为臣。这些话落入辰旦的耳中,自是大逆不道的故意挑衅之语,见星子满不在乎的神情,更令他气不打一处来,死到临头,还胆敢不把朕放在眼里! 辰旦正欲厉声斥责,忽想起一节,遂冷冷一笑:“你就算不为你自己打算,难道也不为你的娘亲打算么?” 星子一怔,略带诧异,一眨不眨地望着辰旦,原本清澈如水晶的蓝眸,渐渐萦绕了一缕缕寒潭雾气般的悲凉。父皇,你的行事,真是一丝一毫都不出我所料啊!到了今天,你仍不忘用娘亲来威胁我么?你既然已下令杀了娘亲,又擒住了我,还不忘再利用已“死”去的娘亲一次!你竟如此冷血而无所不用其极! |
星子极轻极缓地摇了摇头,声音低如耳语却又字字清晰:“我本是至为不孝之人,自从出生,便屡屡连累至亲,罪大恶极。但我不知之事,又让我从何说起?伏请陛下明鉴。”星子这句话,是因阿贞说的,也是对辰旦说的。 辰旦曾经亲口说过,他是星子在世上唯一的血脉至亲,但此时早忘了当初的话,更不会与星子口中的“至亲”再做联系。听星子仍不肯就范,辰旦目中戾气陡现,可惜早杀了那女人,不然此时将她推出,看他还能不能嘴硬? 辰旦恼恨不已,正要下令侍卫们将星子押下去,严加拷打讯问,星子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忽又淡淡地笑了:“陛下何须再白费功夫?从前不就已试过一次了么?” 辰旦闻言一愣,旋即记起,那回星子与箫尺一道,公然劫了天牢人犯,反戈一击,叛出上京,朕即命蒙铸亲自率人从太贺山临海村将他捉拿归案。其后令刑部良大人秘密审讯,用尽了百般酷刑,孽子却铁嘴钢牙,撬不出一字口供!如今他更加冥顽不化,铁了心与朕作对,严刑拷打怕是更加无用…… 当初朕费心设计叶子那枚棋子,他少不更事,才会上当,今日朕还有什么能拿捏他?辰旦想到了子扬,但立即否定了,星子早已今非昔比,连养母他都毫不顾忌了,朕已用过子扬一次,他因轻信中计,饮下毒酒,此时事发,他怕已是对子扬恨之入骨,再拿子扬胁迫他,岂不是笑话? 辰旦气得咬牙切齿,暗中攥紧了双拳。朕就这样便宜他了么?脑中闪过无数念头,是如上次那样,先将他关起来徐徐谋之,还是干脆当机立断斩草除根,以永绝后患?辰旦的首要目的是除去星子,但今日之计进行得十分顺利,星子手到擒来,辰旦又不愿让他轻易就死了,他身上还藏了太多的秘密,何况,朕就这样便宜他了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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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O 鸩酒 辰旦于赤火营中几番被星子胁迫羞辱之时,恨不能将星子擒下后,以百般酷刑痛加折磨,让他生不如死,最后再抽筋扒皮,千刀万剐,受尽零碎苦头,方能泄恨雪耻。但现在真正捉住了他……辰旦深深地吸了口气,静下心来思量,眼下人多眼杂,若不及时处置,就算他不越狱逃走,色目也必有埋伏在暗处的内应,夜长梦多,敌暗我明,不知会生出什么事来。 罢了,那箫尺草莽之众,不过是趁乱起事,国内空虚给了他可乘之机,终究不足为虑;星子既然是色目的国王,一旦受戮,色目亦无所凭。待靖平了内乱,朕再挥师西向,灭了色目报仇雪恨!孽子既然一心与朕敌对,朕何须借孽子之力?或会再被他所乘?从前朕几次三番,犹豫不决,留下了这个祸害,养虎为患,几至不可收拾!教训还不够多么?何况,朕现在已经另有子嗣,无须再顾念父子之情留下他!为了幼子锦祺的安危,更必得快刀斩乱麻果断处置! 星子一句话顶得辰旦作声不得,众人见辰旦龙颜不悦,亦屏息静气,殿上空气几乎都凝成了冰。星子瞥到了身旁环拥的侍卫们眼中多有掩饰不住的焦灼担忧,蒙铸更大打眼色,示意自己赶紧求饶认罪。我曾有恩于他们,他们今日受命行事,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虽为鹰犬,天良未泯,倒也孺子可教,后来可期,不错!不错!星子嘴角含笑,学着老夫子的样子微微颔首。 辰旦思忖良久,还有一桩,搜身未见到色目国王的信物,但此事不能在大庭广众下问他,不过问了定然也是百问,那就……到此为止吧!未曾让星子屈服,辰旦终究不甘,狠狠地逼视着他,沉声道:“你既然怙恶不悛,丝毫不知悔改,事到如今,也就怪不得朕了!”言罢,一招手,便有一名锦衣内侍,手捧朱漆鎏金托盘趋步上前,辰旦轻轻揭下盖在托盘上的明黄色绸布,赫然入目的是一只象牙雕花嵌金边的精美酒壶,一只象牙金边玲珑酒杯。 辰旦面无表情,语气平淡:“朕赐你御酒一杯。”他一生杀人无数,当年弑父上位,也不曾眨一眨眼。此刻既下了决心,更不再有所犹豫。 一杯鸩酒,这本不是辰旦想赐予星子的礼遇,但星子自从前年进京以后,轰轰烈烈做下了无数大事,声名之盛,国中京中几乎无人不晓。若大张旗鼓地将之系狱审判,明正典刑,他名声太隆,受惠于他的人甚多,不知会不会夜长梦多、横生枝节。何况,他若趁机说出他便是西域尊者,更是麻烦,还是这样悄悄地送他上路为好。 辰旦顿了顿,又问:“你还有什么要说的么?” 星子乍见象牙酒壶,蓝色瞳孔微微收缩,努力挣扎着俯身叩首:“罪臣……谢陛下恩典!” 父皇,一杯毒酒,体面赐死,而不是将我千刀凌迟五马分尸,这便是你对我最后也是最大的仁慈了吧!我究竟是该感谢你呵……父皇,你终要我死,才能罢休啊!不知我死之后,你我之间是否就能恩怨两清了呢?你是否能不再恨我,而残留些许怀念?能否就此安然入梦,而不再夙夜难眠? 星子缓缓地道:“罪臣忤逆犯上,罪不容诛,今日伏法,绝无怨言。唯愿陛下不再因罪臣之故,祸及他人,臣伏唯所请,恳求陛下开恩。黄泉之下,亦铭感陛下恩德。” 星子只认忤逆犯上之罪,却终不愿承认谋刺的罪名。子扬的憔悴面容和满身伤痕于星子眼前飘来荡去,挥之不去。星子轻轻一笑,子扬啊子扬,这次我可是拼了一死,帮了你大忙,助你立此大功!你记着,你欠我一条命,得好好地活下去,要是死了,可对不起我哦! 辰旦已将星子视为平生的头号大敌,不料星子临死竟如此平静,倒显得朕这般大动干戈似牛刀杀鸡般小题大做无事生非。他费尽心机算计朕,竟然肯乖乖受死么?辰旦的不甘之情愈发强烈,却不知当说些什么,只含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辰旦以目示意,那名捧着朱漆托盘的内侍趋步至星子身前,微微躬身,不敢与星子视线交接:“殿下!” 星子以戴了镣铐的双手接过托盘,置于地上。忽抬起头来,定定地望入辰旦眼中:“陛下,罪臣还有几句至关重要的话,欲单独向陛下禀告,恳请陛下恩准。”他果然不愿痛痛快快地就死,又要玩什么花样?辰旦剑眉一挑,心头倏然腾起一股怒气,鹰眼如炬,射向星子。星子却又是嗤声一笑:“罪臣此时武功尽失,手无缚鸡之力,已是一介废人,更有重镣在身,臣已是将死之人,陛下还怕什么呢?” 上回辰旦捉拿星子归案后,命刑部良大人密审,星子便曾使出这招,一举挟持了良大人,辰旦当时却不怕他,从皇宫匆匆赶来,坦然赴约,且冒险留下,与他独处,后仅凭三言两语,星子即束手就擒。但经历了西域这场巨变之后,辰旦每回单独面对星子之时,便有种无依无凭的恐慌,此时亦莫名心生惧意。 |
星子毫不退让,目光炯炯地对视着辰旦,嘴角挂着一丝揶揄嘲讽的笑容。半晌,辰旦咽下一口唾沫,努力镇静。朕乃九五之尊,浴血沙场敌军千重,亦不曾退后,若今日怕了这手无寸铁束手待毙的小子,平白让殿中一帮侍卫宦人看笑话。反正他即刻便命赴黄泉,不妨听听他会说些什么,或许能探出一些隐秘之事也未可知。 辰旦挥挥手,侍卫太监们会意,鱼贯而出,片刻之间已无声无息地从来时的侧门退得干干净净。偌大的怀德堂只剩下了辰旦与星子,二人一坐一跪,纹丝不动,宛如沉睡千年的兵马俑。春日的和煦阳光透过雕花窗棂,照进死气沉沉的殿堂,于金砖上投下一团团斑驳陆离的光影,却留不下一丝一毫的暖意。 “你有什么话,现在可以说了。”辰旦俯视着脚下的星子,冷冷地道,语气略有不耐。 星子抿了抿薄唇,父皇,你竟然连听我“死前”说一句话都不愿意了么?在你眼中,我真的就只是洪水猛兽那般可怕?你真的迫不及待的要看着我横尸当地而后快?父皇,你再也不肯给我机会挽回了么?星子忽涌起无端的伤感,生离死别之际的伤感……眼角发酸,几欲泪下。 星子努力跪直了身子,神情安静而从容:“陛下曾赐臣一幅先皇后的画像,臣视若珍宝,一直置于紫檀木长匣中,珍藏在忠孝府的内室衣橱底层。待臣死后,陛下可命人暗中取回。”星子说到这,黯然低头,卷曲浓密的长长睫毛,于无瑕美玉般的皎洁面容上投下了一圈浅浅的褐色暗影。星子的声音不由带了丝丝哽咽:“罪臣……辜负了陛下的厚爱,不敢再受陛下之赐……更不敢有辱先皇后的令名清誉。” 星子此言倒出乎辰旦意料。前年夏季万国盛典,星子火中救驾,于凤凰台行宫中疗伤时,辰旦迫他认父,曾以发妻央姬的画像相试,赌星子因生母难产致死而心存内疚,星子果然入毂,后请求辰旦将此画像赐予他。今日辰旦将星子以侍卫谋刺之罪赐死,自不愿他与皇室再有什么瓜葛,但几乎已忘了此节,乍听星子提到央姬的画像,辰旦忽惊醒,若让旁人看到那画像,而猜出什么端倪,恐为不妥,他倒是为朕想得周到!辰旦下意识环顾四周,虽不是什么大事,却事关皇家机密,不可泄露了风声。 辰旦心底微动,面上仍是波澜不兴,只点一点头:“朕知道了。你还有什么话么?”稍停一停,还是忍不住问:“色目国王的信物在哪里?”话一出口,便即后悔,朕这不是自讨没趣、自取其辱么? 果然星子摇头:“回禀陛下,不在罪臣这里。” “那好,”辰旦知道星子铜齿铁牙,无法撬动,也不想白费力气。指了指红木盘中的象牙酒壶,眼神冰冷如刀,“没有什么事,就请吧!” 星子凄然一笑,如夕阳西下的余辉映照着万古冰山,灿烂无比而凄凉无比,一字一句却似春日夜半子规声声泣血,徒唤东风:“陛下,不管你信不信,臣自两年前得知身世,归于陛下之后,从未有过弑君篡位之心,臣便是粉身碎骨,也不会对陛下不利……” 辰旦冷了脸一语不发。星子悠悠喟叹,此时此刻,言语已属无益。颤巍巍地拿起象牙酒壶,微微倾斜,一道酒液于空中划过优美的弧形,如天上的彩虹坠落凡间,瞬时斟满象牙金杯。缓缓举起杯盏,星子深深地凝视着那殷红色的酒液,如鲜血流淌,如烈火燃烧,如落日铄金……忽然,星子手一松,一声脆响,象牙杯已跌落金砖,霎时碎成无数碎片,鸩酒洒了一地,红如满山杜鹃,刺人眼目。 “你……”辰旦一阵慌乱,他这是何意?又欺骗了朕,不肯受死,要趁机发难,来胁迫朕么! |
辰旦噌地一下,从蟠龙宝座上跳将起来,左右皆是空荡荡的,无人拱卫。一声“来人啊!”尚在喉间滚动未及出口,忽然眼前一花,星子已然站起,手中已赫然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匕首,锋利刀刃泛着青色的寒光。 辰旦一瞥,方才本置于御案上的那柄从星子贴身搜出的匕首,已然不见踪影。“你……你要做什么?”辰旦这一惊非同小可,声音亦是微微颤抖。星子戴着重镣,如何行动,朕竟未看清!他不是中毒了么?不是被化去全身功力了么?难道又是设下圈套来诳朕?辰旦张大了眼睛,几乎无法置信。想要喊叫,却因恐惧至极而发不出声音。 星子弯一弯嘴角,绽出一个诡异的笑容,似自嘲自怜,又似悲伤难抑:“陛下勿惊!我只是想告诉陛下,这鸩酒对我无用,还是用这柄匕首来得痛快!”手腕一翻,却用刀刃对准了自己的心口,笑容愈显嘲弄之意,“陛下,你曾经金口玉言,可免我三次死罪,到今日还能算数么?你能再原谅我一次,饶我一命么?” 辰旦一时未明其意,他到底要想做什么?要朕饶了他,那怎么可能?欲要怒斥星子,却又慑于他手中的凶器,只狠狠地瞪着他,不发一言。忽然,一滴浑圆如珠的清泪毫无预兆地从星子的蓝眸中滚落,划过洁白如玉的面颊,无声无息地跌落尘埃…… 辰旦心念未已,寒芒一闪,星子手腕一动,那柄匕首竟是直直地插入了他的胸口,顿时红光飞溅,似划破天际的那颗血色流星!“父皇,这次……你可以相信我了么?你若相信,便……原谅我吧!”星子嘴角微动,轻轻吐出最后一字,安然阖上双目,身子晃了几晃,随即轰然倒地。 “丹儿!”眼见星子倒地,辰旦几乎是本能地大叫了一声,冲上前去,扶住星子的躯体,“丹儿!星子!”辰旦又徒劳地连唤了两声,星子偏着头,倒在辰旦怀中,全无半分回应。辰旦伸手探了探他鼻息,已然没了呼吸。那柄匕首端端插在他心口,没入了一半,辰旦试了试,不敢去动,不小心却沾染了满手鲜血。 四处流淌的血红得如熊熊燃烧的火,终于慢慢地凝固,怀中的躯体亦渐渐发凉。辰旦恍惚失神,本是心心念念要他死的,为何在他毅然决然将匕首刺入胸膛之时,朕的心却似剜去了一块,痛得锥心!这便是父子血脉相连的天性么? 辰旦深深凝视着星子玉琢般的面庞,比起两年前的深夜于此地初次重逢,那眉眼下巴的棱角更深,年少的稚气已悄然褪去,显出一股成熟男子的硬挺刚毅,沉稳风度,竟象极了朕青年时的容颜。星子静静地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如小扇子般轻合,便似睡熟了一般,不见任何痛苦的神情,嘴角仍带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容,只是再也看不见那双澄澈如天穹、闪亮如明星的蓝眸。 一滴清凉的残泪缓缓沁出星子的眼角,辰旦伸手,小心翼翼地为他拭去,眼眶中泛起一阵阵苦涩酸痛。星子临死前的最后一句话反反复复于耳际回响。“父皇,这次……你可以相信我么?你若相信,便……原谅我吧!” 那蓝眸中浓如深海的绝望神情似曾相识……辰旦忽想起来,也是在怀德堂中,他一把撕开前襟,徒手抓向心口,要将一颗心掏出来给朕看!那殷红色的胎记刺痛了朕的眼睛,他的手上也全是淋漓鲜血……“父皇,你真的不能相信儿臣么?”那凄然欲绝的话语亦如此相似…… 可他终究还是死了,仍是死在此处,死在了朕的面前!相信他?朕能不能相信他呢?朕不明白,他究竟为什么要这样做?他若不是冲着朕的宝座,为何放着朕煞费苦心为他铺就的金光大道不走,偏偏要再三再四违抗朕背叛朕,一心与朕为敌?但他确实有无数机会可置朕于死地,却宁可忍受百般酷刑折磨,到死也未真正对朕下手,而顺服自裁……他留下了太多的秘密,太多的困惑……罢了,他既已伏诛,朕多想又有何益?相不相信他,原不原谅他,还有什么意义?“唉!”辰旦无奈地摇摇头,全无料想除去了心头大患的如释重负,欣喜若狂。 |
辰旦缓缓将星子放平于金砖地面上,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竟模模糊糊地期望他能睁开眼睛,但星子毫无动静。他终究是死了!死在了朕的面前!亲眼所见,再无可疑!辰旦下意识地咬紧了牙关。 良久,辰旦双手扶着御案,艰难地立起身来,脚下竟有些虚浮踉跄。默然伫立片刻,皇袍冠冕的身影映着金碧辉煌的空旷大殿,却掩不住茕茕独立的憔悴寥落。 “来人啊!”辰旦颤声高喊,再不复刚擒住星子的志得意满。候命殿外的侍卫黄门们闻声,纷纷疾步而入,见星子已然横尸当场,一众侍卫皆默默地低下了头,蒙铸等几位与星子素日交好的,甚至忍不住偷偷以袖拭泪。星子因谋刺之大罪而被处死,本属十恶不赦之重犯,旁人若流露些许同情哀悼,皆是有罪同罚。但辰旦此时心头亦是说不出的难过,无心再去追究。 英公公照惯例,正欲令人将星子的尸身抬下去处理,辰旦却摆摆手制止了,语气寂寥,吩咐道:“你去选一口上好的棺木,为他清理一下,换件衣裳……再抬到怀德堂的偏殿。”英公公吃惊,在皇帝日常起居的御书房中停棺,该是大不合规矩极为不祥之事,更从未有过先例,皇帝竟做出此等不同寻常的举动!英公公本想劝谏几句,张了张嘴,仍是应了声“是!” 辰旦沉吟一下,又道:“外面若有议论,只许说是星子殿下忽患急病……”辰旦本想加上“不治身亡”,突一转念,咽下了后面半句话。朕今日将他秘密捕杀,暂且不公布他的死讯,且看暗处的色目内应会不会有所动作。于是改口道:“忽患急病,朕命即在宫中静养,不许旁人相扰。今日之事,尔等不得走漏风声!否则皆以死罪论处!”辰旦心头莫名地抽搐一下,当年星子襁褓之中失踪,朕也是以此理由搪塞了过去,这次,亦只能如此……十八载沧桑轮回,兜兜转转又回到原地,或许这就是天意? 英公公领命,令人清理了殿中血迹,抬了星子退下。辰旦复坐回龙椅之中,仰着头若有所思。蒙铸不愿在此久待,躬身禀道:“星子……殿下既已伏法,陛下若无他事,卑职便告退了。” 星子虽已获罪,蒙铸仍不改尊称。吐出这句话时,心中却是一片冰凉。就凭瞎子也看得出,星子殿下对皇帝的一片赤胆忠心,刀山火海,从不曾半步退却,金鞭刑杖,亦无半句怨言。若非亲见,谁会相信他受了那么重的伤,仍千山万水一步步走下来?我身为侍卫首领,忠君之心哪及得上他的十分之一?可星子呕心沥血,只求保得皇帝平安,换来的却是被皇帝无端猜忌,设套擒拿,随便找了个罪名便将他处死,甚至不许他辩驳一句。而就算我今日富贵显赫,看他对星子对子扬的情形,在这皇帝身边,朝不保夕,最后能有什么好下场? 哪知辰旦令其余侍卫和太监退下,却单留下了蒙铸一人,蒙铸吓得面色都变了,这是要找我算总账了么?难道皇帝知道了我暗中照料星子殿下之事?蒙铸惧意顿起,我到底是怕死的,比不得星子殿下泯然无畏…… 辰旦让蒙铸近前,蒙铸战战兢兢上前几步。听辰旦声音喑哑,低如耳语:“你去忠孝府跑一趟,星子的衣橱最底层,有一只紫檀木的长匣,你拿来交给朕。不可令外人知晓,快去快回。” 原来是这种小事,蒙铸松口气,忙答道:“卑职遵命,这就去办。”说完快步退下。 殿中再无他人,辰旦无力地向后一靠,脑中一片混沌。他死了,死在怀德堂,死在朕的眼前,可周遭处处依旧弥漫着他的气息……似乎他仍然静静地侍立一旁,只要轻唤一声就会疾步上前,为朕奉上一盏热茶,或是为朕研磨铺纸,那样的日子,竟是朕此生难得的静好时光,终究如镜花水月般可望而不可及…… 辰旦低下头,发觉仍沾了满手鲜血,连龙袍上亦是斑斑点点。辰旦摸出一方素白手巾,随意擦了擦。辰旦望着那白巾上的血迹,不由又呆了半晌。这是他的血。他的血,和朕的血,是一样的吗?可他已经死了,一切都没有了意义。辰旦凝思良久,眼角有些湿湿的,终于将那方手巾仔细叠好,贴身揣入了怀中。 嘎吱嘎吱的巨响惊醒了辰旦,怀德堂的正门从外面复又打开了,英公公带领几名身体健壮的黄门抬着一具漆得乌黑油亮的金丝楠木的棺材进来。辰旦一眨不眨地注视着那沉重的棺木缓缓地于视线中移动,仿佛在等待,黑沉沉的棺木变成那丰神俊逸的身影,昂首阔步地向自己走来,一双蓝眸灿若星辰,嘴角含笑,或是撅着嘴,露出倔强不屈的神气…… 终于,黑漆漆的棺木进到了大殿中央,挡住了辰旦的全部视线,眼中只剩下这无尽的黑,再无那星辰闪耀。英公公跪下复命,辰旦低低地轻叹了一声,揉了揉眼睛,这不是幻象……意态萧索地挥挥手,英公公会意,即抬了棺木去怀德堂偏殿,安置好了,稍后仍是回到辰旦身边服侍。 |
辰旦靠在宽大的龙椅上,以手支额,一言不发,闭着眼状如假寐。不久,又听得黄门来报,蒙铸求见,辰旦即令入。蒙铸进殿叩首,双手捧起一只紫檀木的长匣,高举过顶:“陛下要的东西,卑职已拿到了。”辰旦点点头,英公公上前接过,复置于辰旦的御案上。 辰旦声音空洞而飘忽,听不出喜怒哀乐:“你们……都下去吧!朕……独自待一会。” 蒙铸并一干太监如一阵清风般悄然退出,未搅动半点波澜,幽静深邃的怀德堂如一潭千丈死水,将辰旦淹没其中,直至没顶。虽是阳春三月,辰旦却涌起一阵阵寒意,透入骨髓之中,无可抵挡。许久,辰旦终于缓缓地站起身来,打开那长匣,匣中果然安静地躺着一卷黄锻卷轴。 辰旦取出那卷轴,便往偏殿走去。推开偏殿宫门,一片灿烂的明黄中突兀着肃杀的黑色灵柩,尤为格格不入。辰旦走近棺木,那棺盖尚未钉死,露开了一条缝。 辰旦用力将那棺盖推开大半,映入眼帘的是星子苍白如雪的面孔,插入胸口的匕首已被拔出,手足的镣铐也已摘下,洗净了身上的血迹,换上一身素白的麻布寿衣,愈发衬得失血的面容宛如透明,就连双唇亦是灰败。 辰旦用手轻触碰星子的额头,冰冷的肌肤没有一点活人的温度。他死了,再也不会醒来,再也不会惹朕烦恼,再也不会和朕说一句话……辰旦颤抖着,解开星子半掩着的衣襟,深深的刀伤靠近心脏,却未损及胸前的那枚星形胎记,不知是否因染了鲜血之故,胎记愈发赤红刺目了,而胸腹那些纵横交错的累累刑伤依然狰狞可怖。 辰旦合上衣襟,再度凝视星子的容颜,脑中竟浮现出他在襁褓中的模样,十八年了,到底不曾忘却……辰旦慢慢转开视线,一旁便是那铺了明黄锦缎的软榻,当初殿试之后,星子被朕痛责,浑身是血地躺在这里,朕初次与他单独相对,暗示他的身世,钦点他为状元……后来,又换成了朕躺在这里,他跪在榻前,一丝不苟地为朕按摩,为朕秉烛夜读,不眠不休,守候竟夜……那一切,都只是一场梦吧!都过去了,如东去的流水,过眼的云烟,在这里开始,也在这里结束…… 辰旦展开亡妻央姬的画卷,端详了片刻,星子从未见过他的生母,有了这张画像,他们母子二人也好在天上团圆。辰旦复将画像卷好,小心翼翼地放在星子身边。想了想,又从怀中摸出那枚碧玉麒麟,这玉麒麟既然是你出生便带着的,朕还是送给你吧!让它陪着你,保佑你九泉之下平平安安,吉祥如意…… 一滴凉凉的眼泪无声滚落。原以为,你是朕最危险的敌人,你死了朕会喜不自禁、拍手称快,哪知道,朕仍会这样心痛,乃至为你落泪……今生毕竟是父子一场,朕和你之间的是非恩怨就到此为止吧!辰旦定定神,亲手将麒麟碧玉锁挂在星子胸前,贴身戴好。仿佛怕压痛他似的,小心翼翼地避开了胸口那道赫然刀伤。 对了,辰旦想起曾赐予星子免死金牌,那上面刻了他的名字,本也是他专属之物,恰也藏在这偏殿之中。辰旦遂找出了那金牌,亦是放入棺内与星子陪葬。辰旦望着星子,口中喃喃地道:“丹儿,朕……朕原谅你了,若你有来生……”辰旦摇了摇头,什么时候朕也会相信前世今生这些无稽之谈了?朕答应过他,免他三次死罪,他也曾屡次求过朕,可终究还是看着他死了,他……但愿他地下有知,不要怨恨朕…… 辰旦抬起头,偏殿一侧的墙上挂着一柄黑色长鞭,正是星子亲手所制的那柄牛皮金鞭。辰旦心头莫名一颤,曾记得深可没膝的大雪中,他一袭黑衣,如一尊铁塔岿然不动,静静地跪在轩辕殿前,任寒风凛冽,只求朕收下这柄鞭子…… 辰旦上前取下金鞭,放在手心中摩挲,九股黑色的牛皮密密地编在一起,其中夹杂了缕缕纯金丝线,柔韧结实,显然花了许多功夫。这……是他亲手做的鞭子,朕也从未亲手鞭打过谁,他是唯一的一个,怕也是最后的一个……从此以后,朕再也用不着了这鞭子了,是不是该还给他,随他一起下葬呢? 最后一次手持金鞭毒打星子的情景仍历历在目,朕为了设下今日计策,故意找茬,俟机发落子扬,重责他一百军棍。而星子情绪激动之下,失口叫了一声“父皇”,便按照他自己定下的规矩,被朕狠狠地打了足足一百鞭,打得他几乎体无完肤…… 星子裸露在外的手背,隐隐可见一条长长的暗红色血痕蜿蜒,那即是鞭伤的痕迹,直到今天,那夜的鞭伤也未曾痊愈……黝黑的鞭稍泛着幽暗的光,仿佛仍点点滴着殷红的鲜血,这样的伤,曾经很痛吧? |
后文已连载到第九卷“箫尺”,近140万字了。 |
一六一 陪葬 想到那鞭子划破肌肤的感觉,辰旦也不禁哆嗦了一下。其实,以星子的本事,全无必要匍匐于朕的座前,忍受朕的笞责。从前,朕只当他是不计血本的苦肉计,如今看来,又并非如此……辰旦拭去眼角的泪痕,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将鞭子复挂回了原处,这与他,怕多是痛苦不堪的记忆吧!朕留着,就当做个纪念。除此之外,也别无他物了…… 不!辰旦忽想起什么,撩开衣襟,探手触及贴身的那件陨铁宝衣。宝衣柔软轻便,如若无物,自从穿上以后,朕日夜不曾离身却未有过不适之感,差点都忘了,这件刀剑不入、水火无功的防身宝衣也是他主动进献给朕的!他制金鞭、献宝甲,屡屡救驾,分明一片赤子情怀,可他又绝然带兵与朕为敌,不惜置朕于绝境,甚至暗中登基称王,但今日却又甘心自裁,他的种种行事,朕竟然琢磨不透,真的是朕误会了他么? 辰旦脑中一阵晕眩,如被一团团浓厚的迷雾包围,辨不清方向。只恨不能将星子唤醒,再问个明白!辰旦扶着星子的双肩,喃喃地道:“丹儿,你要朕相信你,可是你就这样死了,却又留给朕这么多谜团……朕要你一个解释!”星子安静地阖着双眼,长长的睫毛一动不动,似听见了,又似全然不知。 这一日,辰旦独自留在怀德堂的偏殿中,连晚膳也不曾用,入夜后亦不愿离开。宫烛高烧,彻夜不熄,恰似招魂的长明灯,点亮耿耿长夜,映着那具漆黑的棺木和辰旦无眠的孤独身影。 第二日清晨,辰旦传谕,又免了当日的早朝,并传出话去,星子殿下忽染重病,皇帝特开恩令其入宫静养。怀德堂宫门紧闭,犹如一座沉寂的坟墓。辰旦将自己关在其中,谁也不见,谁也不知道皇帝在做什么。 大多数宫人昨日发难时已被辰旦遣开,事后又严令知情者保密。今日皇帝反常,众人皆惴惴不安。到了中午,英公公终于忍不住,独自进了怀德堂,叩开偏殿宫门。 立在门口的辰旦掩不住憔悴脸色,眼圈发黑,眸中血丝密布,连明黄色的九龙袍都似蒙了一层薄灰。英公公跪下叩首,试探着道:“陛下,人死不能复生,望陛下节哀……” 辰旦闻言,却顿时勃然大怒:“他一介乱臣贼子,死有余辜,朕何哀之有?朕只不过要引蛇出洞……”话到此处,辰旦猛然惊觉,他悲伤之余,确实存了引诱色目内应现身的想法,但此事亦太过凶险,朕怎能停棺此处、以身为饵?而这一日一夜,也不见色目有任何动静,哪国死了君主会是这样?难道正如星子曾说的,他只不过是挂名的国王,统而不治,并无甚实权? 一时辰旦脑中转过许多念头,自然不能让英公公得知。罢了,他既已逝,到底是消解了朕的心事,朕又何必作儿女之态,拿不起放不下?还是早些入土为安。但在哪里安葬星子,却成了一大难题。星子身份未明,当然不能以皇子的名义入葬皇陵;他是获罪之身,谋刺乃十恶不赦的大罪,照理说该枭首抛尸,弃之于荒野,但辰旦既已降旨将他盛殓,自不愿这样做……辰旦思来想去,忽想起一处地方,急招蒙铸来,屏退众人,低声吩咐了一番。 |
不知过了多久,星子渐渐恢复了神智,缓缓睁开眼睛。四周一片漆黑混沌,胸口的刀伤仍隐隐作痛,却可感觉到已经不再流血。星子想要坐起来,触手处察觉是厚厚的木板,这是什么?棺材么?果然四面都是木板,倒也宽敞,睡一个人绰绰有余,甚至可伸伸懒腰。星子伸手过顶,试着推了推头上的木板,厚重的板材纹丝不动,想是已经从外面钉死了。 棺材中透不进一丝光亮,也听不见任何声音,唯有黑暗与寂静。这就是死亡吗?我已在坟墓里了么?父皇将我埋在了哪儿?星子深深地吸了口气,还好,这龟息功无须呼吸,我躺在这密不透风的棺材中才没有闷死。 原来,星子当初在回天谷中习武时,莫不痴耗毕生之力,收集了江湖百家的各种内外武学,正派奇门无所不有,莫不痴让他随意修习。星子得以博览群书,他记忆力超群,各家各派的诸多绝技都能过目不忘。那日飞鹰院中,星子与子扬同饮,识破辰旦的计划后,料得此事不能善了。若要倚仗启明剑之无上威力,凭一己之力闯出千重重围,逃得生天,也不是不可行。但倘若如此,就势必与父皇彻底闹翻,原本隐秘的矛盾将公之于众,再难有转圜的余地,今生怕也再不能相见。而我舍弃尊者之位,国王之贵,决然归来,一番苦心孤诣、千般痛苦折磨,皆将付之东流化为泡影……何况,更会累及无辜,不但子扬蒙铸等与我亲近的兄弟会遭殃遇难,甚至会祸及天下苍生。 而局势危急,又不能白白送了性命,星子情急之下,突然记起,曾因好奇习练过一门奇特的龟息之术,是西南边陲的夷人不传之秘。运功之后,人即可进入深度睡眠之中,呼吸心跳俱停,无知无觉,便同真死一模一样,星子思来想去,便决定以此将计就计,遂了父皇的心愿,冒险演出诈死一幕。一则可暂时脱身,避免与父皇之间的剑拔弩张;二则日后若有必要,仍可再伺机回去。 星子了然辰旦的戒心已深,为防父皇疑心,或会再于“死”后加害,被赐死时,星子特意不饮鸩酒,而选了匕首当场刺入心扉!拿捏好入刀的分寸,恰恰擦着心脏边缘,伤口虽深,却未伤及要害。当着辰旦的面自戕后,星子即运起龟息功,很快人事不知。龟息功亦有止血之效,星子不久便止住了流血,避免了因失血过多而死。此举可谓天衣无缝,顺利瞒过了所有人,逃脱一劫。 星子此刻醒来,暗叫一声侥幸!绝处逢生,当真是如走钢丝临绝壁,凶险之极!还好,我仍活在这世上。正如师父所说,只要活着,就还有希望!只要有希望,就不可轻易放弃! 以龟息之术诈死,不出意外,数日后即可自行醒来,一两日后即可恢复功力。星子平躺在漆黑的棺材中,四肢仍有些许麻木之感,神智虽是清楚,却不想动弹,也懒得运功。“临终”之前辰旦那冷酷如冰的眼神挥之不去,我“死”了,父皇是不是会很开心很满意呢?这下他终于不用日日夜夜每时每刻提防着我了……天家父子,终究是免不了这样恩断义绝拔刀相向的可悲下场么? 注定的宿命真的就无法改变么?星子心头窒息般的闷痛,忽觉胸口正压着个什么沉甸甸的东西,顿时一惊,这感觉太熟悉,十余年来做梦也不会弄错,难道……星子颤抖着,以指尖轻轻划过胸前,触及凹凸不平的花纹,果然是那块从小到大、须臾不曾离身的麒麟玉锁!星子震惊万分,手指如被雷击般弹开,却又碰到了身侧的另外一样物事,应是一卷卷轴,熟悉的缎面质感,是母后的画像吗?我留言请父皇派人去忠孝府中秘密取回,他却仍留给了我“陪葬”。旁边还有一块扁扁的物事,是免死金牌! 棺材中虽寂静如古井,却似有一千个霹雳惊雷于星子耳边炸响。泪水顿如洪峰决堤,霎时涌入星子的眼眶,星子徒劳地举袖擦拭,眼泪却在滔滔洪流中泛滥无边,汹涌而下。星子索性以双手蒙眼,于棺材中蜷成小小的一团,如一只失群受伤的幼兽,呜呜地低声哭泣。良久,星子哭得气噎声断,嗓子肿痛,方渐渐地止了泪水。 星子伤痕累累的心早已不敢奢望,父皇会将这血脉相连的碧玉麒麟重新赐给自己。可是,当我“死”后,父皇竟然将它亲手戴在了我胸前!如此贵重紧要之物,星子知道父皇必不会假手旁人,胸前仿佛还能感受到父皇的体温,合着心脏一起跳动,提醒自己这是人间,而非黄泉之梦。 我“临终”前的泣血之言,求他原谅,本也只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不说出心底话,怕再无机会。而他……他竟然真的肯原谅我了?即使我那样的背叛忤逆之后,他仍然肯原谅我,相信我……他仍将我当作他的儿子,甚至未收回母后的画像和免死金牌,而赠与我陪葬。这些都是我与他之间最重要的联系……他亲眼看见我“死”了,亲手做了这一切,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父皇,我真该庆幸这一回诈死,更庆幸能死而复活。我若是真的死了,于你于我,岂不是莫大的遗憾与悲哀……你永远失去了一直满怀孺慕之情的儿子,而我,却再也不会知道,再也不会知道你对我的爱了……父皇,你能明白么? 星子摸索着那枚麒麟玉锁,小心翼翼地捧着放在唇边,一遍一遍地反复亲吻,仿佛那是件有生命有感知的灵物。泪水再度悄无声息地滑落眼角,脏腑之间一阵阵疼痛,痛到抽搐战栗,却无关刀伤鞭痕……恍惚间,星子只恨不能马上冲出坟墓,飞奔回辰旦的身边,告诉他,自己没有死,永远不会再离开他…… 星子稍稍平复了情绪,将手掌牢牢地抵在棺盖之上,暗运了二分内力,厚实的棺木无声裂开,分成两半。星子试着坐起身子,适应了周遭微弱的暗光,才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条石砌成的圆形墓穴之中。墓室内虽不比王侯寝陵气势恢宏,但亦甚宽敞,穹顶高有丈许,足够一人站立。棺木正置于两尺来高的平台之上。 星子跳出棺木,立于墓穴之中,抚摸着砌成墓壁的那些沉重大石,粗糙的印记暗示着多是新采的条石。这就是父皇为我所建筑的坟墓么?这金丝楠木的棺材,这青石垒砌的坟茔,还真是厚葬了啊! 父皇,我原以为,你会命人拿张破草席将我一裹,随便扔在哪个荒郊野外的乱坟岗就了事了呢!父皇,你如此待我,当真是一死泯恩仇么?我若地下有灵,也该含笑九泉了!星子刚痛哭过一场,又忍不住呵呵笑了,双眸却犹带点点泪光。百般滋味涌到心头,我今生能得此机会,品评自己的葬身之地,倒真是匪夷所思,令人啼笑皆非啊!试问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够? 而我的这墓地是在哪里呢?星子眉心微蹙,依靠在石壁上,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了半晌,听不见有任何动静,也不知我已沉睡了几日,今夕何夕?此时是白日或黑夜? |
新年快乐! |
一六二 坟场 星子欲毁墓而出,右手掌心灌注了十分内力,方要一掌拍下,又生生收回。既然不知这是在哪儿,也不知外面是白天还是晚上。这一掌下去,必然石破天惊、霹雳惊雷,若是在大庭广众之前,青天白日之下,被人看见坟墓炸开,我大摇大摆地从中走将出去,定然会被当成诈尸闹鬼,引发莫名惊扰,不知会是什么后果!于是星子吸口气,扶住靠近石壁中部的一块条石,缓缓运动内力旋转了半圈,不久后,便悄无声息地于墓穴中打开了一尺见方的洞口。 一道明亮的光线透进来,刺得长久不见阳光的星子双眼酸痛,几欲流泪,显然外面还是白日。星子不敢冒险,忙将那条石重推回原处,只露出一线缝隙。且再耐心等候一时。星子这才借光上下打量了自己一番,身上没穿什么华服锦袍,一袭齐踝的纯白素色全新麻布寿衣,手感粗糙,腰间扎了根同色腰带。脚下鞋袜俱无,赤足站在青石之上,颇有几分寒意。 星子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莫不痴所赠的瓶瓶罐罐已是不见了踪影。星子不免有些失落,那些可都是神医师父亲手所制千金不换的灵丹妙药啊!归国途中,若没有这些神药,我怕是早就一命呜呼了!看来以后得小心,不能再受伤了,但胸口那刀伤也得处理一下啊!龟息之术可让血液暂停流动,故星子醒来时,遍体鳞伤却几乎不觉疼痛,此时缓了过来,伤痛便复陆续苏醒发作。 星子捂着胸口倚墙坐下,闭目养神。不知过了多久,墓外透进的那一线亮光渐渐黯淡,复转为微弱而几不可辨。星子又静静地等了一阵,估计应已是夜深人静,方再度推开那块条石,试着探出头去。 迎面而来的空气冷冽而清新,星子抬头一望,银河迢迢横跨天穹,满天星辰如无数颗明亮的钻石,闪着细碎而温柔的光,半轮清浅月色的投影下,隐隐可见山峦如黛,树影幢幢,却看不到房屋灯光,也无人影话语。看来这是在人迹罕至荒郊野外,星子大喜过望,实乃天助我也!如此我诈死复活,便可神不知鬼不觉了! 星子转身取了辰旦赐予陪葬的生母央姬画像和免死金牌,贴身藏好,方小心翼翼地从洞中爬了坟墓,站起身来,沐浴于水银般静谧的星光月色之下,深紫色的天幕上几朵白云如轻烟般散开,脚下沾染了草尖清凉的露水,夜风袭人,带来春夜里芬芳花草的气息,直沁入心脾……星子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一时间,顿生从九泉之下重返人间之感。 星子另寻了两块石头,堵好墓穴的洞口,复怀着好奇心,仔细查看自己的“陵墓”。圆形的墓丘方圆数丈,一半埋于地下,皆以三尺来长一尺来宽的条石砌成,甚是坚固。星子绕到墓前,却未立墓碑,只一左一右种了两株白杨树苗。也是,父皇若要立碑,不知该写“叛贼星子”还是“皇子曦丹”了。若被人看见,又不知会作何感想? 星子手扶着那一人来高的小树苗,若我就这样死了,被埋在这荒郊野外,父皇以后还会不会来记得我?还会不会来为我上坟?多年后,这里也将是白杨如柱,荒草萋萋了吧!无论我曾经历多少惊心动魄之事,多少功过是非,终归是一抔黄土湮没无闻。星子默立片刻,倒真如重生之后凭吊前世,颇兴人世沧桑之叹。 星子转头四顾,夜已深沉,眼前的景物模糊,但细看之下,隐隐竟有几分熟悉。星子突然发现,十来丈外,一座青砖小院依稀可辨,低矮的院门紧闭着,院内黑漆漆的,没有一丝光亮,门前却赫然另伫立着一座低矮的坟茔。坟茔不过半人高,以黄土垒成,简陋不堪,春日新发的茵茵绿草已盖住了坟头。 星子骤然惊觉!是了,这便是戈乐山中娘亲被父皇软禁之地!是我出征前与娘亲的诀别之所!那坟墓,便该是师父曾为我展示的“阿贞之墓”了!父皇竟将我埋到这里来了? 星子的心脏顿时漏跳了一拍,连呼吸亦似停止了,忙拔足飞奔过去。他一袭素白色麻衣,赤着双足,披头散发,奔跑在寂静山野之中,倒真象是一缕孤魂野鬼飘飘荡荡。星子自从莫不痴处得知娘亲的噩耗后,因未亲见,一直不愿相信。后蒙铸荒野现身,告知奉旨刺杀阿贞的诸般细节,星子听说千钧一发之际娘亲被人救走,猜是大哥所为,已是信了八九分。 星子尚未及与辰旦对质此事,只盼回到上京后,能到娘亲之墓开棺验尸,以辨真伪,再作打算。星子本欲一旦归来,即尽快潜入戈乐山寻访,哪知甫一回宫,尚未得脱身,便被父皇设计擒拿赐死。星子行诈死之计时,也有打算可借金蝉脱壳之机去探明养母生死,不料父皇鬼使神差地将自己恰恰葬在了此处!星子来不及思量父皇此举的用意,是想藉此让我们母子团聚么?也管不了是否潜藏着什么危险,脚下如风,瞬间已奔到了阿贞墓前。 那矮矮的坟墓之前果然立了一块石碑,星子借着星光仔细辨认,当真与师父临拓下的字迹一模一样。星子摩挲着“阿贞之墓”那几个大字,每一笔每一划,都似一把刀深深地刻在心上,一时脚下发软,身不由己地便双膝跪倒在地。 星子将前额抵在冰冷而坚硬的墓碑上,“自杀”时刺入心头那道刀伤似复裂开了,鲜血一点点地从心口滴落。这下面是谁?我是不是该立即掘开坟墓,开棺验尸?但星子浑身竟似被抽空了般,提不起一点力气。 星子侧耳倾听,仿佛企图听到地下的什么动静。师父绝对不会骗我,如果……万一蒙铸说的是假话,娘亲真的死了,温柔善良的娘亲,与我相依为命十六载的娘亲,真的躺在这冷冰冰的地下,化为了一堆白骨,我又该如何?虽然屡被辰旦以惨无人道的酷刑痛加折磨,最后又被他亲自设计暗算、下令赐死,星子对辰旦仍全无怨恨之心,但是,若娘亲已死于他手,我……星子用力地咬住嘴唇,直到皮破血出,口中满是腥咸之气…… “阿贞之死”是星子与辰旦之间最大的心结,一想到辰旦一面亲自下旨暗杀了娘亲,一面仍虚以委蛇刻意欺瞒自己,施以怀柔,星子便心如刀绞。自从回到辰旦身边之后,星子一直不愿甚至不敢去面对,一直有意无意地逃避,如鸵鸟般自欺欺人一天天放过。而辰旦却以为星子不知实情,仍反反复复以阿贞来威胁。不料今宵“复活”,即刻事到临头。星子虽知道该如何去做,无奈手足一阵阵发凉,几乎动弹不得。 良久,星子一手扶着墓碑,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我……还是先进院子里看看究竟吧!蹒跚着走了几步,到了紧闭的院门前,伸手拂开蛛网游丝,正欲推开那道窄门,忽见围墙上一道黑影如惊鸿翩然掠过。“谁?”星子本能地喝问。 星子正欲纵身捉拿,那黑影却已飘飘落地,熟悉的声音尽是难以置信:“殿下?你……你……”竟然是一袭黑色夜行服的蒙铸!蒙铸乍见星子,如见鬼魅,惊得眼珠子都不会转动了,死死地瞪着星子,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 糟糕!星子暗中叫声不妙,冷汗密密而出,浸湿了麻布寿衣,贴在背心,被凉风一吹,寒彻心扉!父皇知道了我是突厥尊者、色目国王,他赐死了我,必然会于我坟墓附近暗设埋伏,窥视突厥色目二国是否有所动作,一网打尽内应细作。我怎么竟如此疏忽大意、忘了此节,冒冒失失地就跑将出来?也不知蒙铸带了多少人潜伏在此,我煞费苦心孤注一掷的诈死之策,这么快就穿帮了! 星子虽早已打定了主意,必会重返辰旦身边,但若就此被父皇识破,当场抓了现行,他只当我是处心积虑地欺骗他、算计他,我铤而走险的良苦用心,他又怎能体会?等蒙铸将我“捉拿归案”、押解回宫,父皇必会火上浇油、变本加厉地治我欺君之罪! 此外,还有一直跟着我的卓娅,事发突然,我预先无法与她见面联络,告知原委,让她有个准备,不知她暴露了没有?伊兰神机妙算,怕也是未料到这局面吧?万幸伊兰只安排了卓娅一人与我联络,涉及不算太广。但她若被我连累落网蒙难,我怎向伊兰交代?又该怎样施救?而色目国内若闻知我死讯,会不会真的有所动作?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星子既懊恼又沮丧,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尴尬地呆立于原地,不知该作何应对。甚至一念闪过,我是不是该将计就计,趁机装成鬼魂来吓倒蒙铸,或干脆将他拿下?但敌暗我明,若有漏网的侍卫偷跑回去,向皇帝报告,就更为麻烦了! |
一六三 暗哨 星子仍在迟疑之时,蒙铸已扯下了蒙面的黑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难以置信地仰望着星子,眼中闪动着惊喜莫名的光芒,语带哽咽:“殿下!真的是您吗?殿下……您还活着?” 星子不料他是这种反应,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不由自主地道:“大人……别……” 蒙铸听见星子的声音,千真万确,再无可疑,竟呜呜地哭出声来:“殿下……这……这真是太好了!” 蒙铸象个小孩子般哭泣不止,星子从未见过他这等举动,更加手足无措。“咳”,星子轻咳了一声,却掩不住浑身的不自在,只能反客为主,装做若无其事地问:“大人,你怎么会在这里啊?” 蒙铸喜极而泣,听见星子问话,亦觉失态,胡乱拭去眼角泪痕。深吸了一口气,止住抽泣,倒是坦然禀道:“回殿下,卑职是奉了圣上的密旨,让卑职守在殿下墓前观察动静。卑职本不知圣上的用意,没想到殿下竟然安然无恙!这定是圣上的安排,卑职这就陪殿下回宫面圣!” 蒙铸乍见星子,发现他“复活”之后,一时没想到星子是诈死,只以为皇帝明里假意赐死,实则小惩大诫,终是饶了星子一命。星子“死”后,辰旦严密封锁消息,秘密下葬在人迹罕至的戈乐山,又派大内侍卫日夜监视,而星子虽然言行不拘小节,对皇帝却是一片赤忱,皇帝又何必当真置他于死地?蒙铸的设想,倒也合情合理。 回宫面圣?星子方才躺在棺材里时,乍见麒麟玉锁母后画像,一时心潮澎湃,倒是恨不能插翅飞奔回到皇宫,面见辰旦,向他坦承一切。但从坟墓里爬出来后,夜风一吹,星子的神智清醒了不少。父皇本视我为头号敌人,他肯原谅我,只是因为我“死”了,不会再对他构成威胁,他亦无须再殚精竭虑地防范我、对付我。如果他突然发现我竟然是诈死,无疑石破天惊,二人之间的隔阂猜忌更会有增无减,而我更是自投罗网,再难以脱身。 于是星子顾左右而言他,先套套蒙铸的话:“大人,就你一人在此么?” 蒙铸不疑有他,仍旧据实答道:“回殿下,卑职一人在此守陵,另有一队后援等在戈乐山下,若有什么意外情况,卑职发出烟火信号,他们便会即刻赶来增援。” 星子微微摇头,无声叹息。唉!蒙铸啊蒙铸,你还真是我的克星啊!从临海村到飞鹰院,如今又是戈乐山,怎么好巧不巧,我每次都是撞在你手上?如今星子功力已远胜这帮大内侍卫,倒不怕他们人多势众,只怕走漏了风声,听蒙铸此言不似作伪,看来我首要之事是先打探清楚情况,稳住蒙铸,再寻脱身之计。 星子望着天边月轮,故作平静地问道:“我死了几天了?”记得回宫后我夜巡皇城,唯见一轮新月如钩,而今这月已半圆,恍然一梦…… 星子这话甚是突兀,哪有人问自己死了多久的?蒙铸愣了愣,方回过神来:“殿下……殿下昏过去,已有整整六日了……” 六日了……难怪不得我浑身乏力,腹中饥饿。星子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到底那刺心一刀失了不少血,刚才大哭一场,更是将眼泪都流尽了,此时口干舌燥,嗓子更疼痛难忍,眼睛怕也是肿得如红桃吧?但愿蒙铸不要注意为好。 星子淡淡地嗯了一声,又似不经意地问:“大人每天都在这里么?可曾见到过别的什么人?” 蒙铸恭谨答道:“回殿下,卑职和阿宝每日轮班在此守候,今日总算等到了殿下!这戈乐山中早已无人居住,故陛下特意安排了此地,并不曾见有旁人出没。” 蒙铸以为星子是怕有外人知道他已死,一旦“复活”之后不好见人。而星子听蒙铸的口气,卓娅应未曾贸然现身,星子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荒山野岭,哪有第三人的影子?这几天卓娅会躲在哪儿呢?她要是回色目报告我的死讯去了,我该去找谁联络,澄清真相?难道我还得回色目走一趟? 星子又换了个话题:“子扬呢?他怎样了?”尽量让声音听上去平淡无情,甚至还有些许怒意。照理说,他害我入瓮,我该恨他切齿才对,若显得太过热情,实在不合常理,但若要不闻不问,星子又无法安心。 “子扬……”果然蒙铸闻言面现踌躇。星子察颜观色,心跳骤然加速,子扬会不会已……如果子扬立下了这等大功,父皇仍是一意孤行取了他性命,那我该怎么办……好在蒙铸下面的话打消了星子的疑虑,“他已暂且回家养伤,怕不是一日两日便可痊愈,以后还能不能担任大内侍卫,尚不知晓。殿下,他也是奉命行事,望殿下……”蒙铸吞吞吐吐,似乎想要为子扬求情。他自然知道子扬被安排作饵钓鱼,引星子上钩,以为星子是怀恨在心,欲加报复。 星子毫不客气地打断他道:“我知道,你不用多说。” 星子松了口气。既然父皇肯让子扬回家,平安过了五六天,应已无性命之忧。若父皇赐给了他毒酒的解药,棒疮外伤慢慢将息,总会好起来。子扬知道许多宫廷秘密,父皇既然肯留下他,必然还有用处,不然定会被灭口。自己眼下倒无须再为他操心。 蒙铸闻言闭了嘴,气氛便有些异样。春夜的山风仍带着清彻的寒意,呼呼地掠过耳边,掠过树梢,星光下两道人影一黑一白,一站一跪,不动如山。停了半晌,蒙铸又试探着道:“殿下,陛下定在宫中等候您的消息,请您这便随卑职回去吧!” “我……”星子心念百转,一时想不起找个什么理由名正言顺地拒绝。 蒙铸以为星子因皇帝赐死之事而耿耿于怀、心存芥蒂,鼓起勇气委婉劝说道:“殿下,卑职人微言轻,本不该多嘴,但卑职私心揣测,陛下与殿下之间怕是有什么误会。陛下亦是一番良苦用心,经此一场波折,若能让陛下明了殿下的耿耿忠心,冰释前嫌,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殿下莫要伤心,陛下应是极为看重殿下的。” “良苦用心?”星子纳闷,仿佛捕捉到了点什么端倪。 蒙铸全无戒心,絮絮地解释道:“殿下,陛下赐死之举,也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过想要殿下反省。这几日,陛下一直未曾公布殿下的死讯,只传谕出去,殿下忽染重病,特命入宫静养,不见外人。又命卑职在此昼夜守候,好接殿下回去。” 星子总算明白了,敢情蒙铸竟然以为一切都是父皇安排好的,赐死复活都是父皇事先的计谋。亏他还是大内侍卫的首领,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么?若是毒酒赐死,皇帝还可能放了我一马,可我是以匕首自裁,一刀插在胸口,关皇帝什么事?他怎么来安排?难道这蒙铸没看到我的“尸体”?何况,假赐死能死了足足六天后再复活,得是什么手段啊? 不过星子一转念,蒙铸的想法也是情有可原。蒙铸和子扬不同,子扬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心有旁骛,对世事便通透些。而蒙铸一心忠君效命,身家性命全系于皇帝一身,以为皇帝操纵生杀予夺,无所不能,是如天如神般的存在,从不曾有过任何怀疑。就算说皇帝会腾云驾雾,上天入地,蒙铸怕也会深信不疑。蒙铸乍见我复活,当然首先会以为是皇帝的安排。况且,蒙铸虽然感恩于我,同情于我,却终究不敢得罪皇帝,也害怕象子扬那样夹在当中两头受罪,自然希望我能和皇帝言归于好,免得他担惊受怕,左右为难。 而父皇不愿意公布我的死讯,秘密下葬,是因为伤心难过,还是想放长线钓大鱼呢?父皇会不会已怀疑我是诈死?星子又飞速地回想一番,确认今夜遇上蒙铸之前,赐死前后言行并无破绽。父皇若有怀疑,也不会仅让蒙铸一人窥测左右了。父皇啊,我虽是诈死,但你可知道,那天我对你说的“遗言”,并不是我的矫情表演,字字句句,的的确确出自我的肺腑! 星子忽有了个主意,蒙铸既然以为我死而复生都是皇帝的安排,倒也是件好事。我正可顺水推舟,暂不必拆穿真相。不然,他若知道了我是诈死,这又是一条欺君的大罪,他瞒了太多事,岂不是整日里坐卧不宁?就算他肯斗胆徇私放我一马,在皇帝面前怕也会露出马脚。 星子双手扶起蒙铸,却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任山中夜风鼓起白衣胜雪,长发翻飞,岿然不动。片刻后,星子缓缓地摇了摇头,瓮声瓮气地道:“大人,我暂且不便回去。能否求大人一件事,不要将我死而复生的消息禀告陛下。” “这……”蒙铸闻言为难,理解星子被冤枉的心情,碍于情面不便拒绝,但若贸然答应,这天大的风险又怎去承担? “大人,你知道……”蒙铸的反应不出意料,星子刻意顿了顿,以加重语气,“这里正是我娘亲当初被幽禁之地。自从我随军出征,一别经年,杳无音信,娘亲如今亦是不知下落,后来从大人口中得到了一些消息,但我并未亲见。既然今日我回到此地,当借此机会查个清楚才是。望大人体谅一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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