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购物 网址 万年历 小说 | 三丰软件 天天财富 小游戏
TxT小说阅读器
↓小说语音阅读,小说下载↓
一键清除系统垃圾
↓轻轻一点,清除系统垃圾↓
图片批量下载器
↓批量下载图片,美女图库↓
图片自动播放器
↓图片自动播放,产品展示↓
佛经: 故事 佛经 佛经精华 心经 金刚经 楞伽经 南怀瑾 星云法师 弘一大师 名人学佛 佛教知识 标签
名著: 古典 现代 外国 儿童 武侠 传记 励志 诗词 故事 杂谈 道德经讲解 词句大全 词句标签 哲理句子
网络: 舞文弄墨 恐怖推理 感情生活 潇湘溪苑 瓶邪 原创 小说 故事 鬼故事 微小说 耽美 师生 内向 易经 后宫 鼠猫 美文
教育信息 历史人文 明星艺术 人物音乐 影视娱乐 游戏动漫 | 穿越 校园 武侠 言情 玄幻 经典语录 三国演义 西游记 红楼梦 水浒传
 
  首页 -> 潇湘溪苑 -> 【原创】柱石山(古代) -> 正文阅读

[潇湘溪苑]【原创】柱石山(古代)[第9页]

作者:过时不候163
首页 上一页[8] 本页[9] 下一页[10] 尾页[23]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最近死线又多起来,也就每天来回地铁上拿爪机写写,一天一千左右,交通工具上脑电波也比较不稳定,病句错别字可能比较多,不过...对我来说...最重要的写下去不坑,所以就这个篇幅,我不攒着写了就发了。要是觉得太零碎,攒一周看一次,可能观感会好点吧
次日,诸人咸聚于都督崔昊处。一面是前方将领,一面是朝廷使者,气氛颇为沉闷。崔昊已与李固通了消息,既知陈峙目的,再念及庾仓和来意,只觉难做。索性令他们当面说去。
说过几句场面话,庾仓和自然被让居上首,他一目扫过,正看见陈峙背后跟着陈嵘,漫声笑道:“小郎君,边塞的景象如何,要不要再作诗一首?”
陈嵘心知这是说起西京中那一遭阿兄替他在庾仓和面前解围的事,只垂目不语,看都不看他。庾仓和干笑一声,道:“小郎君真是愈发沉稳了。”
他笑容可掬,却笑得人不自在。崔昊轻咳一声,接回正题,先向陈峙道:“将军的来意,我已知晓,”又向庾仓和,道,“御正从西京中来,朝廷有何指示,便请宣令吧?”
庾仓和收敛笑意,换上矜贵神态,道:“陈将军,你在前方逡巡畏阵,是为什么?”
陈峙便料到他没好话,冷淡应道:“不知此话何来。”
庾仓和道:“易马城失陷,陈将军却迟疑不前,不予收复。”
陈峙心道他于战事一窍不通,同他解说全是对牛弹琴,连辩白都懒得说。只道:“说我畏阵,这是御正揣测,还是朝廷斥责?”
庾仓和冷笑道:“我领命来此,这自然是朝廷对将军质疑。”
陈峙反问道:“何以说我畏阵?”
庾仓和并不答他,只道:“易马城地位显要,不可丢弃。我此番除却劳军,亦来传令,限期收复易马城。”
经年间,易马城都是惨淡经营,亦未见朝廷经心,此刻如何又成了不能丢的要地。易马城工事简陋,攻取不是难事,可木干可汗重兵驻扎城周,这与自投罗网何异。
陈峙道:“这是夏官府的军令?”
庾仓和一笑,道:“这是都督军事府的令。”言罢,突然唤道,“来人!”
只见有卫士奉上成卷纸笺,庾仓和接过展开,向陈峙示意道:“陈将军不妨自己来看。”
陈峙面沉似水,接过看去。果然是诸军事府的印信,文字言辞严厉,令他夺取易马城,御敌于北塞之外。只听庾仓和在那厢悠悠道,“此非常时期,诸事当然具由都督军事府发号施令、大冢宰乾刚独断。”见陈峙合了文书,却不作声,又道:“将军可莫不是要对我讲,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陈峙举目相对。事已至此,他几是不能分辨,尉迟扈究竟是一窍不通、胡乱指挥,还是有意为难、存心陷他于险境?
目视庾仓和,只冷冷道:“陈某安敢。”
崔昊在侧旁观,心头五味杂陈。见庾仓和面露得色,微微思忖,开声道:“御正从西京赶来,一路辛苦。今日又起一大早,此刻先暂歇一刻。我备薄酒,一时为御正洗尘。”
言罢向下吩咐,着人殷勤应待庾仓和。趁着无人注意,悄向陈峙低声道:“将军稍待,到清净处我与将军细说。”
有人服侍庾仓和去,亦有人来引陈峙、陈嵘至堂后一偏僻屋中。一时崔昊并李固一同来了。
陈峙见二人坐定,道:“崔都督,想来末将那些请示的文书,不是都督不应我,是都督亦作不得主。”
崔昊听他颇有体谅之意,便也一笑。却见陈峙立身起来,道:“末将请都督为前方将士计!”
崔昊见他反客为主,道:“将军何意?”
陈峙道:“都督是内行,您凭心而论,夺取易马城的令,行得通吗?”
崔昊不置可否,转而道:“将军想如何?”
陈峙道:“请都督向朝廷具表,陈说利害,请朝廷收回成命。”
崔昊闻言,心道他真是年轻,摇头一笑。
陈峙道:“都督是言贵威重,您的话份量当然不同,难道都督真眼看军中弟兄去无谓伤损?”
崔昊仍不直接答他,只道:“说易马城重要,亦有道理。易马城若失,几座盐池便难掌控,朝廷或是由是而做权衡。”
陈峙道:“而今所虑,不是值不值得,是这事本就难做成。我腆颜自问,不是胆怯之人,可攻防进退,都不能逾越极限常理,否则与狂悖莽汉何异?”
崔昊察颜观色,见他已渐渐压不住怨气,不由沉下面色,道:“陈将军,你纵有千般说法,可军令当前,你要公然违令么?”
陈峙闻言扬眉,正欲回应,却听崔昊接着道:“眼下无论为西京卫国公的处境,为将军你自身处境,除非遵令,你还有旁路可选么?你领兵在外,难道真要抗命?”
话音不高,陈峙却微微一震。
是了,他当真旁无它路。可笑旁人谁都可据理力争,只他不行。
陈峙垂下眼睫,半晌道:“都督说得是。”
崔昊道:“我知道将军的难处。我请将军来,表示为了商议。朝廷之命不可违,但仍有法变通。”
崔昊道:“我知道将军的难处。我请将军来,便是为了商议。朝廷之命不可违,但仍有法变通。”又道,“一个字,拖。”
无论突厥是什么打算,亦拗不过节气。崔昊续道:“欲以步兵攻击突厥骑兵,这确是难题。但凛冬将至、草木衰枯,马匹饮喂都成问题,大队骑兵无论如何亦无法长久野战。将军此去,不必急躁,只取巧设法消耗他机动兵力。突厥无利可图,必然撤军。坚持旬月,等他退却,易马城不战而得。”
他说得满轻巧,陈峙闻言,只得苦笑。唇齿相碰容易,真当去做,却是另一回事。可眼下,非如此亦无它法。
崔昊又道:“至于前方补给,我想些办法。”
他先前高谈阔论,却都不及这短短一句。陈峙脱口问:“都督当真?”
李固在旁道:“长城三关越冬粮草亦要转运,此番便一并筹措。将军与我一道计算计算。”
补给若能接续,至少可得军心安稳。这一遭总有所得,陈峙道:“末将谢都督。”
崔昊向李固示意,道,“你今日辛苦些。”又向陈峙道,“将军不嫌弃,今日便在我这里。三关粮资数目一向李固合算,将军带来的援军,所需给养你给我个数目。我遣人将相关的卷册送来,还有何需求,便对李固讲。”
他即为尉迟扈心腹,对陈峙亦谈不上有多关照,只不过同为将兵的武将,终存一点惺惺相惜之心。以这后生的性情,却被卷进政争漩涡,确是为难他了。这一遭他若能过关,也算造化。所谓物伤其类,他能做的,便帮衬一二。
崔昊心中想着,起身告辞,止了陈峙道:“不必相送,我还得去招待使者。”见陈峙无声一笑,亦笑道:“明日我在府中设宴,陈将军可要赏光。”
崔昊走后,李固便问陈峙可需个擅演算的仓曹帮忙。陈峙微想想道:“我只将各部人马数目列出来,骑兵耗费体力多,每日配定粮数自然需多,我亦列出来。步兵便按三关配给的定例。总额数目请先生呈都督核算。”
李固闻言点头,道:“如此自然最好。”
一时李固亦告辞出去。陈峙坐在案前,唤过陈嵘道:“你从西京来,一路都在骑兵中,亦当熟悉。人马消耗的条目,你列一份予我。旁的我来写。”
陈嵘正垂首望着某处出神,全没听见,直到陈峙又唤他,方慌忙应了一声。
陈峙问:“怎么了?”
陈嵘道:“无事。”铺陈开文具,待研磨墨锭时,却又走了神。
愣了一会儿,执笔蘸墨,可心乱如麻,要写什么,一时全无头绪。不由抬头望向陈峙。见他正凝神写划,眉间是隐隐纠结褶纹。
陈峙恰正举目,瞬目见弟弟神思恍惚,面色苍白,不由问:“你哪不舒服?”见陈嵘一径摇头,蹙眉道,“你有事便说。”
陈嵘自是为了朝廷强令陈峙出兵之事担忧,满腔忧惧涌在喉头却说不出来。或是他想说,却又说什么?无非抱怨,又有何用?怔忡半晌,终只道:“无事。”
明明有事却又不说,旁人谁却会猜心?他这个幼弟,便是这一节上最令人恨,陈峙腾然一阵不豫,可眼见陈嵘神色,又觉发泄不出。自相气闷一刻,道:“无事便少发愣,崔昊要的急,莫误事。”
二人便再无言,各做各自的事。天色渐晚,陈嵘将纸卷送至陈峙案头,道:“写好了。”
陈峙尚未搁笔,便道:“放下便罢,你去歇歇。”
陈嵘默默点头,屋内光线黯淡,便拾起火石燃了陈峙面前灯盏。信步迈出屋门,深秋时节,北疆已冷得甚。近晚天色苍灰,枝干树叶枯落,北风萧萧,满目荒凉。此间,从时气到人情,都这样冷。他在西京曾臆想的北疆,如此刻这般么?恍惚却忆不得了。
他正郁郁不乐,突听屋内一声喝道:“陈嵘,你进来!”
陈嵘凛然一个激灵。父兄都唤他小字,绝少直呼其名。此刻吓了一跳,忙抽身回屋,只见陈峙指着案上他写的条目,斥道:“你写的这是什么?”
一目所及,陈峙当是只看了一半,已改得满纸,不知多少错处。听陈峙道:“这般紧要的事,你不能用心些?”
他倒不是不用心,实是根本静不下心。陈嵘无可辩白,闷声道:“我去改。”
陈峙怒道:“以为你妥当,谁知还不如不要你写。有你改的功夫,我自己都做了。”又道,“莫管了,近旁那间屋内有卧榻,你若累了,自去睡吧。”
他心中急躁,没心思多说,只管挥手教他快走。半晌再抬头,陈嵘已出屋去。
夜再深些,屋内亦有寒意。陈峙举手按揉眶内,只觉疲乏。起身向外,欲提提精神。
才踏入院中,便觉寒风扑面,刺得一凛。无意间转首,却突见陈嵘立在一旁。
少年双颊鼻尖在冷风里冻的通红,陈峙脱口问:“不是叫你睡去,立这儿做甚?”
见他垂首不答,更觉火气上涌,心道这是耍甚脾气。轻哼一声,道:“你进来。”言罢自相转身回屋。
他冷眼看着陈嵘立到跟前,突然不待他作声便跨步上去,抬手按下腰背,挥掌便在那臀上掴了一记。
隔着衣裤,声音沉闷,陈嵘被打得一个趔趄,疼尚在其次,瞬时红了面目。他又惊又羞,却听陈峙道:“便这么立着!”
这般姿势,陈嵘如何肯听话就范,可尚没来得及躲闪,又听陈峙道:“你敢躲,便滚回西京去!”
这是真发怒了,陈嵘心头一痛,咬牙立住。折腰垂首,又觉难堪,抓住自己裤管。才立住便又捱了三四掌。他头面朝下,不知是气血逆流,还是羞惭难当,面孔红得如要滴血。
打了这几下,陈峙一阵火气已卸去大半,也不想再打。可方才陈嵘故意立在冷风里,就因自己斥了几句,难道他竟说不得?这俨然示威挑衅,仍觉气闷,冷笑道:“你好委屈。”
却见陈嵘周身一震,突然立身转首,急道:“我没有!”他面色通红,颈上青筋都暴起来,却又再说不出来。
少年喉头翻滚,呼吸粗重,似是心头跌宕,却讷言无声。举目望来,双目间却是一片热切。陈峙心头一动,忽而有些明白了。看他一时,转身从案上拾起那张纸笺递与他,道:“去誊出来。”
陈嵘双手接了,默然归座。臀上仍热辣作痛,终究不难忍受。他心绪不宁,原来那一份自然疏错之处甚多,此刻看被细细改过,又觉自己没用,这一点事也做不好。
阿兄打他,他不委屈,甚至宁愿再捱得重些。此番不敢再出纰漏,强自平下心绪,可仍止不住一阵阵难过。
他一时便抄完,偷觑着阿兄,又觉没面目唤他,只得低头坐着。时辰流逝,直到外面更声响过几道,终究抵不住困倦,渐渐迷糊过去。
恍惚中身旁似有人扶他,陈嵘恍然又清醒。此间亦无旁人,自然是他阿兄。陈峙温和含笑,道:“战况严峻,你觉得怕了?”
陈嵘拼命摇头,道:“我不怕!”
陈峙轻声笑道:“是,无甚可怕,你更不必耽心我。”
陈嵘闻言,只觉心潮翻动,半晌低声道:“是。”
陈峙轻叹一声道:“为将之道,当先治心。此时尚未如何,你便心乱得连文书都写不下,如何能成。”又道:“非利不动,非得不用,非危不战。这一遭的令,确是不智。欲逆境求胜,便更要心平气和,缜密思量。”
看陈嵘点头,复轻声道:“我今日亦失态急躁,不该迁怒你。”
只听陈嵘低声道:“阿兄...”
陈峙微微一笑。转眼望向窗外,天边已现出一道鱼肚白。拍拍陈嵘肩头,道:“起来洗漱,一时崔昊设宴,你拾掇得精干些。”
陈嵘低声道:“为甚要去,我不想去。”
陈峙心知他厌见庾仓和,只是一笑,道,“为甚不去,有谁怕谁?”
陈嵘默了一时,讷讷道:“我身后疼,坐不下。”
不过徒手打了几下,能有多痛。况且都坐了半夜,此刻又坐不下了。陈峙不想他这幼弟竟也会撒娇了,忍不住笑道:“你写错算错,又不怪我,矫情什么。”言罢,握着陈嵘手拉他起来,温言道,“走罢。”
几日后,陈峙一行回前方。到营地时,骆恒光早早相迎。他二人亦不必客套,骆恒光道:“将军回来得正巧,商镇将军正在这。”
于是陈峙便先去相见。商镇当面道:“将军此行如何?”兀自道:“崔都督可是要将军去夺易马城?”
陈峙颇觉意外,道:“您怎知道?”
商镇笑道:“崔都督等这样久都不作声,定然是等着朝廷指示。那西京中人都不曾真打过仗,除了这般纸上谈兵的令,还能说出甚。”
他久在边塞,年纪亦大了,又不指望有甚升迁,所以也不避忌。却听陈峙道:“可将军大约亦料不到,这道令尚是专程遣了个使者来传。”
商镇忽而嘿嘿一笑,道:“将军道我来此为甚?”
陈峙见他有意吊人胃口,也不猜了,玩笑道:“将军教教我罢?”
商镇道:“我部将前日捉了几个突厥斥候,留着杀了都没用,将军有什么文章要做?”
这是有意逗露消息教他们带回去,好做设局。陈峙闻言眼前一亮,笑道:“好。”
这日到了夜间,被俘的三个突厥斥候一日没人给饭食,都饿得双目发绿。一个终于忍耐不得,挣着铁链叫道:“饿!饭!”
关城内亦无正经监牢,捉了斥候也便那镣铐一栓拘在马厩里。看守的不过都是军中马倌,闻声过来,叫道:“少聒噪,你嚷饿,我们还饿呢!”
几个马倌进来,边给马匹填草料,边相互抱怨。一个道:“军中又减军粮份额,谁吃得饱。”
另一个道:“听闻送粮都已从横都启程,忍耐几天,不日也便到了。”
前一个哼道:“运来了也吃不饱,城外不还一支大军等着吃,我们如何抢的过他。”
二一个道:“听说他们要走了。朝廷传了令,说突厥已经退却,调他们回去。”
二人围着这三个突厥兵,叽叽咕咕议论了许久。忽听外间有人来叫:“将军要审这三个斥候,把人提出来!”
两个马倌相视,一个道:“最好审完一刀砍了。”
另一个冲这三人笑道:“这一遭要到地里吃喝去了。”
三个斥候脸都白了,其中一个突然用突厥语向令二人急语几句,马倌亦不知他们说甚,喝道:“住口,不许多言。”
外间进来人道:“备一辆车,绑住了丟车上去。”
马倌问:“这是何意?”
来人叹道:“商将军在陈峙将军那,那边听说抓了斥候,定要亲自审。只得吩咐我们连夜送去。要他们自己走要何时才到?马车快些。”
马倌道:“这一路上跑了怎生好。”
那人骂道:“晦气,呸!”
几个斥候闻言,不由互相看着,眼珠乱转。
是夜,款贡城抓获的突厥斥候在押送途中逃脱,一个追击中被弓箭射死,一个负伤又被捉住,一个抢了马匹逃回易马城。
易马城外,天色已沉沉暗去,毡庐中央火堆烈焰熊熊,上置汤釜,内里白汤翻滚,雾气氤氲,釜中煮着大块羊肉。帐外两只黝黑猎犬逡巡,或是嗅着帐内肉香,涎唾顺着长舌獠牙嘀嗒淌落。
突厥木干可汗阿史那铁伐坐于胡床,听过斥候回禀,执着马鞭拨弄火堆中牛粪,狞笑道:“原本等着陈峙前来攻取,堂堂正正当面一战,不想他就要逃了。”
一旁便是贺展。天气转凉,他耐不住冷,已将皮衣都披在身上。闻言应道:“想来是因补给困难。这一来正好,等他大军撤走,款贡城唾手可得。”
铁伐倏然转眼,道:“放他走?我在他手中吃的亏尚未讨还!”
贺展见状,知他又上来蛮拧脾性。若不是因为陈峙难缠,三关指不定已得,吃过亏还不知避其锋芒,此刻不盼他快走,怎还要纠缠。心中无奈,赔笑道:“胜败事大,大汗何必执念在意他...”
话音未落,铁伐冷笑道:“那先生一力劝我多在此间耗了一月,这不是执念?”
贺展暗吃了一惊,不知此话用意,道:“夺取三关乃为控制盐池,此事利益重大,都是为大汗霸业,绝无私心。”
铁伐嘿嘿一笑,道:“盐池算甚,若说繁华富贵、藏珍纳宝,我尚要马踏西京!”
贺展微吃一惊,却又突觉振奋,接口道:“大汗有如此宏图,实是...”
他尚未说完,已被铁伐打断道:“西京有什么好,城中难道能射猎?汉家皇帝的宫中能煮肉养狗吗?束手束脚,尚不如此处,仍是这草原快活!待我攻进西京,抢得金银财宝、汉家女子,都给族人取用。这些我不稀罕,我只要无人敢不在我马蹄下低头!汉将屡屡欺我,怎能让他便宜逃走!他想回西京?我砍杀他,替他回去!”
他站起身来,手臂挥舞,大说大笑。贺展听着,心中暗叹,却是为自伤。他亦心知铁伐无甚长远谋略,却不想全然是个为战而战的狂人。更往深里,原来西京于他不过抢掠之地,根本无入主中原的意向。贺展身侍异邦,尚算得重用,便未尝不存做王猛之心,而今看来是无指望了。
他这厢千回百转,铁伐突然抽出腰刀,寒光闪过,贺展唬了一跳。铁伐提//刀//戳//进铁釜,叉出两块半生不熟的肉来,行至帐外掼在地上。
那两只猎犬眼中放光,冲将过来对着羊肉撕咬。被烫得嚎叫,亦不松口。
铁伐仰天大笑,贺展坐在帐中,心道,突厥便像这野//**//牲,野性狂躁,只见眼前之利,便也一世都是这般靠命数施舍。
或一时//天降下//块好//rou,便兴盛得意;若一时不得天//佑,便是族//民//死散,落魄颓败。木干败柔然而霸北疆,可他并不比柔然高明,他的明日,或是亦可预期。
是日,铁伐亲率突厥骑兵突然由易马城奔袭南下,直取陈峙所部在款贡城与镇北台间之驻地。兵锋所指,驻军仿佛猝不及防,一触即溃。后续增援守军亦未认真阻挡,且战且退,一日间竟退出数十里。
铁伐只以为西燕军不堪一击,大喜过望,纵马追击,可惜日头西斜,西燕军突又不见踪迹。突厥骑兵贸然深入,并不稳妥,可铁伐气焰正盛,亦不后撤。况且他纵兵突进,尚存另一遭心思:前番听斥候回报有军粮从横都运送,这一只肥羊,他亦想抢夺到手。
天色渐晚,铁伐传令扎营。或是因视物不清,或是此间已是夏州腹地,地理生疏,总之夜过天明,突厥骑兵要拔营再行时,却见原来这一夜宿在一块低洼之地,此刻眼见周遭峁梁围绕,高坡上现出西燕军兵,仿佛无数。
却说前一日。
陈峙与商镇定计,故意放突厥斥候逃回易马城,本意的确以运粮的消息为饵。原本打算,不过是诱来小股敌军,逐一消耗,便是崔昊的拖字决。却不曾料到,一则敌军来犯如此之迅猛,二则竟是铁伐亲自带队。
听这探报,陈峙凝眉起身,辗转踱步。他哪里知道,铁伐满心念想,是当他要撤军,才如此穷追猛赶。只心道,己方未及部署调度,敌军来势汹汹,这是劣势,可这一支骑兵风驰电掣,若脱离后方,势成孤军,全无补给照应,便将可成标靶。战况出他意料,先前的筹算已然作废,那么若重做谋划,眼下要不要赌?
突厥骑兵犹如豺狗,猎捕不成又被反噬之险;可如此围歼的机会难得,且有铁伐在军中,若赌赢了,北疆困局不就一战得解?以至于西京中的威逼,亦再压不得他。
他不愿承认,自于鼎告知他西京中的暗波汹涌,他的心便已乱了。
一时许多念头浮现,陈峙心绪跌宕,忙微微阖眼,以作平复。脑中映出地图上沟壑地势,铁伐一路突进,可若使骑兵不得施展...不由自语道:“半壁山...”
他突觉一阵清明,倏然睁眼,瞬目看见陈嵘,道:“地图呢?”
陈嵘将图取过展开,为看得真切便当,二人皆单膝跪在图旁。陈峙探手以指节在纸上量过,陈嵘随他手指看过,一时低声问:“阿兄要在半壁山周打包围?”
半壁山名曰为山,其实是高低错落的一周土岭,中央低洼,骑兵困在此间,便难施展。陈峙听他问话,却未回应,只低头思量。
陈嵘见他不语,犹豫一时,道:“阿兄,此举风险...太大。”
陈峙举目看他,见他似言犹未尽,道:“还有甚,但说无妨。”
陈嵘道:“不过...若刘勘,商镇肯出兵,我们兵力占优...或是能添胜算...”
陈峙闻言点头,道:“你说的不错。”
这其实仿佛围歼猎物,最稳妥的手段,便是人多势众,重拳猛击。说来仿佛笨拙,却实则最为可靠。此刻兵力不单是要占优,更要悬殊占优。
那么对铁伐,想握胜券,需得几倍于敌的人马?三倍?五倍?陈峙默默筹算之间,似是问陈嵘亦似自语,问:“若肯做这事,你要几成把握?”
陈嵘思虑一时,道:“八成。”
陈峙摇头叹道:“此事此刻,有六成已是便宜。”
帐内一时静极。
这一步踏出,胜果诱人,筹码也重。那厢铁伐步步向前,赌与不赌,决断只在须臾。若不敢赌,避其锋芒,将其缠在此间,再坚壁清野,令铁伐口粮不足自相退却,也是一法,可他又不甘心。此刻终究是年轻气盛之心占据上风,亦是自负,他自出世尚不曾败过。
他所领各部驻守两关之间各处,要在半壁山设围,第一件要紧事,便是迅速调度,以图合围。相隔远处者,调动已来不及,因而可用的兵马亦是有数的。那么除却他所部,必还得说动商镇出兵。
念及此处,咬牙横心,唤道:“高经纬!”
这正是当日毡匠梁上,那个小小的什长。那一战后,陈峙记住此人,转头便调在身旁。高经纬此时应声而来,只听陈峙道:“你骑快马到前方传令,铁伐来犯便缠住他,且战且退诱敌深入,便向半壁山引。”转首对陈嵘道:“请商镇将军来。”
铁伐出兵太快,商镇还没及回款贡城。随陈嵘来时,见骆恒光亦在,原来陈峙已同他说了。
骆恒光一向对军令无二话说,可商镇听过这围歼突厥的打算,却大吃一惊,连连道:“不可,不可,太冒险了。”
陈峙知游说他不易,一心晓之以理。展开地图,其上都做了标记,一一向商镇指划,末了道:“一日之内尚来得及调度的兵马,我也都算过。只要将军肯再助我一臂之力,半壁山便能围住铁伐。这一战功成,眼下种种困局都将可解。”
商镇问:“将军几成把握?”
陈峙沉吟一时,道:“六七成。”
商镇看着他道:“将军这话真是失水准了。压上重兵的大事,六七成就敢做?”
陈峙道:“铁伐已经突入,战机稍纵即逝,终究事在人为。”
商镇断然道:“这兵我是不出的,将军也莫意气用事。”
陈峙见他不由分说便回绝,如何肯应,道:“此事并非妄动...”
商镇举手止道:“陈将军,我说句丧气的话,北疆之事,眼下不是你我奋力就能转眼平定的,保全自身为要,何必冒险。”
出此变故,商镇不由懊恼先前多事,若不是他自己弄出斥候的波折,又哪有眼前之事。不论陈峙如何恳切,铁心绝不答应。忍不住又道,“我索性再劝将军一句,勿以军重而轻敌!我上了年纪,这种火中取栗的事,是绝不做的。”
几人正在胶着,谁都不曾注意,陈嵘眼波中闪了几闪,悄声退了出去。
一刻之后,只见一匹骏马向营门而来,守门的眼见马上是陈嵘,却又纳罕,怎生骑的却好似是旁人的马。却见行至门前,陈嵘并不下马反而双膝一扣。马匹骤然加速,卫士下意识向外一闪,便见他飞驰而过。恍惚中,只觉这平日沉闷的少年,腮边肌肉紧紧咬合,犹如斧凿,唇畔抿起,竟显刚毅。
那厢商镇已强行推脱,亦不管陈峙如何再游说,便从帐中出来。此刻他一心快回款贡城,谁知到了马厩,战马却不见了。
跟着商镇的卫士亦不知原委,半晌方寻到人,那马倌疑道:“是小陈将军来牵走了,说是您等着用。”
商镇恍然想起这少年,平日跟在他阿兄身侧,不声不响。疑惑一时,突觉不妙,忙对卫士道:“快回我帐中。”
待二人回转,问过帐中的随行卫士,果然调兵的兵符,亦被陈嵘诓走了。
想来这文静少年,一副内向认真的模样,谁想到会睁眼瞎说,竟就都信了他。
商镇脸色铁青,独自立了半晌,突然一声骂出来,转头一路闯回陈峙帐中。他方才一走,陈、骆二人进退维谷,本正各自沉吟无言,见他突又回来,且这个模样,都不明所以。才要相问,便听商镇怒道:“陈将军,你的弟弟真有本事!”
陈峙在帐内四顾,才发觉陈嵘不见了。尚不知是什么事,只听商镇又道:“他偷了我的马,盗了我的兵符,现在是替我回款贡城给你调兵去了!”
这是何等样事,陈峙几不能信,亲自出去询问,一时又黑着脸回来。商镇双手抱臂,含怒讥讽道:“如何?”
陈峙面色铁青,向骆恒光道:“你陪商将军走一趟,把人追回来。”
不料骆恒光却道:“人走了半个多时辰,如何也追不上了。”转而向商镇道,“既然木已成舟,将军就顺水推一把罢。”
商镇闻言猛一瞪眼,道:“放屁!千八百人,你他娘做这人情。”
骆恒光也不妨他突然露出昔日悍匪本色,也不由恼道:“只有你会骂?陈将军本就有三关调度之权,给你脸面知会你,你还骄横起来?”
二人正在斗狠,突听陈峙厉声道:“住口!”
骆恒光“哼”的一声,商镇倒真骇了一跳。沉下心来,自忖此刻还在陈峙营中,真惹恼了以“抗命怯阵”治他之罪,岂非俎上鱼肉。一双眼目乜斜陈峙,亦噤了声。
陈峙来在他面前,沉声道:“铁伐已然突入,军队摆开,再作更该,不但军令要混乱,士气亦要受损。天下无必然的事,今日之险值得冒。请将军三思。”
商镇上下看他一时,半晌道:“陈将军,你这是何必?”叹了一声,道,“事已至此,我再思又能有甚用?”
于是,这半日连带一夜,传令的卫士在方圆数十里间往来穿梭,驻军得令而动,终是将铁伐千余骑兵围在了半壁山。
却说铁伐一觉醒来,突如野兽落于陷坑。比较地形狭窄,又被围在低处,骑兵施展极为不便。西燕军在高处向下发射弩箭,并兼投石;洼地中无甚遮蔽,单兵犹如标靶,一时损失惨重。
然而,铁伐终究见惯战阵,挥臂呼叫,突厥骑兵亦训练有素,慌乱之后,一时便重排队形。一面以弓箭还击,一面编队轮番向坡上冲锋突围,几次真堪堪撕开裂口。一时两军混战,难解难分。
西燕军以款贡城步军守西南方向,余者皆是陈峙所部。骆恒光亲自下马持刀,督镇北面。铁伐起初确是欲向北突围逃窜,不料几次冲击都被阻住。北向不成,便亦另寻路径,各路均遭冲击,亦伤亡颇多。
日头转过正午,半壁山已杀得尘沙扬起,冬日中鲜血喷洒,都仿佛冒着腾腾热气。阴云铺开半天,西风嘶嚎,如野狼怪叫。这果是一场苦战,铁伐虽遭围攻,却仿佛被激起野性,愈发凶猛。整一晨间四处试探,此时已摸准何处兵员战力薄弱,专向防线虚弱处猛击。陈峙以骑兵机动增援,亦不免疲于奔命。欲试图将突厥向内压缩,可短兵相接,突厥单兵战力颇强,西燕军不是对手,又只得退守原处。
日头再向西斜,坡上坡下都已遍地血污。陈峙亦早周身血染,不知是谁的血迹。陈嵘在他身侧,只觉眼前的惨烈,即便先前如何想象,都不得十之一分。他武艺甚平常,气力亦不足,若不是陈峙护佑,只恐已死过好几遭。
突厥骑兵一时如怒海潮涌,咆哮逞凶而上。然而堤岸在前阻挡,浊浪击飞,而久不能逾。其后,势头渐渐衰减,便只得如潮退却,空余一地残肢死尸。
突厥军渐显疲态,反复冲击不果,士气亦有低落之势。照这情形,西燕军再坚守几个轮次,因兵力占优,终究可以得胜。只不过,即便获胜亦是惨胜,此刻已如弓弦开过,再加力便要断折了。
正是这双方缠斗,如二牛顶角都再无分余力之时,坡上西燕军兵偶一北望,突见远远有如阴云飘来,细看是面面旌旗,不由惊叫道:“是谁来?”
那是突厥黑底金纹的狼头纛,饿狼裂口现齿,如欲嗜人。又仿佛嗅到战场血腥,在风中发出阵阵凄烈狞笑。
铁伐南下之时,贺展直觉不善,寻了个由头并未随行。其后,斥候往来通报,愈听愈觉得要坏事。待听闻铁伐夜宿半壁山,不由“啊”的一声。以他对中原战法之熟稔,听这地点便觉不详。又将先前那斥候带回的消息想过一遍,断定这是陈峙的诡计。
贺展虽受铁伐优待,却没甚实权,其时又到夜间,他要调兵增援,竟不能成。待到天明,好容易拼凑了二三百骑兵赶来。
可真是这二三百人救了命。他再晚些,只怕铁伐就要败亡,此刻到来,却正在掯节上。
贺展振臂呼道:“杀进包围!接应大汗!”
突厥骑兵齐声呼哨道:“杀!杀!”
一日间,西燕军战力已尽极致,几是再无余力分兵阻击。此时撤围,无疑功亏一篑;可若应付不来,便有腹背受敌之下防线崩溃之险。
贺展从北面来,声势已被包围中突厥兵将听到。一时精神振奋,看来是将里应外合。
骆恒光喉头翻滚,向陈峙道:“怎么办?”
陈峙道:“你不必管,我带骑兵去料理他。”又道,“这围攻里跑了一个,我拿你是问。”
议计方定,铁伐却并未攻来,一时卫士飞马来报,叫道:“向南去了,商将军抵不住了!”
这一围中,南向先前便被铁伐抓住弱点,三番两次猛攻。商镇本就心意动摇,这千钧一发的当口,只怕他顶不住。
陈峙心头一翻,向骆恒光道:“这里你指挥,我去南面。”
骆恒光见他眼锋如刀,亦知到了图穷匕现的光景,咬牙道:“是。”
然而,西燕骑兵才转过南向,铁伐已如破堤洪水一般,突破防线,涌将出来。
款贡城兵力再虚,亦不致如此不堪一击。这显是商镇打量局势,本就无血战到底之心,为保存实力,对着强敌退缩了。
陈峙胸中一阵翻涌,苦斗到此时,已费了多少心血代价,只差最后一口气。纵然有贺展驰援,胜负仍未必翻转,可此刻商镇突然退却,只如在背后插了他一刀。
铁伐千余骑兵,此刻已伤损十之七八,正如滚水将沸却被撤去釜底之火。恼怒之外,他更不甘心。既存破釜沉舟之心,索性迎面而上,正挡住铁伐去路。
铁伐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突如困兽脱出牢笼,又有了精神。狭路相逢,看定陈峙,一阵沉沉冷笑。不待对面反应,铁伐突然催马,一队残兵随之狼群般冲将过来,双方陷入混战。
这真当是仇敌相见,都红了眼,马匹往来对冲,时时有人落马,兵刃寒光下迸溅血花,喊杀声震天。
铁伐纵马挥突,刀马过处,对手都不得不避其锋芒。迎面一马避闪不及,战马失惊,马上人被掀下马去。那人身量尚未长足,还是少年形容,铁伐却并不管,举手扬起马刀劈砍。只那人猛一躲闪,却劈了个空。
这落马之人,正是陈嵘。铁伐刀锋堪堪从面前划过,陈嵘只觉心中漏跳了一拍。他翻身躲过,手臂向旁抓持,正及尸身上插着的箭矢。
刀头仍在头顶闪动,眼见钢刀落下,再躲不及了。头脑一片白亮之中,陈嵘下意识抓起箭柄猛然拔出,挥臂投掷出去。
他从没想过,在西京戏乐作耍的投壶,有一日竟作此用途。这一投从半空划过,陈嵘不由屏息闭目,齿列咬的格格作响,心中只道,完了。
只刹那之间,却听一声怪叫。陈嵘睁目,却见铁伐双手遮面,指缝间鲜血流溢,钢刀丢在一边,就戳在他颈旁地上。
那一箭正戳进眼目,铁伐一目被伤,血流满面,剧痛之下失了理智,如猛兽断掌惊疯,马蹄四处踩踏,陈嵘拼力躲闪,想要爬起来,双腿却不听使唤。
正在此时,有人护在陈嵘面前。陈嵘仰面望去,正是陈峙。陈峙一手持槊,一手拉着陈嵘白马。突厥兵将围住铁伐,正欲逃窜。陈峙似有一迟疑,却终究转向陈嵘,问道:“你如何?”
陈嵘胸中仍在猛跳,口唇苍白,竟说不出话。一时方竭力开口道:“无事。”
陈峙催马近前,从马上俯身探手在他面前,道:“抓着我起来,快上马!”
陈嵘握住阿兄手臂,双手仍不住颤抖,他竟是方从生死间走过了一遭。
兄弟二人上马,铁伐已向北逃窜。陈峙正欲去追,见斥候驰马而来,道:“从北又有突厥骑兵。”想来是日间易马城得之激战的情形,又发援军。
围住铁伐孤军时若歼击之便罢,时辰拖到而今,铁伐已经逃脱,商镇亦畏阵撤围,不但阵型再不能聚拢,士卒胸中之气只怕亦散了。再战只有勉强,已然无益。可是这一场大战,原本已见胜算,到头来却差这一口气,终是前功尽弃。陈峙心中百味,如寒天中兜头泼了一身滚水,面目心头初觉刺痛,转瞬热气结成碎冰,遍体冰冷。
见他愣怔,斥候止不住又唤。周遭卫士久经战阵,却知这是要做决断了。如人断臂,焉能不痛。都默默聚拢无言,血腥战场上竟有一刻沉寂。
听陈峙道:“撤军。”目视传令卫士,复一声道:“撤军。”
突厥向北撤走,西燕军亦无力追赶,留在当下,趁夜色前最后一点明亮打扫战场。
这一战,木干可汗一千二百铁骑被围,最终只逃去二百人;突厥即兴,还不曾受过如此重创。可这样的战绩,却是靠着一对二的战损,西燕军伤亡两千有余。而最郁闷之事,是花下这样的代价,仍是令铁伐逃脱。
半壁山之上下,人马尸横,血浸黄土。天色渐沉,士卒燃起火把,苍穹之下,星点火光如森然磷火,呼啸北风如孤魂嘶嚎。
战场荒墟之间,众人与商镇正面遇上。两相对面,一旁骆恒光见是他,双目发红,骂道:“你这临阵脱逃的匹夫!”边骂边欲催马上前,却是一旁陈峙已陡然勒马,抽身便走。他心中郁忿不平,却已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依他往日脾性,阵前违令,管你有甚因由,只一个“斩”字打发。然而,以他们父子的处境和朝廷与夏州的情势,而今他又能奈何。当着这遍地死伤,任何指责争论,于他都已如闹剧耻辱。
就听商镇在背后辩道:“你道我此战折损多少士卒!难道只有你麾下死了人?此事本就不可行,我一早就谏言。我被拉进这战阵,还不是因为...”
陈峙倏然回首,冷冷道:“此役功过,自有公论。既是我定夺下令,即便有罪责,亦无旁人无干。”言罢,轻叱战马,绝尘而去。
当场尽无人言语。半晌,骆恒光“呸”的啐在地上,恨恨向众人道:“走!”
陈嵘随在队尾回营,一路失魂落魄。待迈步进到阿兄帐内,陈峙默然负手而立。那俊朗面目上血污未除,昏淡光影中,往日冷峻滤去,此刻所余竟是自责失落。
陈嵘被这神色刺得一阵心悸。那些臆想之中运筹帷幄、挥谈潇洒、叱诧风云的荣耀,曾鼓动他无限向往勇气;但此时他恍然知觉,他父兄实则日日背负的,一边是战而取胜的军令,一边是将士性命的责任;这两付重担如衡器两端,他们一肩担当起来,即便持立刀锋之侧,亦不得不行走下去。
他曾以为,所谓狭路相逢、破釜沉舟,将军胜之于无畏。可今日,他真正见到战机之瞬息万变、转眼胜负,那筹码和代价皆是活生生的人命。
他第一遭知道了怕,知道他从前的无畏是因无知。他的阿兄是否亦会怕?怕肩头两端失衡,一步跌落刀尖;他更怕这一跌落,连带肩头担当的,亦一同万劫不复。
他唇齿翕动,不由唤道:“阿兄...”
陈峙微微侧目,眼光黯淡怅然。
陈嵘心中如捣。昨日若不是他独断莽撞,便不会有商镇被迫允战、心存芥蒂,若不是这个变数,今日的战局或不会是这个场面。
他如从飘忽云雾里跌落在地上,狠狠这一摔,方摔痛清醒了。愈觉愧悔难当,喉中却发不出一声。嗫嚅许久,猛然咬牙,摘下腰间束带,单膝跪下,举在陈峙面前,道:“阿兄,我昨日...你狠狠打罚罢!”鼻后一酸,尾声已带了颤音。
他眼见阿兄战靴在眼前,手中束带被拿去。纵然是他情愿受罚,可身后肌肉似突忆起那一日般,不自主一凛。
他被拉拽起来,陈嵘默默握拳咬牙,只待被按倒趴下。却不料陈峙丢开那束带,一把将他抱住。陈嵘被环抱在坚实臂膀胸膛之中,呼吸间尤是战场的血腥气息。陈峙久久沉默,半晌喃喃道:“万年,你今日骇杀我...”嗓音沙哑,复又无言。
这本如血腥地狱道中的苦寒塞外,一瞬恍如烟火人间。
半壁山一战,可谓两败俱伤。突厥遭遇重创,更兼铁伐眇去一目,易马城医药缺乏,在骚扰数月之后,不得不撤回漠北。撤走前,放火焚烧。大火燃了数日方熄,西燕军到达易马城时,垣残壁断,只余一片荒芜。
至此时,这一年已入冬月。易马城虽然残毁,终究算是得了。陈峙带兵驻扎,有工事可依,总比在野外强些。
易马城原本构造,是一座关城,连带一座储量仓。只是这些年惨淡经营,即便突厥不放火焚烧,仓内亦是空空如也。
陈嵘随军来时,正是个黑沉阴天。北疆到这时节,衰草枯萎,土地冻结,树木枝桠枯瘦。驰马数里,都未必见一个活物。举目四望,肃杀荒凉。
半空铅青云层铺陈,如黑炭燃到将末,余下暗灰煤渣。浓云叠复,沉涩压迫而下,如欲摧折人头颈。日头如余烬恹恹黯淡,终隐于黑暗。朔风飒飒,翻卷尘沙阴云,一时天地苍茫。
储粮仓砖墙倒塌,段段残垣如死兽脊背,尸身消散,偏有白骨桀骜不朽,在荒原上突兀矗立。关城尚完好,在裸岩枯草之间,方正沉默,无声之处亦如有惊雷。
陈嵘立马相望,只觉心潮震撼跌宕。
他忽然明白,这就是北疆。
西燕军入关驻扎,又过半月,于逸来了。
当日崔昊许诺给前方调粮,交由刺史于鼎出面办理。待粮草筹备充足,为着办事经心,于鼎特意交给儿子。按着一向惯例,粮车经停款贡城,之后又商镇再派人向北镇台和毡匠梁运送。
至于易马城,于逸当然自己走这一趟。于鼎遣他北上,除非公事,亦为传递消息。赶到易马城,时辰便不早。又指挥士卒卸粮屯粮,直忙到入夜。
陈峙这才有暇领他入帐。于逸细看之下,只觉陈峙面上胡茬根根鲜明,大约黑瘦些许之故,双目亮得有些瘆人。
于逸一凛,脱口道:“阿兄,你怎这般憔悴?”
陈峙恍然不觉,下意识抬手拂过颌下,笑道:“是吗?是我怠慢了仪容。”
他在夏州,是没一日轻省。于逸心中发酸,劝道:“阿兄不要太拼命了。”
陈峙淡淡道:“想来这一冬是回不去西京了,好容易有座关城依靠,自然得用心经营。”
于逸脱口道:“阿兄怎么知道回不去?”
他此来,正是私下通告陈峙,于鼎从西京打探的消息,朝廷的意思便是突厥虽然撤走,但不予援军回京。
陈峙闻言哂道:“我随便猜测,原来真是如此么?”
从先前楚国公与父亲被架空,尉迟扈的心思如今看更加清楚;其实这手段,与当日羁縻楚国公于凉州何异?边塞西京远隔千里,可在有人眼中,都连着同一块心病。只不过,制约他比打压坐镇一方的国公容易多了。
于逸见他冷笑而故作不在意,更为难过。一时道:“阿兄既都猜到,我亦不说了。倒是丈人有家书,我带给阿兄。他不便写与你,只送到横都木槿处,我来转交。”言罢从怀中掏出书信,双手奉于陈峙。
卫国公这书信亦简短得很,述说举家安好,末尾只教两个儿子安心戍边,莫惦念京中。只问边事,不言朝事,这是父亲一贯的心念。
父亲要他莫惦念,可他如何能不惦念。父亲曾在尉迟与北镇勋贵之间调停,寄望保全平安;可而今,尉迟扈这桩桩件件,尽是欲掀风浪。一朝君臣分野、水火之势不能调和,陈氏在此间,能否全身而退?
陈峙默默阖上信笺。北地朔风呼号,帘卷夜风飒飒,案上烛影摇曳,壁上侧影岿然。只从这侧影,却看不见紧蹙眉间的褶纹。一时点头道:“家中平安,我亦放心了。”
于逸强自笑道:“是。”一时又道:“还有桩事,那个庾仓和要回西京了。走前或是要召前方诸将回横都见一面。”
陈峙一哂,道:“谁管他。”
易马城的这个景,其实算有个原型。前两年去甘肃,敦煌再向西,有汉长城和大小方盘城。小方盘城就是玉门关,大方盘城是汉代一个储粮仓,已经只剩些残垣断壁。那天特别阴,远处在下雨,景象很震撼。








首页 上一页[8] 本页[9] 下一页[10] 尾页[23]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潇湘溪苑 最新文章
【原创】帝师(师生)
【原创】师尊徒弟的那些事(古剑奇谭二同人
【原创】苏宅记事(琅琊榜同人,苏流,蔺流
【原创】一引懂进退,苦乐都跟随(琅琊榜,
【原创】小黑屋(梅长苏飞流)
【原创】娶你为妻(攻挨打,小受温柔腹黑)
【原创】琴殇  新人(处女作)。。。
【原创】古风,严重虐身虐心,微SM,后妈来
【联合】我家的少爷
【原创】父爱不迟 (原贴:不能“惯”着你)
上一篇文章      下一篇文章      查看所有文章
加:2021-09-05 21:58:43  更:2021-09-06 01:08:19 
 
古典名著 名著精选 外国名著 儿童童话 武侠小说 名人传记 学习励志 诗词散文 经典故事 其它杂谈
小说文学 恐怖推理 感情生活 瓶邪 原创小说 小说 故事 鬼故事 微小说 文学 耽美 师生 内向 成功 潇湘溪苑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浅浅寂寞 yy小说吧 穿越小说 校园小说 武侠小说 言情小说 玄幻小说 经典语录 三国演义 西游记 红楼梦 水浒传 古诗 易经 后宫 鼠猫 美文 坏蛋 对联 读后感 文字吧 武动乾坤 遮天 凡人修仙传 吞噬星空 盗墓笔记 斗破苍穹 绝世唐门 龙王传说 诛仙 庶女有毒 哈利波特 雪中悍刀行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极品家丁 龙族 玄界之门 莽荒纪 全职高手 心理罪 校花的贴身高手 美人为馅 三体 我欲封天 少年王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天阿降临 重生唐三 最强狂兵 邻家天使大人把我变成废人这事 顶级弃少 大奉打更人 剑道第一仙 一剑独尊 剑仙在此 渡劫之王 第九特区 不败战神 星门 圣墟
  网站联系: qq:121756557 email:12175655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