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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柱石山(古代)[第7页] |
作者:过时不候16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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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地理位置写清楚没...大致参照的是陕西榆林和内蒙毛乌苏沙漠那的地理,当然夏州本来也是那,但没完全还原...易马城是明朝开的边境榷场,镇北台和款贡城是明长城的名称,秦汉长城没名我也起名无能就这么用了,毡匠梁是现在的地名...我还专门买了本陕西省地图册![]() |
当日三人入城,便往刺史府上。于逸引着两位内亲向内,远远便见木槿已候在门前。当日西京相别难舍,不想半岁便又重见,本该欢喜,可两个兄弟却是又要上战场,木槿一时悲喜相交,不知何言。于逸见状笑道:“我紧忙将阿兄和万年迎回来,你又没话说。” 木槿较之当日似又丰腴了些,陈嵘后来方知小姊其时又有了身孕。只见她面庞微微浑圆,一个婢子在侧虚扶手臂,愈显姿态雍容。眼见陈嵘风尘仆仆,木槿拉过他捋整鬓边乱发,向陈峙笑道:“我要向爷娘告一状,阿兄这是怎么照应的。” 陈嵘红着脸躲闪道:“阿姊,我身上尽是土。” 木槿扬眉哂道:“我难道还嫌你脏?”端详一时,感慨道,“几月不见,是又长高好些。” 于逸道:“都安置妥了。阿兄和万年去盥洗更衣罢。” 木槿揽着陈嵘笑道:“你们自便吧,万年随我走。” 入得屋中,陈嵘似甚羞赧,见服侍的皆是婢子更不情愿。侍女见这小郎君文秀害羞、一双耳根都红了,都不住掩口轻笑。木槿无法,吩咐婢子置了屏风在外伺候。心中也笑,自家人面前他又羞什么。 她安顿陈嵘沐浴梳洗,自己便坐在堂中。北地天寒,室内已置铜炉。木槿在铜炉内焚入两块合香,大约炭火过于热旺,暖香忽的涌溢满堂,而顷刻便袅袅淡了。香氛之中,神思游弋,一时竟走了神。许久方听仆婢在旁唤,才回转过来。 北朝风气开通,夏州尤其民风彪悍,女娘多不理会所谓男女之防。这婢子亦是年轻,谁不爱翩翩少年,忍不住越过屏风向里一望,却见那少年正背向而立,脊背上顺着肩胛赫然两道紫红伤痕,周围皆是淤青。 那婢子惊了一跳,来到木槿身侧,低声道:“夫人,小郎君肩背上好些淤血擦伤……” 木槿闻言扬眉,眼波流转,沉吟片刻,只挥手令她去了。 未几陈嵘穿戴齐整出来。那衣裤袍衫皆是于逸的,长短倒尚合身。于逸素爱修饰仪容,衣饰多鲜亮颜色。木槿见幼弟立在面前,绛色缺胯袍内衬雪白中单,乍觉眼前一亮。那袍衫本略空荡,束带勾勒削瘦腰身,愈显肩背清峻。这一双肩头,却是已现出来日宽厚的轮廓了。 一路行军匆忙,少年唇上颏下现出短短胡茬不及打理,木槿恍然知觉,万年已当真不是小儿了。 正堂内已备下酒食,木槿带着陈嵘来时,于鼎父子与陈峙皆已到了。于鼎从前尚不曾见过陈家这二郎,见陈嵘上前施礼,笑道:“我觍颜卖老,就当你们是自家子弟了,不必拘礼。” 堂内仆婢穿梭奉食,只是塞上偏僻贫瘠,纵然是刺史府上,饮食比起西京亦甚简陋了。一时残食撤下,又奉上酒来。 于鼎擎起金壶斟了满盏,笑道:“夏州边地苦寒,比不得京中讲究。可所谓马逐水草、人仰潼酪,这奶酒也别有风味,”突向陈嵘笑道,“能饮否?” 他本只当这后生是小儿,哄逗而已;不想陈嵘真近前来,双手接了酒盏,道:“以酒为敬,多谢阿叔。”言罢将整盏仰头饮了,放下酒盏,方见双眉被辛辣刺得一蹙。 陈峙从不知弟弟还有这般酒量,颇为惊诧,于逸在旁偷笑道:“这酒劲道可也不小,阿爷好生捉弄人,只看这老实的阿奴。” 于鼎抚掌大笑道:“直爽!”向两旁仆婢道:“我们叔侄闲聊,不需许多人伺候,你们都去。”座下木槿知道这是要与兄长说正事了,便起身告退,带着诸人下去,只余三五心腹仆从伺候。 于鼎看着众人走了,方问:“今日情形如何?” 陈峙道:“易马城已失,崔都督亦急了。要我即刻启程北上,长城再不能丢了。” 于鼎道:“需得抓紧,易马城到长城,骑兵可是转眼就到。” 陈峙道:“我明日就走。只是有许多事要请教阿叔。” 于鼎点头道:“这头一桩,便是你临阵前,三关兵将统御有什么说法?” 陈峙道:“悉听我节制,这是今日定下的,崔都督遣长史随我北上,传他的将令。” 于鼎问:“是李固?” 陈峙道:“是。” 于鼎点头道:“这是个忠厚人,甚好。”又道,“长城三关守将的秉性,我与你讲讲。” 言罢将竹箸置在案当中,取过三枚枣果置于箸上,指点道:“这是长城三关,款贡城、镇北台、毡匠梁。”拿起酒盏置在箸后,道:“这便是横都。”又道,“三关中镇北台居中最牢固险峻,守将刘戡,款贡城守将商镇,毡匠梁守将万盛。” 于鼎祖籍洛城,祖辈在前朝出仕,累世为公侯幕僚。他少年适逢前朝末世,四镇之乱起时,跟随宗室广阳王军中。后来广阳王被杀,他又追随尔朱氏,尔朱氏兵败,辗转流落潼关,得遇将军贺岳,也因此结识陈信等人。 于鼎幕僚出身,为人谋主时便屡献奇谋,是个智囊人物。他在夏州多年,人事熟悉更兼眼力老辣,这一遭为了与陈氏的姻亲之谊,当然尽心。见陈峙点头记住,接着道:“刘戡是崔昊故部,为人刚直能战,只却有些憨。他戍镇北台,装备甚好,军中有一只弩队,战力颇强。万盛你当知道,从前曾是楚国公麾下,资历不浅,人却是个庸才。”持起酒盏,呷了一口,指着“款贡城”这一颗枣子道:“这一位商镇,要格外讲一讲。他本是镇民,四镇之乱时在叛军中亦小有名声,叛乱平定,他亦被俘。本当明正典刑,当日贺岳将军审了他几句,只觉谈吐不凡,便收在麾下。这人悍匪出身,为人狡猾,却难得大节不亏。身为战将,却极通世故,从前我与他共事一场,目下一封修书与你带着给他。这人你好生用,是不知何时能做奇兵的。” 他这厢娓娓道来,陈峙心头感激,道:“多谢阿叔了。” |
于鼎凝眉一时,却忽叹道:“所谓知己知彼,彼方军中,也是一位故人之子啊。” 陈峙知道这说的是投靠突厥的贺岳之子贺展,只道:“他为一己私心,叛卖故国,屈膝谄媚异族,如此为人,不配阿叔这般顾念。” 于鼎轻叹道:“说来,当年你父亲与楚国公拥立尉迟后,他尚来寻过我。我一时多嘴,嘱他在先太师面前要谨言慎行。此人心思太重,竟走了这一步。” 于逸在旁插言问:“阿爷是好心。怪他自己犯起疑心病,难道先太师上位,还容不下故主之子?” 于鼎望了儿子一眼,半晌摇头叹道:“却也真是难说。” 一时亦不想再提,便唤人送来北疆各部地图,这亦是陈峙早早修书请他搜罗的。眼前战情紧迫,迎战又仓促,于鼎心中忧虑,总觉还有旁的事未曾嘱咐得到,絮絮又说了许久。直到夜已深沉,于逸道:“阿爷,阿兄与万年明日便要走,亦得歇息下了。” 于鼎望了更漏一刻,点头道:“是了。”目视陈峙一遭,长声道,“如愿,去吧!” 几人同出正堂,于逸引陈嵘走在前头。于鼎道:“如愿,此一战凶险,你要格外谨慎斟酌。” 陈峙道:“阿叔与我交代许多,如是提点,如愿铭感五内。” 于鼎道:“好自为之罢。”言语间端详陈嵘背影一时,突然道:“如愿,说来万年与你父亲当年真甚肖似。”默想一刻,感慨道,“回想当日,我初见卫国公前已久闻其名,心想这样的人物即便不是分头多臂,也要如力士金刚,威风八面、叱咤风云。可真当相见,”突然停了一停,低声叹道,“终归如夫子所言,刚毅木讷,近仁。” 陈峙拜别于鼎,未曾去睡,先向弟弟处去。不料方进屋就听人惊道:“谁?” 陈嵘已去了外袍,中衣蹭着肩头生疼,正想揭了去。衣裳半披半挂间乍闻有人进来,着实骇了一跳。正胡乱裹上中衣,却见来的是阿兄。 陈峙扶正他衣衫,道:“一路劳累,好生睡吧。” 陈嵘听这话心生忐忑。望着陈峙欲言又止,半晌方道:“阿兄不是要丢下我在此吧?” 陈峙闻言笑道:“若认真说,前程比来时艰恶,你若觉吃力也莫勉强。留在横都,又有木槿照应,其实更好。” 言犹未尽,只听陈嵘讷讷道:“阿兄今日看见我...我不是故意惫怠...” 言下之意,是唯恐被嫌弃了。陈峙不意他竟这般想,心道真是个痴儿。他故意将陈嵘编进士卒间确是有意试他,虽一面不见,桩桩件件却都知晓。听闻他并不娇矜,自觉欣慰;尤是今日见他不肯背后告发同袍,便已决心好生指点这幼弟,道:“确是不想要你回骑兵军中了,”故意停了一停,见陈嵘脸色都白了,复笑道,“只因我跟前缺个记室。” 陈嵘心潮本是几番跌宕,以为一腔愿望又要踏空。突听阿兄是要带他在身边,惊喜交加,脱口道:“真的?” 陈峙微笑颔首,却又正色道:“只是有话说在先前。箭矢离弦便不回头,此番你跟我走,便再没反悔,否则以逃兵论罪。记室地位虽低,职责却重,一件件都要用心谨慎。你平素心内许多主张,却莫在军中用歪了心思。军中只论军法军令,再无兄弟私情。犯了纲纪,我肯恕你,军法却无情。” 陈嵘垂首听着,道:“是。” 陈峙微微一笑,抬手欲拍他肩头又忆起他带伤,便揉了揉他脑后。本来欲走,却见陈嵘殷殷相望,不由笑道:“你是不仍怕我诓你?也罢,今夜我就睡在此,教你看着,总不会跑了。” |
这日夜入深更,长城之外,突厥骑兵驻地中篝火渐熄,暗淡火星明明灭灭,如人睡熟中呼吸起伏。众突厥兵卧地酣眠,一眼望过去,黑压压遍地。他们拿下易马城,穿过红石峡,进逼款贡城。这是支五六百人的先队,突厥军中首领城下讨阵,骑兵呼喝叫喊,姿态骄狂,守将商镇明知战不得,索性充耳不闻。到傍晚,突厥兵又在城下燃火炙肉,叫闹不休。 只此时,万籁俱寂,城内城下一片寂静。夜来风起,吹动流云飘荡,半天阴云遮蔽月光,周遭这一点光亮都暗淡了。 突然,突厥营地中惊起一声惨叫。热血泼溅,映照突厥兵惊惧面孔的,是利刃的飞亮刀光。瞬时,营中大乱,呼声惨嚎连连,夜鸦惊飞,血腥气弥漫。突厥首领亦已惊起,知道有人夜袭,赶忙四处呼喝指挥,火把如残烬复燃,一时照得通亮。只见营地间散布百余健士,身被锁甲,手持陌刀。那大刀长一丈,施两刃,较马上使的环首横刀更为威烈。刀下过处,已满地血污。可怜这些突厥兵肢残头缺,梦中已那世为人。 夜袭的西燕军见已被发觉,便都高声喊杀,愈为奋勇,齐齐挥刀猛劈。只是突厥兵亦是勇悍,先前不及防备,死伤许多人,此刻醒转过来,纷纷操起兵刃迎击。 那首领已跨镫上马,指挥众人上马应敌。方才虽然疏忽,可这五百骑兵,如何也不惧百十步兵。他正在马上隳突叫嚣,突然迎面一寒。一支长箭从两眉间穿入,这人双目一个对眼,栽下马去,立时身亡。 两旁人正瞠目,半空如蝗箭雨已至。众多突厥兵尚不及上马,许多马匹便被射中,一时又大乱。片刻之间,从西南方向冲过一支马队。铁蹄呼啸,正如摧枯拉朽。马上骑兵驰到近前,亦都手持直刀。见了敌酋,便劈面挥砍下去。一时这营地中,血火相应、走马刀光,双方混战一处。如此近处,长大兵刃无用,唯有短兵相接。利刃劈击,迸溅出簇簇火花来。有突厥兵跃起,持刀猛刺战马脖颈,力断经脉,马血喷得遍地;马上人摔落在地,各自从靴中抽出匕首,又都扭打一处。方圆几里之地,陡然如沸油中泼水,厮杀声鼎沸不散。 其实这马队亦不足百人,以突厥勇悍,真厮杀到底亦未知胜负。可是方才头领被人射杀,此刻群龙无首,夜半遇袭又措手不及,抵抗一阵终究支持不过,又见敌方愈战愈勇,大多四下逃窜去了。 西燕军亦不追赶。步兵打扫战场,马队在外围警戒,为首那青年将官向旁吩咐道:“不知临近有旁的无突厥骑兵,缴了马匹收拢便走,不要恋栈。” 说话的正是陈峙。他率军急进,用的仍是夜袭的老办法,也真屡试不爽。 这半夜鏖战,背后款贡城头亦有了动静。城内士卒皆闻声而起,眼巴巴望了这许久。此刻只见援军获胜,城下燃眉之急一时已解,都不由敲击兵刃,欢呼不止。陈峙闻声转首,亦不由洒然而笑,再回眸东望,这一日黎明已到了。只是西风烈烈,卷起黄沙烟尘,朝阳亦不分明。 陈峙带兵回营,派出的一干斥候亦都回了,报说突厥大军仍在易马城一带集结,动向不明。而今款贡城外的被驱散了,毡将梁那厢亦有动静。亦是四五百人一队,想来皆是试探的先军。这之外,红石峡要道上见得许多马粪,新旧不一,推测是敌军多有活动。红石峡扼守镇北台与款贡城通易马城的要道,地势险峻、道路崎岖,亦是设伏的好所在。一步慢,步步慢,丢了易马城,这一条要道也就跟着丢了。 陈峙摩挲护腕,心中盘算。方挥手令斥候们下去,又有人报,说是款贡城商镇遣了使者。陈峙手上亦正带着于鼎的修书,本也要见一见这位镇将。一时约定午时入城,那使者领命去了。 这些事都应对过,方回了帐中,进帐便见陈嵘立在门前。陈峙微看了他一眼,亦没说什么。陈嵘问:“阿兄此去如何?” 陈峙并不答他,自摘了头盔,取案上水盏一口饮了。方道:“你不是都自己拿眼看去了?” 陈嵘一怔,也不知怎么才当面就被揭破。昨夜陈峙并没带他,他也有自知之明不曾勉强。可心中仍耐不住,哪管阿兄嘱他就在营中,牵马偷跟在队后,躲在暗中看过整场夜袭。待到突厥遁走,他方急忙回转,堪堪赶在前头回了营。想不透哪里露了破绽,又心道既然穿帮,抵赖隐瞒也没意思,便垂首道:“是。” 许久陈峙再没问话,只轻轻冷笑了一声。陈嵘渐渐面上作烧,半晌低声问:“阿兄路上便发觉了?” 却听陈峙笑道:“我只见你衣上皆是露水,那靴底下许多黄砂土,有些纳罕,便随口诈了一诈。” 陈嵘方知被诳了,心头懊恼,两颊更红。正讷讷不知何言,却听陈峙冷冷道:“我与你说莫自作主张,用歪了心思,是都白说了?” |
这其实是等着他认错。谁知默了片刻,只听陈嵘低声道:“我认罚。” 这话出来,陈峙却也愣了愣。一时直气得笑了,道:“你倒是宁愿挨打也不认错?这时刻谁有空闲罚你。” 转而想想,道:“也罢。那战场周遭地形可还记得?绘出图来我看。若你这遭不曾白去,这打就先记下。若绘不出,目下就自去寻法曹参军领军棍吧。” 言罢指着案头,教陈嵘过来执笔写画,自己出去洗了面目。 待一时回来,陈嵘已画好了。陈峙取过细看。陈嵘当是尚不懂地图制法,标记多半是自创,可仔细看过,地势位置却还准确。虽仍有些差错,这黑天夜里,已是不易了。 心中一软,执笔起来,唤过陈嵘,在那图上点画修改,山梁水道如何标注,温声低语,一一指点给他。末了笑道:“这一遭便算你混弄过去。” 谁知陈嵘突然道:“阿兄此处画错了。”指着西面道:“山梁是三道。” 换了旁人,好容易过关还不自去庆幸,他却认起真来。陈峙扬眉道:“怎生不是你记错了?” 陈嵘低声道:“是三道。” 陈峙也不与他争辩,道:“今日正要入款贡城,目下还早,索性再去夜间战场一遭。白日天明,你自己看。” 外间骆恒光亦早安排妥了,只没料到陈峙这么早便要走,道:“将军进城多带些扈从。除您常日近卫,我又从挑拣出十二位健儿,您过一目,若没纰漏便可随行。” 陈峙不看亦知,这一行必都是人物。心知骆恒光为壮行色、要在边将面前摆出气势。只是并不欲逞这威风,道:“初来乍到,莫要张狂。不过打个照面,带四个卫士足矣。” 骆恒光见主将不领情,不免讪讪。陈峙与他相熟,亦不怕他恼,只一笑而过。待上了马,忽而想起一事,对骆恒光道:“昨夜伤亡的士卒你好生抚恤,缺的人数报我,拣选人手,尽快补上这缺漏。” 昨夜骑兵与陌刀队,皆是宁夷军中的精锐,旁的都不曾带,只带着他们来。骆恒光点头道:“是。” 一行人上马出营。日头已高起,天色不甚明朗,风格外大,扬得沙尘满天。将近夜袭战场时,陈峙勒住马问:“你昨夜走了哪条路?” 陈嵘略辨了辨,只觉日间看来此处情形恍然有点不同。指了一条通高处的道:“这一条。” 战后西燕军只夺了突厥马匹和自家士卒遗体,此时地上仍一片狼藉。卫士们怕生意外,绝不肯陈氏兄弟再往下行。陈峙便驱马向着坡上而去,待到半途,悠悠回首问陈嵘道:“山梁有几段?” 陈嵘白日里细看,已知是自己错了,想起方才的话,抿唇不言。 陈峙亦不理会他,只道:“回去你将这一段地图好生画出来。在边塞荒远,从前的地图有许多谬误,要按着错画的图计算,总要出错。”又问:“步军先行时,骑兵在多远外候着,你看清了吗?” 陈嵘回想迟疑一刻,说不上来。 陈峙道:“离得不能近,突厥兵睡卧在地,太近便贴地能听见马蹄声;离得又不能远,否则前方状况不明,接应不及。从偷袭得手到突厥警醒上马,这片刻一段,骑兵需来得及赶到战场百五十步外,如是敌军方在弓箭射程。桩桩件件算出来,就是骑兵待命之处。” 见陈嵘目现讶异,续道:“这仍没完。再仔细说,尚要看这地势,是一马平川还是峁梁沟壑,若有水道,便很难说。战场瞬息万变,你以为是琐事,可若不提早打算,难保不出意外。说来,昨夜情形仓促,不及探看地形,其实是冒了风险。” 陈嵘道:“从前想不到行军作战是这般的。” 陈峙笑道:“我曾对你说,上战场不靠匹夫之勇,并不是哄你。只说若在此扎营被困,你不知地势,便无法突围。夜晚遭袭,胸无底数,什么勇将也要失措。”又道,“要得胜果,将士用命不必说,却不能只靠弟兄们的血肉去填。须知他们亦是为人父兄,家中亦都有妻儿老小。” 言至尾音,面上已无丝毫杀伐冷峻。陈嵘心头微动,他铁骨刚强的大兄,竟实则怀着这样一把柔肠。 |
时至午时,陈峙入款贡城,守将商镇在城门迎接。商震亦有五十余岁,面目无甚出奇,只上唇突出,牙有些暴。唇上黑髭微翘,许是上了年纪,亦不似悍匪出身的武将,倒有几分像军府中的幕僚。见陈峙这一行寥寥几人,笑道:“城周尚有许多突厥游骑流窜,将军这般轻骑前来,可要当心。” 陈峙笑道:“私下拜谒,只怕人多叨扰。” 言罢嘱四个卫士候着,只带着陈嵘,随商镇登堂。宾主各自坐下,陈峙先拿出于鼎书信。商镇接下看过,信中尽是好话,末了请他一定襄助这后生。 贺岳死后,他常年戍守北疆。算来官职虽也不低,可 边将身份低卑,经年未见多大起色。他虽然去朝,局势却看得清楚。朝中禅代已是万事俱备,在这紧要关头,朝廷自不愿北疆出纰漏。可不过也是无过便罢,尉迟扈是不会在此真下本钱。派来的将领为其不喜,种种掣肘打压怕少不了,指不定还存着借机消耗的算盘。 念及此处,微微抬眼看去,这青年将军眼睫微垂,目中锋芒是遮去了,可双唇微抿、唇角低垂,整张面孔亦满是冷峻严厉。纵然轻装简行,这气派也像跟着千军万马。商镇暗哂,国公长子、少年得志,通身骄傲再怎么藏拙,也遮掩不住。这骄傲放在尉迟扈眼前,还不知已招了多少嫉恨。 不过于鼎相求,他亦要给脸面。这后生一来便解了他的围,此刻又肯放低姿态,也算有诚心。他初来北疆,军政都不熟悉,又要迎击突厥,确也不易。商镇也无许多客套,直奔正题,说道:“三关镇将,想来于刺史已对将军讲了。突厥那厢的事,将军若有兴致,我便说说。” 陈峙点头道:“请。” 商镇道:“将军可觉得这一遭突厥进犯,有些蹊跷处。” 陈峙道:“是,往日入寇掳掠,都是挑拣布防虚弱处,可这一遭却盯着长城关防。难不成贺展要假手异邦,有意夺取夏州?” 商镇笑道:“说他要夺夏州,将军亦是高看他了。不过他确是一心夺过长城,但用意却在长城之外。” 陈峙问:“长城之外有什么?” 商镇道:“盐池!” 陈峙问:“产青盐的盐池?” 商镇道:“正是。”又道,“榷场虽然关闭,边民与突厥易物之风却不曾绝迹。北地偏远,想得东海之盐何其不易,幸而内陆便有这几座盐池。青盐得之便宜,取之不尽。突厥人再勇悍,也离不了这盐,每每只能用皮毛牛马交换。” 陈峙闻言道:“那么若对突厥禁绝贩盐,不就施制于他?” 商镇闻言,暗哂他年轻,笑道:“禁得了官,亦禁不了民。这事想来似乎釜底抽薪,其实是做不成的。” 陈峙道:“既然左右禁绝不得,此番突厥为何费这样大气力夺他?” 商镇道:“将军忘了,整个夏州都要食这青盐。只怕将军在西京,食的盐中亦有多少是此处运去的。” 陈峙一笑点头,道:“受教了。” |
夜袭中奔逃的突厥败兵三五结伴,仓皇向北,直向易马城。一路上惊魂未定,待到城外,已是人困马乏、精疲力竭。眼见确实脱险,大松口气,纷纷从马上下来,要先歇息一阵。一行人皮袍撕扯,满面尘土混血血污。往日见突厥骑兵凶悍,遭逢败绩时却也是这般丢盔弃甲的狼狈。 几人真在地上喘气,目前光影忽被一寸寸遮住,仰头看过,对上一匹高头骏马正朝他们喷气。那骏马体格巨大,毛色黝黑发亮,鼻中白气如烟雾,打着响鼻,声如嘶吼。一双碗口大马蹄踏在地上,咚咚作响。 突厥兵一见之下,都已失色,纷纷跌爬着伏地跪拜,口呼:“可汗!” 黑马上恃高临下这一个人,跳下马亦如铁塔。身衣褐裘,披发左衽。额头宽阔,颧骨鲜明,面色赤红。眉弓鼻梁都无甚棱角,可双眉如鹰隼双翼,细长双眸,眼稍飞扬,眼眸黑如曜石,漆亮瘆人。半披着一领皮衣,风毛迎风战栗。腰间是金制带扣的腰带,铊尾是两只狼头,瞠目裂齿,正是突厥的图腾。 这便是突厥木干可汗,阿史那铁伐。 铁伐目视匍匐于地的这一干人,道:“款贡城外兵败逃回来的?” 众人俯首,瑟瑟不敢言。 铁伐冷冷道:“既然兵败,还回来做甚?”言罢扬手举起马鞭,身后便又有数骑上来,纷纷举起手中弓箭。 木干可汗性情暴烈,军纪严苛,战败者除非战死,旁的亦不存生路。 这一行倒楣的败兵,也不曾料到怎就迎面碰上可汗,他这声令下,眼见便要血贱当场。 突然,有人在旁扶住他手臂,道:“可汗且慢。” 只见那人亦秃发蒜辫,身着皮衣,可身量不高,一张薄唇,眉目间是汉人的容貌。铁伐转首见是他,虽仍擎着手臂却未挥落,问:“先生要说什么?” 突厥军中的汉人,这一位便是贺展了。贺展道:“西燕朝中派来援军,他们的底细需得探一探。这几个人,可汗要斩了明军纪,也待问话之后。” 铁伐哼了一声,点头道:“那便听先生的。” 于是将这些败兵一头缚着脖颈,一头缠在马鞭上,骑兵们上马,呼哨一声便往前催马。败兵们手抓着绳索,跌跌撞撞跟着马匹飞跑,跌在地上便被拖拽,发出阵阵惨呼,常人见了不由心惊肉跳。贺展瞬目瞥去,亦心觉烦恶,只也不能表露,转过目光,假作不见。待回到易马城外营地,这些人早都奄奄一息。铁伐不耐烦看,自厢走了。贺展令人把几个败兵解了,拖到自己帐中盘问。听得几人述说夜袭经过,尤其详问了袭营步兵陌刀队的事,暗自心道,此番来的援兵确是有些绝技。 塞外部族以骑兵为长,马匹装备都大为占优。因而中原王朝的对策便想是方设法克制骑兵。镇北台的弩队如是,此番的陌刀队亦如是,都是步兵靠利器克敌的套路。贺展犹在思忖,听着几人喘息哀嚎心烦,挥手叫人拖将出去。这些人的生死性命亦就没人知道了。 日前贺展已得探报,此番来援的是卫国公陈信的长子。想他当年逃亡北疆时,这后生还没生出来,竟是这许多年了。经年间,北疆诸部攻伐风起云涌,他亦如个马粪块般来去滚荡,敕勒、柔然一个个败亡,直到今日追从在铁伐马前。 贺展心道,若非当日诸人背恩弃义,见风使舵,尉迟氏而今所得或是本该是贺氏的,自己本也该是乱世中一方诸侯。想了一阵,竟有些微恍惚。 他这恨意沉沉,自觉需得血偿方休。他这般卖力的谋划鼓动铁伐,可不就是为了这。从座上起来,出帐向汗帐中去。 铁伐正在帐中。见贺展来了,高声问:“如何?” 贺展双臂抱胸,躬身施礼道:“恭贺大汗!” 铁伐道:“恭贺什么?” 贺展道:“恭贺大汗此役必能得胜。” |
对了,推一个微博上看到的图,看完就像Margarita杯沿上的那圈盐,又甜又酸又涩涩的,这也是这文西皮某一阶段我想写出的感觉![]() |
昨晚落了一段 ———————— 铁伐冷笑道:“这一阵,先生只管一径鼓动我。”说这话时,露出一行森白齿列,贺展陡然一个心惊,忙低了头道:“是这局势使然。” 铁伐的心思他其实亦揣摩不透。若说他只图掳掠,又何必招徕自己个汉人在侧,对着长城之内垂涎企图;可若说他有前辈胡族入主中原的志向,却又绝不肯舍弃种种野蛮作派。单说他对自己,虽然处处倚重,却没丝毫君臣知遇的情分。仿佛他眼中,攻伐只为攻伐,征服亦只是为了征服。贺展心道,到底非我族类,如何也尿不进一只壶里。 心中虽然纷乱,这都不是纠结的时候。只续道:“西京派来援军,主将年轻,必急着恢复易马城。他初战偷袭得手,气焰正盛。此刻我们再卖个乖,诱他上钩。待他落入陷阱,正常一举围歼。” 铁伐手中捋着马鞭,道:“先生不是说,汉将都甚狡诈?你这盘算得好,他倒真来?” 贺展笑道:“狡兔三窟,亦是狡猾,可逃得过苍狼么?” 铁伐哼笑一声,手腕一转,鞭梢“啪”的击在地上,道:“谁来都罢,挡路者死。” |
是日,突厥木干可汗阿史那铁伐亲率骑兵,从易马城出发,再袭款贡城。 他总盯着款贡城亦有缘故。东面两城镇北台与毡将梁位置相平,款贡城却在纵深后方。塞北产粮困难,补给都是从夏州腹地先达款贡城中转,再分送镇北台与毡将梁。占据款贡城,就切断了关防粮草来源,亦将三关与横都城联络一刀切开。虽然三关中镇北台方是核心要冲,可若夺下款贡城,镇北台便不攻自破。 由易马城曲到款贡城,只得红石峡一条道路。红石峡峡谷长约三里,东西两崖对立,丰水季节,峡谷有河水川流,这枯水季节,河床干涸,露着皴裂的黄土沙地。传说匈奴赫连氏治夏州,赫连大王狩猎时因见山泉涌动,日光下灿如金宝,视此处祥瑞,命人凿石为渠。因山石血红如血,这一道石峡便称红石峡。 马队从峡中穿过,贺展不禁仰面观望。两侧山崖壁立如峰,最狭窄处竟可见一线天的险观。山风阵阵,在石峡中盘旋,如锋刃破空,又如突厥骑兵赤马张弓后尖锐的镝鸣。 待通过峡谷,日影已向西斜,铁伐下令扎营。转首向贺展道:“明日出兵,先生就出阵吧?” 贺展躬身道:“是。” 铁伐笑道:“我就在此地,等着先生的好消息。” 待到次日,贺展点了五百骑兵,离开营地继续南下。其时入九月,北疆已是深秋。七八月间,突厥骑兵在灵夏两州边境大行掳掠,本已够回了。恰在这时,贺展听闻西燕朝中生变,一干人撕扯得难解难分,都没余力北顾。这是难得的机会,他怎可放过。铁伐听了他鼓动,亦觉得这样回去是亏了,有心再进一步。且不说抢掠三关内,能得多少物资兵员,若将盐池控制在手中,才是能扼喉西燕的资本。 今日一役,便是一个起点。 贺展一路想着,亦是有意压着些骑兵步伐。这二十余里路程,竟走了半天。待到了款贡城外数里,果见城池以东,向镇北台方向防线之上,列出了一行队伍。 贺展自幼生长在夏州,这一带地形全在胸中。他流落塞外多年,故乡山川却反而在脑中愈烙愈深。款贡城与镇北台之间地势平坦,骑兵若穿插而过,极易深入纵深。因而,款贡城守将不单要坚守关城,更要兼顾东侧防线,从侧后拱卫镇北台。 贺展催马从队中出来,远望着对面阵列一排盾牌手与长枪手在前,其后是两排弩手,再往后是骑兵。心道这摆出的是一个守势。 思忖片刻,拨转马头,以突厥语向一头领模样的道:“苏尼(将军),先前可汗交代的事可记得。” 那人道:“记得。” 贺展道:“那苏尼便请带队出阵吧。” 那人嘿嘿笑了一声,道:“大汗要我办的事,却也真是不易!”言罢打一呼哨,高声道:“第一队出阵!” 一队骑兵应声而出,身着皮甲,外罩皮袍。背弓挎刀,马鞍后是鼓囊囊的箭筒。贺展命人升起一面黑底金纹的狼旗,旗面上狼头利齿如刃,迎风猎猎作响。 首领道:“冲锋!” 一时,这一队百余骑烈马载着突厥骑兵风驰电掣而来。队形由一字而变阵,两翼向侧后收缩。西燕弩手架起弩机,骑兵已近一箭之地,纷纷扣动机簧,只见箭如雨发。 突厥骑兵冲击速度不减,骑手纷纷侧身伏在马旁,躲避射来的箭矢。马蹄奔腾,转瞬间已驰至阵前。阵前士卒何曾见过这般景象,心中狂跳,持盾持矛的手臂也微微哆嗦。最后咬牙闭目将心一横,将长枪向前一戳,齐声高喊道:“杀!” 最先冲到跟前的突厥骑兵已几乎瞬时便撕开裂口,只盾甲兵拼命抵挡,长枪兵在后戳刺,堪堪将其阻住。两翼后至,亦加入混战。刀兵相交间,突厥首领转首回望,只见阵前狼旗已换作白色。遂停下手中劈刺,叫喊道:“撤队!” 突厥骑兵于是结队撤回,少做休整,贺展再下令,如是又假意冲锋一次,未分胜败便又撤回来。贺展自觉戏亦做得足了,催马往前,高叫道:“对面领兵的是哪个?可否阵前一见?” 一时,队后出来一骑,马上是个青年将官。相隔甚远,贺展亦看不清容貌,只见他坐骑是匹红彤骏马,马面罩着护甲。此人身着两当铠,尚被披膊与腿裙,形制类同明光铠,只不过没那两面炫目圆护。甲面以黑漆漆髹,玄甲之内,戎服亦是赤红颜色。远远望去,犹如浴火而生的金刚天王,威烈堂皇。 贺展看了一时,开口又道:“来者可是陈峙?” 对面那人道:“你便是贺展?” 未曾通名,这二人却是相互照面了。贺展心头一阵悸动,原来这便是他此番欲设计坑杀的仇人长子。 |
贺展催马又向前挪动几步,道:“我耳闻中,陈将军如何神武,今日看过你军阵容,不过如此。” 陈峙道:“我亦听闻突厥骑兵凶悍,今日在阵前,似是亦不过如此。” 贺展听闻他轻视之意,看来是方才假意冲击不动的戏做真了,不由暗自得意。口中接续着诱道:“将军好大口气,前番你带骑兵,不过侥幸占了点便宜,便敢如此托大么?” 他又捧又激,一心要逗引陈峙出击,果然,听陈峙冷笑了声,道:“你是想当面正对试试?” 贺展也不料他如此轻易便上套,心想真是骄矜惯了。尤在腹诽,却见陈峙突然催马,那赤骝马仿佛不需蓄力,一转眼间便放开马蹄奔腾直全速,迎面直冲过来。电光火石之间,贺展大惊失色,猛然想起这后生初战成名便是单骑渡河,直取主将。他是想要诈败诱敌,可没想着要自己做诱饵。一时亦有些慌乱,急忙勒马便向后退,叠声呼喊道:“迎战,迎战!” 言犹未尽,从东西两翼突然亦响起杀声,方才压在西燕军防线队尾的骑兵突然从两侧包抄上来。 情形突转,贺展尽力稳住心绪。两军相交,他亦不多恋战,命旗官摇摆战旗,一时便佯败退去。 为了将戏做实,突厥兵当真一路丢兵弃甲,西燕骑兵在后一路追将过来。贺展偷看着队后,心中阵阵冷笑,这一位青年将军好大的名声,原以为他是何等人物,不想竟就这样。 举目向前,红石峡峡谷就在眼前。贺展掌中汗浸,这一步之遥,只要西燕军踏进红石峡,便是插翅亦难逃覆灭。日光照射沙土地,马蹄踏上扬起燥热烟尘,红石峡如张开巨口,只待猎物上钩。 峡谷中,两边山崖上埋伏着突厥士兵。硬弓拉满,飞亮剪头指向峡内。 突厥前队已驰进峡谷,贺展心中难抑狂喜,得意中回头一望,却突然愣住—— 队后追赶的西燕军,不知何时,已无踪影。 贺展顿时呆住,好好追了一路,如何突然带丢了?急迫中向两旁道:“快去探!敌军去向呢?” 而今队伍向峡内入了一半,这真成了进退维谷。一时亦不知要不要令骑兵停下,秋阳当空,贺展已出了一身透汗。 倒未等太久,探马回报:“西燕军沿途捡拾刀弓盾甲,已循原路退回了。” 贺展闻言眼前一黑,只觉胸口被人击了一拳。他正天旋地倒的犯糊涂,有人在身后冷笑道:“看来,汉将的确狡诈。” 贺展闻声转首,只见铁伐立马在峡口,双目眯缝,似笑非笑。可那细细眼缝中透出的寒光,却凶狠至极。 贺展双腿一软,从马上翻滚下来,跌爬在地上,呼道:“可汗!是我失算!该死,该死!” 他先前卖弄关子夸下海口,不想被陈峙如此戏耍,当面打了个耳光。此刻又是懊恼,又是惊惧,匍匐外地,齿列直抖。半晌,只听铁伐冷笑道:“不过一个照面,你呼号什么?耍弄这些小伎俩做甚,我自要教汉将知道,阿史那铁伐是谁。”言罢,高声呼道:“上马!去镇北台!” 众突厥骑兵叫喊呼哨,齐声附和,转眼间都跟着铁伐,旋风般卷地而去。贺展被这旋风裹挟沙粒迷了满眼,半天才挣扎起来爬上马去。他如被狠踩在脚下,倍受羞辱,转而生出无限恨意,心中道,陈峙小儿,你待来日折在我手中,今日之辱要百倍奉还。 却说西燕军一路撤回款贡城,陈峙检视骑兵,一时寻着陈嵘。只见他一路随军奔袭,一张脸汗涔涔的,伏在马颈上微微气喘。 陈峙道:“你这马得空换一匹。西京中游逛尚凑合,行军作战确是不大行。”又道,“不必操心,我给你留意。” 陈嵘道:“阿兄怎么回头不追了?” 陈峙道:“这还要问?教你熟记地图,便白记了?”板起脸道,“还是根本偷懒不曾看?真是该提早说清,记不得要怎么罚。” 陈嵘低头听他骂过,方低声道:“我知道,红石峡。”微微抬眼道,“可若没这一座天险,阿兄就追下去了?” 陈峙道:“你看他像真败北不?” 陈嵘垂目想了一时,犹疑不语。 陈峙笑道:“你好生回想吧,想通透了对我讲。眼下来不及说了,”四下一望,目之所及正看见骆恒光,唤道,“骆将军!” 骆恒光应道:“在!” 陈峙道:“把缴获留给步兵收拾,整队开拔。” 骆恒光一愣,问:“哪儿去?” 陈峙道:“镇北台!” |
新墙头藤木直人叔叔...就是前面拿来做陈大人设图的那位...眉眼真是越看越美好...这位叔其实气场偏弱,有点过于秀气了,本尊好像也是偏内向的类型,还总被说演技放不开啥的。其实我觉得他对角色理解一般都还可以的,只是面部肌肉控制差点,但眼神还都挺到位的。再说有这么美好的颜值,别的差不多也就行了...这几张比较...呃...文静...其实给陈二做成年以后的人设图也可以的![]() ![]() ![]() ![]() ![]() |
西燕军取道东北,突厥从北面红石峡向南绕过,谁知离着镇北台尚有数里,有斥候来报,道:“突厥骑兵在镇北台被守军击退,向东逃窜。” 陈峙闻言蹙眉,一旁骆恒光道:“什么逃窜,不过虚晃一枪,这是一心拖着我们跑。”又问,“还追吗?” 陈峙道:“只怕不是追,是要堵。镇北台不肯再多派兵维护两翼防线,款贡城便罢了,毡匠梁万盛那边我实在不能放心。” 骆恒光道:“那便走吧?” 陈峙却止了他道:“慢。”微微思忖,续道,“一时赶到镇北台,我便不停了,你替我入城走一趟,”解下半片虎符交给骆恒光,“你去见李固,把这个给他,教他带你去见刘勘。对刘勘交代,真到战情紧急,我要调镇北台兵马,他需得遵令。李固既是他们都督派来的,便要他从中督促。” 虽说夏州都督崔昊有军令,三关守将悉听陈峙调遣,可真调遣起来,却也着实困难。骆恒光心中憋气,咬牙道:“将军放心,崔昊的将令还在李固怀里揣着,他不敢渎职。” 陈峙道:“还有,你带万年去,就教他留在城中,请李固照应他。” 骆恒光初觉疑惑,转念思之,亦明白了。这是要护陈嵘安稳,又何尝不带几分送他在刘勘面前为质之意。心里不愿做这事,推托道:“只怕小郎君不情愿。” 陈峙腮边肌肉微动,道:“你告诉他,阵前抗令者,斩。” 却说毡匠梁守将万盛,听闻款贡城与镇北台方向已战将起来,一阵阵忐忑,心中只道,但愿他们便在西面自相厮杀去吧,万勿向东来。毡匠梁与另两关不同,其实没有完备的关城敌楼,平日守军驻扎都是在南向两三里外的山峪。工事以旧长城为基础,依托山势建在高处,恃高临下,实则亦是有险可依。只是山脊伏延向东,战线却是有点长,守军把守各处,防线略显薄弱。 此时,守军远远见着北面烟尘滚滚,正是突厥骑兵奔袭而来。士卒急报万盛,万盛扒着垛口向外张望,未战已生了几分怯意。 副将在旁问:“将军,怎么办?” 万盛强做镇定道:“莫慌,且看突厥什么动态。” 眼看骑兵愈行愈近,守军忙搭上弓箭。校尉们一声令下,弓箭如蝗飞出。敌军有中箭落马的,失主的马匹一时惊恐奔逃,就要搅乱冲锋的阵型。一旁的突厥骑兵见状手起刀落,斩向马头,那战马应声倒地,被后面的骑兵踩踏而过。 如是,突厥阵中微有一阵骚乱,一瞬便又回复。先前的密集队形已然平铺分散,箭矢便多落空。马匹呼啸奔腾,转眼间已冲到山脊北坡第一道防线之前。 马队重又聚拢,重锤般砸向守军。万盛白日里脊背一阵生寒,一旁副将见状道:“将军要压阵中军,前方太危急,不如往后避一避?” 万盛就等有人摆置台阶,闻言立刻道:“说的有理。” 他带着卫士从南麓下来,心道,自己这里兵员武器最差,突厥骑兵的锋芒他如何抵得住。又想,是马上向镇北台求援?只是平日与刘勘便说不上话,这都要自保的时节,谁又能救他。 正在自怨自艾,突听迎面有人喝问:“来者何人?” 万盛注目去看,只见来的亦是一队骑兵。方愣神恍惚,队后上来一骑。万盛打眼一见,失声叫道:“陈将军?” 陈峙亦认出是他,见他从梁上下来,满面颓丧、魂不守舍,心中一个颠倒,以为防线失了,道:“战况如何?” 万盛亦不知当说有事还是无事,口舌含糊着尚在犹豫。陈峙更急,问道:“防线失了?” 万盛见他脸色都变了,忙摇手道:“不曾,不曾。” 陈峙早被他这粘糊劲头磨得火起,怒道:“前方尚在激战,你怎就退下来?”转首向卫士道:“传令下去,将校都到梁上督阵,哪一个擅离职守、怯战失职,按投敌论处!” 转向万盛,扬起马鞭指点前方道:“万将军,这一道梁叫石棺岭吧?这可是毡匠梁最高处一点,这里丢了,你我都得进棺椁!” 言罢回手一鞭击在马上,催马便向山梁上而去。万盛从前在豆卢崇军中,与陈峙亦算平级,何况他年长这许多。而今被劈头盖脸训斥一番,即惊且惧,后劲上来又是恼羞成怒,脸色红白不定,半晌说不出话来。 |
一队骑兵赶上石棺岭,北面坡上缠斗正酣。西燕军以步兵防守,虽然地势有利,在突厥骑兵面前亦渐渐不支。眼看这情形,是需得助一把力。陈峙看了一时,方欲下令带骑兵增援,一旁突然有人道:“将军再等等。” 只见说话的是个青年军士,看服色官阶不高。陈峙问:“怎么?” 那人道:“这一阵风正大。风向从北向南,我们是逆风。坡上箭矢都射不远,突厥骑兵的箭却顺风。骑兵冲击下去,后方掩护不力,尚要直面突厥的锋芒,恐怕战损要大。此刻战况尚不到等不及的地步,不如稍等一刻。” 陈峙不由注目看他,问:“你叫什么?” 那人道:“小子是步军长枪兵的什长,叫高经纬。” 陈峙问:“此处督战的校尉呢?” 众人互相看了一时方有人道:“方才跟着万将军下到南坡了。” 陈峙指向高经纬道:“从此刻起,你便是校尉,此处的防守皆听你调遣。” 高经纬几乎以为白日做梦,瞠目结舌说不出话,陈峙看着他冷冷道:“你可好生小心,此处的校尉我亦不想一时再换一个。”又道,“风也停了,你还愣着做甚。” 高经纬这才明白过来,一叠声叫道:“弩手准备!” 坡下突厥兵已撕开一道裂口,正要向上突进,头顶一阵战马嘶鸣,继而一队骑兵对冲下来。骤遭冲击,突厥一阵骚乱。西燕武士手执长枪长戟迎面刺来,挥刀还击不及,一时许多俱被挑落马下。 阵中正在慌乱,突听队后有人暴喝一声。一匹黑马载着个人旋即到了阵前,手中刀光闪闪,仿佛亦不惧刀枪,只一径向前,一路劈刺,砍翻数个西燕骑兵,突厥阵脚正堪堪稳住。 陈峙眼见这一员悍将在阵前横冲直撞,对着赤骝道了声“走”,沿途俯身伸手从死倒士卒身旁拔起一杆长枪,扬臂便向那人投掷过去。 这骑黑马的正是突厥可汗阿史那铁伐,只觉一阵寒风袭面,亦是一惊。情急中挥刀护在面前,刀头拼力向外格挡,半身猛向后躲闪,枪尖生生从眼前划过,落在一旁。 铁伐在战场上纵然凶猛,此刻亦一阵心惊。尚惊魂未定,有人恃高冲下,手中长槊只取他胸膛。马槊长有丈许,本就力大势猛,又有骏马冲锋的速度,六棱的槊头真戳在身上,定要一个对穿。铁伐“啊”的大叫一声,甩开马蹬跳下马去,战马受惊扬蹄,电光火石之间,那马槊赫然洞穿马颈,鲜血四散喷洒。 铁伐就地一个翻滚,挺身抓起身旁一匹失主马匹的缰绳,翻身又跃上马背。此刻方定睛看对面敌将,身被皂甲,胯下是匹赤红战马。那马槊尚插在黑马尸首上,方才力道太大,一时竟拔不出来。铁伐失了心爱战马,勃然狂怒,嘶吼一声挥刀便砍。 陈峙兵刃偏不趁手,眼看刀锋将至,只得撒开马槊,双膝催马,趁着马匹向前借力奋力躲闪。两匹战马相错,从靴中抽出匕首,竟正刺在铁伐臂上。 铁伐手臂上骤然剧痛,挥刀便失了准头。他先失战马,此刻竟然短兵间被敌将伤了,已是几乎暴怒发狂。不顾伤臂血流如注,反手又一挥刀。 这一刀刀刃不曾砍着陈峙,可刀面却横拍在背上。即便战马向前已卸去不少力道,陈峙仍觉眼前一黑。一瞬时觉不出疼,只是肺腑如被震碎一般,几乎喘不过气。 他咬牙催马,回旋回去,双臂发力,猛然将马槊拔出来。眼前仍阵阵发黑,双手握着槊柄,挣得青筋暴起。 两方士卒此刻拥将上来,各自将主将维护在队中。铁伐呼喊道:“杀!杀!” 却不见后队上来,原来坡上高经纬指挥弩手,一力向突厥后队攻击。因而突厥攻势虽猛,却没后劲。此刻阵前敌我人数已呈逆转之势。 铁伐虽然粗狂,却并不蠢笨,眼看目下情形,知道讨不上便宜,带着残兵,暂且退却。狠狠回望,一眼看着陈峙,突然一阵森然冷笑。 陈峙直望着突厥骑兵退去,方觉胸中翻涌,喉头一阵痒涩腥甜,“咳”的一口鲜血咯在地上,瞬时渗进土地,与遍地血污融在一处。 |
当日天色近晚,两军各自安营整队。次日突厥又发动攻击,不想西燕军趁着夜间已埋设路障。骑兵在山路上本也不甚得施展,又有许多阻碍,突厥竟屡次被阻隔坡下。毡匠梁虽然兵员装备差,但地势有利,双方一时僵持。 当日陈峙阵前咯血,旁人未见,卫士却看得分明。几人惊得不清,绝不肯再令将军出阵。只又耽心,真到了战情紧急,他们却怎拦得住。正忐忑不安,恰骆恒光到了。 陈峙见来了得力帮手,亦不由松口气。忙问与刘勘交涉情形。 骆恒光道:“他收下将军交付的半片虎符,亦无搪塞推诿之意,只是我看想他主动呼应协力,怕也指望不上。” 陈峙闻言不语。突厥此番挟重兵来犯,一拳锤在最薄弱的毡匠梁。目下虽未令敌占去便宜,如是攻防,己方全然消耗不起。可要说反攻,守军力量更为不足。若调度镇北台守军参战,或是尚可一搏,只是刘勘这个情形,陈峙实不敢冒险。一旦不能同心戮力、号令不行,强战必遭惨败。 胸中纵有千般计算,无趁手的兵马,亦难为无米之炊。这般掣肘为难之苦涩,他自出世亦还没尝过,不免一阵气闷。又不愿令人发觉,只得暗暗叹了口气。 可再不豫,眼下的死局也得想法解开。思来想去,亦只能借巧力。将骆恒光叫过一边,低语吩咐下去。 白日里,突厥兵耀武扬威,亦是人困马乏。夜里,满营横躺竖卧,鼾声如雷。突然,半天火光闪烁,从坡上冲下一队骑兵,冲进营帐,四下投掷火把。那营房布幔遇火便燃起来,烧得突厥兵惊声惨叫。 这是被西燕军夜袭了。铁伐从汗帐中出来,只见一片混乱。他先前处置了从款贡城夜袭中逃命回来的一干士卒,正此刻便也着了道。待上马穿营,一路呼喝整齐队伍,再看西燕军,早绝尘回营而去。天色方明,营中遍地狼藉,如此狼狈,何谈再进攻。待整饬停当,早过了午时。只得罢战一日。 到了夜间,铁伐亲自巡营。突厥兵将亦都枕戈待旦,几乎睁眼睡觉。如是警戒半夜,却无动静。熬到四更五更,铁伐亦要撑不住,众人亦心道,这一夜是杯弓蛇影,白白多疑,终耐不住瞌睡下去。 谁知正在此时,西燕军突又由天而降。一夜不睡,精力反应都全然不济,又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如是,突厥日间攻势愈发疲怠,西燕军白日尚有余力轮流休整,养精蓄锐。夜袭这事,亦不求多大胜果,搅乱了便撤。今日放火,明日偷放战马,后一日作势半晌又偃旗息鼓不出兵了。铁伐一向刚猛制胜,哪里被这般戏耍,几日下来,只心神俱疲。夜间不得安睡,脾性愈发暴烈,众人战战兢兢,谁都不敢去招惹。 其间只一人,偏迎难而上,便是贺展。当日贺展因红石峡颜面扫地,其后便默然无声,只随在军中而已。冷眼看了这几日,心中有了计较。他有心在铁伐面前挣回脸面,此刻正是机会。 铁伐见是他,倒也客气。贺展察颜观色,道:“大汗勿被敌军眼下一点诡计蒙蔽,忘了此行本意。”见铁伐并无不悦,续道:“大汗见过虫蝇骚扰牤牛么?那牤牛被嗡嘤叮扰搅得烦躁,便从水塘里起来走了。可虫蝇伤了那牤牛分毫吗?陈峙日日搞这些花样,就是想令大汗不堪其扰,虫蝇而已。” 铁伐暼他一眼,并不言语。贺展知道话听入耳了,笑道:“当日大汗一路奔袭,是大开大合。虚点镇北台,要趁敌不备,落子在这毡匠梁。谁知被陈峙侥幸赶到,才多支撑了这几日。” 铁伐冷笑道:“先生少些恭维废话,毡匠梁亦不那么易攻。我此时便不管不顾上去,亦未必速战速决。” 贺展讪笑道:“大汗说笑了。”转而正色道,“但目下确是不必在此纠缠。夺下毡匠梁,便不过只是毡匠梁。” 铁伐接口道:“这三关的咽喉仍是款贡城。” 贺展垂首道:“不如大汗趁陈峙不备,回师款贡城。他将骑兵都带出来,那里只一个老朽的商镇,城防空虚。骑兵本便长于奔袭,用来攻取个山头大材小用。将陈峙调离扼要关城,再回首击破,这更是大汗用兵挥洒自如的手笔。” 是夜,天色黑沉下去,山下突厥突然发起猛攻,西燕军亦有些措手不及。想来是被折腾了数日,要有样学样。 夜战其实艰难,往来调度更不容易。陈峙只觉诡异,亦说不出何处不对,只得小心应付,一夜间在各段防区奔波督战,所幸不曾有失。直到天色将明,突厥兵将自相退却。陈峙在阵前凝望一时,突然望着贺展。 那贺展亦望见了他,刻薄薄唇一抿,突然一阵冷笑。陈峙突然想起件事,道:“派斥候去探敌营,立时就去,旦有异动,速报我知。”一旁骆恒光尚不明所以,问:“怎么了?” 只见陈峙双眉深锁,便不再问。时辰不长,真有探报回来,那士卒骑马奔得一身是汗,跌在地上高声道:“突,突厥营,营地——空了!” 在场诸人皆闻声而起,大惊失色,骆恒光在近旁,只听陈峙低声自语,尾音都变了,只道:“糟了。” |
贺展带兵佯攻整夜,铁伐早不知奔袭到哪去。是要攻镇北台?还是款贡城?突厥骑兵来去如风,最惯声东击西,这谁也不敢确定。两座关城的守将皆是里手,倒也罢了,只是两关间一条通路不能令敌切断。 刘勘这一遭打定主意只顾自己,收缩防戍拱卫城周,不肯再多派兵在外。商镇其实亦是这个心思,况且他兵员本就不够。那一段防线,便是陈峙的援军担了。此时突厥重兵去向不明,陈峙急火攻心,几日间胸中本就仍隐隐作痛,此刻血气上涌,喉头几番翻涌,生生将腥甜之气强咽下去,逼得两颊晕起两道病态潮红。 骆恒光见他唇色青白,心中忧虑,道:“将军放心,我这便带骑兵去追。” 陈峙思忖一时道:“也罢,你带骑兵,我走一趟北镇台。” 于是骆恒光整队待发,陈峙当即起程,往镇北台而去。 却说刘勘坐镇城中,按兵不动,周遭战况却看在眼里。突厥军不来北镇台硬碰,一心欲从两翼突破。照理说唇亡齿寒,但刘勘心中总有个执念,表示突厥骚扰,不过图一时抢掠。即便占据关城,亦不能长久驻守。既然如此,他坚守本关便罢,反倒贸然初战,有损兵折将的风险。 先前骆恒光来传将令,他只应着。李固倒是尽职,见了他便讲三关当共同进退,刘勘心道一个全不懂用兵的文人,亦不理他。只此时,不料陈峙亲自前来,是动真格,铁心要搬出兵来。 他对陈峙,未尝不存成见。且不从派系上说,单说他到北疆,三番两次提从自己手中调兵,这便颇令人不快。虽说朝廷改革兵制,杜绝从前部曲私兵的旧俗。可旧俗根深蒂固,再说府军当听命朝廷,手中兵马如何是能当礼品轻送的。 入得城中,陈、刘二人相见,李固亦带着陈嵘来。一见之下,陈峙亦无客套,便要刘勘出兵。 这后生当面摆出虎符,要他遵令。刘勘本性便甚憨直,吃软不吃硬,眼见陈峙神色强硬、不容置疑,一时涌上固执怒意,生硬道:“突厥军的去向,将军尚说不清,便要我出兵,哪有这样的道理。” 陈峙道:“虽无确实消息,但突厥必是向款贡城去了。他也鏖战几日,是强弩之末,镇北台与款贡城两处合力,定能将其击退。” 刘勘道:“焉知突厥不会袭击镇北台?兵马出去,扑空事小,这关城怎么办?” 陈峙道:“那么款贡城失守,镇北台便能独善?” 刘勘道:“若款贡城真有危难,我亦没甚说的。可而今敌情不明,我不能妄动。” 陈峙正色道:“刘将军,军令你亦不遵么?” 刘勘道:“这样糊涂的军令,实难从命。” 陈峙一向言出必行,尤是在自家军中时军令出口,谁敢抗命。突厥已赶在前头,骆恒光整队追赶也不知什么情形。他单骑前来调兵,本就心急如焚,哪有涵养慢慢讲理。听刘勘此话,血气上头,腾然便立起身来。 李固在旁本意要劝,可还未开口,陈峙已然急了。又见他一身煞气,李固文吏出身,突生几分怯意,倒张不开口。刘勘见陈峙如是,心想难道他身在我军中也敢撒野,亦横眉怒目相对。 突然,陈峙只觉手臂被人牵动,背后有人低声唤道:“阿兄。”回首只见是侍立背后的陈嵘。少年握住他手腕不放,双目静如冰泉,面目现出异样冷静,只胸前起伏,实则亦满心紧张。 陈峙被猛然提醒,这一滞,方才冲动过去,自知失态。此时他确是不能发作,可这兵是必得调出去。垂下眼睫略平复一时,复开口道:“便算我向刘将军借兵,关乎胜败,陈某愿画签押。” 这话音不高,众人却都一惊。这便是以身做注,不留后路了。刘勘亦不由注目,只见这青年将军神色沉肃,尽是置之度外的决然。 正在此时,从外间疾步进来个人。只见这青年两侧鼻唇是两道深纹,腮边竟还有个笑涡,倒是个开朗的面目。刘勘注目,原来是儿子刘琼,脱口问:“你闯来做甚。” 刘琼并不答话,直到近在刘勘跟前,方极低声道:“斥候报突厥骑兵从北面过去,取向款贡城。” 刘勘闻言扬眉,不由望向陈峙。轻轻挥手,刘琼便立在一旁。堂内人俱看着,刘勘沉吟片刻,向陈峙道:“将军自己点兵吧。” 他口风突转,让人不明就里,都觉诧异。陈峙亦无多废话,只道:“刘将军一道请罢。” 一时,二人下城点兵。城内五百骑兵、三千步兵整装待发。刘勘思忖一时,唤过刘琼,道:“你带八百弩队兵,押在阵后,好生看着。” 刘琼闻言一笑,亦不知听懂老父话中深意不曾,道:“是。” |
违更...之前画的一个示意图。地形和一些梗参考的其实是长城抗战,只不过长城抗战最后是冷口(对应款贡城)丢掉了,这里他们守住了。明天还有一小段,打架这暂时就告一段落,回去写写西京的事。![]() |
打个预告吧,回去写西京主要是杨二作一大死杨大亲自动手收拾他...不知道能抢救一下近乎全程作者自说自话的尴尬气氛不![]() ![]() |
是日,突厥与西燕军在款贡城与镇北台间鏖战。突厥本意切断两关关联,从东面与北面红石峡方向围攻款贡城,进而威胁夏州向北境运送给养的路径。阿史那铁伐欲从毡匠梁回师偷袭,却不想在途中遭到镇北台所部阻击。 陈峙从刘勘军中借调的步军,在突厥骑兵反复冲击之下,苦苦支撑半日,损失惨重。 刘琼督弩队在阵后,此时两军混战一处,弩队已派不上用场。见前方惨烈战况,弩队校尉不由近在刘琼近旁,道:“这样的战法,是以卵击石,眼看着将人一点点填进去...” 刘琼道:“你要说甚?” 校尉道:“老将军要您督队,便是看着情形,见机而动。” 镇北台的弩队,是军中最精锐的利器。此番刘勘派兵,是因突厥已将匕首搁到脖颈边上,逼得他不得不作为;可派这几千步兵,亦如要割他肉。他将弩队派出一半,是真心想助陈峙得胜,莫令他的兵马赔进去;可又心有顾忌,突厥强兵当前,若前方真战情不妙,能有人尽心把这八百弩队,平安撤出来。这便是他令儿子出战的苦心。 此刻,弩队校尉亦如是提醒刘琼,心底中是想劝他撤兵。 刘琼尚未言语,突听一旁有人道:“将军不可听此言!” 二人转首去看,开声的却是个少年。校尉并不认得,刘琼却知道他是谁,道:“怎么,陈将军跟前一个小小记室,亦来指点?” 他明知这少年是陈峙亲弟,却故意讥讽。不料陈嵘并不理会,只道:“此刻畏阵脱逃,陷前方将士于孤军,其心可诛!” 他形容毫不起眼,竟开口便说狠话,校尉闻言惊怒,道:“一个乳臭小儿,懂得什么?你看得出前方战况都到了什么样?” 陈嵘道:“正因前方战之艰难,才不可轻率妄动。若后队撤走,军心立时离散才真要一败涂地。” 校尉道:“胡白!”向刘琼道,“此时不做决断,便来不及了。我不惧死生,可这弩队是多少人心血,将军也不顾及?” 陈嵘道:“若前军溃败,突厥长驱直入而来,这弩队的步兵就平安撤得下去么?” 刘琼看他一时,冷笑道:“索性是镇北台的兵马,陈峙不花一分本钱。” 陈嵘听这话头不祥,急道:“突厥突袭两关间防线,将其阻击在此是为争得缓冲时间,骑兵与陌刀队的骑兵定快到了,此时撤军,之前的死伤便都白付了!” 前方一阵混战喊杀,是突厥骑兵又一遭穿插冲击。步军防线已然漏洞百出,眼看已支持不住。那校尉叠声道:“将军快做决断!” 不料只听陈嵘在旁高声道:“阵前违令,动摇军心,将军便是这样约束下属的么!” 刘琼玩味相看,问:“那你阿兄如何约束下属?” 陈嵘面色苍白,是已紧张到极点,只双眸愈发明亮,几乎亮得骇人,一字字道:“肝胆相照,义无反顾。” |
刘琼闻言,停了一刻,突然大笑,道:“好个义无反顾!”言罢拨转马头,一个盘旋面对向弩队众人,高声道:“你们有谁此刻心中想着要后撤自保?”见无人回应,扬鞭指点前方,道:“你们都是乡兵入伍,都必有同族同宗的叔侄兄弟在前队,便是为了他们,岂能怯阵苟活?他日家乡父老相问,你们可敢无愧于心?大丈夫可流血汗,却不能断了脊梁!” 言罢跳下战马,抽出环首刀,呼道:“敌虏入寇,北疆危亡,血战身死,从吾辈始!”镇北台兵卒俱从夏州乡间募集,各队中同宗同乡者的确甚多,众人初听刘琼喊话尚懵懂,听到后来已群情激愤。八百人齐齐抽刀,应声呼道:“血战身死,从吾辈始!”眼看有突厥骑兵冲破前阵而来,皆下定决心,就此短兵近战,亦不退缩。 正在此时,前方一阵欢呼,突厥队中应声大乱。原来是骆恒光带骑兵,终于从东面赶到。西燕军士气一振,突击而来的敌军方驰到近前,刘琼大喝一声跃上前去,一刀劈在马腿,马匹应声跪地,把那突厥骑兵栽倒下来,身后众人一拥而上,几刀劈破他头颅。 刘琼转首四望,打眼望见陈嵘,挥臂招他近前,笑道:“你可跟紧我,旁的不打紧,我还得向陈将军好生交代!” 如是,数千突厥骑兵与西燕骑兵步兵厮杀一处。双方骑兵对冲,西燕军重甲装具,虽然奔袭比不得突厥迅疾,铁马重槊,却在近战中颇占便宜。只是长途赶来,人马不及休整;可突厥亦是连日鏖战,亦早疲乏。两方都已觉力竭,只如泥泞中滚爬摔打,看谁能多撑一刻,不卸下这口气去。 眼看日头已转过西去,战场上人马尸身横躺,可谁都不肯先退这一步。忽而,西南方向传来一阵喊杀,只见赤红旗帜飘扬,半空一片寒光闪动。有骆恒光麾下一眼望见,竟喜极而泣,呼喊道:“陌刀队!” 这正是突厥骑兵亦要忌惮的生猛步军,那大刀长有丈许,持刀的皆是力能扛鼎的勇士。横刀劈下,能讲马背脊骨都生生斩断。 如是,陈峙靠着从镇北台借调的兵马,在半路阻住突厥,更要紧的是,支撑半日,终于等到这两支援军。 陌刀队挥刀入阵,专砍向马头人头,这骇人场景更是震慑。鏖战一日,突厥再强悍,亦已疲乏,此时遭遇这一只有生劲旅,阵型终于溃散。 铁伐亦被围攻,他虽勇悍,亦不敢在长刀马槊之间恋战。眼看队伍离散,无法指挥,攻取款贡城已无可能,目下更陷身泥沼。天色将晚,终于不得不下令后撤。这一撤,索性直撤回了易马城。 这一遭突厥进犯长城三关,双方苦战近十日,终以三关不失,突厥退却暂告段落。 北塞清秋,天幕一落,瞬时便现夜色。陈峙催马在战场间往来寻觅,心焦不已。忽而,眼前望见陈嵘白马,再向一旁看,果见陈嵘背靠在刘琼背上,正闭目喘息。战阵中,脊背相对,是生死至交的情谊,况且以陈嵘的粗疏武艺,刘琼仍肯如此。刘琼虽竭力护他安稳,可陈嵘臂上仍被划破数道,此刻疼痛兼以酸胀,双臂都举不起来。刘琼大腿上被刺了一刀,尚汩汩流血。 陈峙跳下战马,一路疾步,来到二人近前,却又一滞,半晌轻声唤道:“万年!” 陈嵘闻声睁眼,只见昏暗光亮之下,来人正是他大兄,那俊朗眉弓下的双眸,竟有盈盈水光。 陈峙见他无大碍,平复一时,先向刘琼揖了半礼,道:“今日要多谢刘将军。” 刘琼腿上有伤,亦立不起来,却也不客气,便受了这礼,笑道:“将军谢我什么?” 陈峙道:“谢将军与我同舟共济。” 刘琼看他一时,忽而笑道:“将军当谢你这位记室,他在阵前,为了阻我后撤,真是恨不得立斩了我。”转首回望陈嵘,却见他瞠目结舌,已红了双颊,一径摆手,也说不出旁的,不由更大笑起来。这一阵笑过,又转向陈峙,却见陈峙并无回应,只又身一揖到地。刘琼见状惊疑,道:“将军这是做甚?” 陈峙静静道:“这一拜,不为公事。是我为兄长,拜谢将军护舍弟周全。” 刘琼双唇微抿,正色道:“将军谁也不必谢,若一定要谢,便谢自己罢。我从前只一心要有个武将的模样,却不知这模样是何样。今日见将军如是,始知身为武将,应当如何。” 言罢,不由微微仰面,只见夜空如洗,明日当是个晴朗的好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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