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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王者归来:天路(完整版重发)[第61页]

作者:冰痕幻梦
首页 上一页[60] 本页[61] 下一页[62] 尾页[64]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大胡子吓得扑通跪倒在地:“卑职该死!”哆嗦着说不出话来。持棍行刑的两名军士见上司跪了,也跟着抛开军棍,匍匐在地。
星子冷哼了一声,作色喝道:“起来!我是来领责受罚的,你们怎能跪我?成何体统?!”他虽是赤|身|裸|体被绑在刑凳上,呵斥起人来却毫不含糊,开口便自有一股凛然之气。
大胡子愈发不敢抬头,气氛一时僵住。星子暗中叹口气,军法处承担严明军纪之重责,如何派了这样欺软怕硬徇私枉法的家伙来管事?往日我挨打便挨打,不过专心忍痛而已,今日让我这待罪之身既要受刑,还得充当监刑官,自己往脖子上套绞索,自讨苦吃,此之谓也。这世上还有比我更倒霉的人吗?
沉默半晌,那名起初将星子绑在刑凳上的军士却上前一步,不待大胡子下令便接过了军棍,躬身道:“殿下说得有道理,小人受教了。让小人来试试如何?”星子不说话,只偏头瞅着大胡子。
大胡子见有人毛遂自荐,正是求之不得,站起身来,道:“好,你来试试吧!”让先前行刑的那一对退在一旁,换了这一对来打。
“砰!”这回落棍的声音便沉闷了许多,星子听那风声,便知没有放水。果然棍子重重地落在背上,那熟悉的钝痛顿时袭来,星子咬紧了牙关。数下过后,星子额上汗珠点点滴下,涩涩地渗入眼中,手指紧紧地扣住了刑凳边缘……星子深深地吸一口气,暗运内力,护住心脉,以免伤到脏腑。一百棍不是个小数目,不是眼睛不眨就能轻轻松松地混了过去,何况现今打完后绝不可能有时间休养,还得日日骑马跋涉,皮肉之苦可堪忍受,若是受了内伤便麻烦了。
一左一右打了十下,便该换人。星子遂问那主动请缨的军士:“你叫什么名字?”
那军士面无惧色,挺胸慨然答道:“回殿下,小人名叫二狗子。”
纵然后背痛得火烧火燎,如被揭下了一层油皮,星子也不禁扑哧笑出声来。嘲笑他人姓名实为无礼,星子出口即悔,忙点点头,一本正经地道:“好,我记住了。”这二狗子颇有几分胆色,倒是个可造之材。只是这名字登不得大雅之堂,以后有机会得给他另起一个。复想,我今日还来操这份心,好象这军法处是自己掌管的一般。
星子这句话一出,倒吓了在场其余几人一大跳,都以为星子记恨在心,回头便要找这二狗子算账。大胡子想到前任教训,怕惹祸上身,面色已然发白,硬着头皮求情道:“殿下,二狗子……他行事鲁莽……”
星子旋即打断他,不假辞色:“若是秉公执刑,有什么可怕的?便照他方才那样打,听见没有?若再让我重复,便换了你来趴着,我来示范!”星子知道如今自己身份敏感,父皇一时拿我无可奈何,怕又会迁怒于旁人,因此也不敢公然褒扬二狗子,显出亲近之意。
大胡子左右为难,暗中叫苦不迭,伸头也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横竖都是个死,还得先过了眼前这关再说。既然星子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只能按他说的办,然后相机行事。大胡子使个眼色,另一对军士即上前,接过军棍。
选出的几名军士本有丰富经验,既然上司有令,便不再刻意放水,打得中规中矩。这套路驾轻就熟,棍子起落有度,虎虎生风。星子俯首贴在硬邦邦的刑凳上,有细小的毛刺轻扎面颊,麻麻的甚不舒服。星子运功护住肺腑,却不敢以内力抵抗,沉甸甸的军棍落下,仍是沉甸甸的痛入骨髓!
刻骨铭心的疼痛勾起了许多刻骨铭心的回忆。犹记得第一回被父皇强行按在刑凳上杖责,我无力相抗,曾发誓终有一天,要手持三尺青锋,俯视他的王座,让他付出代价!而当这一天终于来临,我却为何甘心匍匐受责,甚至由衷地将这样的痛苦屈辱当成荣幸与恩赐……是天意如此,还是我神智错乱了?星子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军棍不比轻巧的戒尺藤条,认真打下,三五棍便皮破血出,二十棍下来,星子的整个后背已是伤痕密布,如血色阡陌纵横,再不见那玉瓷般光滑健美的肌肤。汗出如浆,鲜血混了汗水,从发梢、从指尖点点滴落,于地面上湮成一团团暗红的水洼……
大胡子一面计数,一面目不转睛地盯着星子,一颗心扑扑直跳,手心中全是冷汗。若星子有任何异样,或是出声求饶,便即刻叫停。军棍沉重,几乎任何人于棍棒之下,都免不了哭爹喊娘,涕泪交流。大胡子等人也早就听惯了受刑人的鬼哭狼嚎惨叫连连,哪知星子却是一声不吭,甚至连眉头都不曾皱上一下。除了身体本能地随着木棒起伏颤动,整个人安安静静,若不是一双蓝眸之光如冰似剑,冷冷地审视着大胡子,直让人怀疑他已失去了知觉。
二十棍转眼打完,二狗子再次来接棒,不由暗中惊讶。上回星子挨打的情形军法处早已口耳相传,无人不晓,都道星子殿下没挨上几下就晕了过去,几次三番央人去找皇上求情告饶,最后一百下没打完,要死要活的收不了场,惹得皇帝迁怒于众。军法处众人多对星子既惧且恨,敢怒而不敢言。二狗子只当他是个恃宠而骄的公子哥儿,冒死请缨也是为了出口气,不想今日见了,竟是这般硬汉。
二狗子见星子后背已皮开肉绽,鲜血迸流,呼的一下,便落在星子结实挺翘的双臀上,端端击在臀峰。若不是星子被绳索牢牢地捆住了手脚,便已被这重重一击弹了起来,忍不住闷哼一声。心头暗叫声苦也!打在背上虽然痛苦难熬,但不至影响骑马行军,若是臀腿被打烂了,骑在马上的颠簸滋味,犹胜过凌迟车裂……星子激灵灵打个寒战,五脏六腑似缩成了一团!
心悸之下,紧接着落下的一棍便痛不可当,一声惨呼差点溢出,星子忙死死地将惨叫压在喉间……犹记得当初为求断肠泉解药,前往黄石山寻访莫不痴,被师父误会施以重责,一顿拐杖让星子痛不欲生,回程时遍体鳞伤只得绑在马上。后误服神仙丸才勉强捱过,哪知服药上瘾一发而不可收,加之马上跋涉,惨不堪言,每日都得靠神仙丸挣命。如今药瘾虽早已去除,但星子一旦思及那无以言状的痛苦,仍是不寒而栗。这次没了神仙丸,甚至连一日疗伤静养亦不可得矣,我能熬得过去吗?
星子不由生出几分悔意,现今父皇并不敢罚我,就算要罚,我也可不理睬不听从,我为何要自不量力找来这顿打?……可是,欺骗了父皇,背叛了父皇,我真的能若无其事地整日杵在他面前,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吗?辰旦几近绝望的神情于眼前闪过,星子闭一闭眼,既已选择,这是我理应承担的后果,无论什么样的惩罚和痛苦,都是我所应得,除了咬牙忍受,复有何言?复有何悔?
何况开弓没有回头箭,已俯身受刑,哪有反悔的余地。我既已三番五次有言在先,要军法处严格执刑,此时怎能出声阻止?出尔反尔做作矫情?二狗子此举也是合情合理为我着想,他又不知我有神功护体。若是一百军棍全都结结实实打在后背上,就算不受内伤,怕也会被打成一团肉酱了。
星子紧握双拳,额头死死地抵住刑凳。臀上挨了二十棍,又轮到大腿、大腿打过,然后再从背到腿打上第二遍。伤上叠伤,疼痛便成倍地翻了上去,不再仅仅是车轮碾过般沉甸甸的钝痛,更加上利刃剥皮般的撕心裂肺。星子不敢去想象那伤处的情形,但察觉有温热的液体不住流下……
时间如此漫长,仿佛停止了流逝,大胡子口中每一声报数都象是天外福音,所有的意志皆凝聚于等待那声音。终于等到大胡子口中吐出“一百”,星子身后已再无一点好处。星子从始至终未发出半声呻吟,此时一口气松了,瘫在刑凳上,动弹不得。
军法处虽专司刑责,受罚之人不及其数,也从未见过如此铮铮铁汉,众人早已钦佩得五体投地,皇上倚重他,果然不是没有缘由。大胡子见星子呼吸平稳,神智清楚,亦是一颗心落回腔中,赶紧手忙脚乱解开星子的束缚,将星子抬到旁边的一张简易的矮榻上,擦擦额上冷汗,率一干人等跪下请罪:“恳请殿下恕小人的冒犯之罪。”
星子满头满身大汗淋漓,似方从水塘中捞起来一般,几缕黑色的碎发一绺绺贴在额前,脸色青白,嘴唇干裂,如沙滩上搁浅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暗骂这些人怎如此没眼色,此时来请什么罪?嘶哑着声音唤道:“水……”二狗子忙倒满一碗凉水双手捧上,其余人仍跪地不起。
因为新浪原创挂了,现在搬到网易,还在搬文修改中,改完前文就会继续更新。谢谢亲们支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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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中秋节,祝大家节日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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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子就着二狗子的手咕咕喝了半碗冷水,倚在榻上略缓了一缓,虚弱地笑笑:“呵呵,说什么呢?今日是该我感谢你们,以后……以后怕还会常来叨扰。”大胡子不明其意,暗暗嘀咕,不敢接话。星子停了片刻,又吩咐道:“去兑一桶盐水,再拿一卷白布来。”
出征西域时,星子军中挨打受刑,尚有子扬悉心照料,现今星子怕连累子扬,自不能再去找他。上京出发前,星子大闹比武校场,被皇帝毒打至奄奄一息,却不许上药,星子便是以盐水洗身,白布裹体,今日也只能依循旧例了。
大胡子遵命准备盐水白布,为星子处理伤口。好在莫不痴留下了一些治疗外伤的药物,抹在皮开肉绽之处,暂止住流血。星子盘算,行军途中无法疗伤,这一百棍伤,怕是到了上京也不能痊愈,但……这漫漫回国长路刚刚开了个头,以后还会发生些什么呢?我能顺利回京么?等到了上京……又将是什么情形呢?
后背臀腿,皆无完肤,贴身裹好了重重白布,星子也不穿底衣,直接套上陨铁宝甲。虽说宝甲极软极韧,柔若无物,此时压在伤口上,亦如刀割一般。星子咬牙披挂整齐,束发戴冠,佩剑趿履,尽量保持着步履稳定,气度沉静,一步步走出了军法处。
整理了前文,章节号有些修改,但内容应该还能接上的。
一四八 回程
话说目送星子出了御营帐门,辰旦真如送走了瘟神克星一般,暗吁了一口长气,急令人召来昕宇等一干将领商议军政,结果却让辰旦更为丧气。事情的前后经过固然与星子所述大致不差,但麾下众将话里话外都透着对星子由衷的感激之情。一是感激他及时赶回救驾,避免了阵前夭主群龙无首的混乱;二是感激他能说动皇帝议和,化干戈为玉帛,让数十万大军绝处逢生,毫发无伤地撤出危境,拯救全军于水火之中。
虽然众将都识趣地避开了罪己诏之事,但辰旦还是听明白了,大伙儿都认为朕这堂堂皇帝受辱蒙羞没啥关系,众人死里逃生才最要紧。辰旦气得肺都要炸了,该死的孽子!突厥以他为尊,回到赤火军,功劳也全归了他,失败的耻辱却分毫不差地落到了朕的头上!何等阴险无耻!他既是突厥尊者,是否议和只不过他的一句话,他跳上窜下,左右逢源,尽情地玩这猫抓老鼠的把戏,哼!
辰旦几乎忍不住想要公开内情,但残存的理智告诉他,星子所言是对的,此时宣称他就是“真神使者”,除了让朕没脸,让他得意,让全军上下陷入混乱外再无别的好处。更会打草惊蛇,他要是破釜沉舟挟朕为质,或是一走了之,朕又如之奈何?虽然搬出了他养母来,但毕竟是空城计,不能不以防万一。又想到,他换俘、招降、议和,件件桩桩,深谙攻心之术,不战而屈人之兵,如今军中不乏对他歌功颂德之人,而国内又有逆贼叛乱,朕万万要小心从事。
辰旦只得咬牙咽下这口恶气,还得装出风平浪静的王者之威。问罢军中事务,辰旦便向众人通报箫尺造反之事,征询众将计策。听说国中匪患严重,诸将面面相觑,无人言语,御帐内一片尴尬的沉默。本以为此番远征回朝,苦战经年,死里逃生,总算可以歇一口气了,哪知又要马不停蹄地剿匪?眼见得臣下士气低落,辰旦亦知疲惫之师,不堪一战,愈发心乱如麻,焦躁不安。
“唉!”辰旦无奈叹口气,连发火的力气都没了,挥挥手示意众人暂且退下,服侍的亲兵送来午膳,辰旦闷闷地尝了两口,食不知味,即让人撤下,独自坐在帐中发呆。脑中昏昏沉沉,是朕错了么?千错万错,错在不该一次又一次留下那孽子的性命!到如今养虎为患,局面不可收拾!辰旦本欲命大内侍卫进帐贴身护卫,拦下星子,不许他再进帐骚扰,但看方才部将属下的态度,分明将这逆子当成了恩人功臣,思及子扬提到的隋炀帝故事,竟不敢径行下令。
辰旦闷坐了一阵,忽发觉星子离去时,说是到军法处领责一百军棍,已过了许久尚未回转,是不是又玩了什么障眼法来糊弄朕?如今星子在身边,辰旦如坐针毡,星子不在身边,亦是如坐针毡。正要命人去查看,突然帐门一掀,却是星子进来了。
星子仪容庄严整肃,面色却苍白惨淡,额头汗渍未干,脚步亦不易察觉地微微踉跄,唯有那一双蓝眸仍是清澈冷然,如一泓不见底的碧玉深潭。
星子行至御营正中,硬撑着跪下叩首:“罪臣已领了一百军棍,叩谢圣上天恩,恭请陛下验伤。”星子从前恨透了挨完毒打之后须得谢恩的规矩,今日并非辰旦下令,星子自去领责,却主动俯首谢恩。
辰旦微一侧身,眼皮都不抬,冷笑道:“谢恩验伤就不必了,朕可不敢当。”
气氛一时僵住,星子直直地跪在地上,也不言语。身后的疼痛如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扑来,几乎将至没顶,盐水洗过的伤口更是蛰痛难耐,星子但如一根没有知觉的木头杵在那里,纹丝不动。原来,父皇亲自赐下的刑罚,还真是莫大的恩典啊!到如今,我连得到这种恩典的资格都没有了……一百军棍,甚至换不来他一个关注的眼神……
时间如同静止,辰旦沉默了良久,竟不知该如何发落他。瞥见星子人虽跪在地上,神情却似理直气壮一般,更是火不打一处来,忍不住喝道:“滚!滚出去!”星子闻言静静地磕了个头,站起身来,却并不出帐,只是退了几步,退到大帐的一侧,按剑肃立。
辰旦愈发恼怒:“滚!没听到么?”
星子略一欠身,声音已平静如水:“陛下恕罪!现今罪臣最大的责任便是护卫陛下的安全,如今大军尚在色目境内,为防万一,臣必须得贴身守护,确保陛下平安无事。”
星子有恃无恐,明摆着公然抗旨,全然不把辰旦放在眼里,辰旦怒火难平,自不相信星子言之切切的护卫安全,显然是挟朕为质!但他上回挺身救驾,全军皆知,而朕昏睡不醒的那几日,他也是日夜守持,属下诸将及侍卫皆感其德。现今朕无法公布他十恶不赦的大罪,他若坚持留在帐中,朕强行令人将他赶出去有悖常理,何况也未必能赶他出去,若撕破脸皮正面打斗冲突,更是后果难测。罢了,他要守就让他守,他以朕为质,朕以他养母为质,先稳住他再说。他今日挨了一百军棍,若要日夜值守,怕也不是那般轻巧。自作自受,却是怪不得朕了。
辰旦目光瞟向星子,望着他苍白的面色,干裂的嘴唇,烦躁抑郁的心情忽莫名地好了几分。呵呵,你一心要行苦肉计,朕却之不恭,不如尽数笑纳了,便陪你玩玩,看你还要玩出什么花样!
星子瞄见辰旦嘴角浮现一抹淡淡的微笑,明白父皇是对自己的伤痛幸灾乐祸……那笑容如此刺目,比起心头的疼痛来,身上的棍伤实在算不得什么了。从前挨过那么多次毒打,父皇就算气极恨极,也从未嘲笑过我。
记得第一次见面,我夜闹怀德堂,父皇下令杖责了我,不管我满腹怨气,仍安排我留在宫中过夜。第二日早朝时,更专程来看望我,守着我上药,那关切担忧的眼神清晰如昨,难道只是我的一场幻梦吗?一场随风逝去如过眼烟云,永不再来的梦境?……唉,此番归来,我本不该再存有任何幻想,本该坦然地接受一切后果,可为什么仍是心痛难忍?
忽听帐外传令兵求见,辰旦命入。传令兵呈上的战报,辰旦打开浏览,脸上的神气渐渐变得古怪诡异。星子猜不到出了何事,又不便询问。辰旦阅完战报,命传令兵退下,帐内又只剩了他与星子二人。
辰旦似笑非笑地望着星子,象是在笑,又象是在哭,甚至带了一点点悲伤……开口时,辰旦已刻意压低了声音,传入星子耳中却仍如隆隆惊雷乍响:“好本事啊!你当了色目国王?”
星子冷汗渗出,张口结舌:“罪臣……”早就预料到,父皇很快就会得知此事,可真正面对之时,星子竟不知如何启齿回答。
写给辰旦的自首长信中,星子并未提及已成为色目国王之事,还存着一丝鸵鸟般的侥幸之想。曾自欺欺人地自我安慰,真神使者地位之尊本在国王之上,暂摄色目王位之事本是事急从权,不必详禀父皇,加之现今仍在色目境内,怕更惹父皇猜忌,故按下不表。可色目复国,尊者为王,这天大的喜讯色目义军恨不得世人皆知,消息自然会如长了翅膀一般疯传……不是不明白,父皇不相信怪力乱神,却最为迷信实实在在的王权,我即了异国王位,与他分庭抗礼,他必认为我是为了王权背叛他,更会将我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再无转圜余地,星子心下一片冰凉……
辰旦虽是笑着,可那笑容如尖刀一般锋利,将星子刺得鲜血淋漓。不待星子继续,辰旦语愈悲恨:“朕该怎样恭喜你呢?朕何德何能,竟能劳动色目国王做低伏小来服侍朕?奎木峡一战,你竟肯让朕全身而退,朕是该谢陛下的不杀之恩了吧!”
星子颊上全无血色,上前两步跪下,哀哀地望着辰旦,蓝眸中有晶莹的泪光闪烁:“陛下,罪臣……罪臣只因鬼使神差,担了真神使者之名,被色目人推举为国王,挂名而已,实则并不主事。未曾及时禀告陛下,臣罪丘山,唯求陛下开恩。”言罢伏地叩首。
星子自觉这解释实在苍白无力,父皇一生争权夺利,视皇位重愈性命,怎能理解我并非贪恋权势?又怎能理解我统而不治不干政事?不要说父皇,天下又有何人能信?猛然记起,伊兰曾三番五次力劝自己弑君,然后即赤火国皇位,并承诺举突厥色目两国之力襄助,或是干脆率兵与父皇决战,堂而皇之取而代之。这等想法才是正常之道吧!又怎能怪父皇猜忌?一念至此,冷汗已湿透星子全身,浸渍了流血的伤口,如无数的小虫附骨蛰咬,难受之极。
果然,辰旦嘴角轻扬,一抹笑意直叫人身上发凉,几近口不择言:“呵呵,真神使者,当真是受命于天,不同凡响啊!大喜之事,何必哭丧着个脸给谁看?你深谋远虑,布局周详,一次次引朕入毂!难怪朕以江山托付,你都看不上,却甘心为蛮夷驱策,为之火中取栗,原来如此!色目以你为王,你却不临朝主事,竟甘愿降尊纡贵来服侍朕,是和箫尺那反贼串通好了,要朕的人头还是皇位?或是要瓜分中原膏腴之地,将之拱手送给色目蛮夷?”
闻讯星子登基当了色目国王,的确再次出乎辰旦的意料。虽然他全然不信星子之言,但凭借多年的帝王经验,也听出了些端倪。色目不以从前的王室后裔传承大统,反倒推举异族的星子即位,证明星子在色目人中的威望无人能及!朕当年披荆斩棘,历尽艰辛费尽心机方开疆拓土,征服了色目,却被此逆子一朝颠覆,还明目张胆登上王位,简直是天大的讽刺啊!
那夏日午后划破天穹的血色流星于眼前一闪而过,天惨地暗,日月无光,漠漠旷野,四顾苍茫……那心悸之感如此鲜明,辰旦不禁打了个寒战,难道冥冥之中早已注定这命运轮回?他正是朕的克星?
不!朕不信天不信命!辰旦压下心头恐慌,努力打叠起精神,另想主意。他既然是色目之王,朕如果能拿下他,岂不比拿下那圣女更重要百倍?如果能借他的名,号令色目,引起色目内乱,朕再趁机出兵,便可手到擒来,恢复旧业。只是攘外必先安内,那箫尺逆贼后院起火,生出不少麻烦……这逆子与箫尺的渊源匪浅,八成早就与箫尺串通好了里应外合。朕该设法将计就计,以反败为胜,扭转形势……
辰旦满腔愤恨溢于言表,星子目中愈发水气迷蒙,青白干裂的嘴唇翕动几下,出声仍是谦卑至极:“罪臣得知国中生乱,因此赶回护驾,只愿陛下平安,更无所图,更无他念。罪臣早对色目大军有言在先,休战之后,绝不许其犯边。另者,罪臣虑及己若为色目之王,有利于两国长久和平,且色目或为中原之助,故罪臣胆敢觍颜即任,万望陛下体察此情。”
星子万分清楚,不管自己说什么,辰旦都不可能听得进去。但该说的还是要说,或许终有一天,能让父皇明白自己的心意。不过,色目以尊者为王,本因有内乱分裂之顾虑,星子身为国主,当然不能在敌国皇帝之前自曝其短,使其有机可乘,自是绝口不提。
两国长久和平,色目或为中原之助,是你之助还是朕之助?终于要图穷匕见了么!辰旦认定星子此际恭顺谦卑,是虚以委蛇另有图谋。暗中咬牙切齿,却不得不提醒自己,丈夫能屈能伸,一定要忍下这一时之气,再徐徐图之,此时与孽子争执吵闹并无好处,但要和颜悦色地与星子说上几句软话,又实在是强辰旦所难,只好不予理睬,低头再去看那战报。父皇冷漠以对,星子唯静静跪在当地,亦不再多言。
辰旦已不记得,多长时间未曾接到报喜的战报了……自从突厥有了真神使者之后,情况便是一天坏似一天,这回也不例外。战报是天堂堡现任守军主将鲲鹏派人送来的,除了提到色目已正式传檄天下,复国大业已成,以真神使者为王外,还禀报原驻守天堂堡的赤火国守军已奉旨全数撤出,天堂堡已被色目人占领,辟为国都。其他各处的守军也正在撤退集结之中,很快就将与赤火大军汇合。鲲鹏特意表功,已尽力收罗军需粮草,将随军一同运来。
辰旦无奈地摇摇头,事到如今,只能往好处想,色目领境内的守军毫发无伤,正好可退回中原,集中兵力剿匪,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待与鲲鹏汇合,即可派出精锐驰援南方。陡然一凛,星子也必知晓此情,他怎会让朕顺利撤军,去围剿箫尺那逆贼?他将会如何生事阻扰?
辰旦读完战报,令人进来口授旨意。星子不待他下旨,便自行起身退回大帐一角。大势已定,辰旦如今也只能顺势而为,传令色目守军,约定汇合地点。预计三五日后即可会师。传旨之人奉旨去了,眼见天色将晚,辰旦也无心再处理政务战事,闷闷回到后帐,和衣小憩。星子如影形随跟将进来,辰旦愈发郁闷气结,转身面壁不去理他。
不久,数名亲兵送进晚膳,点燃帐中灯火,服侍辰旦起身用膳。辰旦默默进膳,心情恰似这傍晚时分的灰暗天幕,逐渐染上夜色。在星子目不转睛的注视下,辰旦犹如困守牢笼中的囚犯,一举一动都受到监视,一万个不自在,却有苦说不出。
亲兵撤下了晚膳,星子终于跟着出帐去了。辰旦睁着眼躺在御榻上,定定地望着那帐角的黄金挂钩,心绪烦乱,全无一点睡意。八十岁老娘倒绷孩儿,朕纵横天下数十年,竟然一朝栽在这个黄毛小子手中,朕就不信了,朕还斗不过他?辰旦思虑千转,设计万端,一时半会,却又想不出必胜之策……
星子挨了一百军棍,又强撑着侍候了辰旦一天,早已心力交瘁,筋疲力尽。当然,以星子如今的功力,几日不眠不休亦无问题。但星子想着此去上京,迢迢远途,耿耿长夜,昼夜值守,不吃不喝地强撑着受罪也无必要,还得去找些东西吃。
虽是军中,辰旦亦有专门的御厨料理。星子知道近来军中粮草紧张,并不去厨房叨扰,忍着疼痛施展轻功,飘然离了赤火大军营地。营地外一片低缓草甸起伏,星子寻了个隐蔽之处埋伏,不久便顺手打了两只野兔。捡了些枯枝,就地生了火烤熟。星子先撕了一只囫囵吃下,另一只则用油纸包了,再脱下外袍裹好,准备带回营去,当作明日路上的干粮。
星子不声不响地离去,许久不回,辰旦辗转难眠,心生不安,传了帐外巡逻的侍卫来问,听说星子自行出营去了,更是烦躁焦灼。他夜里独自跑出去,要搞什么鬼?即吩咐蒙铸派人去找。蒙铸得了命令,想到那日夜半,尾随星子至星河之下旷野之中,亲闻他恸哭失态的情景,亦是忐忑担忧。刚带了一队人马,出营走了几步,却发现星子独自一人回来了,悠悠然犹如闲庭信步。
蒙铸忙将星子迎住。听说父皇派人来寻,星子微感诧异,念头一转,明白了辰旦的心思,父皇而今对自己是无可奈何又百般猜疑。星子脑子里忽冒出一个词“欲拒还迎”,竟忍不住莞尔一笑。他饱餐了一顿野味,恢复了些精神,遂加快脚步,回到御营。
进了后帐,见辰旦已披衣起身,独自枯坐御案之前,寂然无言,鎏金烛台上明灭不定的烛火幽幽,映着他阴沉的脸色,如那帐外黑漆漆的夜空。
星子使个眼色,让旁人退下,上前两步撩衣跪倒。辰旦冷冷问道:“你方才去哪里了?”
星子俏皮地眨眨眼睛,笑容自带三分得意三分淘气:“回陛下,军中粮草不足,臣不愿耗费军粮,出去打了两只野兔充饥。”即打开裹着烤兔的油纸,一股浓烈的香气即弥漫开来,“陛下要不要尝尝臣的手艺?”
辰旦今日三餐,不过勉强喝了几碗稀粥,美味佳肴入口皆寡然无味。忽闻烤兔的香气扑鼻而来,孽子的日子倒过得不错!辰旦忽发觉自己饥肠辘辘,不动声色地咽下口水,只冷哼了一声。孽子这又是什么花招?前次被他下药挟制的惨痛教训,朕怎能须臾或忘?怎可受他这等粗陋手段引诱?又想,他倒是狡猾,不肯吃军中的食物,朕若欲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却不好下手了。
辰旦面上神气变幻,星子微惊,暗猜到辰旦的打算。方才忍痛挣出的一抹笑容凄然隐去,父皇有此念头,也因我是始作俑者,夫复何言?唯有暗自多加提防,今日出营打猎倒是误打误撞避开了风险,以后饮水食物怕都得小心为妙。
星子本不奢望能得父皇欢喜,不再多劝,不待辰旦吩咐,即旁若无人地起身,将那只烤兔仍是用油纸包好,装入随身的包裹内。辰旦见星子时时处处自行其是,丝毫不将自己放在眼里,愈发恼恨不已。
星子收拾好行李,复到辰旦面前,躬身道:“时辰不早了,明日清晨大军便要开拔,陛下请安置吧!臣夜间在此守护,陛下勿忧。”辰旦无奈,只得听从他的安排,由星子服侍着就寝。
星子缓缓地放下明黄色的幔帐,即在御榻前规规矩矩跪下,听帐外旷野之风呼啸而过,默默地体会着身上的刑伤之痛!谁能知道,自己是拼了多大的力气,才能装出这若无其事的表情?整个身后犹如一片火海燃烧不息,又象是被活活地扒下了一层皮再用滚油浇过。愈是夜深人静,伤痛愈是无可隐藏,深入骨髓。星子一身甲胄戎装,那贴身裹伤的白布早被盐水和血水浸透,腻腻地沾在伤口上,十分难受,再被厚重的铠甲压住,更是痛不可当。
星子咧一咧嘴,无声地苦笑,我自找的一顿打挨,纯粹活该啊!就象师父所说的,天堂有路我不走,地狱无门闯进去,多少次都是自讨苦吃,真是天下头号大笨蛋啊!可是,这既然是我选定了的道路,不管有多少艰险,多少苦痛,我也再不能回头。
星子在一旁虎视眈眈,辰旦睡不着,也不敢辗转反侧,怕泄露内心的焦虑烦躁,只得勉强闭着眼睛养神。自星子出生以来的往事却一件件纷至沓来,搅得辰旦心神不宁,而那无可言状的恐惧更象浓黑如墨的黑夜一般四处弥漫,挥之不去。辰旦僵卧御榻,忍得浑身筋骨几近酸软,到了后半夜,终于迷迷糊糊地睡去,睡得却并不安稳,噩梦一个连着一个。
辰旦再次被噩梦惊醒,惊恐地睁开眼睛,发觉帐内已透进朦胧晨曦,帐外那人影依旧跪在榻前,挺拔的身躯如雕塑般纹丝不动,提醒着他发生过的一切不仅仅是一场梦。
辰旦微微一动,星子知道他已醒来,忙起身拿过一条汗巾,揭开帷帐,为辰旦擦拭额头,辰旦才发现已是满头冷汗,手心亦是湿滑,心慌气短。愈发不安,他看出了朕的惧意么?辰旦深深地吸一口气,将心一横,朕何必怕他?料想他此番回归必另有所图,又有把柄在朕手上,一时半会暂不会危害朕的安全。
星子轻柔地为辰旦拭去额上汗水,撞见皇帝眼中的厌恨,知道辰旦不喜欢自己靠得太近,便仍是让亲兵进来侍候。大军将要出发,辰旦很快穿戴洗漱,用膳完毕,出帐巡营点卯。
辰旦徒步行至营前,星子仍是佩剑相陪。点卯毕,辰旦领军开拔。不欲让人看出异常,半宿未眠的辰旦竭力打叠起精神,黄金铠甲威风凛凛,胯下骏马气势轩昂,犹如当初赳赳出征之时。
星子却是苦不堪言,望着神骏飞扬的乘风,心头一阵阵发怵。乘风等了一会儿,不见星子上来,转过头朝他喷口热气,于微寒的晨风中散作薄薄的白雾。星子无奈叹口气,拍拍乘风的脑袋,暗道:乘风啊乘风!你可知道,你现在成了最让你的主人痛不欲生的刑具?
出发的鼙鼓响起,军令不容有违,星子默默闭上眼睛,不去踩马镫,提一口气,径直飞身跃上马背!落上镶金马鞍那一刻,马鞍上顿如生出了千万柄锋利的小刀,直直地刺入了臀腿之中。星子面色顿时惨白如纸,拼命咽下溢到唇边的惨呼,下意识死死地抓住缰绳,摇晃了几下,终于没有跌下马来。
星子的奇怪举动,引得旁边几名大内侍卫投来异样的目光。星子虚弱地笑笑,摆摆手示意无碍。辰旦亦转过头来,瞄了星子一眼,那冷酷的眼神中掩不住的嘲笑之意,堪比利剑划开心扉。星子微微垂首,低声道:“陛下恕罪!”策马上前,追随辰旦身旁。
乘风甫一迈步,星子的臀腿便如在尖砺的沙石上全力摩擦,一下一下犹如钝刀割肉一般,又象是被放在火炉上炙烤,却烤不干浑身淋漓冷汗。漫漫烟尘漫过无尽长路,漫过星子眼眸,缓缓铺向天边,无情无悯而又无止无尽。
昨日耽误了一日行程,辰旦下令全速行军,欲尽早归国平叛。乘风不待扬鞭自奋蹄,马背上颠簸不休,仿佛一叶孤舟航行于滔天巨浪之中,一个接一个的惊涛骇浪直朝星子扑来,每一次都将他撞击得粉身碎骨……
飞奔疾行了两三个时辰,正午时分,辰旦并不令停下休息用饭,只是放慢速度,一面行军,一面让随从马背上用一些干粮。星子则拿出昨夜备下的烤兔。赤火军中上下,除了辰旦与几员大将外,已是多日不见荤腥,其余侍卫都只有冷硬的大饼果腹,闻着那烤兔的香气,眼馋不已。此时不是示恩之际,星子便装作不知,自顾自地啃起兔腿。伤痛折磨中食难下咽,星子想装出大快朵颐的样子,终究心有余而力不足,啃了几口再无食欲,仍将剩余的烤兔包好装入包裹。
辰旦一路上对星子不闻不问,视若不见。待到天色黑透,辰旦方令宿营过夜。星子如闻大赦,几乎是一头摔下马来。星子剧痛之下,站立不稳,拽住乘风的缰绳,靠着马背喘息未定。暗想,当年被父皇钦点为状元,忍着刑伤,跨马游街不过是一日之苦,而此去上京有万里之遥,该怎么办?我是不是太高估了自己?无论如何,今夜须将伤口处理一下,否则在马背上折腾几日,血肉怕都要烂掉了……
星子抬头,辰旦已在侍卫亲兵的拥簇下大步走向御营。星子试着追了几步,臀腿撕裂般疼痛,颓然而废,呆呆地望着辰旦融入青黛色暮霭的背影。数步之遥,却似隔了万水千山……当初我到黄石山求得断肠泉解药,被师父毒打,父皇虽不知我实际伤势,却不惜令数十万大军于沙漠荒野中停驻一整天让我休养,与今日的冷漠如冰相对,岂止天壤之别……
星子站在帐外歇了一会儿,忍痛挪动着双腿,慢吞吞进了御营,远远地立在帐角。安营扎寨方毕,便又有紧急军情送到。这次则是从国内传来的战况,赤火国南方兵力薄弱,加之箫尺攻势猛烈,守军猝不及防,叛军节节胜利,已攻占了大半的南方郡县。军情如火,辰旦心急如焚,照此下去,半壁江山不保,等朕回国后,不知会是何情形!
一四九精诚
辰旦不及用膳,再度急召诸将来议。但见星子仍守护在侧,辰旦恨恨地瞪着他,他莫不是要窃听了朕的军情,然后去报告箫尺?片刻后,将领陆续到来。星子明白辰旦猜忌,不欲辩解,微一躬身,便自行退了出去,也好得空料理棒伤。
星子既已回归,宿营时,军中遵循旧例为星子搭设了一处营帐,就在御营左近,暂放着行李等物事,并配了亲兵服侍。但星子见此时营地中人来人往,若要回自家帐中疗伤,必会惊动他人。星子来时已看见,大军营地外向南不远,有一处冰河解冻汇成的水潭,正好可清洗伤口。
星子到军需处另要了一卷白布,顺着潺潺的水声,悄悄地摸了过去。四下无人,唯有苍黑色的深邃苍穹点缀着几颗寒星,映入清潭,闪着微茫的波光。星子借岸边一块大石挡住身体,打算自己来处理伤势。刚脱了外衣,便听见身后轻微的脚步声,星子诧异转头,见又是蒙铸,暗叫声苦也!硬着头皮问:“是陛下找我吗?”
蒙铸摇摇头,神情竟有几分恻然:“不是,是卑职放心不下殿下,不知殿下可有让卑职效劳之处?”他白日里见星子骑马的情形,猜到星子恐受了伤,见星子独自出营,便跟了上来。
星子闻言踌躇,他获罪于辰旦,不愿连累旁人,故连子扬或生财都不曾告知求助,但那夜与蒙铸交心晤谈后,两人虽再未单独相处,却暗暗生出一种不同往日的默契。耳听得蒙铸又追问了一声,星子暗想,他也算是爱憎分明敢作敢为的男儿,他既已察觉端倪,知我受伤主动援手,不会不知其中利害。我若一味与他撇清,反倒是小瞧他了!
星子遂顺水推舟,拱手称谢道:“如此便有劳大人了!只是受伤一事,万望大人勿要声张,绝不可泄露他人得知。”
蒙铸忙单膝跪地,俯首道:“殿下一万个放心,卑职省得。”
有了阿贞之事的经历,星子倒不担心蒙铸不能守口如瓶。即摸出怀中的药瓶递给蒙铸,转过身去,一件件宽衣解带。待脱下陨铁宝甲,蒙铸见那厚厚的裹身白布已被血水染成暗红之色,不禁惊呼出声!
“嘘!”星子示意他噤声,伸手去解那白布,已与血肉粘连一起,扯不下来。
蒙铸赶紧上前:“殿下,让卑职来。”星子便双手扶着大石,任其处理。蒙铸小心翼翼地一层层揭开那血布,但到了最后一层,蒙铸亦是难以下手。星子催促一声“大人?”
蒙铸咬紧牙关,用力一揭,即连皮带肉揭下血淋淋的一块,“噢!”星子忍不住低低地呻吟了一声。待除去了裹伤之物,蒙铸被整个后背血肉模糊的惨状吓了一跳,整日里急行军,他竟是带着这样的伤!虽知犯忌,仍禁不住开口相询:“殿下,这……这是怎么回事?”
星子微微摇头,语气却是不容置疑:“让大人见笑了。大人既肯帮我,我感激不尽。只是请求大人不要多问了。”
蒙铸住了口,他当然看得出,这是军棍留下的伤,但却并没有听说星子犯了什么错。其实何必多问?更不该觉得惊讶,似乎在印象中,从初见眼前这人到如今,只要在皇帝面前,他总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带着各种各样的伤,鞭打,棍伤,杖刑……几乎已记不清有多少次,曾面对他的遍体鳞伤,昏迷不醒,甚至曾亲手在他的身体上添加一道道刻骨的伤痕。可他的坚韧更是无人能比,每当以为他就要倒下就会屈服时,他却一次次挺身站了起来。蒙铸也自诩是一条铮铮汉子,但站在星子身旁,却觉得好似一个怯懦卑劣的小丑。更难以置信的是,不管经历了怎样的嘲笑、责难和毒打,他一如既往的重情重义,侠肝义胆,从不曾改变分毫。
蒙铸眼中酸涩,伸手拭去眼角溢出的凉凉的液体。好在星子背对着他,看不见他的表情。蒙铸忽冒出一个念头,当初皇上认为他是叛逆,后来他虽然屡次舍命救驾,皇上也多加封赏,却仍似乎心结难消,常常把他打得死去活来,这一次更不知何故瞒着全军上下施以重刑……如有可能,我宁愿代替他承受这样的痛苦,哪怕他真是叛逆也无怨无悔……
无怨无悔?蒙铸一惊,被这想法怔住了,原来,我早已被他折服,早在当初我与他处处作对之时,我只是不愿承认,不愿承认我与他差得太远……但他会背叛皇帝么?火海中,黑夜里,那一次次从天而降的身影……蒙铸下意识地摇摇头,星子殿下对皇上忠心无二,甚至知道了皇上欲杀害他的养母,也未怀恨在心,怎么会是叛逆?我怎可胡思乱想妄加猜度?
蒙铸身为侍卫,也随身带着上好的伤药药酒,处理外伤甚有经验。先用药酒为星子清洗了伤口,再外敷包扎。蒙铸料理完背上的伤势,星子即站起,转过身来,拱手为辑,道:“多谢大人了,大人请先回营吧,我随后便到。”
星子前额晃动一片微弱莹光,不知是汗滴还是星光,蒙铸想到他白日马上的挣扎形状,料得他臀腿的伤势必然更为惨重,但又不便启齿,略作犹豫:“殿下,您腿上……”
星子挤出半个虚弱的笑容:“时间来不及了,以后再说吧!大人赶紧走吧,不然陛下怪罪下来……”
后面的话星子虽未出口,蒙铸亦明白其中的利害,只得含泪对星子行了个礼,哽咽道:“殿下……保重!”随即转身离去。
蒙铸的身形隐入黑暗之中,星子靠着潭边大石略歇了片刻,臀腿伤重,几乎不愿迈步,真想就这样倒下去躺一会儿,真希望这夜色永恒,那滴血般的朝阳永不要升起。但已出营了许久,再耽搁父皇怕又会生疑,何况军中还有要事。星子忍着疼痛慢吞吞回到御帐,议事的将领大都已经散去,只剩了昕宇等几员大将,陪着辰旦进晚膳。
辰旦见星子进来,面色阴沉,不发一言。星子料想那些草包将领尸位素餐,多的是酒囊饭袋,议来议去也不过敷衍了事,不会有什么结果,便径直走到辰旦面前跪下,也不请安,直截了当地道:“陛下,臣有一个提议。”
辰旦不知他要说什么,又不便让旁人退出,故作镇静地抬抬下颌:“何事?”
星子一副胸有成竹的神情:“箫尺起事,来势汹汹,绝非一朝一夕之功,他本打定了主意不鸣则已,一鸣惊人。而如今我军主力尚在域外,国内空虚,我之无算何敌彼之有备?兼之远水解不了近渴,形势颇为不利。臣与箫尺素有渊源,情同手足,臣愿单骑去见箫尺,陈以利害,劝他休战,如此不须费一兵一卒即可重见太平。望陛下准臣所请。”
座旁诸将听星子竟直言不讳,与反贼箫尺素有渊源情同手足,皆大为失色。皇帝最宠信的义子竟和叛军首领搅在一处,实在匪夷所思。事起突然,众将怕惹怒辰旦,俱做痴呆状,眼观鼻鼻观心,默不作声。而诚如星子所料,辰旦和诸将商议无果,本就烦闷焦躁,听他毫无顾忌当众宣称,要独自去找箫尺,更如火上浇油,也顾不得尚有下属在场,拍案而起,大喝一声“来人”!
旁边侍立的亲兵忙躬身应道:“卑职在!”
辰旦一指星子,气急败坏令道:“星子妄图勾结叛匪谋反,将他拖下去……”“斩首示众”四字在辰旦喉间打了个滚即咽下,略加思索改为:“重责一百军棍!”
谋反罪名如山,两名亲兵愣了愣,便要上来拖星子,星子伸手轻轻一拦,两人便不由自主地退了几步。星子从容叩首,嘴角噙了一抹淡如薄暮的笑意:“陛下息怒。罪臣旧伤未愈,若此时再重责一百军棍,恐怕将回不了上京了。恳请陛下慈悲为怀,网开一面,许臣暂且寄下这遭,回京后再行责罚。”
辰旦吐出“一百军棍”,即生懊悔。他昨日已经挨了一百军棍,今日再重责一百,怕是要当场打死了。以星子如今的手段,怎会甘心束手受死?果然,星子口中似在求饶,但那似笑非笑的表情,分明是不折不扣的威胁和抵抗。
而朕对他的威胁抵抗竟无对策!如今他要走,纵有千军万马,谁能拦得住他?他若铤而走险猝起发难,朕更无把握能全身而退,即使他受了刑伤,朕也不能心存侥幸……何况,朕还要留着他要挟色目和箫尺,怎可小不忍而乱大谋?
气氛一时僵住,辰旦瞪着星子,眼中由怒到惊,复转为忧。昕宇等人打仗虽是草包,这等场面倒是乖觉的,察言观色,纷纷跪下为星子求情,“殿下忠心报国,只是一时失口,绝不会与逆贼勾结谋反”云云。辰旦也即借驴下坡,喝令星子退下。星子谢恩如仪,静静地退到一旁。
被星子这样一搅,晚膳草草了事。待众将如鸟兽散,辰旦冷笑着瞥了星子一眼:“这就等不及图穷匕见,要去与叛贼共图大计了?”
星子面色不改,再度上前跪倒,语气诚挚:“罪臣知道所为辜负了陛下深恩厚爱,如今陛下必不会信臣所言。但臣之心可鉴日月,绝无谋害陛下之意。箫尺大哥卧薪尝胆多年,一旦挑起战端,绝不易相与。大哥与臣有大恩,臣万死难报,自是不愿与大哥为敌,但臣可尽力劝说大哥放下旧日恩怨,停战休兵。这正是臣此番回国的最大目的,望陛下明察。”
这本是星子的肺腑之言,明知道辰旦定然不会听信,但就算冒犯父皇,该说的还是要说,或许终有一天他会相信,会理解,甚至会原谅……而方才星子故意当着昕宇等众将领之面透露自己与箫尺的关系非常,提议愿单骑劝箫尺休战,并非真的冀望辰旦首肯,而是预计,若赤火官军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总有人会想起我的今日之言,来对父皇旧事重提,算是留下一条退路。
星子说的每一字每一句,传入辰旦耳中,都成了明目张胆的嘲笑讥讽,分外刺耳,尤其听他坦承,逆贼箫尺的大恩万死难报,不愿与之为敌,亏他厚颜无耻胆大包天说得出口,当真丝毫不把朕放在眼里!他不愿与箫尺为敌,却肯公然与朕为敌!
辰旦一口气憋在胸口,怒极反笑,笑声比雪山之巅的万古寒冰更冷上三分,如野狼般狠戾的目光似要将星子撕成碎片:“停战休兵?你是想再为朕写一份罪己诏么?你既已当了色目的国王,下一步便是想登上朕的这位置吧!朕岂能再行引狼入室之事?朕就算死,也绝不会让你得逞!”
辩解无益,星子低垂着头,紧抿薄唇,一言不发。辰旦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拂袖转身,进了后帐。
星子跪候了片刻,便即起身,自行跟进。忽听见后帐传出稀里哗啦的响声,似什么东西翻倒在地,星子一惊,一个箭步冲了进去,却被眼前的情景怔住了。辰旦面沉如水,正站在后帐正中,手持一柄黝黑的九尾长鞭,这鞭子正是当初星子亲手所制的牛皮金丝鞭。榻侧那只黄花梨木朱红金边的大箱子敞开着,刚才的声响应是翻找箱中物事时发出的。
辰旦狠狠的一鞭击向坚硬的地面。“啪!”的一声脆响如天际闪电,震得星子耳中轰鸣。星子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这种力度要是打在人身上,怕是连骨头都打断了,父皇胸中怒火,可见一斑。辰旦对星子视若不见,接着又是倾尽全力的一鞭,黑沉沉的地面冒出几点火星。星子在旁,更觉心惊胆颤,连带周身的伤口亦叫嚣起来,痛不可当。
星子看着辰旦气急败坏的样子,忽然从心中泛起一股深深的怜悯,夹杂着丝丝不绝的内疚。曾几何时,他高坐九龙宝座之上,俯瞰脚下匍匐尘土中的众生,生杀予夺,一言而定,天下谁敢不从?而如今,他不敢杀我不敢抓我,要下令打我一百军棍,我也当众让他碰了钉子,还气得他如哑巴吃黄连,说不出话来,只能借此无奈之举泄愤。
父皇,我曾经希望能傲然站于你面前,做一回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今日虽然我已能俯视你,甚至主宰你的生死,可我仍愿拜伏于你脚下,将我的身心奉献给你,无怨无悔地承受你的怒气和暴虐……父皇,你知道么?不是因为我慑于你无上的帝王威严,而是……星子望向那口朱红色大箱子,那只碧玉麒麟还在里面吗?父皇,我终究是你的儿子,与你流着同样的血液。有一天,你会明白,那是远比帝王的皇冠宝座更为可靠的倚仗,到那一天,你会再将那玉麒麟赐还给我吗?
“陛下!”星子试着轻唤了一声,辰旦全不理睬。星子上前几步,握住他的鞭稍。
辰旦用力一抽,自是纹丝不动,怒气难抑,颤声喝问:“你……要干什么?”
星子鼻头发酸,缓缓地跪了下去。然后,默默地卸了铠甲,解开衣带,脱下外袍,除去陨铁宝甲,狠狠心,将刚刚包扎好的一圈圈裹伤的白布亦尽数扯下,血痕斑斑的上身一览无遗。星子将衣物一件件叠好,置于地上。
辰旦倒是愣了,他一而再再而三地被星子气得七窍生烟,进了后帐,突想起星子曾亲手做了一条长鞭,一直随军带着,恨恨地去翻找。打开黄花梨木的大箱子,再见箱中那装着玉玺的飞龙精雕楠木小盒,痛悔难当,浑身的血液都似倒流头顶,一阵阵晕眩,眼中亦似要滴出血来!
拾起长鞭,辰旦忽又发现,从突厥女刺客手中缴获的那柄宝剑也消失了!辰旦顿觉不妙,犹记得那短剑黄金为柄,环拱五彩宝石,一望而知价值连城,岂是平常刺客死士会随身携带?是了,辰旦猛然想起,许多年前,曾听说色目的国王宝剑名为雷伊剑,便是一柄短刃金剑!阿曼特自杀后,听说阿木达多方寻找无果,难道即是此剑?若此,那刺客即便不是圣女本人,也与色目王室有非同寻常之莫大关系!那夜色目叛军曾趁夜下山袭营,掩护刺客行踪,更证明此事确凿无疑!
如醍醐灌顶,辰旦一时冷汗淋漓。可惜朕遇刺中毒,未曾细究,而星子回营后,朕从浑浑噩噩中醒来便闻惊天逆行,刺客之事则被他三言两语敷衍糊弄了过去,如今人质早已释放归国,投降书罪己诏已传扬四方,宝剑也不翼而飞,定是被他顺手牵羊,死无对证!而他也已即位色目国王!这宝剑定与此事有关!
若要质问他,他要么编排故事,要么有恃无恐,只是朕自取其辱!朕未早作决断,又被这该死的孽子摆了一道!悔之晚矣!辰旦如被人重重地打了一记耳光,一手扶着箱盖,差点栽倒!
长鞭在手,黝黑的九股牛皮鞭身如长蛇吐信,杂于其间的一缕缕金丝于灯下闪烁不定。当时孽子可真会演戏,捧着他亲手精心做成的鞭子,在大雪中宫门外长跪竟日。朕居然相信他了!到如今无数欺骗背叛,都是朕咎由自取!辰旦一腔怒火,于体内熊熊燃烧,不知该引向何方,整个人似一座沸腾的火山欲要爆炸,忍不住挥鞭泄愤。忽见星子竟赤身跪在面前,辰旦蹙起了眉头,他这又是要唱哪出?
星子不待他问,磕了个头,即转过身去。星子的背伤皮开肉绽,已经不见一点完好的肌肤,伤口纵横交错,皮翻肉卷,犹如一道道深浅不一流着血的沟壑。昨日星子从军法处回来后,曾请辰旦验伤,辰旦愤而拒绝。今日乍见,亦是微惊,他挨这一百军棍倒不曾作假,又不惜血本来使苦肉计么?却有一股浓烈的药气扑鼻而来,辰旦更增不悦,是谁擅自给他上的药?哼,待朕查出来,日后与他慢慢算账!
辰旦将鞭稍一圈圈缠上手腕,望着匍匐脚下的星子,千般滋味涌上心头。呵呵,你以为朕还会象从前那样,不管你闯下什么祸,犯了什么事,如何狂悖忤逆,怙恶不悛,朕最多打你一顿,便既往不咎,悉数勾销?又来故技重施,你把朕当成了什么?……你若要演苦肉计,你要朕打你,朕便陪着你玩好了!
辰旦一言不发,抖开手腕,狠狠的一鞭夹着风声,抽在星子背上!饶是星子已有了准备,仍是被凌厉鞭风带得向前一扑!绞了坚韧金丝的熟牛皮鞭如一柄锋利快刀,深深地划开星子背部重重叠叠惨不忍睹的伤口,鲜血如注瞬间涌了出来。这金鞭约有丈许长,鞭稍一带,卷到身前,劲道不减,亦在胸口留下一条鲜红的血痕。
星子挺了挺腰身,跪直身体,十指于身侧紧握成拳,指甲已深深地刺入掌心。痛!和沉重的军棍所带来的钝痛不同,这痛楚太过鲜明而尖锐,犹如利刃从骨头里狠狠地剜过!难以言说的深入骨髓的痛!父皇从未赐下这样的痛,原来,从前父皇不管如何震怒,手下都已留了情,如今自己再也不配得到他一丝一毫的怜惜了吧?
星子忽想起,曾有一回我大闹怀德堂,以手剜心,父皇将我关入偏殿,亲自动手处罚。他怕碰伤我胸前伤口,让我伏在小凳上,便是责罚亦如此体贴。如今回想,似乎肌肤还能感受到那巴掌落下的温度……
星子刚一走神,又是一鞭落下,打在后背伤势最重之处!接下来的几鞭没换地方,持之以恒反复蹂躏那伤处。星子不敢去想,那里变成了什么样子,会不会已露出了森森白骨……运用内力熬刑可对付刑杖军棍之类,对柔韧的长鞭却几乎无能为力。当然,使出沾衣十八跌的本事来,父皇的鞭子自不能近身,但那又何必呢?与其眼睁睁看着父皇气恼痛苦不堪,倒不如让他打一顿,就算不能让父皇消气,自己心里也稍稍好过一些。
但……但我是不是太冲动,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昨日才挨了足足一百军棍,又马不停蹄死去活来地颠簸了一整天,今夜伤上叠伤,雪上加霜,明日,明日该会如何……师父曾谆谆教诲,不可自不量力,不可妄自菲薄。星子无声地叹口气,反正今日未曾处理臀腿的伤势,明日马背上本不会好受,鞭子打在背上,不过多几分疼痛罢了,只要不死,再痛也熬得过……
辰旦专挑星子伤重之处下手,一鞭紧似一鞭,鞭起鞭落,血肉横飞。星子咬牙苦捱,脑中突然冒出一个任性的念头,如果我不做声不求饶也不挣扎不反抗,父皇会不会就这样生生打死了我,而没有一丝丝的迟疑,一丝丝的懊悔?以前我不是一直希望死在他手上,死得其所么?不!不!我又在胡想些什么?我怎么能现在就死?我不愿他后悔,我更不愿我后悔!我如果再自暴自弃,妄言生死,谁来保护父皇?而我让父皇背上骨肉相残的杀子之罪,于心何安?我就算要以死赎罪,也得等到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辰旦数日来的愤怒堆积,此时便如滔滔洪水决堤,终于找到了一处缺口倾泻,洪峰卷过,不留寸草。鞭打似急风骤雨,一刻不停。不多时,星子的满背的棍伤便象是用乱刀剁过,只余一片红白模糊的烂肉,鲜血如一道道的红色泉水顺着后背汩汩流下,前胸亦是伤痕累累,不见完肤,就连鞭稍上也沾满了星星血肉。星子仍是静静地跪着,一声不吭,仿佛他是一段毫无痛觉的木头杵在地下,唯有时不时本能地微微颤抖泄露了无尽的煎熬。
五六十鞭后,星子已快要到达忍耐的极限,汗如雨下,视线也渐渐模糊,脑中一阵阵晕眩。正盘算着该要出声求饶了,倘若父皇坚持不许,也只能自行其事逃离,保命要紧,地狱般的鞭打却终于停下了。
辰旦竭尽全力,一口气狠狠地抽打了星子好几十鞭,已是手臂酸痛,挥鞭乏力。或许是在突厥的苦寒之地困得久了,或许是年岁不饶人,辰旦自觉不复血气方刚的弱冠之年,体力颇不如从前了,打了这畜生一会就累了,不免有几分沮丧,但经过这一番发泄,滔天的怒火也不知不觉消散了不少。
辰旦将滴着血的金鞭往地上一扔,恨恨地喝道:“滚一边去!”
星子几乎已被辰旦打成了个血人,闻言缓缓地转过身来,叩首谢恩:“罪臣叩谢陛下,万望陛下保重龙体,切勿因罪臣动怒伤身。”
一五O 宝甲
辰旦见状暗中诧异不已,虽早领会过星子的坚忍强悍,但换了以前,这般毒打,他多半已经倒地昏厥,人事不知,如今竟还能若无其事地谢恩,可知他的功力确实今非昔比。这是谢恩呢,还是给朕示威呢?
星子说完,辰旦不置可否。星子抬起头望着他,那澄澈如晴空的蓝眸竟有几分可怜巴巴的祈求意味,象是初生婴儿般无辜无助,眸中似乎还闪着点点泪光,苍白失血的嘴唇微微张开,仿佛要诉说什么……辰旦心中莫名一动,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是怜悯么?旋即冷下心肠,朕还可怜他?教训还不够么?要被他蛊惑戏弄到几时?明明是他一步紧似一步地逼迫朕,算计朕,做出这副委屈的样子演给谁看呢?
辰旦冷哼一声,转身坐回御座,往椅背上一靠,抬头望天,不再理会星子,心中却难以平静。他今夜前倨后恭,最后更大行苦肉计,所为何来?是为了他养母的安危,还是和箫尺有什么阴谋?呵,不管怎样,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朕是求之不得!辰旦脑中转过无数狠毒念头,于臆想中体会报复的快感。
星子靠蒙铸帮忙,好不容易才裹好背伤,这一顿毒打下来,自然是前功尽弃,变本加厉。痛到极致,神经反倒有些麻木了,但手足却再不能活动自如。星子无奈地低头看着地上那团已被染红的白布,要想再上药是不可能了,甚至,要穿上衣服也难如登天。
星子咬牙,慢慢撑起身来,只拣了件深青色的外袍披在身上,外袍长及脚踝,勉强遮住满身血迹,理了理头发,拿了启明剑,蹒跚着退出帐去。
辰旦知道星子是去清洗更衣了,那柄宝剑却是一刻都不离身。他果然警惕得很!虽连续两日挨了毒打,但看他有恃无恐的样子,仍没有把握能一举拿下他,他也必早做了准备。罢了,朕再等等,不急在这一时。
辰旦的视线落在地面的斑斑血迹处,却被一团黝黑如墨的物事吸引住了。那是什么?不象是寻常的衣物,脑中灵光一动,是他所谓的刀枪不入的陨铁宝甲么?既是宝甲,他怎么就随便扔在这里?哦!是嫌这宝甲压着伤口了么?想起白日星子苦苦挣扎于马背上的情形,辰旦露出一丝满意的笑容。
辰旦命亲兵进来收拾,清理了血迹,将那长鞭仍旧收入箱中,带血的衣物都拿出去埋在野地里。末了,亲兵呈上那件陨铁宝甲,问如何处理,辰旦愣了愣,朕如果将他这件宝甲当作废物弃了会怎样?他能打败朕,不就是凭着宝甲神剑,还有什么西域地图么?除去他这倚身之物,看他还如何猖狂?但辰旦对星子到底有几分忌惮,此时若真地激怒了他,怕是打草惊蛇,难以收场。
辰旦沉吟一下,接过那宝甲端详,乍一看只是黑漆漆的,毫无光泽全不起眼,触手却极柔极韧,天衣无缝,非金非铁,不似人间能工巧匠所制。辰旦见多了天下奇珍异宝,但从未见过这等奇物。那些四夷八方的朝贡使臣,都送些花花绿绿中看不中用的玩意儿来糊弄朕,真正的好东西倒藏在这里!虽不情愿,辰旦也只是哼了一声,将宝甲扔在案旁。他全力毒打了星子一顿,自己也出了一身大汗。便由人侍候着沐浴,更衣安置。
已是夜深人静,星子一步一挨地回到自己帐中,下意识地轻唤了声“尼娜”!却不见那娇俏可人的身影欢快地跑出来,扑闪着面具后的大眼睛,泛着淘气而温柔的光。望着空荡荡的营帐,星子哑然失笑,却又隐隐有点失落,伤处愈发疼痛难忍了。
星子吩咐帐外的随从打了一桶凉水来,将下人远远地遣开。自行提了凉水到后帐,草草擦去身上斑斑血迹,勉强上了些止血的伤药,待流血渐住,星子也懒得裹伤,只是从头到脚换了一套黑色衣衫,外罩玄色大氅,如此,即使浸出了血迹,亦不易为人察觉。
星子上下打量了一番,确信不会轻易被旁人看出破绽。回想自从随军以来,在父皇身边服侍时,穿的最多的就是一袭黑衣了,不是喜欢这肃杀沉重的颜色,只因它是血迹伤痕最好的伪装。忽想起当年上京军中比武之前,曾蒙父皇御赐一套白袍银铠,镶金缀玉,刺绣麒麟火焰,父皇的爱重之情,跃然于上。自己被师父救走时未曾穿着,如今定已被父皇收回,那样的白袍白甲,或许真的不能属于我。星子苦涩一笑,黑色的囚衣才是我的标志,我其实是一名囚徒,以此心为囚,一生一世,永难解脱。
星子和衣趴在后帐的榻上,闭眼略微打了个盹,伤痛折磨,睡不安稳,忽被打更之声惊扰,已是二更天了!我怎还在这里?父皇该已歇下了吧?我须得回御营值守,大军未离色目,不可有一日懈怠。星子挣扎起身,略一动作,无数伤口便是撕裂的痛!真想躺下再不动弹。
星子忽觉有什么不对,那贴身的陨铁宝甲竟然遗失在御营中了!星子脑中火光一闪,我怎么忘了这个?不如将宝甲献给父皇防身,若再遭遇刺客,也可抵挡。我这样子,实在没把握能万里征途,不眠不休,昼夜护持他。
星子重返御营时,辰旦已躺在了御榻上。星子眼光一扫,见那陨铁宝甲置于御案一旁,遂安了心,吩咐守夜的亲兵们皆退出去,他则照例跪在榻前伺候。辰旦透过重重床帏,望见星子黑色的身影,不动声色地轻轻一笑,今夜总算出了口恶气,似一阵大风暂时吹散了连日的阴霾沉沉,心情也舒畅了不少。但箫尺之事仍是棘手,辰旦一时睡不着,半闭着眼睛,盘算着镇压国中叛匪之策。
朕堂堂一国之君,向叛乱逆贼求和,当然绝对不能予以考虑,突厥之战,朕已经被那孽子摆了一道,难道还要再来一次?突厥人尚占有天时地利人和,精锐骑兵,箫尺有什么?纠集了一帮流寇叛贼,乌合之众而已!他眼下得势,无非是算准了时机,乘虚而入,只要待朕大军班师回朝,定然打他个落花流水。
但是,还有星子,万军之中所向披靡的真神使者,如果星子再去助他,那后果……辰旦竟隐隐发怵,不敢多想,便如未曾愈合的伤疤又被毒蛇咬了一口,既痛又恨!不!朕绝不能让人知道他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西域尊者!朕也绝不能听凭他与箫尺串通一气来谋害朕!但朕该如何下手制服他?
辰旦假寐中,偷偷瞟了眼一动不动在榻前跪得笔直的星子,目光触及星子腰间宝剑,又顿时泄了气。那次朕严阵以待,布下天罗地网,他却能神鬼不知潜入赤火军大营,斩首示威,留书告警,实在让人忌惮良深。没有十足的把握,朕不能轻举妄动。
奔波竟日,方才又费了一番力气教训星子,到底倦累,不久辰旦即沉沉睡去。次日清晨醒来时,天色乃晦暗不明,案上残灯如豆,帐中炉火尚温,星子仍挺直地跪在原处。
辰旦坐起,正要唤人进来服侍,星子却挑开了帷帐,语气一如既往地谦卑:“臣有一件世间罕有的宝物,不敢专擅,欲进献陛下。”说罢,星子便双手恭恭敬敬地将那件陨铁宝甲呈到他面前,“这便是臣曾向陛下提起的,于天门岛上得来,天外陨铁所制的宝甲,贴身穿着,刀枪不入,水火无功。如今形势复杂,陛下若穿着此甲,可保无虞。”
辰旦沉吟不语。星子即随手将那宝甲投入炉火中,熊熊炉火包围着黑色的陨铁宝甲,任火舌舔舐,宝甲却没有溅起一点火星。片刻后,星子徒手捞出宝甲。“陛下请看!”辰旦忍不住好奇,接过宝甲查验,不但未损分毫,触手温度亦是如常。辰旦暗暗称奇,面上仍不动声色。听星子又道:“陛下倘若不弃,臣这就为陛下更衣。”
辰旦昨晚发现陨铁宝甲时,确实也动了据为己有的心思,只是忌惮星子。不料星子竟主动进献,辰旦又不免疑虑。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是投朕所好迷惑朕?或是又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勾当?陨铁宝甲刀枪不入,令他如虎添翼,如今他与朕已撕破脸皮,势同水火,他竟甘心白白地送给朕?他怎会有如此好心?
辰旦上下打量了星子一阵,裹在厚厚黑衣中的星子面色苍白,想起他昨晚蹒跚出帐的身影,他伤重穿不了宝甲,才顺水推舟要献给朕么?目光再度落在星子腰间那柄片刻不曾离身的启明宝剑上,他倚仗神兵在手,旁人近不了他身,这宝甲于他也无甚大用处,正可用来笼络朕,倒是打得好一个如意算盘!
辰旦眉峰轻轻一挑,语气冷如寒铁:“你真有这份心,便将你这柄宝剑也一同进献了吧!”
一五一 护膝
果然,星子的脸色微微一变,言辞依旧恭敬,语气断然却不容置疑:“陛下恕罪。这柄启明剑非比寻常宝剑,乃是远古异域的通灵之剑,灵剑择人而事,若不是它选中的主人,利剑无情,怕会平白遭来祸患,危害陛下。虽是宝物,臣却不敢冒险进呈。”
辰旦已料定了星子不会将宝剑相与,但听他说出这个稀奇古怪的理由,自是全然不信,一柄剑还有灵魂?他又凭什么是宝剑选中的主人?朕是天下之主,还有什么是朕不能用的?辰旦只当是星子胡乱编造的借口,又来糊弄朕么?暗中冷笑不已。
星子仍是劝说辰旦收下陨铁宝甲:“归国征途迢迢,变数难测,夜间臣若不在御帐值守,或若有疏忽之处,尚有此宝甲护体,以防万一。”
辰旦虽然甚不情愿每夜星子候在榻前,寸步不离,至尊帝王犹如囚徒,被狱卒监视一举一动,片刻不得自由。但听他说夜里可能不会在御帐值守,那他要去做什么?或者是想躲在一边养伤偷懒?想得倒美!
一个疯狂的念头如盘踞心底的魔鬼,突然被放了出来,辰旦虽明知过分,却抑制不住这念头……他既然要行苦肉计,朕不如看看他能演到什么程度!反正可拿他的养母威胁他,料他也不敢当真对朕做什么!
辰旦呵呵一笑,眼中却冷冷地全无一丝笑意:“你将这护身宝甲进献给朕,忠心可嘉,朕不能白要了你的宝贝,也该赐还你点什么。”辰旦披衣起身,坐在榻边,高叫一声“来人”!数名亲兵应声而入。辰旦吩咐:“去把朕的金丝护膝拿来!”
亲兵遵命取出了金丝护膝。护膝内层是雪白的上好羔羊绒,外层以金线密密织就,温暖坚韧,虽不可与陨铁宝甲相提并论,也是十分难得之物。这下倒轮到星子摸不着头脑了,父皇已恨我入骨,竟然会赏赐我?这……太匪夷所思了!就算献上了宝甲,怕也抵不了他的恨意于万一。星子欲要婉拒,但见辰旦面色冷峻,又不由心头打鼓。
亲兵呈上护膝,辰旦令置于榻前的小几上,随即又下了一道令:“去拿两盒最细的银针来!”星子听了,猜到辰旦的用意,一张脸霎时转为雪白,不见一丝血色,宝石般的双眸如被冻成了两颗蓝色的冰珠子,一动也不会动了。辰旦则好整以暇地望着星子,面带微笑,似观看戏班子里表演杂技的猴子。银针很快取来,辰旦令亲兵将细针均匀地刺入护膝。半寸来长,细如毫毛的银针一根根穿过厚厚的羊绒,恰好露出一点寒芒似的针尖。一盒银针一百枚,不多时,二百枚银针已尽数“镶嵌”于一双护膝之中。
辰旦屏退了不明所以的亲兵,斜睨着星子,似笑非笑地指着护膝:“这金丝护膝乃朕御用之物,素所钟爱,今日便赐给你了!你可要贴身穿戴,勿辜负朕的一片美意。”
星子望着那银河繁星般密密麻麻的针尖,便如望着阎王爷的催命符,整个人犹如风中残荷,不可抑制地微微颤抖不已,一颗心似被揉成了一团破布,面上也是由白转青,由青转白,紧紧握住双拳,复又松开,如此三番。
辰旦见状,略有不耐地催促道:“怎么?朕赐的这护膝你不喜欢?”辰旦并没有十足的把握星子会遵命,但控制不了想要一步步进逼,品味他的不得不隐忍痛苦所带来的快感。
连日来,棍伤叠加鞭伤,星子本已是体无完肤,苦不堪言,昨日跪在御帐中守候竟夜,多少次都想一头倒下去,哪怕闭闭眼睛也好,漫漫长夜却无止无休,星子倾尽全力才支撑到天明。跪得久了,膝盖几乎失去了知觉,如果再把这护膝穿上……星子已不敢想象……
父皇认定了我是在施苦肉计,而他敢以此相试,无非是仗着我仍以为养母在他手中为质,而不敢轻举妄动。星子咬紧牙关,几度想就此拂袖而去,扭头去找大哥,伴他驰骋天下;或是回到色目,执政称王。星子生来叛逆,从小便不屑那套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父叫子亡,子不得不亡的陈规陋矩,而以他如今身手,千军万马已是等闲,辰旦又怎能拦得下他?
星子恍惚忆起,当初在上京被父皇拘在府中时,就曾单枪匹马,冲开重围,杀出一条血路,后与箫尺大哥并肩而战,共御强敌,那是何等地意气风发!但……箫尺决然而去永不回顾的身影重现眼前,现在我又以什么面目去见大哥啊?我是他仇人之子,却要以懦夫逃兵的身份求他收留么?
不!且不说大哥如何看我,倘若此,我又何必回来?当时我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尚情有所原,今天我还有什么理由一走了之?我向父皇坦承所为时,就该料到这样的后果!甚至还会有无数更残酷的折磨等着我,我就这样放弃吗?他是我的父亲,我唯一血脉相连的亲人,天下除了我,还有谁能真心待他?我能绝袂离去,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没顶之灾,堕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么?是我辜负了他的信任,伤了他的心,他要拿我出气,打我几顿,扎几枚针,皮肉之苦在所难免,只要不危及我的性命,折损我的武功,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敢做就要敢当,岂能因些许苦痛而推卸逃避?
星子深深地吸气,再吸气,慢慢地俯身磕头:“臣……叩谢陛下恩典。”
辰旦仍是笑得淡然如风,却下着催魂夺命般的命令:“起来吧!把护膝穿上,当着朕的面,现在就穿上!”
“是!”星子应了一声,平静的语气已不见波澜。
星子缓缓站起来,跪了良久,麻木无感的双腿稍一移动,便是一阵阵尖利的刺痛,如骨头在沙石上摩擦。但或许是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即将到来的非人酷刑之上,后背前胸火烧刀剜般的疼痛反倒不觉得了。
星子放下手中的陨铁宝甲,先除去皮靴,赤足站立,挽起裤管,他胸背臀腿皆受了沉重刑伤,唯有小腿尚算大体完好,而膝盖因连夜长跪,已淤积了大团乌青,更有磨破皮处的血迹斑斑。
星子刚拿起一只护膝,牛毛般的针尖已刺破了指头,渗出红疹似的点点血迹。星子只能当银针不存在一般,抬腿将护膝从脚下硬套了上去。那护膝弹性极好,须得用力拉伸,针尖刻划过脚掌、小腿,留下一条条细细的血线……待拉到膝盖处,星子手一松,便觉无数的银针狠狠地扎入了最薄弱的肌肤,针尖更似乎直接钉入了骨头!冷汗如注,汹涌而出,渗入满身伤口,如毒蛇蜇咬,痛痒难忍。
星子徐徐放下裤管,趁机拭去了手心湿滑冷汗。接着拿起了另一只护膝,仍是如法炮制穿好。看见殷红的鲜血从膝盖渗出,顺着小腿不住流下,星子忽闪过一个念头,我用陨铁宝甲换来了父皇这样的赏赐,我真该好好珍惜啊!天底下还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父皇,我今朝穿上这“护膝”,什么时候你才会让我取下?
辰旦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星子的一举一动,察觉他虽竭力隐忍,双腿仍不由自主的颤抖不止,唇边露出一抹轻笑,便如雄狮望着利爪下无助挣扎的小羊,那种掌控一切主宰天下的感觉渐渐复苏。
“这金丝护膝如何?舒服么?”辰旦好整以暇地问。有趣啊有趣!他既然接下了这金丝护膝,那朕便让他好好享受享受……呵呵,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也怪不得朕了!从前不知道,原来折磨人也有快感,也会上瘾的!
星子勉力挤出一个苦笑:“雷霆雨露,俱是天恩。陛下所赐,臣所当受。陛下若欢喜满意,臣即无悔无怨。”
辰旦听了,却并不满意,板起脸,一声呵斥如惊雷炸响:“有站着给朕回话的么?跪下!”
跪下!星子惊得呆住,倏然张大了眼睛,直直地瞪视了辰旦片刻,满脸的难以置信!旋即低下头,死死盯着脚下地面,那一团团深色的暗印,是已经凝固的血迹,幻化成一张张鬼魅似的阴影,晃动不已……是我做了噩梦,此刻已上了阎罗殿么?“跪下”,这个早已操练得纯熟的动作,也曾是最厌恶的动作,此时更象是来自无间地狱的召唤……
星子头晕目眩,差点一头栽倒,垂下右手狠狠地拧了一下大腿,总算稳住了身形。沉默良久,星子终于双眼一闭,双膝一曲,听天由命地砸了下去!坚硬的地面碰撞着坚硬的膝盖,如铁锤重重地撞击!这一回,星子能感觉到从膝盖而到小腿,无数银针齐齐连根没入骨中,然后弯曲、折断……护体神功本能地就要将体内的银针逼出,星子牙关用力,狠命地咬出满口鲜血,方控制住内力,眼前却是一阵阵发黑,冷汗混着血水已不知湿透了几重。
星子如秋风中落叶飘零翻飞,颤抖了半晌,缓过气,侧头吐出一口血水,复双手捧起陨铁宝甲:“恳请陛下收下宝甲,准许臣为陛下更衣。”
辰旦虽痛恨星子,也不得不佩服他超凡非常的忍耐毅力,换了旁人,这般剧痛折磨,早就惨叫连声或是昏厥倒地了。但又想,他既然敢接下这护膝,定是算准了小小的银针不会伤筋动骨,折损功力,不可能给朕留下可乘之机。看看时辰不早,不能再磨蹭了,辰旦得胜收兵:“好!你来给朕穿上。”
这意味着又要起身。星子咬牙提一口气,从地上一弹而起,双腿一曲一直之间,便如被千刀凌迟。星子全身的力量都用来忍痛,紧抿薄唇,无法再开口说话。颤抖着双手为辰旦除去中衣,将宝甲为他贴身套上。陨铁宝甲缩成一团时只如一件婴儿衣服大小,星子仔仔细细拉平伸展,却似与辰旦合为一体,胸背契合无隙,前俯后仰,行动自如。
辰旦虽很享受折磨星子的快意,但星子磨磨蹭蹭,行动维艰,耗不起时间。等他服侍穿戴妥帖了护身宝甲,辰旦便命他退到一旁,让随从亲兵进来侍候穿衣用膳。
星子从御榻前往后退了几步,一寸寸挪动着双脚,便似行走于刀山火海之中,痛到每一次呼吸都是一次酷刑。两条腿都不似自己的了,僵直的膝盖全然不听使唤。星子本不打算以内力熬刑,此时也只能暗运气息,以稍稍减轻腿足的负荷。复想到,即刻便要骑马行军,昨天马背上不堪回首的炼狱般的经历已令人心悸,而今日怕更十倍于之……星子再次尝到了口中的血腥之气……不!我得坚持忍耐,我让自己变得更强大,尔后归来,不就是为了应对今日的种种磨难么?
御案上儿臂粗细的残烛熄灭了最后一星火光,淡淡的乳白色晨雾飘进帐中,与鎏金铜炉散出若有若无的轻烟混在一起,飘渺犹如仙境。若不是痛得神思不宁,星子会以为这只是一个不真实的幻梦。辰旦用完早膳,营帐外已吹响了集结号角。转头看了星子一眼,目光似刃,接着径直起身走出御帐。
亲兵尾随拥簇,星子强迫自己亦步亦趋跟上。从内帐到外帐,明明只有短短的一段距离,却象是走过了千山万水,走过了生死轮回……如果说前日挨了军棍,还能勉强保持行动正常,经过昨夜和今晨的折磨,星子能支撑不倒已是极限。一步步挪到了大帐门口,才发现外面竟是起了浓雾,厚重的雾气笼盖四方,几乎是对面不见人影,只隐隐听到雾障中马嘶人喊。
星子总算松了口气,幸好老天爷帮忙,雾中行军,旁人应不会注意我了。已有亲兵牵了乘风过来,星子挽着缰绳,仍是运了轻功一跃而上。待落到马背上,除了双膝的刺骨之痛,身上其他各处的伤口亦齐齐发作,排山倒海而来。
乘风甚有灵性,不待扬鞭,自行一路小跑到了中军集结之处。此时连马背上最轻微的颠簸也被放大了数百上千倍,痛得星子连五脏六腑翻滚抽搐,天地都已颠倒。握不住缰绳。星子怕会摔下马来,只得用内力绷紧双腿,牢牢地顶在马侧。这样一来,护膝侧面的银针便齐齐深入双腿,及至没根,臀腿的棍伤也被压得动弹不得。星子忽怀念起那次被莫不痴毒打后,也是举步维艰,好容易捱出回天谷,伤势沉重,无法上马,可还有谷哥儿好心帮忙,将自己用麻绳牢牢地绑在马上,如果现在能有一根绳子绑住自己,该有多好!
少时集结完毕,大军开拔。好在今日浓雾弥漫,星子混在大队人马之中,果真也无人在意。一路无话,那浓雾过午仍不曾消散,辰旦仍是下令连续行军,不许停留。星子勉强就着昨日剩下的烤野兔吃了两口,喝了点凉水。重伤之下,毫无胃口,更无心情去打猎捕食。他武功深湛,数日不食本也无甚大碍。其实军需处本给星子配发了口粮,但星子怕父皇暗中下药,即随手分给了随从,星子不敢擅动军中的任何饮食,就连喝的水,也必得亲自去溪涧灌装。父子二人这般相互提防,星子亦唯有叹息。
昨日的急行军让星子痛不欲生。今日浓雾阻碍了行进速度,但慢下来仍令星子苦不堪言。伤口辗转摩擦,犹如钝刀割肉,一点一点的无尽痛楚。又似盐粒混着沙石,嵌入了伤口中,狠狠地磨过。无数刺入肌肤的银针更随着马背起伏刺激着最敏感的经脉,每一刻每一步都是炼狱般的煎熬,
星子暗想,今夜怕是不能再在御榻前跪守竟夜了,父皇本也不喜看见我,他既已换上了陨铁宝甲,又有侍卫值守,我自去休息一夜应无大碍。看来,父皇“赐予”的这副护膝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取下,遍体伤势须得做些紧急处理。不然,再过几日,想爬都爬不起来了。
星子真真切切度日如年,待浓雾散去,暮色已然降临。好容易熬到了宿营地,星子下马,正欲自行回帐,哪知辰旦似早有准备,一反近日的不理不睬,命星子到御营内值班,旁听众将议事。星子以为他是要掩人耳目,不欲外人得知二人之间的变故,也便强忍着剧痛配合。
议事毕,辰旦又要星子服侍着用晚膳,星子挣扎着侍候。用完晚膳,亲兵来请辰旦沐浴更衣,星子以为总算可以自便了,未及告退,辰旦却令星子进后帐守候。星子一步一挨地进了后帐,揣摩着父皇的心思,他如今不是不喜欢我寸步不离么?这又是什么情况?
后帐中用明黄色锦绣的幔帐围起一角,其中已准备了一只半人多高的黄花梨木雕花包金边的大桶,热气腾腾的大半桶水。亲兵服侍辰旦宽衣解带。辰旦将身体浸泡在热水之中,氤氲热气模糊了他坚硬的面容,裸露的肌肤光滑结实,宛如少年,显然保养得极好。
辰旦亦让星子进了帷幄,却再无吩咐,星子也不好自行上前侍候,只是垂手旁观,无事可干,见辰旦的神情似十分惬意,星子心头微微一动。往昔与父皇最为亲密之时,他也不曾要求我服侍沐浴。今日情形虽略显尴尬,但如果我吃些皮肉苦头,能换来父皇稍减戒心,也是值得的。
亲兵不时更换热水,添加香料,辰旦舒舒服服地泡了大半个时辰,肌肤已泛着淡淡的红晕,整日行军的疲劳消散大半。抬头见星子侍立一旁,热气蒸腾中,他的脸色却愈发苍白。自星子换上金丝护膝后,辰旦便一扫素日颓唐之气,颇有了兴趣观察他的一举一动。见星子呆站着,辰旦不满地哼了一声,不是要演苦肉计么?在朕面前还敢这样堂而皇之地杵着,好生无礼!目光缓缓地下移,落在星子的膝盖处,不易觉察的颤抖落入辰旦眼中,化为不易觉察的微笑,也罢,长夜漫漫,朕还有的是时间陪你玩!
辰旦由亲兵搀扶着出浴,擦干身体,换上月白色的薄绒底衣,外罩了一件湖蓝色金丝绒绣龙纹的睡袍,腰间的带子松松地系着,半干的头发披在脑后。一面往外走,一面十分随意地唤星子:“丹儿,你过来!”
这是星子吐露真相后,辰旦第一次唤他“丹儿”。这一声呼唤熟悉而亲切,星子胸口一热,鼻中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就算料得父皇不过是在人前装模作样,也令星子受宠若惊,一时连身上的伤痛都不觉得了。如漆黑长夜中点燃了一盏明灯,一声“父皇”差点冲口而出,又咬住嘴唇生生咽下。他给我个梯子我就能顺着爬吗?他不许我再叫他父皇,金口玉言,言出如山,如今我是待罪之身,怎能再忤逆他的心意,惹他生气?
“是!”星子连忙应道,拖着双腿尽力挪了出去,“臣在,陛下有何吩咐?”
辰旦半靠着御榻床头,挥挥手让亲兵们皆退出去。红通通的炉火烘托出满帐暖意,犹如春夏之际,单衣亦不觉寒冷。辰旦意态悠闲,带了三分慵懒,仿佛是在御书房中小憩。睡眼惺忪地打个哈欠,瞟了眼星子,着指了指御榻前,温和笑道:“马上奔波竟日,腰酸背痛,朕年纪大了,不比从前啊!朕记得你最擅推拿按摩,来为朕解解乏。”
辰旦说得轻描淡写,星子一颗心却顿时往下一沉,如从悬崖上直直地坠落。原来如此!父皇是存了心要尽情地折磨我,要让我生不如死……
星子犹记得,身为侍卫于御书房当班之时,我曾忍着“血海”毒发之苦,在怀德堂偏殿中,夜夜跪候榻前,为父皇按摩解乏,那彻夜不熄的巨烛,一滴滴流下的滚烫烛泪,炙热如火的温度似乎还留在掌心……那时也是我叛逆逾矩,他想出法子来考验我。当然,与今日所作所为相比,当时的胡闹不过如小儿游戏,不值一提。
那一回,我不眠不休在偏殿中跪了整整五夜,才换来父皇的一句赦免,可用刻骨铭心的痛楚得到的原谅,旋即因桐盟山庄传来的噩耗,即如一只白玉瓷盏般,顷刻碎裂为无数碎片。从那以后,再难弥补,再未复原……今夜又是旧事重演了么?
星子抿紧双唇。父皇,是你给了我的血肉之躯,你有何吩咐,我本该赴汤蹈火,万死不辞,但我不能不明不白地就这样死了,内乱未平,我还得留一口气周旋于父皇和大哥之间,父皇,请原谅我抗旨不遵……
星子本欲径行拒绝,自顾自地回营休息。但望着辰旦含笑的眼眸,或许是方才那声久违的“丹儿”让心海泛起了层层涟漪,或许是贪恋镜花水月般的片刻温暖,哪怕明知他的用意,哪怕一切都是幻觉……星子未曾开口,却又改了主意。微微地摇摇头,盯着自己的脚尖,不管怎样,今夜应该还支持得住吧!只要能不死,任地狱之火将我烧成灰烬又有何妨?至于明日,明日再说吧……
迟疑片刻,星子应道“是!”咬紧牙关,慢慢地挨上前去,迟缓的动作却透出义无反顾的决然,便如那向着光明的飞蛾,直扑向地狱之火,绝不恤身回头……
宫中军中,星子曾多次为辰旦按摩,都是跪着侍候,这回自然也不能例外,星子用力屈膝,狠狠地跪了下去,触地的一刹那,面上霎时失去了血色,惨白胜雪!似一道霹雳电流击中了大脑,星子哆嗦着,半晌回不过神。待抬起头,却见辰旦满面怒容:“怎么?你不愿意?”
“不,罪臣愿意……罪臣甘之如饴。”星子缓缓地闭上眼睛,一字字吐出“甘之如饴”这四个字,如凌厉的刀锋在心底深深地划过,战栗的剧痛中,泛起一点点的绝望。父皇,你赐下的考验,赐下的伤痛,不管多么艰难,我都……甘之如饴。这是我长久以来的心声,从上京到塞外,只可惜,你再也……再也不肯相信我了。
辰旦闻言亦是一愣,见星子低眉顺目地跪在面前,柔顺乖巧的模样,仿佛当初在怀德堂的偏殿中,往事清晰如昨……朕当时虽是气极了存心给他个教训,却也深为他的一片赤子情怀而感动,今天他这样说,是又想故技重施来糊弄朕么?朕怎能被他这些花言巧语轻易骗倒?
辰旦压下心头的些微触动,仍是冷冷地道:“既然愿意,还愣着做什么?”
星子不再多言,服侍辰旦脱了湖蓝色金丝绒睡袍,只余月白色的薄绒底衣,平躺榻上。星子则按部就班,为辰旦按摩头、颈、肩、肘……
星子推拿按摩本是驾轻就熟,但此刻一身重伤无止无休地折磨,尤其是双膝更如同钢锯一下下来来回回锯着骨头,每一个细微的举动都伴随着成百上千倍的痛楚……而按摩中,要不断地移动方位,星子照规矩不能起身,只可膝行,更是痛得他死去活来,恨不能找柄斧头将双腿砍掉。
以往辰旦最享受星子的按摩,轻重适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四肢百骸,十万毛孔无不畅快。今天却是轻一下重一下,忽快忽慢,乱七八糟。辰旦当然知道原因,侧头去看星子,星子微微垂睫,神情专注,灯光映着他额上大滴大滴浑圆的汗珠,犹如一颗颗晶莹的珍珠闪着光芒,干裂的嘴角也渗出了丝丝血迹……
辰旦打量了他片刻,突然冷喝一声:“你这是在给朕按摩,还是在给朕挠痒呢?没吃饭么,连个女人都不如!”
“陛下恕罪!”星子颤声道,语气里透着不知所措,手上随即加了三分力道。
“用这么大力,你是想来报复朕么?”辰旦愈发不满。
星子住了手,合上眼,深深地吸了口气,暗运一股内力,灌注指尖之上。复睁眼,柔声请辰旦俯卧,轻轻为他脱去底衣,按摩脊背。星子的手指在辰旦光滑结实的后背上游走,仿佛带了微微的热度,令人十分惬意。辰旦忘了再去挑星子的刺,睡意袭来,懒洋洋打个哈欠,不觉闭上了眼睛,朦胧睡去。
待辰旦从半梦半醒中惊觉,几上的红烛已燃了小半,星子则移到了床尾,正在为他按摩双腿。辰旦稍稍撑起身,瞥了一眼地面,果见从床头到床尾,有数道明显的暗色印渍,辰旦顿觉说不出的痛快。
星子花了一个多时辰,方为辰旦按摩完全身,服侍辰旦躺好,盖上锦被。星子试探着道:“陛下安置了,臣也想求个恩典,回帐沐浴更衣,以免身体污秽,有碍陛下观瞻。”
辰旦嘴角一弯,掩不住戏谑之色,却若无其事地道:“无妨,你就在这里守着吧!你不是要保证朕的安全么?怎可随意离开?”
星子咬住嘴唇,直到舌尖尝到腥咸的味道。父皇是嫌我所受的不够多,还是怕我逃走?罢了,难得他称心如意一回,今夜我就舍命陪君王好了!“是!那臣便遵旨,守在这里。”星子仍是恭顺地答道,听不出丝毫不悦,顺手放下了明黄色的帷帐,膝行着向后退了两步。辰旦翻身向壁,暗中得意笑了,心满意足地沉入梦乡。
星子吹熄灯烛,后帐陷入沉沉黑暗,唯有铜炉中未尽的炭火隐隐发光,如地狱中的冥火点点。星子沉心静气,忍痛运功,拼命抵挡失血失眠后的无限疲惫,漆漆长夜似乎永无尽头,唯有帐外偶尔传来的打更声犹如天籁,提醒着星子生命仍在静静地流逝……可是,天明以后呢?天明之后的下一个长夜呢?我还能撑多久呢?
大虐的这段贴完了。
一五二 假戏
打过了四更,星子悄悄摸出莫不痴送的一枚白色药丸服下。莫不痴并未为星子准备镇痛之药,而自从戒断神仙丸之后,星子对这类药物亦是避之惟恐不及。他服下的这种药丸只有顺气调息提神之用,不能减轻外伤带来的痛苦。服药后,昏昏沉沉的脑袋总算恢复了三分清明,不然星子真怕会从马背上摔下,再也不能醒来。
凌晨,趁着亲兵们服侍辰旦起床,星子为了不至于看起来太过狼狈不堪,也简单地洗了把脸,梳理汗水湿透的头发,再用金冠紧紧压住。而身上黑衣被热血冷汗浸湿后又风干,已不知反复了几回,鲜血汗水板结在衣服上,硬邦邦一片,伤口亦蛰得十分难受,好在外面一件宽大的黑色大氅,足可遮住所有的伤痛痕迹。
又是整整一天,马背上的生死挣扎,星子粒米未沾,只喝了几口自备的凉水。眼前的长路直铺到天边,看不见尽头,每走过一步,都意味着荆棘和鲜血。这是自己选定的道路,早已不能回头,哪怕一生都将在这荆棘之中颠簸跋涉……
晚间宿营后,传来色目和国内的情报,辰旦忙着与部将商谈,处理事务,无暇顾及星子。待到用晚膳时,才发现星子竟然不在身边!他什么时候离开的,跑哪里去了?朕竟然没有察觉!
辰旦心慌意乱,忙命人去传星子,很快亲兵回复,星子殿下回了他自己的营帐中,已安置休息了。辰旦闻报勃然大怒:“朕传他来见,人呢?”
“回陛下,”亲兵战战兢兢地道,“殿下说他身体不适,今日不能服侍陛下,望陛下恕罪。”
身体不适?朕自然知道他身体不适,但他竟然敢公然抗旨,驳朕的面子了么?辰旦正要发作,他就不怕朕,好大胆子!……猛地停下,他怕朕什么呢?现今,朕杀不了他,虽然可用他养母要挟他,但那女人其实早已经死了,他若铁了心抗旨,撕破脸皮,朕反倒无计可施了!辰旦忽有点后悔下令杀了阿贞。转念一想,后悔无益,星子若真是病了,未尝不是一个机会……朕不如去探探病,呵呵,看看他是怎样身体不适!辰旦沉吟一下,找人来吩咐了几句,稍作了些安排,遂令起驾,让那传令的亲兵在前面引路,亲去星子的营帐。
夜幕悄然降临,如一团团化不开的浓黑墨汁晕染了四周,白日的喧嚣渐渐消弭,星子也不令人点灯,沉默着躺在一团漆黑之中。方才御营亲兵来传旨召见,星子盘算,若今日再如昨夜那般演上全套,自己怕是真的无法支撑了,一旦挺不住,苦苦等待我露出破绽的父皇怎会轻易放过?……
明知父皇会发怒,星子亦决定保命要紧。不能象从前那样,一味拼了血肉之躯逆来顺受。此刻星子方真实体会了“小棒则受,大棒则走”的道理,来日方长,父皇要折磨我责罚我,还有的是机会。
星子知道辰旦不会就此罢休,也不急着处理伤势,半躺在榻上,闭目养神。虽说银针刺骨之痛未有稍减,身下从颠簸不平的马背换成柔软温暖的被褥,毕竟好受多了。除了无尽的伤痛,星子但觉浑身乏力,口干舌燥,脑袋更是昏昏沉沉。大约是连日来的酷刑、饥饿加上奔波劳累,使得伤口感染发炎,发起高烧了。
晚膳时,曾有亲兵来问是否进膳,星子只道累了,将人皆远远地遣了开去。朦胧之中,忽听得帐外有人高唱:“皇上驾到!”星子一愣,本以为父皇会再派人来将自己“捉拿归案”,打定了主意要抗旨到底,但听报“皇上驾到”,略感诧异。父皇竟肯降尊纡贵亲来看我,不象是要再为难我……星子模模糊糊存了一线奢望,是不是这一番苦刑后,他到底放心不下我?
心念未已,帐门已被掀开,先是两名亲兵持明烛入内,次第点燃帐中四角的灯盏。火焰一点点明亮起来,驱走黑暗,照得内帐犹如白昼。又进来两名亲兵,躬身打起帘幕,一身戎装的辰旦大步走进。星子见一大群随从相伴左右,不由犯了难,我是不是该起来叩首拜见呢?
礼仪规矩倒在其次,星子不愿让旁人看出异样。若要拼力起身,倒也不是不可能,但一想到得屈膝跪下,星子便暗中直打哆嗦。即使勉强跪下,也未必能顺利站起,那样当着这些亲兵侍从的面,可就泄露机密了。星子不清楚父皇和自己之间的嫌隙抵牾,有没有走漏消息。料想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近侍们也不会全然不知,但总之知晓的人越少,对父皇越是有利,自己更不宜声张宣扬。
煌煌烛火晃得星子愈发头晕,挣扎着撑起上身,作势起来:“臣不知陛下驾临,惶恐无地……”刚扶着床头直起腰,“哎呀!”星子忽呻吟一声,复无力地跌回榻上,眉心紧蹙,神色极是痛苦。
辰旦暗骂,孽子又在朕面前做戏!口中却大度地道:“你既病了,便免礼吧!”
星子忙顺水推舟:“臣谢陛下恩典!”
白日行军时,辰旦刻意不去关注星子,此时近在咫尺,尽收眼底,与昨夜跪在御榻前情形又是不同。灯影摇曳中,星子面上不再苍白如纸,双颊酡红如醺醺沉醉,眼中也布满了通红的血丝,嘴唇却裂开了一道道的血口子,如阳光暴晒下龟裂的土地。
辰旦忍耐着心中的厌恶,伸出手轻触星子的额头,已是滚烫如火。辰旦故作惊讶地问:“这么烫!昨日不是好好的,怎么就病了?”
星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父皇在关心我么?是的吧……或许是热度太高,烧得昏沉,星子眼前忽出现了一幅幻象,自己遍体鳞伤,俯卧在一张狭窄坚硬的小床上,龙袍冠冕的父皇站在低矮的夜室门口,清晨明亮的阳光从后方投射过来,为他轩昂伟岸的身躯镀上了一道闪亮金边,看不清他的面容,四周一片寂静,唯有那十二道冕旒上的宝石熠熠生辉,叮叮轻响……
星子转开视线,摔掉那份幻想。“有劳陛下挂念,”星子艰难开口,嗓音却似破锣般嘶哑干涩,喉咙亦是肿痛难耐,忍不住掩口低低地咳嗽了几声,肺腑间有窒息般的痛,星子断断续续地道,“臣……昨夜不慎染了风寒,并无大碍,静养一夜即可。”
星子本意是当面向辰旦告假。父皇见我这样子,该知我不是故意作伪违命,确实无法应召侍奉。倘若能准许自己休养一日,那已是意外之恩了。
“哦?”辰旦扬了扬墨漆般的剑眉,面现焦急之色,语气中透着浓浓的关切,“昨夜朕让你回营休息,你偏不听,坚持守夜,这不就病了?朕即传军医来给你看看!”
昨夜御营中,星子曾数次恳求辰旦放自己回营休整,辰旦严旨不许,强令星子跪候竟夜。此时偏反着说,星子一愣,知道父皇是要演戏,唯有暗暗苦笑不已。听父皇要请军医来,星子摸不清他的心思,但这一身的伤,怎能让军医看见?星子忙推辞道:“陛下军务繁忙,臣惊动陛下,已是罪过。臣一点小恙,已服过药了,不必再劳动军医。”
辰旦也不坚持,微微侧头,以目示意。一名侍从奉上一只青花白瓷碗,另一名侍从则持了紫金茶壶,倒入半碗温热的茶水。辰旦亲手接过瓷碗,捧到星子面前,声音柔和慈爱:“丹儿,口渴了吧?先喝点水。”
白瓷碗中,半盏茶水盈盈生碧,泛着氤氲白气。星子高烧之下,口中早已焦渴如火烧火燎,只是躺着不想动弹,此时忽见清水,便如沙漠中乍现甘泉。而父皇的声音,那么亲切,仿佛如在梦里。星子有种被催眠般的幻觉,原来我仍是贪恋这温暖的,就算明知是梦,也别让我轻易醒来……
星子本能地张开口,便要一饮而尽,抬头感激地望了眼辰旦,正待说出谢恩之语,却见辰旦笑容中闪过一抹阴冷。星子心头一寒,霎时清醒,伸出双手,作势去捧那茶碗,手腕却似无意地往外一拨,打翻了茶水,半碗茶直泼了辰旦一身。辰旦把持不住,手一松,瓷碗滚落,叮当一声脆响,恰如玉碎之音。
变故突起,左右慌忙上前为辰旦收拾。星子则惶惶然挣扎起身,几乎是滚下床来,就地跪下叩首,似有许多细小而尖锐的碎瓷透过“护膝”,顶在膝盖上,可比起那无数深入骨肉的银针,全然不算什么了。星子神色惶恐,口中不住地道:“臣该死!臣一时手滑,打翻了水碗,冒犯陛下,求陛下恕罪!”
星子其实并不能确定,方才的那碗茶水中有没有下毒,却不敢冒险。莫不痴留下的药物中虽有防毒解毒之药,但炼制极为难得,身边仅有一枚,若此时便擅动,以后再遇险境又怎么办?况且,即使不是毒药,星子也曾听箫尺大哥说过,江湖上流传着一种罕见的化功散,亦是无色无味,常混于茶水之中,饮后可暂时化去内力,哪怕是武林高手,一不小心都会着了道。父皇如今恨透了我,只是忌惮我的武功,尚未敢轻举妄动,我外伤既重,若再失了功力,任他宰割,那后果也就可想而知了。就算是杯弓蛇影、草木皆兵,我又怎能疏忽大意,因小失大?
辰旦登时定在当地,死死地盯着星子,面色忽红忽白,变幻不定,昭示着皇帝的滔天怒焰,鹰隼般的目光却似两道利剑,直要将星子活活劈成两半!侍从们见势不妙,忙忙收拾了残局,战战兢兢守在一旁,大气也不敢出。辰旦一言不发,挥挥手,示意众人皆尽退出帐外。
辰旦退后几步,锦袍一撩,铁青着脸,于一张黄花梨太师椅上坐下,森冷之语掩不住的满心的恼恨不甘:“你一次次地把朕当猴子耍,很得意吧?”
确实如星子所料,辰旦在茶水中做了些安排,本料想他在众目睽睽之下,为了配合与朕扮演父慈子孝的戏码,不至于当场拒绝一碗看似无害的清凉茶水。哪知星子竟丝毫不留余地?
星子本就发着高烧,咬紧牙关硬撑着跪在地上,忍受着银针入骨之痛,颤抖不已,几乎要用尽全身的力量,才能不一头栽倒下去。可父皇的话语,更象是一根根烧红的铁钉,毫不留情地钉在了心上,比那杖责针刺更痛上一千倍一万倍!我遇刺伤重昏迷,于凤凰台行宫养伤之时,父皇曾不辞辛劳,整日整夜陪在我身旁;我因惹恼德王挨了打,手指扎入了许多木屑,忠孝府中,他也曾将我抱在怀中,温柔抚慰,一勺勺喂我食水……可到了如今,他亲手递上的茶,我竟然不敢沾唇……
往事恍然如烂柯之梦,星子几乎要失声哭泣,可他知道,此刻即使流干了眼泪,也换不来父皇的谅解,再也不能象从前那样,扮演无辜的小羊羔,赖在父皇怀里撒娇了……星子深深俯首:“臣罪该万死,但臣还有一个不情之请,万望陛下体察。”哼!不情之请?分明就是有恃无恐。辰旦抿着刀刻般的嘴唇,默然等他下文。
星子声音诚挚,满是哀肯之意,但又隐隐透出不容人抗拒的力量。“陛下,臣大罪弥天,本无可赦,更不该屡次违旨抗刑,可是……臣虽一介罪躯,臣自付尚或有他用,不敢即刻就擒受死。陛下曾授臣免死金牌,臣恳请陛下应臣之请,再饶臣一命,臣感激无尽。”
辰旦才想起还有免死金牌这回事,当初万国盛典之后,为褒扬星子火中救驾之大功,也为了收买其心,辰旦不但认其为义子,拜太庙,更当众钦赐星子金牌,言明可免其死罪三次。子午谷救援先锋后,抗旨被军法重责,星子曾让子扬携之面圣求情,那便算是第一次动用了。这次他坦白实情之前,便又先取出金牌,要朕饶恕他,朕震怒之下,被他气得神魂颠倒七窍生烟,早将此事忘在了九霄云外,他倒是有脸再提!
辰旦并未打算即刻取星子的性命,只是一想到他不在自己的控制之中,便时刻如坐针毡。方才在茶水中下药,即是想趁机将星子擒住,带回上京,细细拷问与箫尺和色目国相关之事,再行处置发落。他既已识破此计,却又来说什么求朕饶命,岂不是故意笑话朕么?
辰旦冷眼看着星子,灯光映着他异常绯红的面色,如天际的火烧云,不知是疼痛还是发热,鬓角汗滴如注,于颈间划出一道道清亮的渍痕。哼,倒会在朕面前装模作样,不过一点小小的苦头,就做出这般样子来。如今你受的,还不够泄朕的心头之恨于万一!朕倒是可饶你一命,总有一天,你落入朕手中,朕定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届时你便该苦苦哀求朕赐你一死了!
辰旦唇边浮现一个嘲弄的微笑:“殿下英勇无双,天下无人能当。何必来求朕,朕哪有能耐饶你的命?”
星子闻言,呆呆地望着辰旦,布满血丝的蓝眸渐渐暗淡失神,如蒙上了一层灰尘,本如醉酒般红透的面颊,却慢慢褪去了血色。迟疑良久,星子翕动薄唇,艰难地俯首,话语虽低却异常坚定:“罪臣一身骨血皆拜陛下所赐,陛下若不肯恕臣,臣绝不敢苟活于世。待臣的使命一了,自当以死谢罪。”
待使命一了?你如今已当上了色目的国王,又勾结了箫尺造反来夺朕的江山,所谓的使命,无非就是取朕而代之罢了!若你的使命一了,朕便该命赴黄泉了吧!辰旦心头冷笑不止。何况孽子叛逆颠覆,罪行如山,又岂是以死谢罪能够了结?
辰旦知道此时与星子争执有害无益,呵呵一笑:“你既有忠心,倒不必如此。但你不是说过,要日日守护朕身边么?这才几日,便不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了?”
星子听得父皇质问,愈发满心惭愧,雪白的贝齿咬住满是裂口的嘴唇,默默无语。父皇说得没错,我一次又一次地食言了,如何能取信于他?前夜我见他怒气郁结,想要让他发泄一番,以为挨一顿鞭子不过皮肉外伤,不至于支撑不住,冲动之下,主动请罚。哪知是我太天真,一切仅仅才是开始……若是从前,我会不计后果地咬牙强忍着履行诺言,昼夜服侍他,哪怕是刀山火海,死也无妨,但现下我若熬不住昏过去,更是不堪设想……就算我言而无信,终究是大局要紧。只是其中衷肠,我又怎能求他体谅?
星子舔了舔裂开的嘴唇,肿胀的喉咙连吞咽口水都疼痛难耐,每说一个字都似在沙石上磨砺:“服侍陛下是臣最大的荣幸,臣……本不该推卸责任,但臣今日确实伤重发热,无力当值,恐误了陛下正事。恳请陛下许臣休整一两日,一两日就好……”
辰旦丝毫不为所动:“朕怎敢勉强你?你好好休息吧!”故意将“休息”二字咬得极重,透出言者滚滚怒意,“朕就不打扰了!”说罢,便起身欲要离去。
“陛下……”眼见辰旦转身,星子下意识地呼唤了一声。
辰旦脚步一滞,回首瞥了星子一眼:“何事?”
星子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凝聚心头,却终于什么也没说,只是再一次俯首及地:“罪臣恭送陛下!”
辰旦鼻中冷哼一声,拂袖而去,再不回顾。星子眼见那明黄色的衣角消逝于暗夜之中,浑身亦如脱力般,瘫倒在地。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唯有案上的残烛散着清冷的光。
辰旦回到御营,左右不见星子,总觉得浑身皆不自在,朕就让他这样在一旁逍遥么?他倒真是为所欲为了!思索片刻,忽有了个主意,便唤了一人来,屏退众人,低声吩咐了一阵,那人领命退下。
星子强撑着起身,复躺回塌上。回想方才经过,既是后怕,更觉难过。高烧之下,全身上下无处不痛,骨头似尽数散架了般,但膝盖针扎之苦却稍有麻木,口中焦渴愈甚,似置身于一只巨大的熔炉之中,四肢百骸都要被烤成了焦炭。星子看了眼几案之上,空空如也,目光移向榻前,那里倒有一片水渍,是自己打翻父皇递上的茶水泼洒的……天知道,我是多渴望能喝下那杯水!
怕水中下药,星子不敢唤服侍的卫兵送水,也不敢进食,腹中倒不觉饥饿。罢了,能让我在这床上躺一躺,已是父皇莫大的恩典了,我焉能奢求其余?忍到明日再说,路上总能找得到点水喝,数日不吃东西也死不了人。星子虽知该为伤口清洗上药,却无力起身,独自上药亦是难事。索性阖上眼睛,默运内息护体,良久,迷迷糊糊睡去。
忽听到有细微的动静,星子虽然伤重,本能的反应尚在,倏然睁开眼睛,却见帐内多了一人,正是子扬。星子这几日故意躲着子扬,突见他此时出现,不免暗叫声苦也。子扬向来聪明机灵,怎么故意跑来淌这滩混水?他是要来为我疗伤么?若被父皇发现了,岂不是会迁怒于他?
跟随子扬进来的还有一名小兵,捧了一只红木托盘,上置着食盒。子扬仍是那一贯的惫懒笑容:“听说殿下突然重病,卑职放心不下,特到厨下去要了一碗粥。殿下还未进膳吧?卑职这就服侍殿下用膳。”让小兵将食盒放在榻前的几案上,他则坐在塌沿,扶了星子坐起,揭开食盒盖子,捧出一碗尚冒着热气的小米粥来,另有一只小碗,盛了两个馒头。子扬用勺子轻轻地在粥碗中搅了几下,舀了半勺,送到星子唇边。
星子强撑着拥被而坐,臀腿受压之处痛不可当,怕被子扬看破满身刑伤,将裹在身上的薄毯更裹紧了些,总觉得做贼心虚。小米粥淡淡的香气袭来,高烧之下,数日未正经用过饮食的星子也被撩动了胃口。不知这粥是不是父皇授意送来的,就算是,刚才我打翻了茶水,他知道我戒心深重,当不至于这么快就故技重施再来玩什么花样。何况,既是子扬来送饭,以子扬与我的过命之交,也不会陷害我。
星子张开口,含住了子扬喂进的半勺粥,缓缓咽下,唇齿余香。听子扬又笑道:“没想到,出征时是卑职服侍殿下,回国时,竟然还是卑职服侍殿下……”话未说完,却背对着帐外,冲星子挤了挤眼睛。
星子一凛,他这是给我打暗号么?什么意思?子扬提起当初出征,一路上他奉命服侍我之事,是想要暗示我,今日他也是奉了父皇旨意而来么?是啊!如今他是父皇麾下仅次于蒙铸的得力侍卫,就算今夜未轮到他在御营当班值守,也须随时待命,未得父皇允许,怎可堂而皇之地跑来看我?
父皇派他来,是看上他受我信任,特意要他来监视我,还是要他借服侍我养病,趁机下手?更或是以他来要挟我?不管怎样,对子扬而言,岂不是将他放在火上烧烤么?要他来害我,他怎么肯?但完不成任务,父皇又怎么能饶得过他?我该怎样与他相处?是不是装作不知,外松内紧,随时戒备,与他一唱一和,虚以委蛇?但我不愿束手就擒,他怎么向父皇交差?
星子心如电转,冷笑道:“你?来服侍我?”
子扬点头:“是!”
星子突然怒喝一声:“大胆子扬!有你这样服侍的?是想害死我么?”手一挥,一把打翻了粥碗,稀里哗啦碎了一地。
子扬怔了怔,当即就地跪了,不慌不忙地道:“卑职不敢!”和他一起进来的小兵亦随之跪下。
星子估计那小兵便是父皇派来监视子扬的,继续将戏演给他看:“不敢?哼,这粥这么烫,你是想烫死我么?来人!”
营帐外待命服侍的亲兵不敢怠慢,闻声即进来两人,乍见帐内情形,不由面面相觑。这位星子殿下向来温和安静,几乎从来不要人侍候,更不曾刁难下属,怎么发起火来竟是如此吓人,连皇帝跟前的大内侍卫也被他这般训斥?
亲兵躬身施礼:“殿下有何吩咐?”
星子一指跪在面前的子扬:“他心怀不满,名为服侍,实则居心叵测,想要害我,把他拖出去,重责三十军棍!”星子这句话含沙射影,知道必会传到辰旦耳中,就是要让父皇清楚,我不会给他可乘之机。
星子名义上仍是辰旦义子,又深得皇帝宠爱器重。今日偶染小恙,皇帝便亲来看望,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星子失手打碎了茶杯,也不见皇帝有任何训斥惩处,反倒又派了人来服侍。帐下军士皆以为他圣眷仍浓,听他不分青红皂白,为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便要责打大内侍卫,虽然十分无理,但也不敢公然违抗星子命令。
“这……”亲兵面现难色,踌躇不决,“殿下,军棍只有军法处方可执行,小的们实在不敢逾矩……”
子扬不惊不惧,口中道:“卑职莽撞,不周之处望殿下恕罪!”却趁人不察,又冲星子眨了眨眼睛。虽赔了不是,仍直挺挺地跪着,并不磕头求饶。
星子看见子扬的眼色,知道子扬全然明了自己的用意,更是有了底气。愈发怒不可遏,一手捶床,厉声喝骂道:“恕罪?你是什么态度?可把我放在眼里?仗着在陛下面前当差,我就治不了你么?”
星子作势要重责子扬,一则是为了帮子扬解脱这桩为难的差事,二则铁了心要杀鸡儆猴,以断了父皇的念头,免得他再另派人来,平白牵连无辜,络绎不绝,难以应付。他口口声声影射父皇用心,也是为了将罪过都揽在自己身上,子扬一来我就找个莫名其妙的借口赶走他,父皇恨我都来不及,该不会迁怒子扬了吧?
帐中一片寂静,子扬默不作声,亦不再告饶,一脸落寞。星子难得见他肃穆表情,想着他向来嘻嘻哈哈的样子,不由心中发酸,欲要与他说几句体己话,却知此刻不是多愁善感之时。
星子面色一沉,命令属下,“你们既不愿动手,速传军法处的人来!”他当惯了数十万大军的统帅,正色下令,当是不怒自威,望之凛然。
亲兵不敢违抗,诺诺应声。一名亲兵一溜烟地跑出帐去。不多时,军法处的大胡子便亲带着四人持了粗大的军棍赶来。子扬受罚的消息亦瞬间传到辰旦的御帐,辰旦恨恨咬牙,朕小看了这孽畜,以为他心慈手软顾念旧交。记得西征途中离开天堂堡后,因夺美之事,朕找了个茬,要他亲责子扬,他一副情深意重痛断肝肠的模样,倒比他自己挨打还做作十倍,人皆为之动容。今日却执意要责罚子扬来向朕示威,竟如此心狠手辣!而子扬那厮,上回公然顶撞朕,说了许多大逆不道之言,朕尚未与他算账,这次又坏了朕的大事,朕岂能饶他?只是如今尚在征途之中,强敌不远,情况叵测,正是用人之际,不能自折肱股。待回了京,朕再好好和他算账!
大胡子进帐行礼。星子一脸寒霜,蓝眸如冰,下颌朝子扬微微一抬,简短下令:“三十军棍!”星子亲自命令,大胡子倒也不敢怠慢,忙应了声是。军法处从来只是打人,不会多问缘由,遂命人将子扬押出去动刑。
星子想了想,子扬到底是御前侍卫,今日自己也只是和他做戏,若当真脱了衣服于大庭广众之下行刑,他的颜面何存?便喝止了大胡子,指一指帐中:“就在此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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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5 21:58:43  更:2021-09-06 10:2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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