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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鬼谣(第一部全)[第2页]

作者:我的真名叫蒙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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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各位朋友,部分章节审核未通过,我发了文章截图,可能需要使用电脑查看,感谢大家支持。
    
    
    17.
    康宝小心翼翼地合上白教授的日记,惊得说不出一句话,只顾呆呆地望着白凤德。
    “小伙子,现在你是这个世界上为数不多知道真相的人了。”白凤德和蔼地笑笑,拿回笔记本,装进书包里。
    “那,那,大家说的彭加木去‘找水’,往东走,是怎么回事?”康宝磕磕巴巴地问道。
    “那个留言是我模仿彭教授的笔迹写的。”白凤德喝了一口咖啡,淡然地说,就好像在陈述别人的经历,“沙漠上那些脚印也是我故意留下的。既然我答应彭教授保守秘密,那就应该……”说到这里,白教授也沉默了,他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到底是对还是错。
    “这么秘密的事情,您为什么要告诉我们呢?”康宝看看爸爸,又看看白教授。
    “从彭教授消失以后,我对老吴能够看到人类‘兽性’这件事终于相信了,接下来就是长达六年的研究,直到我女儿意外去世,我才回到美国。”白凤德顿了顿,似乎回忆起了那段旧时光,“可以说我在这个课题上几乎所有的基础性突破,都来自于老吴。为了表达对他的感谢,我在回美国前,和他约定以报纸为信物,有机会的话会尽量帮助他的身边人。”
    一直沉默的康玉顺突然开口说:“您……”可只说了这一个字,他就又沉默了。
    白凤德心下明白康玉顺的心思,主动说道:“当然,我主动公布这段历史,也是为了接下来的‘支教’活动,如果顺利的话,你们不仅可以找到第二个老吴,我也可以继续我的研究了。”
    康玉顺扭头看着儿子,眼神无奈又期待,康宝使劲儿点了点头。
    第六部分 白蕊小传
    1.
    1986年4月23日傍晚,南山林场。
    林场的春天比城市来的总要早一些,漫山遍布的是浓淡不一的绿色和泥土特有的清甜味道。阳光不算刺眼,被树木过滤后反倒显得有些许阴郁。
    从1979年算起,这八年来庄如一无数次登上南山。今天,28岁的他和新婚两个月的妻子胡庆花徒步走了一整天,也觉得筋疲力尽。
    庄如一身后背着当年从部队带回的行军背包,手里拄着一根捡来的树枝当拐杖,走在新开的盘山路上。路只修完靠悬崖的一半,两人走过时踢起的小石子,一个不留神就坠入万丈深渊。
    胡庆花是土生土长的南山人,打小走惯了山路,不过脚下赶起庄如一来,还是有些吃力。起初,她还抱怨两句,但眼见天色渐渐暗下来,胡庆花也想抓紧找个地方落脚。
    “我说老庄,你说的那个地方还有多远,再过一会儿这天都快黑了。” 胡庆花停住脚步,喘匀了一口气,望着三步开外的庄如一。
    “很快了,拐过前面那个弯应该就能看见房子了。”庄如一用手一指,“再坚持坚持,能找到这么个现成的地方可不容易。”
    胡庆花累得说不出话,紧走两步赶上庄如一,一只手勾住老庄的背包带,希望能借一点老庄的力气。
    两人又走了约摸一里地,转过一个弯,眼前随即出现了一小片开阔平整的土地,另有前后两排废弃的房屋。前面一排是砖房,后面一排是土坯房,似乎都只使用了不长时间就荒废了。
    从部队回地方后,庄如一一直想在南山上找一处落脚的地方长住。前几天,他独自爬上“鸭巴掌台”,远远就望见了这几间废弃的平房。
    庄如一和胡庆花走近前排的砖房,一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裂成两半躺在地上。庄如一蹲下,把两块木板拼在一起,“南山林场管理处二所”几个楷体字显现出来。
    “听说二所废了?”胡庆花作为土生土长的南山人,对林场的大事小情都略知一二。
    “嗯,废了。”庄如一站起身,掸掸绿军裤上的浮土,“年前二所一场大火,烧了大片的林子,还烧死一个新分配来的女大学生,二所就被裁撤了。”
    “你说这也是怪事,听家里老人说,打从建南山林场起,每次新设二所就要出事,出事就死人,是不是这地方风水有什么问题……”胡庆花边说边推开前排砖房的门,蛛网卷着灰尘掉落下来,呛得她直咳嗽。
    庄如一也跟上来,拍拍落在媳妇头顶的灰,自言自语道:“就是要找这样的地方。”
    屋里,两张对放的暗红色办公桌上,只有一部电话。庄如一抓起听筒,电话竟然是通的。再有就是靠墙一排书架,也落满了灰尘。
    “走,去后面看看。”庄如一在砖房里转了一圈,随即拉着胡庆花退了出去,绕到后排的土坯房查看。
    看样子,这里原本是二所员工休息的地方。一进屋的大灶台连着里间的土炕。
    “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胡庆花用手捏着鼻子,问庄如一。
    “嗯,一股尿骚味儿。”庄如一嘟囔了一句,好像已经习以为常。绕过灶台,两人接着进到里间,庄如一把背包往土炕上一甩,“媳妇,生火做饭!”
    “就这了?”胡庆花问。
    2.
    “就这了。”庄如一语气中带着些许兴奋。想了想,又拉起胡庆花的手,“就是委屈你啦。”
    胡庆花脸一红,低头不好意思地说道:“咱山里人可不兴这浪漫,我去给你弄饭去。”
    庄如一松开手,看着媳妇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入夜,庄如一倒在土坯房的炕上酣睡,皎洁的月光透过没挂窗帘的窗户洒进屋子,给屋里的一切都镀上一层神秘又幽静的薄雾,微微发亮。
    庄如一一个翻身,胳膊顺势搭在身旁的被子上,他脑袋中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媳妇不在床上。
    当兵锻炼出的高度警惕性,让庄如一立刻清醒过来。他一骨碌爬起来,跪坐在床上,四下扫视整个房间,却发现媳妇根本不在屋里。
    庄如一又借着月光向屋外望去。只见胡庆花搬了一把椅子坐在月光下,背冲着庄如一正在梳头。
    她把头歪向一边,乌黑发亮的头发垂在身体一侧,手里拈着一把不知道哪里来的木梳子,一下一下梳得很慢很慢,似乎正在悉心享受四周静谧的气氛。
    庄如一怔怔地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了算计。他披件衣服,趿拉着鞋子,“吱扭”一声推开房门,站在媳妇身后不远的地方静静望着她。
    胡庆花听到响动,微微侧了下头,冲丈夫笑笑,便不再理他,继续自顾自地梳理着头发,那虔诚的态度,像是一只最爱惜自己华丽皮毛的动物。
    “你在这儿多久了?”庄如一猝不及防地问道。
    “咯咯咯。”胡庆花笑了起来,似乎一点也不奇怪庄如一的提问,她操着一口标准的普通话答道,“时间不短不长,刚刚好一年。”
    胡庆花说着话,也没停下手里梳头的动作,“你还有什么想问的?”
    “为什么要选我媳妇?”庄如一闷声闷气地问。
    胡庆花又笑起来,她转过头,瞥了身后的男人一眼,“你放心,我不会强占着你媳妇的身体不走的。”
    “至于为什么选她,”胡庆花站起来,把头摆正,扭身朝庄如一走过来,“当然是因为你啊!”
    “因为我?”
    “对,因为我知道你看得见。”此刻胡庆花眼角、嘴角都含着笑。看得庄如一有点走神,忍不住心想,媳妇原来可以这么妩媚……
    “我看得见又怎么样?你现在已经死了,只是一个孤魂野鬼罢了。”庄如一不知眼前的“媳妇”有什么诡计,只得不停试探。
    “我又没说要活过来!”胡庆花抵不住庄如一的故意刺激,瞬间变了脸,“嘎嘣”一声,把手里的木梳子折成两半,“你想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是年前那场大火烧死在这里的吧。”庄如一心里稍稍有了点谱,继续试探着问。
    “哈哈哈,你只说对了一半。”胡庆花的脸上又恢复了笑意,“准确说我是被自己烧死的,你听说过狐狸炼丹的故事吗?”
    这一句,问得庄如一头皮一阵发麻,眼前附在自己媳妇身上的这副魂魄,究竟是火灾中烧死的人,还是没能逃脱大火修炼成精的动物。
    如果是人,她为什么说是被自己“炼丹”烧死的?如果真是狐狸,那这样高的道行,普通的大火是万万奈何不了她的呀……
    “别跟我打哑谜!”庄如一提高声调呵斥道,“你到底要干什么?”他心里想,先看看这孤魂野鬼的要求再说。
    “哎,终究你还是个普通人,白瞎了这一身的天赋。”胡庆花慢慢走回椅子旁,缓缓坐下,继续用断成两半的梳子梳起头来。
    3.
    “我知道我这一点点障眼法骗不过你,可谁成想你和你那死去的爷爷一样。”说罢,胡庆花发出轻蔑的笑声,像是在捉弄庄如一。
    “你认识我爷爷?”庄如一又惊又恼,“说吧,你想要什么?”
    胡庆花没回答庄如一的问话,自顾自说着:“你现在一定在想,我究竟是人是狐。如果我是人,为什么我要说‘狐狸炼丹’?可如果我本来就是狐仙,一场普通的大火又怎么会烧死我呢?”
    庄如一沉默着,他想不到眼前被附了体的媳妇竟能如此洞察他的内心。
    “你有没有想过,当你眯起眼睛看这世上人的时候,为什么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胡庆花继续挑衅着,“要是你真能看到孤魂野鬼,树精兽妖,此刻你怎么不能透过你媳妇的身子看到我呢?”
    “好,既然你能猜透我在想什么,我也不和你兜圈子。”庄如一横下一条心,“只要你能离开我媳妇的身子,你提什么要求我都答应你。”
    “哈哈哈!”又是一阵奸笑,似人非人,似妖非妖,庄如一像被这笑声点了穴道,浑身上下一个激灵。
    “你倒是痛快。”胡庆花转过头,长发遮住了半张脸,另外半张透出隐隐的鬼气,“你媳妇的身子我会还给你的,不过你要答应帮我一个忙。”胡庆花用手拨开头发,莞尔一笑。
    寻常而言,魑魅魍魉冒着魂飞魄散的风险,强占活人的身体,必然事关重大。要么有未报的恩,要么有未偿的债,要么就是有未雪的恨。眼前这副不知是人是兽的魂魄,究竟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呢?
    庄如一略一思索,脱口而出:“好,不管是什么忙,我答应你就是!”
    “好,一言为定。”胡庆花走向庄如一,在离他不足三寸的地方停住。庄如一望着她的眼睛,那目光里好像有一个孩童在冲他招手,庄如一连忙错开眼神。
    “你既然答应我,我也不会白白让你帮忙。我会告诉你,为什么你的爷爷奶奶,还有你,能看到常人看不见的东西。”
    “当然还有,你看到的那些脏东西究竟是什么。”胡庆花说话时嘴里呼出的气吐在庄如一的脸上,若有似无,又带着丝丝凉意。庄如一心里一惊:照这样下去,媳妇的肉身撑不了多长时间的。
    胡庆花好像看穿了庄如一的心思,讪笑着说:“别担心,我这就走,记着你的承诺。”
    “对了,我姓白,你就叫我白姑娘吧。”说完这句,胡庆花一头栽倒在地上。庄如一赶忙上前扶起媳妇。
    “我怎么在屋子外面?”胡庆花醒来以后劈头就问,粗声粗气的南山口音让庄如一清楚,白姑娘走了。
    “媳妇,你记得刚才你干什么了吗?”庄如一连忙问。
    胡庆花茫然地摇摇头,手指着房子,“我刚才不是和你在里屋睡觉吗?”
    庄如一心里嘀咕:如果道行稍浅,媳妇醒过来以后,必然还有刚才被附身的残留记忆。现在庆花什么也不记得,只能说明,这个白姑娘不简单啊。
    犹豫了几秒钟,庄如一对着胡庆花笑道:“没什么,你就是睡觉撒癔症了。”
    胡庆花又看看手里折成两半的木梳子,“如一,我觉得这地方有蹊跷,要不咱们换个地方住吧。”
    4.
    “庆花,别瞎想了。这地方没事,要有事我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白天太累了!”庄如一几乎想也没想就脱口而出。白姑娘开出的条件实在太诱人,他做梦都想搞清楚的事情,也只能暂时牺牲媳妇来交换了。
    胡庆花看庄如一说得这么肯定,只得无奈地点点头,转身回卧室睡觉了。
    庄如一站在原地没动,他点了一支又一支烟,静静望着天空中繁星点点,直到东方逐渐发亮。
    接下来一连几日,庄如一暗地里观察媳妇,等着白姑娘再次到来。不过胡庆花却和往常一样,打扫、做饭、睡觉,没有丝毫异样,也完全不记得自己曾被一副魂魄强占了肉身。前后两排破败的房子在她的巧手下,已经变得一尘不染。
    不帮媳妇干活的时候,庄如一就搬把椅子,面冲群山静静坐着,这一坐就是大半天,这是他一天中心底最踏实的时刻。此刻,他终于明白爷爷奶奶活着的时候为什么一年之中有大半年时间都在南山上避不见人。
    每每想起文革中被当做“巫婆神汉”批斗的爷爷奶奶,眼泪就在庄如一的眼睛里打转。未来,究竟是怎样一条路等着自己呢,他常常这么想。
    庄如一上过学、当过兵,而胡庆花只是南山当地农村里的姑娘,书也只念到小学毕业,虽然她人长得漂亮,但和庄如一比,总有些“门不当、户不对”。可偏偏庄如一退伍回家后,有人上门提亲,庄如一的爹娘就只相中了小胡。
    自小庄如一和爷爷奶奶一起长大,看家里整日络绎不绝的客人,他就知道爷爷奶奶能替人治病消灾,只是他们给人“看病”的法子和普通大夫不一样。
    爷爷奶奶既不像中医那样号脉,也不像西医那样脖子上时时挂个听诊器,就只让病人在面前静静坐着,而爷爷或奶奶就在对面眯起眼睛看着他们,似乎在观察什么。
    久而久之,庄如一发现来家里的“病人”也不寻常,要么疯疯癫癫,要么痴痴傻傻,有的还会做出许多诡异的举动,像是跪在地上像狗一样汪汪叫,又比如像猴子一样抓耳挠腮。
    看诊时,多数时候只有爷爷或奶奶一人,只有当他们自己拿不准时,才会让另一半过来帮着参谋参谋,不过每当有这样的事情发生,爷爷或奶奶就会接连卧床休养好几天,像是自己也生病了一样。
    这时候,奶奶总会躺在病床上拉着庄如一的手,仔细叮咛:“如一啊,记得以后找媳妇一定要找个八字旺、阳气足的啊!你这八字怪,估计以后又免不了和病人打交道,再找个鬼气足的媳妇,像我和你爷爷一样,受罪的还是自己。”
    年幼的庄如一不明白为什么老两口一起给人看过病后总会病倒,也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也要和病人打交道,但他却牢牢记住了奶奶的话。所以当爹娘说给他寻了一个山里姑娘做媳妇的时候,他毫不犹豫地答应了。他知道,爹娘一定是看过胡庆花的八字了,这是个“阳气”旺的姑娘。
    胡庆花当然不知道这些事,她只觉得这是上天赐给她的好姻缘,今后只要一心一意照顾好庄如一就行了。所以当庄如一这次提出要在南山上住下,着实“躲躲清静”的时候,她立刻同意下来。
    胡庆花知道庄如一有祖上传下来的“法术”,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他也知道有些病庄如一药到病除,可有些病庄如一却束手无策。但究竟庄如一眯着眼睛端详“病人”的时候看到了什么,她却从来没有问过。直到庄如一说要上南山,胡庆花才忍不住问了句:“山上脏东西多,你去了满眼满怀的,不是更烦?”
    “你哪知道啊,”庄如一幽幽叹了口气,“什么东西再脏也脏不过人心。我看够了,不想再看了。”
    胡庆花还想多问,想了想,忍住了。她知道自己帮不上庄如一,与其东问西问,不如把家照顾好。好在她自小在山里长大,回到南山倒更加自在。
    5.
    约莫又过了两周时间,一日午夜,十二点刚过,胡庆花突然“呼”地一声从床上坐起来,扭头冲身边的庄如一鬼魅一笑。
    黑暗中,庄如一淡淡说了句:“白姑娘,你来了。”
    “看来你早有准备。”白姑娘也不惊讶,仍旧笑吟吟地望着庄如一。今日无月,可此刻胡庆花的两只眼睛泛出幽幽的绿光,似乎在最深的黑暗中仍能洞悉一切。
    “今天是阴历四月初一,你上次来是三月十五。”庄如一也起身,盯着老婆一双发亮的双眼,“既然来了,就别兜圈子了。说吧,为什么我和爷爷奶奶能看到别人看不见的东西,而我爸却什么也看不见。”
    庄如一实在太想弄清楚这其中的奥秘了。从小由爷爷奶奶带大的他,清楚地记得爷爷临死那一刻抓着他的手,连连摇头,可却说不出半个字。
    后来,他想明白了,那是爷爷在暗示他,不让他用这与生俱来的本事讨生活,他怕孙子和自己一样因为“怪力乱神”毁了前程。
    庄如一想按着爷爷的意思把自己双眼的秘密掩盖住,可是南海舰队驱逐舰爆炸事件,又让他不得不痛苦地正视自己。
    庄如一时常想,这样一种超越常人的感知能力如果有个开关能控制住,那该是多么完美的一件事情。他不知道破解这道谜题的希望,除了眼前这个白姑娘,还能寄托在谁身上。
    “急什么,你不是答应帮我办一件事情吗?等这件事情办完,你心中的疑问也就迎刃而解了……”白姑娘还是那么不温不火,“再说了,你连我是人是兽都看不出来,我现在真怀疑你到底能不能帮我完成心愿。”
    “我这本事,只看活人管用。”庄如一冷冷地答道。他眼见问不出个所以然,便催促道,“你到底要我帮你什么忙?”
    “我要你带我回上海!”
    “回上海?”庄如一一愣,心里猜测到了八九分,“看来你是枉死在这南山上,魂魄也被困在了这里。这么说来,你是人,不是狐!”
    “哈哈哈,你倒是机灵。”白姑娘妖异的笑声,让人听了后背一阵发寒。
    “如果我没猜错,你就是去年林场大火烧死的那个女大学生吧?”庄如一直接把自己的猜测抛了出来。
    此刻,白姑娘的眼神却暗淡下去。“没错,我就是去年分配到林场工作的女大学生白蕊……”说完,白姑娘沉默了,似乎无限怀恋活着的自己。
    庄如一看着她,黑暗中,那不是媳妇胡庆花的脸,而是一张更加青春洋溢的面容,两张脸交替浮现,说不出的诡异。
    “你想离开南山,恐怕没那么容易。”庄如一努力不去看那交替变换的脸庞,“你死在这里,而且死的很凄惨,如果不找僧人做七七四十九日的超度法事,你是离不开此地的。而即便做了法事,你能不能回到上海,也还是一个问题。”
    “对,这正是我找你的原因。”
    “即便回到上海了呢,你又能怎么样?人死不能复生。”庄如一还在和白姑娘进行着心理上的较量。
    “我没想活过来,我只想再见一见我的爸爸,问他几个问题。”胡庆花说话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眼睛也直愣愣地望着窗外,好像满心的哀怨。
    “那好,我再问你,就算见到了你父亲,那我的问题呢?”庄如一有些急躁,“你说我帮你回到上海,我心中的疑问就能解答,可是究竟由谁来给我一个答案呢!”
    “如果我没猜错,你所能医好的病人,在你眼中都是野兽吧?”白姑娘说得铿锵有力,“如果我还没被大火烧死,此时你看到的,应该是一只狐头人身的怪物。”
    6.
    1986年初秋,南山林场。
    庄如一目送爸妈抱着昏睡的我坐上司机小王开的吉普车,拐过一个弯,消失在盘山路的尽头。一阵冷风刮过,空地上一小堆落叶打起了旋儿。
    庄如一像有什么心事一样低着头踱回土坯房,见“媳妇”小胡正在刷碗,便问道:“白姑娘今天怎么突然现身了?你故意露个狐狸脑袋吓孩子干什么!”
    “哈哈哈,没什么,逗逗那孩子。”胡庆花擦干手上的水,笑着说,“你看我,还干起家务活儿来了,真把这儿当自己家了。”
    “你别跟我打岔。”庄如一紧锁眉头,“你抢我媳妇的肉身也就罢了,今天你从那孩子身上抽走了一魂一魄,现在他三魂七魄不全,你看他走时迷迷糊糊的样子,时间久了是要坏事的!”
    “你别急啊!”白姑娘把“自己”一只手搭在庄如一肩膀上,“你不是也见过了么,他打从娘胎里带来的那头怪物可不一般,连你这么见多识广,怕也不知道是什么吧?”
    见庄如一被问得说不出话,白姑娘缓了缓,轻声细语道:“如果换做普通人,基因里哪怕有那么一丁点‘狡狰’的影子,早就夭折了,哪儿活得了这么久。所以说,这孩子可不像你想的那么脆弱。”
    “狡狰?我从蒙伟身上看到的,长着鱼脑袋、一身黑毛的怪物,就是你跟我提过的狡狰?”庄如一声音提高了八度,“可是这孩子的病又是怎么回事,按说就算他身上藏着‘狡狰’,也不该无缘无故像女孩子一样蹲下撒尿啊?”庄如一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狡狰的习性了?”白姑娘继续问道。
    “你是说,狡狰有仇必报!”
    “狡狰这种怪物,《山海经》上说是为了复仇而生,一只狡狰死了,他身体内郁结的怨气就会汇聚到另一只身上,不管这两只怪物相隔天涯海角。只有报了仇,这怨气才会消散。”
    “不过你给的那个咒子倒是个巧法儿,只把病症转移出去,还有改名找替身的损法子,还不是害了其他人?”白姑娘言语中透着讽刺。
    庄如一没说话,想起奶奶还活着的时候教导他:“收人钱财,替人消灾。记着奶奶教你的这个口诀,以后给人瞧病,万一查不出病根,就把这转嫁灾祸的口诀用上,其他的就都是个人的命了。”
    “你平白无故地收了这孩子一魂一魄干什么?”庄如一主动岔开了话题。
    “保我回上海!”白姑娘信心十足地说,看庄如一一脸狐疑,又答道:“你知道,我只有附在活人身上——比如你媳妇,才能走出这南山。可是你媳妇的肉身禁不住我这么长时间的停留,所以……”
    “所以你打算把这一魂一魄暂存在我媳妇身上,好让你能停留的时间长一些?”
    白姑娘得意地笑笑,没说话。
    庄如一对着媳妇的脸,心里默默念叨着:小胡,跟着我你受苦啦,等我弄明白我这双眼睛的奥秘,就再也不让你遭这个罪了。
    7.
    “各位旅客同志们,上海站到了,上海站是本次列车的终点站,请旅客同志们拿好行李,有序下车。”还没等白姑娘开口,火车广播里,报站的声音响起。
    庄如一撩开海军蓝的窗帘,看看车窗外,才发现火车已经在站台边停稳。他站起身,伸手拽下行李架上一个军绿色的背包,“先下车吧,回头再说。知道到哪里去找你父亲吗?”
    “出站以后坐941路公交车,直接到淮海中路站下车。”白姑娘紧跟在庄如一身后,“我家在淮海中路38号。”
    “嚯,淮海路就是以前的霞飞路吧,是你家老宅子?”庄如一有点惊讶。
    “不是,当初回国的时候,我爸一直住在和平饭店里,我在北京读书。后来决定长留上海,才租了这房子,一住好多年。”“胡庆花”说着,挽起头发,用一根皮筋扎好。
    “都是那个什么Ford基金会出的钱?这恐怕不便宜吧。”
    “嗯,这房主房租只收美元……”
    庄如一和白姑娘坐上破旧的941路公交,车上人多嘴杂,两个人只能不咸不淡地扯几句家常话。
    “在南山的时候,没见你通知家里要回来啊?”庄如一的身体随着公交车微微摇摆着。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一直没人接。不过,就算有人听电话,我该怎么说呢,告诉我爸我正附在别人身上?”
    庄如一忙冲“胡庆花”使眼色,白姑娘下意识地捂住嘴,不再说话了。
    淮海中路虽然离上海站不算远,但公交车慢悠悠晃了三四十分钟才到站。庄如一和“胡庆花”跳下车,径直朝38号走去。
    把守淮海中路38号的,是两扇雕刻着西洋天使纹样的木门,虽然缝隙间积满了灰尘,但仍能够看出当年的气派。
    庄如一用袖子掸了掸大门上的灰,又回头看看身后的白姑娘,见她眼含着泪水,一动不动,便转过身自己用力扣了扣铜制的门环。
    就这样敲了有半分钟,既没人答应,屋里也没有丝毫动静。庄如一只好又转过身去,摊开双手,示意白姑娘拿个主意。
    胡庆花摸了摸口袋,掏出一把用线绳拴在木头钥匙扣上的钥匙,默默递给庄如一。
    两个人不说话的时候,庄如一常有种错觉,不知眼前的人究竟是媳妇小胡,还是白姑娘。此时,这种异样的错觉又像一阵贼风般,偷袭了庄如一。
    庄如一接过钥匙,定了定神儿,伸手打开了大门。
    这是一间旧上海特有的三层老式洋房。柚木色的地板和半人高的护墙板上,斑驳的痕迹记录着老宅子的历史。
    洋房一共三层,单层的面积不大。一层是客厅和厨房,虽然门窗紧闭,但已经裂开口子的深棕色皮沙发上,还是积了不少灰尘,似乎房主人在的时候也不常到客厅来。
    庄如一和白姑娘沿着吱扭作响的楼梯盘旋而上,二楼是一间卧室和一间书房,两间屋子通过一扇装了花玻璃的推拉门相连。
    白姑娘轻轻推开书房的门,透过木质百叶斜射进屋里的阳光把书房里的一切都映得无比温暖。
    庄如一随手拿起书桌上的一个木质相框,看看“胡庆花”又看看相框中的照片,问道:“这是你?”
    8.
    略微脱色的照片中,一个高挑的女孩子站在“中国人民大学”的牌匾旁,身后是背着大小行李进出校门的学生。
    女孩圆脸、大眼、粗眉,未经修饰的面容配上那时中国人不常见的大波浪发型和喇叭裤,还真有些外国华裔的影子。
    白姑娘接过照片,浅浅地一笑,“这是我大学刚入学时的样子。”她轻轻抚摸着照片,慢慢欣赏着青春正盛的自己,一滴眼泪落在相框上。
    “你来看看这边。”庄如一最见不得女人落泪,便指着一面贴满地图、剪裁下的报纸和各种资料的黑板,急着转移话题。
    黑板上,居中的是一张中国地图。在新疆境内的东南方向,一个大大的红色圆点最为显眼。
    “这是罗布泊,1980年我爸参加科考的地方。”白姑娘用手指点了点地图上的红点。
    “罗布泊?你说科考,就是彭加木失踪的那支科考队?”庄如一心里惊讶,有些语无伦次地说道,“前几天报纸上还登出部队进入罗布泊寻找彭加木遗体的事情。当年你爸爸也在队伍里?”
    白姑娘点点头,“是,他就是科考队的成员之一,但因为是美国国籍,所以宣传的时候把他的名字抹掉了。”白姑娘的手指顺着一根从地图上红色圆点引出来的铅笔线滑动。
    “这么说,你爸爸所做的研究和罗布泊也有关系?那会不会是……”
    白姑娘没接茬,手指顺着铅笔线滑动到甘肃兰州附近的第二个红点,又滑动到四川成都附近的第三个红点。
    庄如一的眼神顺着白姑娘的手指移动,又被三个圆点附近用各种颜色的铅笔所做的标注吸引。他向前一步,贴近地图,细细研读起来。
    罗布泊圆点附近,依次标注了三个问号。第一个问号后面写着“彭加木、滬鱬”;第二个问号后面“迁徙”两个字被圈了一个圈;第三个问号后面写的是“双鱼玉佩”。
    “这个词是什么意思?”庄如一指着“滬鱬”两个字有点尴尬地问。
    “我记得爸爸跟我说过,这是一种人面蚕身的怪物。”白姑娘略一犹豫,“难道这东西和彭加木教授还有关系?”
    “你见过彭教授吗?”凭庄如一的判断,地图上的标记一定和白姑娘父亲的研究内容有关,说不定彭加木的失踪也是一条线索。
    “没有。”白姑娘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回忆,“我回到国内没多久就到北京人大附中读高三了,那是在罗布泊科考前。我第一次见到彭加木这个名字,也是在报纸上。”
    庄如一点点头,又把目光定在第二个圆点旁,这里标注的是一行小字:定西地区何山县沿水乡,上海—北京—兰州,1986年10月13日出发。
    “你爸去甘肃了?”庄如一兴奋得像有重大发现一样,转过头问白姑娘。
    白姑娘凑上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这是我爸爸的字。如果是这样,我想,你说我们是不是应该?”
    “去甘肃!”庄如一斩钉截铁地接话道,“不过,说到甘肃,我还有一个疑问,就是那首歌谣……”
    9.
    秋风扫过街道上的落叶,沙沙作响。
    上海市淮海中路38号洋楼一层客厅,庄如一和“媳妇”小胡掸了掸积在沙发上厚厚的灰尘,各怀心事地坐下来。庄如一点燃一根香烟,任烟雾在自己和女人间弥散。“小胡”痴痴地望着窗外,落寞中透出对尘世的恋恋不舍。
    “你是怎么死的?”庄如一开口问道,虽然自觉语气生硬,但事到如今他也没了兜圈子的力气。来上海的火车上,庄如一几次想开口,都忍了回去。此刻,白姑娘的父亲已经远在甘肃,白蕊答应他的事情也不知能不能兑现,庄如一沮丧极了。
    “你听说过东北的‘出马仙’没有?”附在小胡身上的白蕊幽幽地问道。她想起一年多以前,赶往南山林场的途中,吴贵友也是这么问自己的。
    “狐黄白柳灰?”庄如一脱口而出,随后顿了顿,又说道,“华北和东北地理上虽说有差异,但很多文化现象是相通的。如果……如果‘出马仙’算得上文化现象的话。”
    “没错,‘狐黄白柳灰’。”白蕊像是在回答庄如一的问题,又像是在喃喃自语,“我问你个问题。”
    庄如一点点头,等着白蕊发问。
    “你说,‘出马仙’到底是修炼成精的动物附到人身上了呢,还是被附身的人本身就带有相应的动物血脉?”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庄如一听罢,紧皱眉头。他虽知道“出马仙”的典故,但却从没细究过,更没想过人天生会带有动物的血脉。
    见老庄不再作声,白蕊继续追问道:“你替人看病这么久,没人把你当做‘出马仙’吗?”
    这一问,突然激活了庄如一的记忆神经,他眼前闪过一帧画面——爷爷被带走时,脖颈后插了一块高高的木牌,上面赫然写着“打到一切牛鬼蛇神”几个大字。
    老庄伸出一只手,痛苦地揉搓着太阳穴,回忆道:“我还没当兵那会儿,有天下午正在家里的炕上睡觉。忽然听到头顶传来几个人的对话。”
    “嗯。”白蕊哼了一声,示意庄如一继续说下去。
    “那场景,似梦非梦。先是一个嗲声嗲气的小女孩的声音,好像在说:‘你们谁都不许碰,这小哥哥是我的!’然后一个声音沙哑的男人接话:‘三姐,我看你未必降得住他,不如留给我们。’‘三姐要是整治不了他,还轮得着咱们?’又一个中年妇人谄笑道。
    “我被吵得心里起火,就抬头去看,只见一大一小两只黄鼠狼‘噌’地一声,窜出房门跑走了。我一直纳闷,就算是黄鼠狼成精了,明明是三个人在说话,怎么只有两只……”
    庄如一被不知哪里突然窜出的回忆折磨得头痛欲裂,他站起来想找点水喝,发现厨房的水龙头打开后流不出半滴水,只有管道深处发出像生病老人拼命干呕一般的“呵呵”声,就又回到沙发边坐下,用舌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又拿拳头使劲儿捶打着后脑勺。
    “那是大仙们商量着谁上你的身呢。”小胡似笑非笑地说。一瞬间,庄如一感觉“老婆”陌生又恐怖。
    “那你告诉我,‘出马仙’到底是不是动物成精附在人身上?”
    10.
    “我高中毕业后,原本被保送到人民大学读书,可是只读了半个学期,就让爸爸托人把我转学到林业大学,你知道为什么吗?”白蕊没回答庄如一的问话,倒是自问自答起来,“其实我不为别的,就因为我对爸爸的研究内容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你父亲的研究内容?”庄如一眉头一皱,他这才记起来,虽然知道白姑娘的父亲是从美国归国的科研人员,但究竟他在研究些什么,白蕊却从没向他提起过。这当口她突然说起这个话题,难道这一切都和自己有某种联系?
    白蕊看庄如一愣住了,缓缓说道:“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既然今天已经来到上海了,我就索性告诉你……”
    庄如一搓弄着脸庞的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在他眼中,白蕊的形象时而明晰时而神秘。有时候,他会错把附在小胡身上的白蕊当做自己的老婆,似乎两人相识已久;有时候,他又常常被白蕊的意外之举搞得迷惑不已。
    “你,包括你的爷爷,你们之所以能从不同人身上看到各种各样动物的影子,并不是什么成精的动物灵魂附到了人的身上,而是这些人本身就带有这些动物的血脉。”
    “什么?本身,本身带有动物血脉?”庄如一吃惊地结巴起来。此刻,他的脑子飞速地运转着:如果这是真的,那爷爷当年被当做“神棍”逮捕的结果,完全可以避免。而自己这些年对未来莫名的恐惧……庄如一的思绪一时混乱起来,各种问题纠缠在一起,理不出个头绪。
    “是的,没错。”白蕊斩钉截铁地回答,“这就是我父亲这些年的研究成果。”她顿了顿,“或者说他的研究成果极具说服力地验证了许多人的猜测。”
    庄如一木讷地点点头,似懂非懂。
    “简而言之,人类在漫长的进化过程中,体内携带了各种动物的元素,这些元素和人类的血脉相伴而生。”白蕊向前探了探身子,进一步解释道,“这些动物血脉,有强有弱,有的动物现代人熟悉,有的动物早已经灭绝了,只在相对应的人类身上有零星的体现。”
    “你的意思是,我看到的,我看到的东西,其实在这个人一出生时就注定了?”庄如一觉得这样一个结论比动物修炼成精更加离奇。
    “没错,所以你大可不必把自己当做‘神棍’,为自己的未来担忧!你所观察到的,只不过是身边人天生的兽性罢了。”白蕊望着庄如一,目光中满是诚恳。
    “那为什么单单是我呢?”庄如一没头没尾地问。
    白蕊明白他的用意,安慰道:“其实不单单是你,我父亲这些年的研究对象吴叔叔……我觉得你……”白蕊沉默了一小会儿,“我觉得可能是你爷爷当年的遭遇给你的打击太大了。”
    无声中,庄如一再次默默地点着了一根香烟……
    11.
    “那我接着说我转学到林业大学的事。”白蕊耸耸肩,“按我当时的想法,从人类身上窥探动物的影子只是一个面向,从动物身上观察人类的影子才能把这个问题研究完整。”
    白蕊不知道庄如一听懂了自己的话没有。
    “这才有了我转学到林业大学,进而毕业后到南山林场工作的事情。”白蕊盯着庄如一,发现他眼中还是充满了疑惑,“有什么问题你就问吧。”
    “刚才你说的动物血脉的事情,能不能再仔细讲讲?”
    “行,那我从头说起。”白蕊向沙发靠背上靠了靠,调整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南山林场这么些年一直没有二所,这你知道吧?”
    庄如一没搭茬,不明白为什么白蕊突然提起这件事情。他只知道,自己来到二所的时候,这已经是一处荒废的办公场所。
    “和我一起分到林场的,还有一个人,叫戴兵。他是林场子弟,了解的情况多。据他说,打从南山林场管理处建立,每次重建二所就要出事:轻则巨石滚落、山体滑坡,重则要出人命。”
    “那为什么这次你到林场工作,非要重建二所呢?”庄如一不解地问。
    “林场来了新领导,是从上面派下来的,不信这些。”白蕊淡淡地说道,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本来单位是把我分配到管理处办公室工作,让戴兵去重建二所。不过我执意要去所里,所以最终把我俩掉了个个儿,他去了办公室,我则留在了山里。”
    庄如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就是为了近距离观察林子中的动物吧?”
    “没错。我爸受到资助,回到中国研究人类身上动物血脉的课题。这些年,出了不少研究成果。但我总觉得这个研究方向太片面了,还应该从另一个方向入手。”白蕊顿了顿,似乎有些自嘲地笑了下,“我小时候的愿望是当个动物园管理员,那时候我妈妈还没去世,没想到这个愿望在万里之外的国内实现了……”
    看着“媳妇”眼角滑落的泪水,庄如一有些心疼,可他最终没鼓起勇气去询问白蕊的身世。
    白蕊掏出口袋里的手绢擦了擦眼泪,“这些年,我爸在国内的主要研究对象是一个叫吴贵友的人,他们曾经是大学同学。这个吴贵友和你一样,能一眼看透人身上的动物血脉。”
    “和我一样?”庄如一紧握的拳头微微有些颤抖,“他,他……现在在哪里?”此刻,庄如一竟紧张地有些说不出话来。
    白蕊没理会庄如一,自顾自地说着:“两年前,我爸和吴叔叔一起送我进林场,路上我一再追问,他才告诉我,我身上有狐狸的血脉。这个问题我问了好多年,直到那天他才告诉我。”
    庄如一无声地点点头,白蕊的一番自白,印证了他此前的猜测。不同的是,他已经明白,那是白蕊自带的狐狸血脉。不知怎的,庄如一此刻真的浑身轻松起来,似乎从前一片漆黑的未来霎时间有了一丝光亮。
    “可你又是怎么死的呢?”庄如一忍不住问道,这是他脑海中始终萦绕的一团迷雾。
    12.
    “这事还得从我初到林场说起……”白蕊搓弄着手指,指尖的位置流出几滴发黑的血来。白蕊知道,这是她附在小胡身上的时间太久,小胡气脉虚弱的表现。
    “就在我到林场上班的第二天,办公室忽然来了一个女人,她油头粉面,穿着国内不常见的花裙子,张嘴就让我叫她‘二嫂’。”
    “你认识这人?”庄如一纳闷地问。
    “我一个外来户,哪里去认得当地人。”白蕊争辩道,随即起身在不大的客厅里来回踱步,像是在慢慢回忆。
    庄如一听罢,随口“嗯”了一声,示意白蕊继续说下去。
    “二嫂说她住在后山,听说所里来了新人报到,还是个女孩,怕我不习惯,特意赶来帮我收拾收拾……”白蕊一句话没说完,又被庄如一打断了,“后山?哪个后山?二所所处的位置方圆几十里都没有人烟呀!”
    “现在如果有人跟我这么说,我当然会起疑心,可当时我哪里知道去。”白蕊争辩道,“这个二嫂断断续续来了一个月,每次都是中午到,天还没黑就走了。我从她那里听说了不少林场的情况,直到有一天戴兵到山里来看我。”
    “就是那个和你一起分配到林场的小伙子?”
    “嗯,就是他。他来的那天,恰好‘二嫂’没有来,我就和他提起了‘二嫂’这个人。”
    “戴兵怎么说?”庄如一迫不及待地问道。
    “起初戴兵只是纳闷,这荒无人烟的林场,哪里来了人家。可当我描述了‘二嫂’的长相和穿衣打扮后,戴兵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人。”
    “人?什么人?”庄如一不解。
    “他说是他小时候妈妈的一个同事,是当时林场二所牛所长的爱人,后来在一次坠崖事故中死了,到最后连尸体也没找到……直到那时候我才回忆起来,二嫂和我说过的,真的都是二三十年前林场的往事了。”
    “这怎么可能,你看到的可是实实在在的人啊。”庄如一沉了沉,小心地说道,“即使是现在,你也要附到我媳妇身上才能和我对话,她怎么可能就这么直接和你面对面交流,还帮你干活收拾屋子?”
    “话说到这,我也留了个心眼。等到第二天二嫂再来时,我就有意无意和她提起这个早年失踪的女人。”白蕊继续叙述道,“谁知她竟嘤嘤啜啜地抽泣起来。”
    “她怎么说?”庄如一的好奇心被激发起来。
    “原来,她正是当年被人们误认为死去的牛二嫂,而她当年从悬崖坠落后,并没有死,而是被困在一个‘狐狸局’里。”
    “这‘狐狸局’又是啥?”庄如一狠狠地吸了口烟。
    13.
    “听牛二嫂说,二十多年前她坠下悬崖后,一时间晕死过去,等她醒来时,已是傍晚。她试着挪动受伤的腿,却怎么也动不了,应该是骨折了。正无可奈何的时候,一只刚出生不久的小狐狸跑到她身边。
    “二嫂是土生土长的山里人,对这些林子里的动物并不害怕。满肚子委屈让她一下子冲着小狐狸放声痛哭起来,边哭边念叨着这些年的不幸。原来,她和林场工作的丈夫‘牛老二’是家里的包办婚姻,两人并不和睦,甚至这次受伤,也是在因为家务琐事争吵后,‘牛老二’一把将二嫂推下悬崖导致的……”
    “啊?”庄如一先是一惊,后又叹了口气,摇摇头说道:“人心难测啊,要我说,这人可比鬼可怕多了!”还想再开口,又怕说错话刺激了白蕊,便收住了话头。
    白蕊默默地点了点头,努力平复了下情绪,继续叙述道:“这小狐狸像通人性一般,听了牛二嫂的哭诉,转身进入了密林。不一会儿,一只浑身雪白没有一根杂毛的老狐狸跟在小狐狸身后,一并来到二嫂跟前。它先是围着二嫂转了几圈,时不时还用鼻子嗅一嗅二嫂身上的气味。然后,竟然用舌头舔舐起二嫂腿上的伤口来。接着,诡异的一幕发生了,不到一个小时,二嫂的腿就恢复了活动能力,可以独自站起来了。”
    “大难不死,偶遇狐仙,这也是天意。”庄如一喃喃自语道。
    “看到二嫂能活动了,小狐狸前窜后跳,引着牛二嫂来到一处山洞。”白蕊接茬说道。
    “山洞?”庄如一挠了挠头皮,诧异地重复了一遍,“难道……”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别急,马上就讲到我的死因了。”
    庄如一讪讪地笑了一下,接过白蕊的话头儿:“这山洞里就存在着你说的‘狐狸局’吧?”
    “没错,狐狸局。”白蕊像是陷入了回忆,“那个阴冷的山洞里,所有几十只狐狸会围成一个圆圈,它们的前爪会搭在同伴背上,只后腿着地,像诈尸的尸体一样,一蹦一跳围着你打转。而每经历一次这样的仪式,你在心理上,就会不由自主地和这些狐狸的距离更近一步,直到加入它们……”
    “如果我没猜错,你后来也随同牛二嫂加入了这个‘狐狸局’,算是你研究动物身上人类血脉的出发点吧?”
    白蕊双眼低垂,点了点头。
    “可是后来,你真的把自己当做狐狸了,也许是精神错乱,失手间害死了自己……”庄如一喃喃自语道,语气中满是遗憾。
    白蕊抬头望着庄如一,如释重负。虽然庄如一的推测还禁锢在普通人的思维定式里,并没搞清楚“狐狸局”真正的诡异之处,但是现在,在活着的人里,终于有人知道她的死因了,如果有机会,这个人可以向她的爸爸说明这故事的来龙去脉,而她的魂魄也可以继续在山谷的狐群中无拘无束地游荡了。
    “那我再问一个问题?”庄如一追问道,“你觉得牛二嫂真的是活人吗?她为什么要引你入局呢?”
    “算了。”白蕊站起身,似乎这个问题对她来说早已经没有意义,“我不能再待在你媳妇的身上了,她的气脉太虚弱,经不起我的折腾了。我知道你随身带着你爷爷传给你的‘锁魂瓶’,记着,帮我找到我父亲,然后把我送回南山……”
    话音未落,小胡一下子瘫软在沙发上。
    第八部分 交集
    1.
    1986年9月13日,清晨的上海竟收敛了暑气,显露出些许秋日的气息来。白凤德教授在自家二楼卧室隐隐听到有敲门声,便裹了一件睡衣下楼观望。
    等到开门时,门外早已空无一人,只有一件硕大的牛皮纸袋静静躺在台阶上。白教授俯身拾起纸袋,端详了一会儿纸袋上的文字和邮戳,便扭头进了房间。
    这封来自美国Ford基金会的信件,是从纽约寄往Ford基金会香港办事处,又转寄到上海的,摸上去厚厚一叠。
    自从女儿前一年死于南山林场的山林大火,白教授对自己课题的研究愈发疯狂。他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阅读起来:
    亲爱的白教授你好,我是Ford基金会的查理·威廉森,之前我们通过几次电话,但始终未能谋面,十分遗憾。
    非常感谢这些年来,您作为基金会智库的一员,为我们提供了许多详实的资料,这次之所以给您写这封长信,也是因为以下要说的事情关系十分重大。
    您可能已经了解到,Ford家族试图找出人性与兽性之间的紧密关系,时间长达百年。首先,请让我向您解释Ford家族一段隐秘的历史:
    有一个故事,是世人皆知的。福特汽车的标志是采用福特英文Ford字样,蓝底白字。由于品牌创建人亨利·福特喜欢小动物,所以标志设计者特意把福特的英文字符画成一只小白兔的样子。
    而亨利之所以对“兔子”这一形象情有独钟,据说正是因为他自认为血液中有兔子的基因。
    时间回溯到1863年7月30日,一个男婴降临到威廉·福特和玛丽·福特夫妇家中,他们为他取名亨利。亨利的父亲威廉是英国人,1847年大饥荒时随父母来到美国,定居在密歇根州迪尔伯恩。刚到美国时,他们一文不名。到亨利出生时,勤奋的威廉已经拥有一座90英亩的农场了。而亨利,就是福特集团的第一代创始人。
    这里,我还要向您介绍和老亨利·福特同时代的一位传奇人物——中国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英文老师庄士敦。
    庄士敦于1874出生于苏格兰爱丁堡,比老亨利年纪小了差不多10岁。他先后毕业于爱丁堡大学、牛津大学,主修现代历史、英国文学和法理学。1898年,庄士敦考入英国殖民部,同年以东方见习生身份被派往香港。
    再后来,经李鸿章次子李经迈推荐,学贯中西的庄士敦担任了溥仪的老师。1919年2月,庄士敦从威海赶赴京城,开启了自己的“帝师”生涯。这一年溥仪14岁,庄士敦45岁。
    众所周知,庄士敦先生在担任帝师前后,都十分热衷旅行,在游历的同时切身体会当地风土习俗。有史料记载的是,1906年他沿长江而上抵达四川、西藏,而他这次旅行的同行者,就是福特家族的老亨利,这在当时的各类报道中都未提及。对老亨利来说,这无疑是一次秘密的行动。
    对了,顺便提一句,您知道庄士敦为溥仪皇帝起的英文名字是什么吗?没错,就是亨利,多么有趣的“巧合”。下面,让我来讲一讲,在老亨利与庄士敦的游历中,他们发现了什么。
    2.
    时间再次倒回到1906年,43岁的老亨利与32岁的庄士敦在游历过程中,经当地人介绍,来到了现今四川三星堆文化附近的一处古遗址。这处遗址从未在中国的正史中出现过,却出现在老亨利阅读过的一本一直以来都被怀疑是伪造的中国古籍译本中。这次发现,不仅证实了古籍的真实性,更是揭开了中国上千年来隐秘流传的一个传说的真实面目。
    相传,热衷于长生不老秘术的中国第一位皇帝秦始皇身边,聚集了众多奇人异士,其中有一个叫桀的人,拥有一双异于常人的眼睛,能够一眼看透旁人的心思——我们认为,就是看透人身上潜藏的某种兽性。在中国流传甚广的故事“荆轲刺秦”中,荆轲之所以最终以失败告终,正是得益于桀的先知先觉。
    桀死后,秦始皇一方面假借寻找“长生不老”丹药的名义派人到世界各地寻访拥有同样能力的奇人,一方面致力于对普通人的改造。因为桀天生后脑缺少一块头骨,所以秦始皇一直尝试通过去掉一块头骨的方式,实现天人合一的目的。
    据说,这样的实验曾经成功过,被去掉一块头骨的实验者出现了像桀一样的“超能力”。因而,这样残忍的实验从秦始皇开始,一直流传下来,从未停止过。当然,这样高等级的实验,中国的皇权是绝不会让民间知情和参与的。所以,这样的实验与寻找就成为历代皇家的最高机密。
    历史讲到这里,白教授,你一定会发现一个特殊的细节,那就是庄士敦后来作为帝师的特殊身份。你的猜测没错,庄士敦之所以后来能拥有这样一份显赫的职业,并不单单是由于李鸿章之子李经迈的引荐,更多是源于老亨利等人从中“协调”的结果。
    而庄士敦也的确没有辜负老亨利的重托,在担任帝师的过程中,接触并记录了大量有关这一秘术的第一手资料。在庄士敦回到英国后,他曾经试图出版一本著作,来揭示这一古老东方最神秘的历史。然而,令人遗憾的是,在与末代皇帝溥仪几经通信后,庄士敦最终放弃了这一计划,并在临终前,将已完成的手稿付之一炬。
    最终,得到消息的福特家族买下了庄士敦在伦敦的旧居,并派人四处寻找其零星散落在中英两国的研究成果。这其中,最令人意想不到的收获是在庄士敦旧居的壁炉夹层内发现的一本古书——《玉佩集》。
    您猜想的没错,这本《玉佩集》就是老亨利年轻时阅读过英文译本,并在其中明确提到中国古代皇家秘术的那本著作。正是因为这本书,才有了后来老亨利远渡重洋,来到中国相约庄士敦共同西行探寻历史的一段经历。
    而这本《玉佩集》也正是上面提到的四川遗址——“葛王庙”文化的一本代表性著作,它与现实中的实物相互印证,更证明了人性与兽性相互叠加并非出自臆想。
    3.
    “葛王庙”一词何来,到如今还无从考证,但它总是出现在与皇家秘术有关的野史与传说中。目前可以肯定的是,“葛王庙”作为一个上千年来受皇帝直接控制的秘密机关,在人性与兽性这一大课题的研究中,扮演了十分重要、也十分不光彩的角色,它甚至是一系列行动的直接策划者和操作者。
    这里我想先向您透露一个《玉佩集》中记录的“献祭”方法,以此来向您展示“葛王庙”文化邪恶的一面。这个献祭的方法过程冗长而残忍,几乎每一步都是在挑战人性的底线,使人不寒而栗。
    首先,是寻找一名年龄在18至22岁之间的处女,这名处女从身高到长相都有一系列严格的标准,以保证献祭的成功率。
    然后,葛王庙会派出血统纯正的子弟,与她发生关系,使其怀孕。我理所当然地猜想,这是一个强迫的过程。
    葛王庙文化相信,这个年龄段的女人拥有最敏感的神经,最容易获得超常视力。为了使其放大这种对周边环境的敏感,怀孕是必不可少的环节。
    至于为什么是找到葛王庙血统纯正的子弟使其怀孕,则大概率是因为他们相信,自己的基因中隐含了某种未知的力量,一旦使女人怀孕,就能有机会将这种力量传递到孕妇身上,从而加大使其获得超常视力的概率。
    下一个步骤,就是在其怀孕期间,通过中医诊脉等方式确定其孕育的是男胎还是女胎。
    我听说在中医上千年的历史沿革中,这类判断的准确率是极高的。我无意贬低中医,但是在我看来,如果不使用现代医疗器械而盲目去做这种判断无异于草菅人命。
    因为如果是女胎,则葛王庙文化判断孕妇有可能获得超常视力,所以会在怀孕期间,取下其一块头骨,来测试她的变化,如果并未取得成功,则需在孩子降生前,将孕妇吊死在某种特别的树上。当然,对于现代医学而言,孕妇可能早在取下头骨的同时就已经身亡。
    而如果是男胎,则直接判断其不会获得超常视力,所以会直接逼迫其上吊自杀。作为一种向神的献祭。
    这样残酷的行刑式的献祭,是任何现代文明都无法接受的,但是据我们了解,在中国的偏远地区,葛王庙的势力正在悄悄恢复,这一点后面会提到。
    Ford基金会当然不赞成此类的实验,但在缺乏必要科学依据的情况下,也只能对此保持中立——请不要误会,我指的是对这种献祭仪式的效果表示中立。
    以上拉拉杂杂说了这么多,无非就是希望向您证明两个事实:一是关于人性与兽性关联性的研究,实际上源于老亨利·福特对中国古老文化的窥探;二是这一研究和几千年中国封建帝王专制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4.
    现在,我想说说Ford基金会对您下一步的期待:
    近几年,您在中国对吴先生的研究,取得了大量第一手资料,基金会十分感谢您的贡献。
    吴先生的确是近10年来基金会在全球范围内找到的天生带有超常视力的3人之一,也是能力最强的一个。今年早些时候派往中国大陆的医疗研究团队,也通过对吴先生的体检,掌握了许多第一手资料。比如,我们终于确认,头骨结构是否完整并非获得超常视力的必要条件,等等。这样有重要意义的研究成果不胜枚举。
    之所以没有要求您返回美国继续这一课题的研究,是因为您不了解的是,基金会在中国还有数量庞大且隐蔽的数据采集者——我们称其为“挖掘者”,在为基金会搜集各类数据和资料,以期在人性与兽性的研究中取得突破性进展。
    向全球派出“挖掘者”是基金会自成立以来一直的做法。而向中国大陆派出“挖掘者”实际上早在中美建交之前,就已经通过秘密管道实现。截至目前,人数已经十分可观。这些“挖掘者”都有着自己的职业掩护,但实际上,他们的主要目的之一是探寻人性与兽性这一课题在现实世界中的蛛丝马迹。
    而您,作为在中国境内为数不多的“研究者”,是对各类第一手数据资料进行深加工的不二人选。您的常驻,为“挖掘者”的工作提供了坚实有力的后盾。实际上,一直以来送到您手上的许多第一手资料,多出自于潜藏在中国境内的“挖掘者”。
    近日,我们就收到了来自甘肃一名“挖掘者”的汇报,称在甘肃省何山县沿水乡发生了这样一件离奇的事件:
    沿水乡乡政府的会计刘婷女士是土生土长的甘肃人,他在年幼时期曾经患过一种怪病,并最终通过当地“乡间法术”的治疗得以痊愈。
    今年上半年,刘婷女士到北京参加一次财务系统培训,但从北京返回家乡后不久,便上吊自尽了。奇怪的是,传言其自尽前已经怀孕,并且根据她问诊过的中医回忆,她怀的应该是一个男孩。
    如果仅有这些线索,还不足以吸引“挖掘者”的目光,我们前面说道,自尽者需要在特定的树种上完成上吊的动作,才能够保证献祭仪式的完整性,而这一树种正好和这位刘婷女士吊死的树种一致。
    这是一种本应生长在温暖潮湿地区的树种,中国的通俗叫法是“DIAOSIGUI”,大意是:上吊自杀的魔鬼。到目前为止,我们还不清楚为何这一树种会出现在以气候干燥著称的中国西北地区。实际上,“挖掘者”的确是首先关注到这一树种,才关注到刘婷女士的自杀事件。目前基金会的判断是,刘婷女士的自杀,是这样一种残酷诡异献祭仪式的重演。
    总之,有了以上这些似是而非的证据,我们十分希望您能够到甘肃一趟,帮助我们解开这一谜团。
    5.
    白凤德合上信,想着自杀身亡的刘婷,眼前却满是同龄女儿白蕊的影子。
    他清楚地记得一年多以前和老吴一起送女儿到林场的情景:
    那也是一个初秋,正是林场一年中最美的时节,林中时时传来抑扬顿挫鸟儿的啼叫。但不知怎的,这叫声总让白凤德感到有些心绪烦乱。
    同行的吴贵友看出白凤德的焦躁,便安慰道:“老白你看你多幸福,有这么优秀的女儿在身边,不像我,到现在还是孤家寡人一个。”
    白凤德还未搭话,坐在身边的白蕊便探身向吉普车副驾驶位置上的吴贵友讨教道:“吴叔叔,我爸研究您好几年了,他究竟从您这挖到什么宝了?”此时的白蕊,已经能讲一口流利的中文,丝毫听不出半点美国口音。
    “你爸从我这挖到的宝可多啦,”吴贵友打趣道,“现在他身边的人是什么‘牛鬼蛇神’,白教授可是心知肚明,谁也骗不了他。”
    “那您看看我骨子里是哪种动物?”白蕊几乎是在乞求。她偷偷瞟了一眼父亲,好几次,她见到吴贵友,都提出了同样的问题,却总被父亲拦住。可反常的是,白凤德这次没接茬,痴痴地望着窗外,像是没听见一样。
    吴贵友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会儿白蕊,迟疑地说道:“蕊蕊,吴叔叔可是有一说一,说了你可不许生叔叔的气。”
    白蕊狠狠点头,又悄悄皱了皱眉,不敢做声,生怕惊动了身边的父亲。
    吴贵友探身看了一眼白凤德,他知道老白一定听到了他们的对话,心中也默许了自己回答白蕊的提问。随着女儿渐渐长大,白凤德明白,自己不能事事都去干涉女儿,该放手的时候也要学着放手。
    “蕊蕊啊,你班上有东北地区来的同学吗?”吴贵友突然话锋一转,猝不及防地问道。
    “有的,吴叔叔。”白蕊老实地回答道,“东三省每个省各有一个同学,吉林来的是女生,就住我隔壁宿舍。”
    “吴叔叔,您问这干什么?”白蕊不解。
    “那你听没听他们说过东北的‘五大仙家’?”
    “这个倒是没有,吴叔叔,您快说说,什么是‘五大仙家’?”白蕊像发现了新大陆,迫不及待地问道。
    “在东北的民间啊,一直有‘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的传说。”吴贵友顿了顿,“这里面‘狐’指的是狐狸;‘黄’指的是黄皮子,也就是咱们说的黄鼠狼;‘白’指的是刺猬;‘柳’指的是蛇;‘灰’指的是老鼠……”
    “为什么蛇是‘柳’呢,是因为蛇像柳条一样弯弯曲曲吗?”
    吴贵友似乎没听到白蕊的提问,自顾自继续说道:“这‘狐黄白柳灰’五大仙家啊,为首的就是胡三太爷和胡三太奶,他们掌管着全天下的‘出马仙’。”
    6.
    “‘出马仙’?这又是什么啊,吴叔叔。”白蕊被吊足了胃口,“您快讲给我听听!”
    “这个怎么说呢?”吴贵友顿了顿,“蕊蕊,我给你讲个我小时候的真人真事吧……”
    白蕊兴奋地瞪大了眼睛,点点头。
    “我出生在吉林省德惠市下面的一个村子里,邻居家有个大妈,姓‘花’,当时50多岁了。‘花’大妈一辈子都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半点特别之处。可就在我十二三岁的时候,她突然生了一场大病,医院查也查不出病因,眼看人快不行了,大夫已经通知家属准备后事……”
    “你这编的什么烂故事拿来骗人!”白凤德突然插话道,“然后呢,花大妈起死回生了?”
    “诶,老白,你怎么知道的?我和你说过这事?”吴贵友不解地问道。
    “这种故事不都是一个套路……”白凤德嘟囔了一句。
    “这事儿可不一样,是我亲眼所见呐。”吴贵友辩解了一句,继续冲向白蕊说道,“你爸刚才说的没错,后来花大妈起死回生,活过来之后,她说胡三太奶附在了她的身上,她能出马替人消灾祛病,也就是说,她成了‘出马仙’。”
    白蕊迟疑了一下,忽然间像是想起了什么,兴奋地问道:“吴叔叔,您当时已经能看到人的动物属性了吧?这个花大妈变成出马仙后,您能从她身上看出狐狸的影子吗?”
    女儿这么一问,倒是激起了白凤德的好奇心,他也向前探了探身,期待着吴贵友的答案。
    吴贵友没有料想到白蕊的问题,他皱了皱眉,似乎正在记忆中仔细搜寻着,然后有些迟疑地答道:“我当时还没有意识到我能看到人的动物属性,但是你这么一问,我似乎,似乎真的从花大妈身上看到过狐狸的影子。不过时间太久了,记不清了……”
    说完,吴贵友扭过身,双手揉了揉太阳穴,一副疲惫的样子。
    “吴叔叔,您还没回答我问题呢!”白蕊假装嗔怪道,“我身上到底有什么动物基因啊?”
    “还真是,一讲故事都忘了!”吴贵友一拍脑门,“蕊蕊,你身上就具有狐狸的基因!”
    “狐狸……”白蕊小声嗫嚅道,“狐狸,那我岂不是也可以做‘出马仙’了?”
    “那是两回事!”白凤德没等吴贵友接话,便抢先回答。
    “哦。”白蕊似乎有些气馁地应承道,“知道了。”
    车内的氛围霎时间有些尴尬:吴贵友想着是不是自己太过草率,把从白蕊身上看出狐狸影子的事说了出来,毕竟女人和狐狸联系在一起,总让人有些不好的联想;白凤德不知道自己刚才为什么要发作,他只是内心深处隐隐有些忧虑;而白蕊,则一直想着“出马仙”的故事,久久不能抽离出来。
    7.
    1986年,虽然节气才是立冬刚过,但因为海拔高,沿水乡已是冰天雪地。被积雪覆盖连绵的山头,像无人看管的坟包,凄冷又诡异。
    寄宿在乡长家的白凤德以“乡村调研”的名义来沿水已经两周了,除了打听到一些刘婷自杀的情况,别的一无所获,更是没有关于“葛王庙”的半点消息。
    这天傍晚吃过饭,正在房间整理笔记的白凤德突然听老乡长在院子里吆喝:“教授,白教授,您同事来找您来了……”
    白凤德一头雾水,这荒山野岭哪里来的同事?难不成自己到沿水的消息走漏了出去?可转念一想,即便走漏了又如何,自己的研究也不干别人什么事,除非是“葛王庙”的人来找麻烦。
    还没等白凤德缓过神来,房门一把被老乡长推开,跟在他身后的是个从没见过的年轻人。庄如一见白教授一脸迷惑,便一个闪身来到他跟前,重重地握住教授的手,边握边念叨着:“教授,我这一来,您很意外吧?”
    老乡长看两人熟络,寒暄了几句,便退出去。白教授示意庄如一坐下,开口问道:“年轻人,不好意思,请问你是?”
    庄如一有些尴尬,盘算着怎么介绍自己,最后还是大着胆子开门见山地说道:“教授,我打从南山林场二所来。”
    庄如一观察着白凤德面部表情的细微变化,只见他怔怔地望着眼前,眼角湿润了起来。庄如一赶紧拿了两张床脚的草纸递给白凤德,但白教授却摆了摆手,用手指抹了一把眼眶涌出的泪水,说道:“你是林场派来的人吗?自从蕊蕊去世,我就和那里没有什么关系了……”
    庄如一连忙摆手否认,“不是的,白教授,我不是林场的工作人员。”他顿了顿,硬着头皮说道:“其实,我是来替您女儿白蕊捎个口信儿,她想让您知道在南山林场,在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白凤德听到这里,“呼”地一下子站起来,痛苦地双手抱头,好一会儿,才又缓缓坐下。
    “白教授?”庄如一轻声叫了句,就见白凤德颤抖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挥动了两下,示意庄如一继续说下去。
    “您女儿身体中有狐狸的血脉,这事儿您是知道的……”
    刚说了一句,白凤德便诧异地抬起头,凝视着庄如一,“你怎么知道这些?”
    庄如一没着急解释,他从头至尾,一五一十地把白蕊如何附在自己媳妇身上,和他一起到达上海,以及他们之间最后的对话讲给白凤德听。只是没有提起,他把虚弱的媳妇小胡从上海送回南山老家后,还随身带着装有白蕊魂魄的“锁魂瓶”。
    “啊……”听完庄如一的叙述,白凤德哀叹了一声,悲伤地摇摇头,“真没想到,我为了一个似是而非的研究,竟然失去了我唯一的女儿……”话没说完,就又啜泣起来,“小伙子,你说的好多东西,超出了我的认知范畴。不过还是谢谢你!”
    庄如一顿了顿,等白教授稍微平复了下情绪,接茬说道:“白教授,还有一件事情,我想向您请教。白姑娘曾经对我说过,您这些年的研究对象一直是一个叫‘老吴’的人,我想,我可能和老吴有着同样能力,也就是超常规的视力。”
    此刻的白凤德正处在极度的矛盾中,他怨恨带走自己女儿的研究,又放不下为之付出心血的研究,一时间心乱如麻。他止住了庄如一的叙述,缓缓说道:“我想先静一静,咱们回头再讨论这件事吧。”
    就这样,庄如一也以白教授助手的名义,暂时在老乡长家安顿下来。直到有一天,白凤德拿了一张年轻姑娘的照片让庄如一过目。
    8.
    “小庄,这有张照片,你来看一下。”庄如一被白凤德拉进房间。照片上一个清瘦的姑娘梳着长长的辫子,侧对镜头,嘴角露出淡淡的笑意。
    “上次你说,我女儿发现你和老吴有同样的超常视力,这张照片,你能从里面看出这姑娘的动物属性吗?”白凤德平静地问道,似乎对庄如一的回答并不抱什么期望。
    庄如一接过照片,眯起眼睛一瞧,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明白了什么,随即将照片交还给白凤德,“教授,这种动物很罕见,是一种记载在古书上的怪兽,但我的确见过有人身上有这种动物属性。”
    “你说说。”白教授也来了兴趣,随手打开笔记本,掏出钢笔。
    “这东西叫‘狡狰’,是一种专伺复仇的神秘动物,它长着鱼一样尖尖的脑袋和浑身的黑色皮毛。”
    “你说它喜欢‘复仇’?”白教授不解地问了一句,“能说说是什么意思吗?”
    庄如一坐在木头椅子上,向前探了探身子,“传说中这种东西是专为复仇而生,而且它有一种特性,就是传递仇恨,如果一只‘狡狰’死去,那么它的仇恨并不会随之消亡,而是会传递到另一个具有‘狡狰’特质的人身上,如果这个人身子弱,担不住,那么他就会生怪病,比如……”庄如一此刻满脑子都是我的离奇举动。
    白凤德没再追问,他合上本子问道:“有什么办法能让这个可怜的姑娘怨气不那么大吗?”
    “怨气?您是指?”庄如一不解地问。
    白凤德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别误会,这是老乡长问我的。这姑娘前些日子在乡政府的树上上吊自杀了,可能乡里人有些忌讳。”
    庄如一点点头,右手反复搓弄着一个鼻烟壶式样的小瓷瓶。“其实倒也简单。”庄如一答道,“用朱砂涂抹在大门附近就行了,比如刷在门牌上。”
    白凤德又打开本子,飞快地记录着。这空档,轮到庄如一发问了:“教授,我也有个问题要请教您,您别介意……”
    白凤德抬起头,示意庄如一继续说下去。
    “我和您女儿在您上海的家里看到一张地图,您在上面标注了几个地点,其中一个就是现在这里,还有四川和新疆,我想问……”
    “想问我为什么不辞辛苦到甘肃来?”
    “对。”庄如一点点头,希望白教授能多透露一点和研究相关的内容,以便他能更多地了解自己。
    “小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庄如一诚恳地笑了笑,点了点头,“差点忘了,您是心理学教授”。
    “你知道吗,小庄,虽然你的特殊视力在你眼中可能根本就是一个累赘,但它可是上千年的历史长河中,历代君王都知晓并且极为重视的一项能力!”白凤德斩钉截铁地说,“在古代,你这样的人是要被幽禁在宫中,替皇帝分辨善恶的。”
    庄如一一怔,他从没想过给自己带来无尽痛苦的这双眼睛,能发挥这样重要的作用。还没等他继续发问,白凤德便接着解释道:“我应美国一家基金会的邀请,回国来研究相关课题。直到最近,一封来自美国的信件里详细介绍了一个和特殊视力息息相关的神秘组织,而刚才照片中女孩的死,可能就是这个组织死灰复燃的标志。”白教授寥寥数句,把研究的前因后果说了个大概。
    “照您这么说,女孩是被人害死的?这帮人犯的可是杀人偿命的罪啊!”庄如一细品白凤德从牙缝里挤出的每一个字,“那您可得注意安全……”
    白凤德把刚刚摘下的眼镜重新戴上,笑道:“我看最需要注意安全的是你,此刻他们正在找你这样的人呢。”
    9.
    一句玩笑话,倒像把庄如一点醒一般,他没接话,瞥了一眼窗外的积雪,心里盘算着:如果大雪封山,断了去路可就糟糕了。
    “白教授!”恰巧就在这个时候,屋外响起“咚咚咚”急促的敲门声,把庄如一吓了一跳。
    白凤德打开门一瞧,正是老乡长,只见他满脸兴奋,说道:“白教授,您这趟可没白来,就在昨天,省里来的一支考古队也进驻咱县了,我想没准和您是为了同一个课题呢。”
    老乡长淳朴,在他眼里,什么“乡村调研”、“科学考察”都是一回事,更没怀疑过白教授和庄如一的身份。特别是庄如一,听说他是退伍兵,更是对他另眼相看。
    “考古?”白凤德心里“咯噔”一下,经历过“罗布泊科考”,白凤德对这类事情总有种挥之不去的阴影。
    “乡长,您知道‘考古’的具体位置吗?”庄如一抢先问道,他太渴望这次甘肃之行能有所收获了,“或者考古队的目标是什么?”
    庄如一说完,瞅了一眼白凤德,见他没反驳,只静静听着。
    “说是什么庙,什么文化。”老乡长“嘿嘿”笑道,“您二位别笑话,咱也不怎么懂。”
    “葛王庙?”白凤德诧异地脱口而出。
    “记不得了,可能是。”老乡长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像答不上老师问题的小学生,“至于具体位置,离咱们这里还真不太远,顺着屋后这道梁一直走过去,差不多一个时辰就到了。”
    “那里有什么?”没等白凤德开口,又是庄如一抢先问道。
    “咱祖祖辈辈生活在这一亩三分地,还真没听说那块地方有啥。就有几个土丘丘,不过古时候的皇帝大臣也不至于埋在这吧……”
    “他们找的不是墓地。”白凤德说完,又觉得自己失言了。
    “您看看,我就说肯定和白教授的研究贴边。”老乡长高兴地说道,“我现在就去给县里打报告,让您二位也加入到考古队里。”
    看老乡长这么热心,白凤德慌忙拦住他,“乡长,您先别打报告,我和小庄先到现场看一看,有没有研究价值。”
    “那也行,都听您的。”老乡长听白凤德这么说,不好再擅自做主,“您什么时候要去就跟我说,我派个后生给您带路。”
    白凤德和庄如一谢过乡长,把他送出房门,一看屋里的座钟,上午十点刚过,两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偷偷溜出房门,朝屋后的山梁走去。
    直到走出乡长家视野了,庄如一悬着的心才放下,他快走两步,追上前面的白凤德,忐忑地问道:“教授,您刚才说的‘葛王庙’就是那个死灰复燃的组织吗?”
    白凤德沉默地点点头,便不再说话。
    “叫‘庙’的话,和佛教有关?”庄如一继续追问道。
    “当然不是。”白凤德幽幽地回答,“只是叫这么个名字罢了。”走了两步,又补充道:“再多的,我也不知道了,只听说他们有一套方法,能让普通人拥有超常视力。不过这方法太邪性,弄不好就会出人命。”
    “哎……”庄如一叹了口气,似乎是在感叹命运的不公。自己拼命想甩掉的东西,却是别人梦寐以求的。
    10.
    此刻,已经能远远地望见和山梁相连的一小片开阔空地,果然有几座高不过七八米的小土丘挺立其间。这一小片空地已经被几十根木桩团团围住,木桩间用密密麻麻的红色棉线相连,搭配上尚未消融的积雪和偶尔露出的光秃秃的黄土,诡谲无比。
    “这不像是正规考古的手法呀。”庄如一纳闷地自言自语。
    “所以我才没让乡长把咱们在沿水的消息上报。”白凤德边走边说,“这样一个组织,即便在封建时代,也不被统治者承认,现在又怎么会大张旗鼓地考古!”
    “可是乡长不也说了是什么庙,什么文化的考古吗。”
    白凤德顿了顿,犹豫地说:“没准有人故意放出风声,看有没有人上钩,毕竟他们在这里刚刚害死一个年轻的姑娘。”
    “嗯。”庄如一点头不语,紧走两步,来到一根木桩前。一低头,从杂乱的棉线下钻过去,来到一座小土丘跟前。
    庄如一抬起手,在空中挥舞了几下,便冲白凤德喊道:“教授,您进来感受一下。”
    白凤德答应着,一低头,钻过红色棉线扎成的栅栏,来到庄如一身边。“感受什么?”一句话刚说完,紧接着又问道,“你是说这棉线围合的空间里,一丝风也没有?”
    “是。”庄如一应了一声,又向前后左右各走了几步,“我觉得这些红线,把内外分成了两个空间,这东西有个名字,叫‘结界’。可是‘结界’这东西,我只在一些秘法修炼的古书上见过,没想到有人能运用的这么娴熟。”
    话没说完,庄如一突然听到白凤德教授一声惊呼:“小庄,你看!”顺手指向离自己最近的一座小丘,只见从小丘的顶部正不断冒出黑红色的液体,打在雪上,分外妖异。紧接着,就有一只鬼头从小丘顶部冒出来。
    那鬼头,似人非人,头上没有毛发,苍白的皮肤看上去既没有弹性,也没有一点血色,眼睛的位置是两个空洞的黑窟窿。紧接着,更多的鬼头,从不同的小丘上摇摇摆摆地探出头来,他们似乎正嘶吼着,发出最凄厉的惨叫。
    白凤德用双手把耳朵堵上,可丝毫不起作用,那阴森恐怖的叫声,好似从心底传来,像婴孩撕心裂肺地哭喊,又像失去孩子的母亲发疯地哭天抢地。
    庄如一见状,一把拉起白教授,企图向木桩围合成的红线栅栏跑去。但此刻,两人的小腿已经被小丘溢出的黑红色液体像荆条一样缠住,不仅动弹不得,脚下还钻心的疼,好似被火点着了一样。
    11.
    这时候,已经有鬼头顺着小丘滚落到两人脚下,沾染了黑红色液体的蛆虫,伴着腥臭的味道,从鬼头空洞的眼窝位置,不断涌出。紧接着,小丘顶部又冒出更多的鬼头。
    白凤德眼见着滚落的鬼头后脑部分都缺少了一块头骨,心下明白:这里,应该就是历史上“葛王庙”处理实验失败女孩尸体的地方,不知是不是他和庄如一误闯“结界”,触发了什么机关。
    就在此刻,一个年轻人悄无声息地来到红线扎成的围栏边,冷冷地盯着被困在围栏里的白凤德和庄如一。
    这个年轻人原姓“葛”,前两年刚改了姓“宗”,这次是专门和单位请了假来沿水乡“善后”的。隔着围栏,他看不到小丘上喷薄而出的黑红色血污,也看不到鬼头,但他知道,“结界”里正经历一场生与死的较量。
    黑红色的血污此刻已经蔓延到白凤德和庄如一的大腿根,绝望中,庄如一也看到了站在围栏外的年轻人。这个人双手抱肩,冷酷地看着他们,丝毫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
    庄如一脚下不能动,情急之下,用右手摸了摸心脏位置的上衣口袋,掏出一个鼻烟壶似的小瓷瓶,拔开瓶盖顺势朝年轻人的方向用力扔去。
    瓷瓶应声落地,滚在年轻人脚边。白蕊的魂魄幽幽地飘出,紧接着猛地附身在年轻人身上。只见年轻人伸出手,开始拼命摇晃眼前的一根木桩,直到把它推到在地,绑在木桩上的红线也随之掉落。
    一瞬间,什么鬼头,血污,哭喊声,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明就里的白凤德踉跄着走到年轻人身边,有气无力地说道:“谢谢你,谢谢你。”
    年轻人眼眶中满是泪水,只有庄如一晓得,那是白蕊在无声地哭泣。
    突然,年轻人身体一歪,瘫倒在地上。而白蕊的魂魄,又被吸入“锁魂瓶”里。
    庄如一知道因为离死去的地点——南山太远,白蕊长时间附在阳气旺盛的男子身上,到头来只能魂飞魄散。他想告诉白凤德,是白蕊救了他们,可嘴角翕动,最终还是没忍心说出口。
    这边白凤德和庄如一气儿还没喘匀,那边姓“宗”的年轻人便醒过来。他挣扎着爬起来,只看了白凤德和庄如一一眼,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踉跄着回到老乡长家里后,白凤德和庄如一立刻收拾行李,当晚就离开了沿水乡。
    “白教授,您下一步怎么安排?”庄如一在火车站候车大厅里边抽烟边问。
    “我打算把这边的工作再善后一下就回美国了。”白凤德掏出眼镜布,擦拭着眼镜,“你呢,小庄?”
    “我也不知道,还是回南山吧。”庄如一无奈地笑了笑,“本以为知道了自己眼睛的奥秘所在,可以不那么痛苦,没想到……”
    “没想到是这么个结果?”白凤德拍了拍庄如一的肩膀,“如果以后有机会,咱们都可以再来沿水看看,毕竟这里还藏着许多和你我有关的秘密。”
    庄如一点了点头,提起行李,和白凤德摆了摆手,登上了回家的列车。
    12.
    2004年春节刚过,南山林场“二所”迎来一位不速之客。这人独自驾驶一辆吉普,一脚刹车斜停在砖房前的空地上。霎时间,山风卷着尘土飞扬起来。
    庄如一听到声响,忙从后排的砖房里迎出来,却发现车上下来一个完全陌生的男人。这人上身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下身穿深棕色条绒裤子,戴着金丝边眼镜,皮鞋也擦得锃亮,和周围灰头土脸的环境格格不入。
    “您是?”庄如一纳闷地问。不知怎的,他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来人没搭腔,伸手示意庄如一到前排办公室说话。前后脚进入房间后,那人摘下蒙上一层雾气的眼镜,边用衣角擦拭,边说道:“庄先生好,您不认识我了?也难怪,咱们两个十八年前只在甘肃有过一面之缘。”
    庄如一仔细盯着眼前的陌生人,突然想起什么,又不敢确定,“你是……”
    “当年,在沿水乡,你利用我,救了自己一命。”陌生人不紧不慢地说,“按说,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说完,哈哈大笑起来,这笑声中,夹杂着一丝阴阳怪气。
    “我想起来了。”庄如一掸了掸椅子上的浮土,请陌生人坐下,随手点燃一根香烟,“不过现在细想起来,造那个‘结界’的,应该就是你们这帮人吧。”
    庄如一不知道眼前这个八成是“葛王庙”成员的人,这会儿找到自己干什么,强装镇定间,心里不住地打鼓。难道他是奔着自己的特殊视觉来的?庄如一胡思乱想着,心里升腾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陌生人“嘿嘿”笑了两声,“我想问问庄先生还知道些什么?”
    “葛王庙!”庄如一脱口而出。从甘肃回到南山后,他就死死地记住了这个名字。
    “既然您知道‘葛王庙’,也应该知道 ‘葛王庙’存在的目的是什么吧。”陌生人脸上平静得如同这南山上无人染指的积雪一样。
    “寻找像我一样有特殊视力的人。”庄如一幽幽地回答,心里反倒松了一口气: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陌生人起身,伸手拍了拍庄如一的肩膀,从桌上的烟盒里抽出一支烟,自顾自点上,“要真像您说的一样,那我不会等十八年才来找您。找到像您一样的人,只是我们的一种手段。其实……”
    “那你来是为了什么?”
    “当年在沿水乡,您用别人的魂魄附在我身上,破了‘结界’,救了自己一命。”陌生人边踱步边说,“当时我就知道,您不仅仅能够看透别人身上的动物基因,还有不少别的本事。”
    “嗯。”庄如一鼻子里哼了一声,耐着性子听他接下来的还要说些什么。
    “所以我这次来,是想请您帮一个忙。”陌生人直截了当地说道,“或者说,或者说和您做一个交换。”
    “我这个人从来不做交换。”庄如一“呼”地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
    陌生人瞅了庄如一一眼,讪讪地笑道:“先别这么绝对,答应我的请求,于您可是有天大的好处!”
    “什么好处?”庄如一往地上弹了弹烟灰。
    “我保证葛王庙的人永远远离您和您的家人。”陌生人边说边望向后排砖房的方向,“如果我没猜错,您和嫂子就住在后面吧。”
    庄如一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心里纠结极了。自小到大,对自己的未来担忧,几乎已经成为习惯,十八年前的上海、甘肃之行,不仅没有打消这顾虑,反而更让他觉得命运反复无常。
    想到这,庄如一动摇了。他把心一横,双手一摊,“有什么事情,讲讲看。”
    “庄先生,想必您也知道,当年在沿水乡,有个女孩死掉了……”陌生人不自觉地看了庄如一一眼,“我承认,她的死的确和‘葛王庙’有关。不过这些都是旧话,咱们就不再提了。问题是女孩身上的动物基因,是一种叫‘狡狰’的古代怪兽。”
    陌生人突然笑了,“忘了忘了,庄先生,女孩身上是什么动物基因,您应该最清楚。”
    “对,是‘狡狰’,这个我知道。”庄如一闷声闷气地应了一声。
    “那您可能还不知道,传说‘狡狰’这玩意一旦死掉,每隔二十年左右就要出来兴风作浪一次……”
    “我懂了。”庄如一没等来人说完,就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踱步,“你是想让我再去一趟沿水乡,把‘狡狰’封死在她过世的地方?”
    “这是其一。”陌生人又拍了拍庄如一的肩膀,示意他坐下,“还有一件事情:当年,那个死掉的女孩有个男朋友。最近,这人不知从哪里听说了当年沿水乡的事情,我希望连同他一起消失。”
    庄如一立马接茬道:“这不可能,我从来不干害人性命的事情。”
    陌生人笑笑,“话不能说得太绝对,庄先生。你家里从祖上传下来最重要的手艺不就是把痛苦转移到别人身上吗?从某方面来说,这和害人性命没什么区别。”
    庄如一没反驳,心里却一惊,诧异陌生人对自己的了解如此细致。
    “再说这个人有严重的癫痫病,准确说来,已经命不久矣。”陌生人走到庄如一跟前,“有些人,也是早死早超生。”
    庄如一张嘴想说些什么,却被陌生人拦住了,“怪我说得不清楚,您不一定非要致他于死地,让他在医院里好好养病,不要再追问沿水乡那女孩的事情就好。”
    庄如一沉默了好一阵,只幽幽地回了一句:“我答应你。你贵姓?”
    “我姓‘宗’!”
    13.
    又是一个加班的周末,食堂没饭,汤处长从办公室出来,绕过“市长楼”,走西门,直奔单位门口的牛肉拉面馆。平时热闹的馆子,不知是不是因为时间不对,算上他自己,也只有两位客人。
    汤处长依着自己的口味,点了碗牛肉拉面,拣了个冲向门外的桌子坐下来,一抬头,看见另一位客人正怔怔地望着他。
    汤处长被看得浑身不自在,慌忙避过目光,低头自顾自吃着。
    “哎……”坐在小店门口,冲向汤处长的庄如一轻声叹了口气,端起小酒盅一饮而尽。
    这一声叹息把汤处长搞得莫名其妙,想起近来自己常做噩梦,他有些坐不住了,三两口吃完碗中的面,起身向大门走去。
    可汤处长刚跨出门槛,转念一想,又怕错过了什么,扭身又走回到店里,站在了庄如一对面。
    “您最近经常做噩梦吧?”还没等汤处长开口,庄如一就抢先问道。
    “你,你怎么知道?”汤处长强装镇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旧人入梦,领导,是时候再续前缘了。”庄如一边低头吃花生米,边说道。
    “旧人入梦,旧人入梦……”汤处长重复了两遍,“你说的旧人,是谁?”
    “刘婷!”庄如一云淡风轻地回答道,说完还不忘加上一句,“领导,我没说错吧。二十年前,有个叫刘婷的女孩和您有一段情。”
    汤处长“腾”地一下子站起来,又缓缓地坐下,泪水不住在眼眶里打转,“二十年了,我们已经失去联系二十年了,也不知道她在甘肃生活得好不好,应该是已经嫁人有孩子了吧。”
    庄如一一愣,汤处长明显并不知道刘婷的死讯。
    “可惜啊,可惜。”庄如一缓了缓,叹了口气,“刘婷没能活过1985年,那年,她在乡政府的院子里上吊自杀了。”
    “你说什么?”汤处长几乎咆哮起来,“你再说一遍!”
    “您没听错,领导。”庄如一又平静地重复了一遍,“1985年的夏天,刘婷在乡政府的院子里,上吊自杀了。”
    “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两句问话过后,汤处长不再言语,默默地坐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天花板,啜泣起来。
    庄如一起身,拍了拍汤处长的肩膀,“老哥先不用伤感,我有办法让你们重新相见。”
    汤处长泪眼婆娑地抬起头问道:“怎么可能,人死不能复生……”
    “真的!”庄如一笃定地点点头,“我既然能看穿你们的缘分,必然也能说到做到。”
    “如果真能再见刘婷一面,我什么都愿意付出。”汤处长虽然尽量把声音压低,却还是引得拉面馆里的服务员不住侧目。
    庄如一抽了两张纸巾递给汤处长,幽幽地说:“不用您付出什么,咱们是有缘人,我只需要你按照我的方法行事就行。”
    汤处长用力点了点头,又问道:“你究竟是谁?怎么对我的事情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是谁不重要。”庄如一剥了一粒花生米扔进嘴里,“重要的是,您要不折不扣按照我说的去做,哪怕稍有一点差池,后果不堪设想。”
    “那你说说,我应该怎么办?”汤处长急切地问。
    “首先,咱们得花好长一段时间调整一下您的身体。”庄如一不徐不疾地答道。
    “调整身体?”汤处长不解地问,“为什么要调整身体。”
    “刘婷的魂魄现在处于‘中阴身’的状态。”庄如一看汤处长仍是一脸迷惑,便继续解释道,“‘中阴身’就是人在过世后到投胎前的一个阶段。”
    汤处长点头示意庄如一继续说下去。
    “您得把身体里的阳气压制到最低,才有条件和处于‘中阴身’状态的刘婷重续前缘。”庄如一停顿了一下,眼见汤处长没反驳,才接着说道,“您愿意吗,领导?”
    汤处长点头如捣蒜,“愿意!愿意!当然愿意。”时隔二十年,再次提起刘婷,汤处长才发现自己对她的感情仍旧是这样浓烈。
    “好,那您就得回避阳光直射,最好把办公室安排在靠北的一侧。”庄如一指导道,“这样日复一日,时间久了,您总也见不到阳光,体内的阴气就开始滋长。”
    汤处长应了一声,默默记下了。
    “另外,我得在您的屋子里布一个阵:在您办公室摆上四组书架,去掉顶柜,换成红色的仙人球摆上去,这样当您和刘婷再见面时,这四盆仙人球就能镇住四面八方的生气……”
    “还有吗?”
    “还需要一张细长的办公桌和一面镜子,镜子要摆放在您的椅子身后,那是引导刘婷的魂魄从阴间进入阳间的载体……”
    这天,汤处长和庄如一一直说话到天色渐暗才相互道别。
    临走时,汤处长问庄如一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刘婷,庄如一肯定地答道:“等我从沿水乡把刘婷的骨灰取来!”
    14.
    和汤处长见过面后,想要完成宗主任的任务,庄如一眼前唯一的阻碍便是刘婷的魂魄了。此刻,他要去看看,刘婷的魂魄是否还游荡在那个清冷的乡政府里。
    循着十八年前的记忆,庄如一再次来到沿水乡时,当年接待他和白凤德教授的老乡长已经八十多岁了。现如今,他已经双目失明,可耳朵还很灵光。
    听说是十八年前来寻白教授的那个年轻后生,老乡长高兴地问道:“是那个当兵的小伙子吧?”
    “老乡长,我都四十开外啦。”庄如一打趣地说道,“哪还是什么小伙子呀。”
    老乡长一边招呼庄如一坐下,一边问起他此行的目的。
    “我想到咱们老乡政府的院子看看,主要是,主要是……”庄如一一路上想了无数个理由,可话到嘴边,又觉得没有一个理由既合情又合理。
    “我知道。”老乡长看庄如一这样为难,心里已猜到了八九分,便插话道,“当年你们临走时,白教授和我说过,是你给出了个法子,把婷婷的怨气锁在了院子里。这次你来,怕又有什么事情了?”
    “老乡长,不瞒您说,最近我常常梦到沿水乡。”庄如一假装诚恳地说道,“我想恐怕这里还有什么事情要发生。”
    老乡长拄着拐杖站起来,摸索着在屋子里来回踱了几步,说道:“婷婷是我们乡小学刘校长的女儿,当年就死得蹊跷。头几年咱沿水乡被合并到武山乡里,乡政府就废弃了。”
    看老乡长走得不稳,庄如一忙起身搀扶着老乡长重新坐下。
    “后来,县里就把这个乡政府小院划拨给了小学。”老乡长叹了口气说,“可是那地方是刘校长的伤心地啊,没人忍心去问他:好好的乡政府,怎么一直闲置着不用?”
    庄如一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口问道:“老乡长,您有那里的钥匙吗?我想去看看,最好能住一个晚上。”
    老乡长拉着庄如一的手,欣慰地说:“那最好啦,你们这些有道行的人看过,再处理一下,学校里就不会有人疑神疑鬼了。”
    庄如一点点头,可心里总有些愧疚。
    当晚,庄如一寻了一床厚厚的棉被,住进了破败的乡政府进院左手第一个房间,给他开门的正是刘校长。
    借着月色,庄如一发现校长面色凝重,似乎这院子刺痛了他最敏感的神经。大门敞开后,刘校长只随口和庄如一客气了两句,便扭头离开了。
    半夜,庄如一躺在“嘎吱”作响的木板床上辗转反侧。
    这些年来,庄如一替不少人看好了病,有“实”病,有“虚”病,也有心病。爷爷传下来转移灾祸的“咒子”,在不得已的时候也用过几次,可庄如一却从没存心害过人。
    这次宗主任搬出全家人的安危来威胁庄如一,确实让他有些心虚,毕竟十八年前就领教过“葛王庙”狠毒的手段。但最让庄如一心动的,还是“葛王庙”不再纠缠他特殊视力的承诺……
    半梦半醒间,庄如一仿佛又回到当兵时舰艇爆炸的前一晚,战友的面庞历历在目,顷刻间又血肉模糊。
    又一个瞬间,屋里的椅子上突然多了一个清瘦的姑娘,穿着蓝布连衣裙和黑色鞋子,一条马尾扎在脑后。她头也不抬,似乎有满肚子的仇怨。
    15.
    庄如一此刻的身子沉重极了,他努力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再三确认眼前的女孩从没见过。他想凑近一点和女孩说话,可仅剩的一点理智告诉他,两人八成是阴阳两隔。
    看着跟前这个姑娘,庄如一突然明白了什么,他试探着问道:“你是刘婷?”
    姑娘惊诧地抬起头,眼中似乎充满了委屈,又过了一会儿,姑娘眼中的光亮暗淡下去,重新低下头。
    “你有什么想告诉我吗?刘婷。”庄如一关切地问,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这份关切是真是假。
    刘婷摇摇头,什么也不愿意说。
    庄如一眯起眼睛,想看清“狡狰”是否还停留在刘婷身上,可什么也没看到。
    “刘婷,我是来帮你的。”庄如一缓缓说道,“有什么事情,你尽管和我说。”
    “不,你不是来帮我的。”刘婷仍旧没有抬头,“你不是来帮我的……”刘婷重复着一句话,语气中满是对庄如一的怨恨。
    “来这里之前,我和老汤见了一面。”
    “老汤,老汤。”刘婷嘴里嗫嚅着,“我对不起他,我对不起他。”
    庄如一犹豫了一下,直接问道:“当年,你怀了他的孩子……”
    “不!”刘婷突然抬起头,目光凌厉地望着庄如一,“我怀的不是老汤的孩子,我怀的不是老汤的孩子。”
    庄如一愣住了,因为当年白凤德教授语焉不详,他从没细想过刘婷肚子里的孩子究竟是谁的。当得知汤处长和刘婷有过一段情后,自然而然地把当年胎死腹中的孩子和汤处长联系起来。
    “那孩子是谁的?”庄如一脱口而出。
    “孩子的爸爸姓‘宗’……”刘婷声音忽然变得尖细,像是在有气无力地呐喊。
    “姓‘宗’?”庄如一稍稍一愣,终于明白过来:当年是宗主任让刘婷怀了孕,又使手段逼死了刘婷。现在,宗主任又派自己来收拾残局,压制刘婷体内的“狡狰”。
    庄如一此刻矛盾极了,他不知道该如何应付眼下棘手的局面。刘婷还在对面坐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不知何时,庄如一竟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第二天清晨,庄如一早早起了床,抱着被子回到老乡长家,“老乡长,我想把老乡政府的院子改一改。”
    庄如一话音未落,就被老乡长打断了,“小庄啊,昨晚我想了一宿,这件事情,你去和刘校长说吧。”老乡长伸出颤巍巍的双手,示意庄如一扶他从椅子上起来。
    “当年,我是怕乡里人忌讳,才找你想了个法子把刘婷的怨气锁在院子里。”老乡长回忆道,“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没给刘校长一个交代。这次你来,又主动提起这件事……”
    老乡长突然掐断了话头,沉默了几秒钟,“去听听刘校长的意见吧。”
    庄如一没说话,快速地写下一张纸条:南面一排砖房加盖一层,其余三面砖房用小房连成一个整体,只留西南角一个出口。
    而后,把纸条塞在老乡长手里,背起书包,头也不回地走出院子。
    第八部分 无法结束的晚餐
    1.
    2006年中秋节过后的第一天,葛王庙村,惊魂未定的我、康宝、只铭和李娜四人挤坐在康宝的车里,茫然地朝村长家驶去。
    我的目光越过康宝的肩头望向车窗外,太阳已经落山,挖掘机停止了工作,还未散去的人们也变成了一个个轮廓。村长家方向的夜色似乎更加浓重,擦不掉,也化不开。这个夜晚,究竟是什么在等着我们呢……
    车子一路向西行驶了只十来分钟,身后卷起的尘土还未落下,便停在一座巨大的院落前。约莫三四米高的院墙,让人无法对院内的情景一探究竟。倘若视线随着院墙向两边延伸,就会发现东西走向的高墙在远处的弯折处并非九十度。假如从空中俯视,这院子应该是个的六边形,我心里默默计算着。
    院子正南方向的中间位置,是两扇黑红色的院门,门板一定是经过无数次的涂刷,才会呈现出这种诡异的颜色,以至于让站在门下的人有种特别的压抑感。院门前,是一根四五十米高的木质旗杆,杆头挂着一面巨大的金黄色三角旗,旗子上绣着一蓝一红两条鱼。
    “双鱼?”我下意识地脱口而出,又想不起这是哪里来的“灵感”。
    康宝听我这么说,猛地一个激灵。他抬起头看看旗子,想起那日和白凤德教授在人大关于“双鱼玉佩”的对话来。为了找到第二个老吴,他主动报名参加了Ford基金会出资支持的甘肃支教队。现在要找的人没一点踪影,却又裹挟着这么多身边人坠入无穷无尽的漩涡,难道这一切到今天为止还没结束?
    “是不是听着挺耳熟?”李娜问康宝。康宝搞不清李娜知道些什么,只得笑笑,一声没吭。我在侧面瞄了一眼康宝,嘴上没说,心里却有点纳闷。
    只铭上前一步插话道:“你们还记得王峰的发小老六吗?”说完看看我。
    “你说周胜友?”不知道为什么,我对这个名字的记忆格外清楚,“我记起来了,他说当年撞见办‘冥婚’的那个院子,就叫……”
    “双鱼观!”只铭和李娜异口同声。
    “二宝你有啥事儿吗?”我看康宝出神,忍不住问道,“你这心里一有事儿,傻子都能看出来。”
    “嗯……”康宝犹豫了一下,“算了,以后再说吧,说来话长。”
    我刚想再问,就见李娜用一只手拍打着旗杆说:“你们来看看这根木头,我怎么感觉这就是一棵剥了皮的活树呢?”
    我凑过去,仔细打量:这木杆下粗上细,光滑的外表上有明显砍凿的痕迹,几条粗根窜出地面,又像龙爪一样耙进泥里。
    “的确。”我自言自语,“而且看这样子,这树也长了有些年头了。”
    “也不知是先有树呢,还是先有这院子。”李娜喃喃道,“你们猜我想到啥了?”
    “想到沿水乡那棵‘吊死鬼’了?那可是先有树,后有的乡政府的院子,你们还记得不?”我摸着“旗杆”上修剪掉枝丫处的树疤,“可是这不科学啊,树被破坏成这样了还能活?”
    “嗯,没准儿又是个有古怪的地方。”李娜久久地仰望着旗杆顶的“双鱼旗”。
    2.
    “您是市里来的蒙老师吧?”我们正说着,一个约莫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从朱漆大门后闪身出来,“葛村长让我在这里等着您来。”
    “啊,你好你好。”我一边陪着笑脸,一边望向我们来的方向,心想:郭姐他们呢,不是说一起过来吗。
    “蒙老师您请进。”小姑娘热情地招呼我们,“这几位都是和您一起的吧,葛村长交代说您这边一共四个人,都是您的同学朋友。”
    我们几个面面相觑,心底里纳闷这个“葛村长”是谁,怎么对我们这么熟悉。
    “我们想等等镇里的领导……”我话音未落,小姑娘就笑道:“您先进来吧,镇里的领导们随后就到。”
    听她这么说,我们不好再推辞,依次迈过小腿高的门槛,进到朱漆大门里。几乎就在同时,几个人“哇”的一声惊呼起来。
    虽然从外面看,这院子除了形状特殊,再没什么特别,但是院内却别有洞天:所有建筑都是贴着院墙,一圈圈向下深挖修建的,而且一层比一层向圆心靠拢,中间形成了一个漏斗状的天井。站在我的位置,居然看不到最深处的几层。
    “这是倒着修了个宝塔吗?”康宝倚着进门处的栏杆,向下探望了几眼,又看看领我们进来的小姑娘,耸耸肩问道,“你们这修的哪是给人住的啊?”
    小姑娘顿时脸色一变,不过只一两秒钟的功夫,便立刻恢复了平静,笑吟吟地答道:“还真让您说对了,您眼前的是个展馆,平时除了工作人员,是没有人居住的。”
    “展馆?这不是村长家吗?”李娜一手抱在胸前,一手托着下巴,满脸狐疑,“那这里都展些什么呀?”
    “我们展览的主要是和葛王庙文化有关的一些出土文物。”小姑娘说着,引我们从最近的台阶向下走到第一层房舍外的围栏边。
    直到这时,我才看到这个漏斗形建筑的全貌。数一数,从上到下一共七层,总的深度有四五十米。各层都呈规则的圆形,其间有楼梯上下相连,但每一层楼梯的位置和数量并不固定,有的层与层之间似乎只有一条通道。最下面一层的圆形房舍中间,是一潭黑漆漆的池水,也不知是天色渐暗的缘故,还是反射了池底石料的颜色。
    正当我们仔细端详这不同寻常的建筑时,各层楼梯上方暗藏的一个小闸门缓缓开启,水流像瀑布般倾泻而出,绕过各层房舍,汇聚到底部的浅潭里。“哗哗”的流水声,在经过漏斗形空腔的放大后,充满了诡异的声音细节,掩盖了周围一切杂音,像是来自地狱的呼喊。
    我扭头在康宝耳边小声问道:“怎么样,有啥感觉?”
    “瘆得慌!”康宝嘴里蹦出三个字。在一旁的只铭也皱着眉轻轻点头,表示赞同。
    “我说小姑娘,你们葛村长呢?”李娜假装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带各位参观一下展馆吧。”小姑娘似乎没听到李娜的问话,“大家跟我来。”
    进门前,我特意留意了一下,这里七层房舍中的每一层只有一扇雕花门通向外面的回廊,其余均是中式回纹窗棱。也就是说,同层进出只能走一扇门。
    窗棱上不是玻璃,而糊上了似乎是老式的半透窗纱,从屋外根本无法看清屋内的具体情况。太阳已经完全落下,屋内又掌着灯,在里面更加无法看到屋外的情形。估摸着每一圈环形建筑内部也是互相联通的,我心里默默叹服道,真是精妙啊!
    3.
    这第一层房舍一进门便是一面巨型刺绣屏风,镶在用金丝楠木制作的屏风架里。绣屏绣着女娲补天的故事,人身蛇尾的女娲娘娘手持巨石,腾空而起。
    “传说中,葛王庙文化始于上古时代,我们的祖先曾经协助女娲氏补天,是女娲氏的七名助手之一。”
    “噗”的一声,李娜没忍住笑出声来,她略有些尴尬地向后退了一小步,嘟囔着:“这是白雪公主和七个小矮人啊!”我听了,忍着笑说,“不应该是蛇精和七个葫芦娃么?”康宝顺势问道:“女娲补天的故事我们都知道,不过没听说他有七个助手啊?”
    小姑娘不紧不慢地解释道:“历史传说有很多版本,其中就有女娲补天后分封领地给七王,以表彰他们功绩的故事。相传,葛王庙文化的先祖就是七王之一,而他的封地就在今天四川成都一带。”
    “啊,原来是辣妹子。”康宝一边冲小姑娘媚笑,一边调侃,“四川出美女啊!”
    小姑娘倒是大方,只是掩嘴一笑,没接茬儿,继续介绍:“所以说,我们今天认定,四川成都一带就是葛王庙文化的发源地。”
    “你说葛王庙文化,是因为这种文化的代表是一座庙吗?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瞥了一眼发问的李娜,心说和我想到一起去了。
    “这位小姐姐说的还真对。”小姑娘边按逆时针方向向前迈步,边回答,“葛王庙文化的代表之一,就是它特殊的建筑形式,我们称之为‘庙’。不过此庙非彼庙,不是传统意义上佛教庙宇的意思。”
    “那你们所谓的‘庙’是用来干什么的呢?”李娜继续追问。
    “葛王庙的‘庙’是用来祭祀天地的,功能类似于北京的天坛和地坛。”小姑娘带着我们来到第二件展品前,“大家看这件距今约4000年到5000年的陶土器具,就是现今发现的最早的一座葛王庙中出土的,这是一件祭器,当时是用来盛装祭祀所用的酒的。”
    看我皱着眉头像要继续发问,小姑娘抢先一步介绍道:“可能您各位心中又有疑问,既然‘庙’是祭祀的场所,那么‘葛王’又是谁?”
    我连连点头,心里琢磨着这小姑娘察言观色的本事实在了得。
    “我们所说的葛王,是数千年来流传在川渝地区民间的半历史半神话人物,是‘葛’姓的祖先。据说他的真名无人知晓,后人都以‘王’来尊称他。也在他的治理下,上古时期的成都平原风调雨顺,人口急剧增长……”
    我边听,边仔细端详第二件展品,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儿。这是一件像酒坛一样的陶器,广口尖底,底部有四足,被塑造成兽脚的样子,坛子周身用数百个细密的陶土圆锥装饰,陶坛的颈部还刻画有一些简单的线条。我围着陶坛转了一圈,仔细分辨着线条组成的图案。
    “所谓‘上古’也就是有文字记载以前,而且你也说了,葛王是半神话的人物。如果能称之为文化,估计一定有更多的考古发现吧?”只铭把目光从第二件展品上移开,望着小姑娘,等待她的答案。
    “您说的没错,最直接的证据就是现今发现的最早的葛王庙,它坐落在四川成都,距著名的“三星堆”遗址很近,不足50公里。”小姑娘边说,边继续沿着逆时针的方向向下一个展台走去。
    4.
    “按你的说法,这座最早的葛王庙也是这种由平地向下深挖的建筑形式?”李娜觉得有点不可思议,“可是即便是在干旱缺水的黄土高原,这种向地下延伸的建筑也几乎不可能达到这样的深度。”
    “是的,现今全国范围内发现的三座葛王庙都是同一种建筑形式。”小姑娘似乎没打算解释这样奇特的建筑为何会出现在成都平原。
    第三个展台上是一座复原的“葛王庙”微缩模型,“这座模型就是仿照成都考古发现的最早一座葛王庙,用遗址当地的泥土制作的。”
    小姑娘踮起脚,探身用手指向模型俯视位置的中心说道,“您看,这模型从上到下也有七层。其实,有一种观点认为,四川广汉的三星堆文化和成都的葛王庙文化分别代表了成都平原古人心目中的阴和阳。证据是,如果把三星堆发现的古祭祀台翻转过来,正好和它旁边五十公里处的葛王庙严丝合缝地对接在一起。”
    “你是说把三星堆的古祭祀台扣过来?”康宝用手比划着,“那大小呢?我的意思是比如祭台的最下面一层和这个庙宇的最上面一层,也是?”
    “严丝合缝!”小姑娘没等康宝说完,便肯定地回答道,看我们吃惊的样子,脸上露出自豪的神情。
    “那这么说,三星堆是阳,葛王庙是阴喽?”康宝坏笑着瞅瞅我。我懒得搭理他,继续追问:“这个成都葛王庙的遗址是谁发现的呢?”
    小姑娘显得跃跃欲试,看来是我问到了点子上。“成都葛王庙是二十世纪初由一只英国的考古队伍发现的,据传这只队伍听命于清朝末代皇帝爱新觉罗·溥仪的外籍教师庄士敦。”
    我心说你这越编越离谱了,这是拿历史遗迹和文化名人往脸上贴金呢。“你说的这个庄士敦我知道,他写过一本自传,叫《紫禁城的黄昏》,书里好像没提这一段啊?”说完,我心里冷笑了两声,还好这本书我仔仔细细读过。
    “那我问您一个问题。”小姑娘显然从我脸上察觉到那么一丝不屑,“清末民初的时候,大量的西方人到中国探险,他们的目的是什么?”
    “这还不简单。”康宝抢着回道,“寻宝呀!”
    我立马张嘴想反驳,可细想了一下,还真不能说康宝说的错,那时的中国可是西方人眼中未被染指的宝库。尴尬了几秒钟,我示意小姑娘继续说下去。
    “这位庄士敦在任威海总督的时候就组织起了探险队,以旅行的名义,深入我们国家的腹地。”我点点头,她这说的倒是没错。庄士敦这位“帝师”游历了大半个中国,这是有史料可查的,可究竟是不是有组织的探险,不得而知。
    “据庄士敦的朋友回忆,庄士敦回到英国后,专门写了一本在中国探险寻宝的书,却因为溥仪的反对,始终没有出版。”小姑娘用略带遗憾的口吻说道,“这本书的手稿在庄士敦死后也再没出现过。”
    “这个庄士敦,一生未婚,也没孩子,估计这手稿找也没处找。”身旁的只铭自言自语道,康宝也附和地点点头,闷闷地朝下一个展台走去。
    5.
    第四个展台的玻璃罩里,摆放着一张老照片和一本打开的线装旧书。
    老照片上,是两个蓄着胡须的外国男人在一片荒野前的留影。左边的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式棉布长衫和黑色千层底布鞋,身形偏瘦,宽大的额头格外显眼。右边的一个,则穿着一件高领白衬衫,领带歪斜在一边,下身是一条咖啡色西裤,一头浅黄色卷发衬得人意气风发。
    照片下的说明中只有一句话:四川成都葛王庙遗址最早的发现者,“末代皇帝”溥仪的教师英国人庄士敦(左)和福特汽车创始人美国人亨利·福特(右)在甘肃境内的合影。
    “嚯,福特汽车创始人也来过中国。”我随口感叹了一句,就见还没走到展台前的康宝瞬间脸色煞白。“哪儿呢?哪儿呢?”看得出,康宝努力压低自己的声音,好显得不那么惊慌,“我看看,我看看!”
    “只铭姐,咱们到甘肃支教的发起方就是Ford基金会吧?”李娜察觉到一丝异样,看看只铭又看看我,“随口”说道,“这家族和甘肃渊源还挺深的。”
    “其实您看到照片背景上这一片荒凉的空地,就是迄今为止发掘的第二座葛王庙的所在地,今天甘肃境内的定西地区。”听到“定西”两个字,我们四个交换了一下眼神,相互印证我们的记忆没有出错,这个地方正是在我们的支教地附近。
    “还有第二座?一共有几座出土呢?”我故作诧异地问。
    “一共有三座,还有一处在新疆。”
    “罗布泊?”康宝脱口而出。小姑娘连带我们几个齐刷刷把目光投向他。“对,还有第三座在罗布泊。”小姑娘满脸不可思议,“您是第一个猜中罗布泊的客人!”
    “你怎么知道他是猜的?”我边说边走过小姑娘眼前,绕到被她身体遮挡住的第二件展品前。
    玻璃展示柜里,另一件展品是一本打开的线装旧书。翻开的这一页,恰好是一副拓印。明显的,那是一幅双鱼玉佩的图案。在书的左下角,印着一枚藏书章,上面写着:《玉佩集》三个字。
    “双鱼是葛王庙文化的代表性符号。我们中国的历史上曾经出现过一个玉器大爆发的时代,作为开采难度很大的玉石,为什么在一个生产力并不发达的时间段大量出现,这是考古学家一直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小姑娘绕到展柜的另一面,与我们面对面,“这书上拓印的双鱼玉佩,就是从成都葛王庙遗址出土的。”
    “小姑娘,这是本什么书啊?”还没等我开口,只铭就忍不住发问,“是研究葛王庙文化的专著吗?”
    “您说这本《玉佩集》吗?”小姑娘显然没料到我们有此一问,“这本书成书于清末期民国初年,究竟作者是谁已经无处考证。我们馆藏的这本是解放前的翻印本。”
    “那什么,你看啊,你刚才也说这个什么庄士敦探险是为了寻宝。”康宝说话突然结巴起来,“就比如这个双鱼玉佩吧,这得算一件宝贝吧。”康宝用手一指,“现在这宝贝在哪儿呢?”
    6.
    二宝还挺机智,我心里想着,不过你为啥对这枚玉佩的下落这么感兴趣呢?
    “周胜友……”康宝发问的空当,李娜拉拉我的手臂,小声嘀咕道。我不动声色地点点头,“我知道,双芯蜡烛……”只铭把我和李娜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小姑娘,我们能翻翻这本《玉佩集》吗?”
    “实在对不起,我也打不开展柜,钥匙都在葛村长那统一保管。”小姑娘又转向康宝,“您说的这枚‘双鱼玉佩’应该已经流落海外了。”
    “啊!”康宝惋惜地摇摇头,“也不知道这个庄士敦带走了多少宝贝!”
    不知怎的,一句话突然在我脑子里冒出来,我脱口而出,“带走宝贝还算好的,也不知带走了多少秘密。”
    “康宝你咋了?”只铭突然关切地问道,“怎么出了这么多汗?”
    康宝边用手抹了一把脑门,边说道:“没事,太闷了。小姑娘,能开下窗户吗?”
    随着一阵凉风灌进屋子,我瞥了一眼窗外,由楼梯处倾泻而下的水流反射着漫天繁星的光亮,微微闪动,虽然浪漫,但却让人隐隐感到无情。这是人造景观的通病吧,我胡思乱想着。
    可是……我心头猛地一紧,回头望望,他们几个已经跟随着小姑娘向下一个展台走去。
    “葛王庙文化中断过吗?”走在小姑娘身边的李娜眉头紧锁,“如果这种文化没有中断过,那历经几千年,它是怎么传承下来的?如果……如果葛王庙文化在某个时间点中断了,那你们这个葛王庙村又是哪儿来的呢?”
    康宝默默跟在李娜身后,低着头,我看他下意识摸口袋找烟,这是康宝内心紧张最直接的表现。他究竟怎么了?
    “小姑娘,卫生间在哪儿?”康宝突然问道。
    我知道康宝想抽烟,便跟了过去,在经过李娜身边的时候,我轻轻拽了一下她的衣袖。
    “我们也得去下卫生间。”李娜拉起只铭,跟在了我和康宝身后。
    四个人先后脚走进挂着卫生间标牌的隔间,绕过屏风,先是一个小小的过厅,屏风后摆着四张沙发。
    “嘿,就好像是为咱们预备的一样。”我一屁股坐在一张沙发上,看着康宝掏烟,点着,大口吸着,却没有一句话。
    “康宝你刚才太反常了。”只铭说道,“肯定有事儿瞒着我们。”
    “只铭姐都看出来了。”我转向康宝,“说吧,啥事儿?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来都来了,还能咋地?”
    李娜冲我们做了个安静的手势,然后环顾了一下四周,迅速起身把过厅两侧洗手池的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立刻掩盖了我们说话的声音。
    康宝和我对视了一眼,深吸一口气,开始一五一十地讲述他和爸爸康玉顺与白凤德教授一年多以前的那场对话。末了,他说了一句:“蒙伟,这个事儿我感觉挺对不起你的!”
    我拍拍康宝的大腿,“我又不怨你。”
    “你别安慰我了。”康宝沮丧地说,“要不是我,你也不会出这么多事儿。”
    “要不是你,小苹果就没命了。”我双手合十,“救人一命,多大的功德。再说了……”“什么?”“再说这也是命中注定,你们还记得我背的那首歌谣吗?”康宝点点头,似乎宽慰了不少。
    “得,又到案情分析时间了。”我苦笑了一声,探身朝屏风外看了一眼,小姑娘正坐在展柜旁的一把椅子上打电话,“前因后果二宝也都说了,大家发表发表意见吧,时间有限。”
    7.
    “现在这几件事情都是割裂的,得先找到它们之间的内在联系。”只铭先起了头,“当然,如果它们有联系的话。”
    “只铭姐你先等一下。”我冲着坐在对面的只铭摆了摆手,然后把身子转向侧面的康宝,“二宝,你先回答我,咱们支教回来以后,你和白教授又见面了吗?”
    “没有。”康宝摇摇头,“从甘肃回来,我和爸爸一直给他打电话,那是个中国的手机号,但是一直无法接通。我猜他是回美国了吧。后来我觉得有太多蹊跷,我爸的生意也渐渐有了起色,这事儿就暂时丢到一边了。”
    “等于说,你到甘肃支教,本来是为了找那个有‘阴阳眼’的人,但是这人究竟是谁,白教授和他又有什么交集,你也不知道?”
    康宝点点头,“关于这段往事,白教授也很避讳。他只说,如果这个人恰巧还在甘肃,会让我们知道的。我觉得,咱们的队伍里,或者是当地人里,应该有白教授的眼线。”康宝顿了顿,“‘阴阳眼’这个名字倒是挺贴切的,我发现起外号才是你最大的特长。”
    “滚!”我踹了康宝一脚,“都啥时候了!”
    “哎,能有啥啊。”康宝双手抱头,向后仰了仰身子,“我把憋心里的话都跟你们说了,现在是一身轻松。”
    “按照白教授的说法,他是受雇于美国的Ford基金会,研究人类身上隐含的动物基因这个课题。在回到国内后,又被邀请参加罗布泊科考。可见,罗布泊和这项研究是有内在联系的。”只铭起身,踱了两步,走到李娜跟前。
    李娜接着说道:“我们还知道,白教授到过甘肃,为的应该也是Ford委托的研究课题。并且在那里,他见到了第二个‘阴阳眼’。”
    “不过,去年我们到甘肃的时候,虽然发生了一系列意外,却始终没等到‘阴阳眼’露面。”我用手托着下巴,眼睛看着脚边一只蚂蚁,“我觉得,Ford基金会不惜兴师动众,以扶贫支教为幌子,重返甘肃,不会仅仅因为一个人。我们支教的这个地方,一定还隐藏着其他的秘密。”
    “这么说来,整件事情八成和我们今天所在的这个葛王庙村有关。”康宝坐正身子,“最直接的证据有两个,一是第三座被发现的葛王庙遗址在罗布泊地区,也就是白教授当年科考,以及彭加木教授变成‘滬鱬’的地方。”
    “还有一个证据就是刚才展台里那张照片,庄士敦和福特在第二座被发现的葛王庙遗址前的合影,而地点恰巧在甘肃定西。”只铭坐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因为白教授曾经对康宝说过,福特家族研究人类的动物基因这个课题的时间超过一个世纪,那么他与庄士敦合影时,一定已经掌握了一些线索和讯息。”
    “这条线最终的指向就是,葛王庙文化和人类的动物基因存在某种特殊的关系。”我挠挠头,“究竟是什么关系呢?”
    “假如我们把葛王庙文化再牵出一条线,那么这条线对应的一定是庄士敦这个人。”李娜手指一挥,再空气中划出一道弧线,“按照刚才小姑娘的说法,庄士敦既是成都葛王庙的发现者,又和福特在甘肃定西葛王庙遗址前合过影。没准他还到过罗布泊,只是没有直接证据证明罢了。”
    “庄士敦一生中的另一个重要关系人是末代皇帝溥仪。”我盯着大伙儿,“你们说,会不会溥仪也和整件事情有关?”
    8.
    “没准儿!”李娜接茬道,“刚才人家不是说庄士敦在回到英国后,本想再出版一本有关在中国探险寻宝的书,但是被溥仪阻拦了。”
    “有点远,有点远。”只铭做了一个暂停的手势,“捋人物关系咱们这样,按照人物和事件交叉的方法,交叉点越多,说明和整件事情的关系越紧密。刚才已经分析了庄士敦、福特、白教授,他们和整件事的交叉点都不止一个……”
    “要这么说的话,和整件事情交叉点最多的就是咱们四个了。”我哭丧着脸说,“起码咱们到过甘肃,现在还坐在这里。”
    “还有一个人,我觉得也很关键!”李娜提醒道,“彭加木教授。他的失踪始终是一个谜,而他和葛王庙文化的瓜葛应该不仅是表面上看那么简单。”
    “嗯。”我点点头,又再次探身望向屏风外,刚还坐在展台边休息的小姑娘也不知所踪,“咱们先别说了,先把展馆走完,看看还有什么线索。”
    我们四个起身,绕过屏风,空荡荡的环形展厅里没有一点动静。“美女!”康宝高声喊了两句,仍旧不见有人应声。
    沿着刚才参观的路线,我们边找人边继续逆时针前进。第五件展品是一块差不多两米高,镂刻着正楷体文字的金属板,立在红木雕刻的祥云底座上,气势恢宏。
    康宝用手敲了敲板子,招呼我道:“大伟你过来看看,这是不是纯金的。”
    “没准儿!”李娜接茬道,“你看这建筑修的,没点经济实力可完不成这么浩大的工程。”
    听他俩说话的空当,我下意识默念起金属板上蚀刻的文字来:
    葛王庙博物馆历时九年建成,按照原比例复原了四川成都葛王庙历史遗迹。据考证,成都葛王庙建成于距今4000至5000年的上古时代。相传,成都葛王庙由葛王亲自设计修建,是一处重要的祭祀场所。迄今为止,全国范围内共发现3座葛王庙,除成都外,另两座分别位于今甘肃定西地区和新疆罗布泊地区。
    数千年来,葛王一直是成都平原神话传说中备受尊崇的的英雄。相传,他协助女娲补天,因功绩卓著而被委派管理成都平原。在他的治理下,此地风调雨顺,人口增长。后期,葛王将他的治理手段和取得的功绩,以口传歌谣的形式记录下来,于民间流传。文字出现后,后人曾将口口相传的内容集结成册,但最终毁于秦始皇“焚书坑儒”。
    1908年,英国人庄士敦在四川一带游历探险时,首次发掘了成都葛王庙遗址。庄士敦在担任末代皇帝溥仪的私人教师后,在溥仪的支持下,继续发掘了甘肃定西地区和新疆罗布泊地区的葛王庙遗址。三处遗址的挖掘研究工作在庄士敦离开中国后终止。
    根据专家推测,位于甘肃定西地区和新疆罗布泊地区的葛王庙,分别建于战国时期和唐代,但令专家迷惑不解的是,这两处遗址中也未出现任何文字符号,这为研究葛王庙文化带来极大的障碍。但可以肯定的是,现代社会中的“葛”姓,正是源于葛王庙文化。
    “这些刚才那个小姑娘不是都讲过了吗,你还能看出啥门道儿来?”我正看得入神,康宝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
    我回头问只铭和李娜:“你们发现什么问题没有?”她俩对视了一眼,迷惑地摇摇头。
    “你们不觉得咱们参观顺序反了吗?”我皱着眉头,看看身后,还是不见刚才讲解的小姑娘。
    “反了?”康宝茫然地看着我,“啥意思?怎么个反法?”
    9.
    “咱们进门以后,是按着逆时针的顺序参观的。”我伸出手来,指着我们走过来的方向,“现在看到的这幅镂空的金属板是最后一件展品。”
    “这怎么了?”康宝随着我的手势,望过去又看回来,“还是没懂。”
    “一般的博物馆,这种总体介绍的文字都应该在展览的最开始部分。”我用手指着远处,“然后是发现者的照片,文化符号‘双鱼’,建筑模型,出土文物——就是那个陶罐。这顺序才对嘛!”
    “你是说咱们应该按照顺时针的方向参观?”李娜仔细回忆着刚看过的几件展品。
    “可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只铭插话道,“就算参观顺序颠倒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吧?”
    “不对!”我斩钉截铁地反驳道,“小姑娘故意安排我们逆时针参观,是为了掩盖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康宝、只铭、李娜几乎异口同声地问。
    “我们现在所处的这个环形展馆,正在以缓慢的速度逆时针旋转。”我抬手指向了窗外。
    刚才为了通风敞开的那扇窗子对面,此刻正有水幕落下,窗子里的光透过水幕隐约发亮,“你们记得吗,刚刚打开窗子的时候,对面并不是水幕!”
    “还真是!”康宝揉揉眼睛,望着水幕出了一会儿神儿,就在这么一刹那,两扇打开的窗子忽然“啪”地一声关上了。
    “有人?”李娜惊呼道。
    康宝三步并作两步赶到窗前,边用手使劲儿推窗棱,边答道:“没有啊,没看见有人。”但不论康宝使多大力气,两扇窗子始终纹丝不动。康宝又换了几扇窗户,仍旧打不开。
    我看到这情景,赶忙跑到门边,用力朝门上踹了两脚,那感觉就像踢到厚钢板制成的金库安全门上一样,门纹丝不动,脚指头倒是快要断掉了。
    “完了,不但窗户打不开,连这个糊窗户纸都戳不破。”几次尝试后,康宝沮丧地说,“这是拿啥东西糊的啊!”
    “美女!美女你在哪儿?”康宝绝望地喊了两声,展厅里回荡着他的声音。
    “都别急,都别急。”只铭示意我们聚拢过去,“吃这顿莫名其妙的饭出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也是意料之中。”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我叹了一口气。
    “大家冷静下来,仔细想想有什么办法能出去。”李娜看看我,“蒙伟你是怎么发现这个展馆在转动的?”
    “就是打开窗户的那一刻。”我望向死死封住的窗户,“我进门的时候注意看了一下对面楼梯瀑布的相对位置,当打开窗户的那一刻,我发现另外几层楼梯的位置和我进门前记住的位置一模一样。但是,这是不可能的啊?”
    “因为打开的这两扇窗户和门还有一定距离。”李娜恍然大悟。
    “没错。”我答道,“我猜,这个小姑娘之所以带领咱们逆时针方向参观,就是不想让我们察觉到这种轻微的旋转。”
    “因为以窗外楼梯相对位置作为参照物的话,我们和逆时针旋转的展厅相向而行比同向而行更容易看出破绽。”只铭也明白过来,补充解释道。四个人里,只有康宝还懵懵懂懂。
    “那咱们怎么出去呢?”康宝望着我们,好像弄清了展厅旋转的事实,就找到了出去的方法一样。
    “我哪儿知道!”我没好气地回了一句。
    “那你们分析这么半天有个屁用啊。”康宝气急败坏地说,“折腾了一天,晚上还想吃顿饱饭呢……”
    “别让人把你吃了就行!”
    “行了,你们俩烦不烦。”李娜喝止住我们,“咱们现在回到刚才的休息间,坐下,保存体力。另外那里有水,被困几天也死不了。”
    “果然还是大夫专业。”我们几个嘟嘟囔囔地回到屏风后的过厅。
    10.
    “刚开始外面开闸放水的时候我就纳闷,楼梯都让水淹了,怎么往下面的展厅走。”康宝继续唠叨道,“我还想这要是得蹚水的话,就白瞎了我新买的这双皮鞋。”
    我低头看了一眼康宝脚上的新鞋,“我当时认为,这个展厅里面也有上下贯通的楼梯,不知道你们发现没有,外面的楼梯位置很奇怪,有些楼梯走上去或者走下来就是死胡同,哪儿也不通。”
    “可是刚才咱们围着展厅整整转了一圈,连个楼梯的影子也没看见。”
    “这样,我们两人一组,再认真看看有没有被忽略的通道。” 按照只铭的提议,我和李娜一组,只铭和康宝一组,朝两个方向出发,仔仔细细检查了一遍展馆,还是一无所获。
    二十分钟以后,我们又汇合在屏风前。看只铭冲我摇摇头,我无奈地叹了口气。就在这会儿,我感到脚下的地板一震。
    “这个展厅的转速加快了!”我压低声音说道,心想这可不是什么好事,“你们感觉出来了吗?”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们几个纷纷点头。“而且我怎么感觉它还越转越快呢?”康宝不安地问道。
    “不行,得赶紧找到出口,这展馆要是变成个离心机,咱们非得被当成湿衣服甩干了不行!”
    “你这个比喻倒是挺贴切。”李娜冲着我苦笑。
    展厅的旋转速度越来越快,绝望在心中疯长。就在这关头,我见一只蚂蚁从地板的缝隙里钻出来,脑中立刻一个闪念。
    “来来,搭把手。”我边招呼康宝,边跪在地板上,紧抠住地板的缝隙,“哗”的一声,连带掀起三四块地板,一个半米见方,一尺厚的方形洞口露出真容。
    洞口形状规整,边缘部分还细致地包着钢板。
    康宝见状,赶紧跪下帮忙,才拆了两下,便一把将地板扔在一边。“他奶奶的,这下面是封死的,不通!”
    李娜见状,从头发上扯下一根皮筋,小心翼翼地放在方形窟窿的边缘,没半分钟,皮筋已经运动到窟窿的另一边。
    “这下面是第二层展厅的屋顶!”只铭惊呼道,“而且下一层展厅并没有同步旋转。”
    “那有啥用,把下面房顶凿个洞?”康宝问,“展厅转得这么快,你第一锤子和第二锤子根本砸不到一个点上。”
    “第一层地板上有洞,第二层天花板上一定也有,不然挖它做什么?”李娜大胆地推测道。
    “你确定?”康宝紧追不舍。
    “我猜的。”李娜倒也实诚。
    “我靠,大姐,这都什么时候了!”康宝一捂脸。
    李娜还想反驳,被我拦住了,“都别说了,一会儿下一层的天花板上如果真有洞口出现,我们立刻跳下去,一旦展厅不转了,上下通道又没对在一起,那我们就彻底被困死在这个大圆环里了。”
    “对对,见洞就跳!见洞就跳!我打头探路,大伟你断后。”刚才还不相信能有办法逃脱的康宝,此刻已经把脚搭在洞口边上。他话音还未落,就听“吱扭”一声,下面一层天花板上便幽幽地出现一道缝隙。
    “愣着干啥,走啊!”眼见上下的洞口马上对齐了,我抬脚就踹。
    “哎,哎,你等会儿。我……”一句话还没说完,康宝就双手抱头,从洞里“漏”下去。
    11.
    展厅旋转的速度很快,几乎在康宝整个身子“漏”下去的同时,上下两个洞口便交错而过。就在这个当口,我探身望了一眼,下面一层展厅黑乎乎的,一丝光亮也没有。
    李娜赶在康宝后面,坐在了洞口边。她刚想回身和只铭交代两句,就感到脚下一空,又一个方形的洞口出现。
    “快跳,快跳!”我催促着,心想你不跳,整个人就要被这个大碾盘撕碎了。
    第三个是只铭,有了前两个人的经验,只铭知道联通上下的通道不止一个,所以迅速做好准备。就在这时,展厅的旋转速度逐渐慢下来。
    我心里打鼓,想着这大碾盘可千万别停,不然留我自己下不去,可真要了我的命。“只铭姐,你下去以后告诉他俩都呆在原地别动!”
    我话没说完,又一个通道旋转过来,只铭双手抱头一挺身,消失在黑漆漆的洞口里。
    眼见着大圆环越转越慢,我默默地祈祷着,等待最后一根救命稻草。长不过一分钟的时间里,我好像度过了一整个漫长的黑夜,就在展厅快要停止旋转的时候,通道出现了。还没等上下的洞口对齐,我就迫不及待地纵身一跳……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等我恢复意识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悬浮在一片黑暗中。那是一种死亡般的黑暗与寂静,四周没有一丝光亮,更没有一丝声响,连身体都是冷的。
    我尝试着活动四肢,发现自己实际是浸泡在液体中。仅有的一点物理常识告诉我,我正身处一种高浓度的盐水中。因为浮力足够大,所以能够悬浮其中。
    “只铭姐!李娜!二宝!你们在哪儿?”我努力调整自己在液体中的姿势,好让身体直立。可空荡荡的空间里,只有我自己的回声。
    正当我不知所措的时候,不远处的水面上突然出现一朵火苗,我立刻朝它游过去。
    眼见着不远处的火苗幽幽怨怨,我却怎么也游不到它旁边。可那火苗竟越烧越旺,此刻正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浮在水面上。
    我停下划动的四肢,仔细体会着周身的涟漪,心头莫名升起一丝疑虑。相对整个空间,我似乎正急剧缩小,以至于距离并不远的火苗,在我的视线中已膨胀了数十倍。而这火苗,也正悄无声息地飞快朝我漂浮而来。
    我悬停在不知名的液体中,一时间不知是该进还是该退。不过一个闪念,这团火已来到距我不足两三米远的地方,长至一米多高的火焰显得妖媚又夺目。
    火焰像被人牵引着一般,悄无声息地在我的周身转了一个圈,又向远离我的方向飘去,好似刻意吸引我的注意力。最终,它停在一处石壁下。
    12.
    火苗烧得更旺了,像一支擎天的火把。
    借着光亮,我发现自己正置身一座洞穴深处,几十米高的岩壁像是完全出自天然,和我进入展馆前对这处“倒修宝塔”的观察和想象毫不相符。我正纳闷,突然惊觉岩壁上有巨型石刻壁画,便抬头望去。
    那画面实在太过诡异了,我只一瞥,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第一幅壁画中,一个如同违建房中纸扎人一样装扮的“唐朝”女子,正被人捆住手脚,任由一名祭司模样的人从后脑取下一块骨头。我不禁想起李娜提起的那个传说:是头骨阻碍了人和神的交流,只要把后脑的头骨去掉一块,人的意识便可以直达上苍。
    火光映照在壁画中祭祀的脸上,显现出一种混杂了兴奋与虔诚的表情,就如同他正在完成一项神圣的使命,而与之相对应的,是“唐朝”女子脸上显露出的惊恐与无助。遭受这样的痛苦,她一定不是出于自愿,我暗自想着。
    来不及细琢磨,火苗伴随着液体不断涌向石壁又迅速弹回,继续缓缓向前浮动,停在第二幅壁画前。画面中,被取下一片头骨的女子,伫立在一处厅堂之上。只见她双眼低垂,一只手抚摸着隆起的肚子,一只手指向堂下。
    堂下聚集的不是人,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动物,有我叫得出名的,也有叫不出名的。有的蛇颈豹身,有的猿面人形却又生翅,我心里暗自嘀咕,这是《山海经》怪物开会么?而这些怪物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它们像是齐刷刷被人挖去了眼珠子,眼睛的位置空留一个黑窟窿。
    巧了,这幅壁画不是恰好暗合了康宝刚才讲过的,有人能分辨不同人身上动物属性吗?难道说,这葛王庙文化和康宝努力寻找的第二个“老吴”还有些渊源?
    再往下看,画面更加惊悚,只见“唐朝”女人,大着肚子,悬吊在一棵树上,那参天的大树,拥有规规整整心形的叶子。这画面,虽未亲眼所见,却这样熟悉,像极了想象中刘校长的女儿刘婷把自己了结在“吊死鬼”上的一幕。
    “只铭姐!李娜!二宝!你们在哪儿?”我不想再看壁画,撕心裂肺地大声叫喊着。
    猛然间,一个晃神,眼前一道白光闪得我眉头紧皱,再一睁眼,我正端坐在一席大圆桌前,左手边是李娜和只铭,右手边是康宝。
    我狐疑地看看身上,不要说水了,连一丝潮气都没有。
    “我……”我支支吾吾,完全想不起是怎么一回事。
    只见圆桌主位上一个五十开外、头发花白的中年男人冲向我,笑眯眯地说:“小蒙这下三魂七魄是归位了,看来今天我得先自罚三杯。”
    这男人看起来怎么这样面熟!我这到底是在哪里?
    我望望身边的康宝,他压低嗓子和我耳语道:“刚才摔下来的时候,你可能是头朝地,倒栽葱,所以一直迷迷糊糊的。”
    “不是,我记得我掉在一个水潭里了……”我话音未落,就听见主位上的中年人接茬道:“对不住啊,小蒙。咱们这个展馆是电脑控制的,刚才不知道是不是电脑中病毒了,把所有的窗户都锁死了,我们讲解员去主机室的空档,你们小兄弟几个就从逃生通道跳下来了,其实啊,稍微多等一会儿,重启下电脑就好了……”
    我听着他絮絮叨叨,一边忍着头疼,一边心想:放屁,我们是因为展馆不仅自转,还越转越快才找逃生口的,这事儿你咋不说。
    我边气边向康宝使眼色,他伏在我耳边说道:“这个老杂毛死也不承认展厅旋转的事儿,非说是咱们的错觉!”
    “你能告诉我这个老杂毛是谁么?”我悄声道。
    “还能是谁!”康宝没好气地回答,“村长,叫葛什么,没记住,就知道姓葛。”
    13.
    “哦……”我冲葛村长摆了个笑脸,“葛村长,我刚才好像摔蒙了,怎么坐在这儿的我都不记得了。”
    “咱展厅下面这一层啊,是个医务室,地面没太做处理,你可能是摔着脑袋了。”葛村长没理我的话茬,自顾自讪讪地笑道,“他们几个都还好,两个女孩摔在手术床上了……”
    “那咱们现在是在第几层啊?”我打断了村长的话,疑惑地问。
    葛村长身边一个矮胖子发出一阵讥笑般的“嘿嘿”,语气中带点挑衅地说道,“蒙老师您抬头看看。”
    我抬头一看,漫天繁星映入眼帘。啊!心底不禁一声惊叹,原来我们正坐在“倒修宝塔”的最底端,也就是“塔尖”的位置。
    说也奇怪,看清环境的一瞬间,人造瀑布飞流直下的水声猝不及防闯入耳朵,水花在我们脚边飞溅,又汇入圆形的排水沟,像极了孙悟空用金箍棒给唐三藏“画地为牢”。
    凝视着这番场景,总有种窥探深渊的心境。我定了定神,心里涌起一股冲动,特别想尽快结束这荒唐的一切。
    “葛村长,我想问个事情,关于……”我顿了顿,默默给自己打气,“关于下午违建房里的女尸。”
    “哐啷”一声,坐在村长边的矮胖子猛地起身,肚子顶在桌沿上,撞翻了一只斟满的酒杯,吸引了大家的目光。葛村长用手轻轻拍了拍矮胖子,示意他坐下说话。
    此刻,葛村长就坐在我正对面,他脸上看不出任何细微的情绪变化,平静得如同一潭冰冻的死水。“女尸……”葛村长说着,好像是在重复我的话,又好像是在反问。
    “对,女尸!”我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只铭、李娜和康宝,他们正齐刷刷地看向我。我斩钉截铁地问:“如果我没猜错,那又是一个怀了孕的试验品。”
    听到这,葛村长脸上总算有了微妙的变化,他嘴角微微翕动,许久才挤出一句话:“为什么说‘又’是一个试验品呢?”话语中,他特意强调了“又”字。
    “李娜,从前你说要研究研究潜意识,不知道研究得怎么样了?”我没理葛村长的问话,朝向李娜问道。
    “嗯。”李娜不知道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上次从甘肃回来后,我是专门选修了潜意识的一门课程,期间还读了几本书,你是要问……”
    “那你应该知道‘集体潜意识’这个概念吧?”我没等李娜说完,就又发问道,“或者说‘底层潜意识’。”
    这次,李娜没说话,微微点了点头。我把手一伸,示意她给大家讲讲。
    李娜稍一犹豫,把头扭向众人:“所谓‘集体潜意识’和‘底层潜意识’,通俗来讲,就是全体人类共同拥有的意识,它没有时间和空间的概念,是一个完整的集合体。”
    “也就是说,在某一个维度上,你和我,”只铭用手在她和李娜间比划着,“或者说我们所有人都拥有共同的意识,就好比,就好比说记忆,共同的记忆?”
    “是的,”李娜答道,“记忆确实是潜意识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这就是有时候为什么有些人、有些事我们似曾相识,那是因为我们的思维可能无意间接入了‘集体潜意识’或‘底层潜意识’,从而和其他人共享了某些记忆……”
    “我靠,那怎么样才能接入这个什么‘集体潜意识’呢?”没等我发问,康宝抢先惊呼道。
    “一般人意识薄弱的时候,最容易接入。比如做梦,又比如‘濒死体验’,都可以用这个理论解释。”李娜说完后,看看我,又看看葛村长,不知我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14.
    “那我所窥见的潜意识,究竟受什么影响呢?”我继续发问道,“记不记得当年,我们是讨论过这个问题的。”
    李娜沉默了一小会儿,明白了我的问题:“这个主要受两个方面的影响,一是主观上,也就是你在清醒的时候投射在潜意识中的阴影……”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只铭小声念叨了一句。
    “没错。”李娜肯定道,“还有就是受客观环境的影响,这一点比较不好解释,不过根据国外的实证研究,人受所在环境磁场的影响,接入与环境有关的‘集体潜意识’的概率会大幅度增加……”
    我双手一摊:“这就对了!就在刚才,我神志不清的那段时间,看到了一些场景。”我故意把壁画泄露的信息说成眼见为实的场景,可偏偏话又留一半,让葛村长去猜,好给自己留个回旋的余地。
    “哈哈哈,小老弟!”葛村长站起来,声如洪钟,“我一见你,就知道你不一般啊。不过,你这故弄玄虚的说了半天,我还是满脑子问号。”葛村长边说,边用手指敲敲脑袋。
    我看葛村长不上钩,便瞥了一眼康宝,心想:兄弟,只能拿你的故事来迂回一下了,便缓和了语气说道:“村长,我上大学的时候,听过一位教授的讲座,题目叫:人性与神性,”
    “嗯。”葛村长不动声色,示意我继续说下去。
    “我觉得这个讲座的题目特别适合形容‘葛王庙文化’。”说罢,我抬头望望漫天繁星,又望望不远处的村长,便不再说话。
    葛村长明显被我似是而非的话语激怒了,他不屑地说道:“我这葛王庙千百年来的秘密,就被你这么轻易看穿了,我不信。我想考考你!”
    我坐着没动,只向前欠了欠身子,单手托着下巴,“您请问!”
    “你们说了半天什么‘潜意识’,我不懂!说到人和神,不瞒你说,我就信人神能够相通!所以,我就想问问你,人神相通之后呢,对我们人来讲有什么好处呢?”此时葛村长端起一杯酒,像是要敬在座的各位,又像是要等着我出丑。
    我扭头看看康宝,心想放手搏一把吧,“搞清楚每个人身上的动物属性。”我声音不大,但明显感到葛村长被唬住了,他站在原地足足半分钟才缓过神来,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又缓缓坐下。
    “另外,葛村长,如果我没猜错,您和市政府办的宗主任是亲兄弟吧?”这话一出,我自己也吓了一跳。其实,这不过是恍惚间一个闪念,我一下子想起葛村长为何这么面熟了,他眉宇间和宗主任太像了,都有一种源自异国他乡的气度。
    此刻,葛村长身边的矮胖子正恶狠狠盯着我,透出阵阵杀气。人造瀑布兀自“哗哗”淌着,显露出一种不安。
    15.
    在葛村长的饭局上,饭菜尚未上桌,氛围诡异。
    正对面的葛村长和他身旁的矮胖子正襟危坐,眉头紧锁,一言不发。我和康宝、只铭、李娜面面相觑,心里不住地打鼓,害怕我刚刚一席话打草惊蛇。
    正在我胡思乱想的时候,李娜“啊”地一声尖叫,吓了我一跳。康宝赶紧扭头问道:“怎么了,娜姐?”
    李娜瞅着脚下,用手指了指,我们几个慌忙低头去看。只见从环形汇水池里不断游出手指粗细的小蛇,密密麻麻,有几百条之多。
    “这种小水蛇,应该没毒吧?”康宝也顾不得葛村长还坐在对面,叫喊着问我。
    “大哥,我哪知道……”我边说边抬起双脚,引得几条小蛇直立起身子。
    “葛村长,你们这是?”还是只铭冷静,她大声呵斥着,却发现一低头的功夫,葛村长却已不见了踪影,只留下矮胖子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凶巴巴地望着我们。
    “你们看对面那人!”只铭用气声惊呼道,“他的眼睛变颜色了……”
    我一抬头,发现矮胖子的眼珠此刻正呈现出一种摄人心魄的绿色,并且不住喘着粗气,嗓子里还发出恶犬般“咕噜,咕噜”的声音。
    “我去,他这是要咬人么?”我扭头问康宝,却看到康宝满头大汗,“咋地啦?二宝。”
    “我怕蛇……”康宝声音颤抖地说道,“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蛇!”
    “你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倒栽葱的萝卜么?”李娜插嘴道,扭头一看,康宝的额头上果然已经渗出汗珠来。
    我一把拉起康宝,“那还干坐着干啥,跑呀,我的祖宗们!”随即逆着倾斜而下的瀑布,跑上建筑外沿的台阶。
    直奔到“倒修宝塔”倒数第二层的时候,却怎么也找不到再向上的路了。
    康宝焦急地喊道:“这咋办,没路了!”
    “我就烦你说这个,啥叫没路了,晦气!”我没好气地答道,“外面没路进屋啊,里外总得有一处有路吧。”
    “我的哥,你是疯了吗?”康宝回嘴道,“你忘了刚才从楼上往下跳摔个半死了?”
    “都别说了,你们看……”李娜打断我俩的对话,用手一指。只见,几乎环绕“倒修宝塔”一周的瀑布中夹杂着身形更大的花皮蛇,倾泻而下。
    此时,正有一条擀面杖粗细的蛇落在只铭脚边,没等它向我们发起攻击,只铭一抬脚把它踢下台阶。
    “你看到没?”只铭焦急地问康宝,“刚才这条可是有剧毒的眼镜蛇……”
    “我去,我可不待在这里了!”康宝大喝一声,扭头推开一扇门进入倒修宝塔的内部,我们几个也跟着他的脚步鱼贯而入。
    16.
    虽然天已全黑,但这一层倒还明亮。和最上面展示厅及手术室不同,这一整层都好像没有完工,地上铺着红砖,随便用脚搓弄两下就扬起厚厚的灰尘。
    我们四人没有停留,沿着环形的房屋快速寻找通向更上一层的楼梯。刚前行不过二三十步,就见一个一人多高的铁笼子里关着一个人。
    我细看一眼,吓了一跳,忙低声对身边的只铭说道:“只铭姐,这不就是刚才桌上那个矮胖子吗?他怎么把自己关起来了!”
    只铭没接茬,又看看李娜,李娜也冲她点点头。只铭小声说道:“你看他眼睛,还是绿色的。”
    “他眼睛是不是一直就是绿的?”康宝盯着笼子里的人问道,“八成是个杂种!”
    “不是,刚开始是黑眼珠。”李娜应道,“不知道啥时候变成绿的了。”
    “你们静一静,仔细听。”我轻声说道。
    我们四个齐齐屏住呼吸,只听笼子里那人嗓子眼发出“咕噜,咕噜”的低吼声,像极了被惹怒的某种动物,正在蓄力发动攻击。
    “我去,他他妈这是变成疯狗了么!”康宝边惊呼边绕过笼子,往后一瞧,腿一软,差点跌倒在红砖地上。
    我见状,赶紧顺着康宝的目光望去,只见目所能及的环形空间内,每隔十几米就摆放着一个铁笼子,每个笼子内都关着一个人。
    “你们发现没有?”跟上来的李娜凑到我和康宝身边问道。
    “发现啥?”
    “这些人的眼珠子!”说罢,李娜用手一指,“这些人的眼珠子都是绿色的……”
    “这肯定是让人施了什么法。”康宝颤巍巍地说道,“总不会是戴了变色美瞳吧?”
    “你这个猜测还真时尚……”我哭笑不得,“难不成一群大老爷们戴美瞳装动物吓唬咱?”
    “听你这么说,我到想起个事。”只铭揉了揉眼睛,仔细向远处望了望,“我咋觉得这是个‘狗尸阵’呢?”
    “狗什么阵?”康宝声调提高了八度追问道。
    “‘狗尸阵’,传说是让地狱的恶犬附身在活人身上,把人变成活死人的一种法术。”来不及细说,只铭言简意赅地解释道。
    “我发现你们都是大狠人啊!”康宝苦笑道,“按说北大毕业不都是文化人么,怎么说起这些魑魅魍魉还一套一套的……”
    “你还知道‘魑魅魍魉’这个词?”我瞪大了眼睛。
    话音未落,我们四个眼前的“狗笼”突然打开,一只“狗尸”窜出来,直奔康宝跑去,趁他不备,从背后用胳膊死死勒住康宝的脖子。
    好在康宝身手机敏,一个“背口袋”,把“狗尸”摔在眼前。没想到“狗尸”毫不懈怠,扭身死死抓住康宝的脚腕,一把将他拖倒。我刚想伸手去够,“狗尸”竟拖着康宝的身体,往狗笼跑去。
    看这场景,我心里一阵痉挛:坏了,真要把人拖进狗笼子里,必然凶多吉少!
    “你们拉住他,我去关笼子!”我一边朝只铭和李娜喊话,一边三两步跑到笼子边,一把把笼门关上,发现门上只有一个没挂锁头的插销。
    迅速把插销插好后,我扭身去帮康宝,只见此刻不仅康宝摔在地上,连拉住他两只胳膊的只铭和李娜也被拖倒在地上向前摩擦。
    眼见几个人已到铁笼子附近,我把心一横,高高跃起,把身子死死砸在“狗尸”身上。
    17.
    哪知道被砸倒的“狗尸”战斗力丝毫没有减弱,他身子一拱,就把我甩在地上。
    正当我打算故技重施的时候,就听见“咔咔”一阵响动,一抬头,实实在在从头顶凉到脚心,屋内二三十个笼子同时打开,一大群“狗尸”真像疯狗一样眼瞅着就窜到跟前。
    我一声“小心”还没喊出嘴,两个“狗尸”已经纵身一跃,把只铭和李娜压在身下。
    无奈,她俩只能暂时放开拉住康宝的手,扭身和“狗尸”扭打起来。
    我见状,迅速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朝离我最近抓住李娜的“狗尸”撞过去,不知是不是击中了“狗尸”的软肋,他竟暂时放过李娜,直奔我而来。
    此时,我已经被逼得没有了退路,整个身子都靠在一个狗笼子上,眼见刚放过李娜的“狗尸”向我扑来,我只好双手拉住笼子上的铁条,双腿腾空向“狗尸”踹去。
    刚从“狗尸”身下解脱出来的李娜,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朝准把只铭压在身下的“狗尸”的眼睛捅去。一瞬间,一股绿色的液体喷溅在她身上,随着一声惨叫,“狗尸”放开只铭,疼的在地上打起滚来。
    惊魂未定的只铭坐在地上喘着粗气,李娜如法炮制,又从另一只“狗尸”手中救下了康宝。
    “进笼子,进笼子!”我看大家都暂时摆脱了“狗尸”的控制,便跃身进入狗笼,又伸手招呼大家跟上。
    康宝、只铭和李娜见我这举动,稍一迟疑,也都紧紧跟上,鱼贯而入。
    待只铭和李娜闪身进入笼子后,康宝一边快速拉住铁门关上,一边嘟囔道:“我说大伟,你确定不会让人关门放狗?”
    “这狗不都在外面吗?”我反驳道。
    “废话,这狗是进不来了,可咱也出不去啊!”康宝直到把笼子的插销插上了,才松开拽住笼子的手,“我说大伟,咱就这么简单插上就行?”
    “我刚才仔细看了,‘狗尸’在笼子里的时候,笼子上的插销都是松开的,这说明……”
    “说明笼子里这些人自己没有能力打开笼子。”康宝一下子明白过来。
    此时,笼子外的“狗尸”逐渐朝我们围拢过来,紧贴铁门的,正是刚才坐在葛村长身边的矮胖子。
    “只铭姐你说,他现在有意识吗?”李娜望着矮胖子,“这个‘狗尸’应该就和僵尸差不多吧。”
    只铭没回答李娜的问话,只说道:“说起‘狗尸’,我和你们讲段故事。”
    “你们发现没有。”康宝插话,“咱们几个说起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故事都一套一套的,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大学时候,我的一个室友来自广西,她家乡有烹食狗肉的习俗,我们同寝的小姐妹都觉得有点残忍,一天下午没课,在宿舍里就聊起这个事情来。”
    “那天下午,她给我们讲了许多狗肉作为药材的功效,末了突然加了一句:要说药效,听老人说,还是‘狗尸’的作用更强一些。从这里,我们才了解到这世上还有‘狗尸’这东西。以前还半信半疑,今天算是见识了。”
    “你是说拿这些人的人肉当药材?”我一阵反胃,又扭头看了一眼把我们团团围住的“狗尸”。
    “说来也不是新鲜的‘狗尸’肉,而是这些人死后,用一种特殊的处理方式,把他们变成干尸,再用来入药……”
    18.
    “只铭姐你快别说了!”康宝捂住嘴,“我都要吐了。”
    只铭停下来,瞅了瞅我们大家,“就算知道了眼前这些人都是‘狗尸’也没用,现在最关键是怎么逃出去。”
    “刚才也没看见这屋里有能通往上一层的台阶。”康宝叹了一声,顺势坐在地上,“就这么干耗着,也不是办法。”
    “你们来看这个。”康宝话音未落,李娜就招呼着大家往笼外望去。只见李娜伸出一根手指,在矮胖子的绿色眼珠前来回晃动。奇怪的是,不仅矮胖子的眼珠随着手指不断转动,其他“狗尸”的眼珠竟也跟着转动起来。
    “你的意思是,这矮胖子是这里的头儿?”我仔细看了一会儿,恍然大悟地问。
    “没错!”李娜轻声说道,好像生怕惊动了笼子外的一众“狗尸”。
    “那有啥用。”康宝点燃一根烟,“他是不是头儿,我们也找不到往上的台阶,说不定这里就没有台阶……”
    “又说丧气话!”我瞪了康宝一眼。
    “诶,不是,你听我分析啊!”康宝一骨碌爬起来,“现在屋外爬满了毒蛇,屋内好几十个‘狗尸’,你说眼下这情况,咱还能咋办?”
    “有了!”我一拍大腿,惊得矮胖子和其他“狗尸”一同把目光投向我。
    “嘘……”只铭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我们几个把头凑在一起,低声耳语起来。
    “这能行吗?”听完我的主意,康宝质疑道。还没等我解释,他就又说道,“事到如今,也没别的办法了,试一把吧。”
    再看只铭和李娜,两个人也默默地点了点头。
    “大家跟紧了啊,咱们走着。”我边说边悄悄把笼门上的插销松开,然后抬脚用力一踹,笼门结结实实拍在矮胖子脸上,把他撞得一个踉跄。
    趁这个空当,我们几个一溜烟跑出笼子,朝屋门狂奔而去。
    刚拽开房门,就见地上爬满了毒蛇,听见响动,脚边的几条都直立起身子,摆出攻击的姿势。
    “我靠,才多大一会儿,这屋外是下蛇雨了吗?”康宝嘴里又开始絮叨起来。
    “又开始了,一紧张你就墨迹个没完。”我大着胆子,伸脚踹飞两条往前窜的毒蛇,扭身去看室内。
    这时,矮胖子也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追到我们身后。见我们要逃,他伸开双臂,饿狼捕食一般扑向我们几个。
    康宝一把将只铭和李娜拽开,我顺势闪身,矮胖子一下子载倒在门外的蛇堆里。
    我眼见一条青色小蛇张开嘴巴,朝着矮胖子的小腿狠狠咬下去,随即,矮胖子发出凄惨的嚎叫。
    此刻,跟在矮胖子身后的“狗尸”们也乱了阵脚,纷纷涌出房门。
    “我说大伟,你这法子到底行不行啊!”眼见着几十个“狗尸”冲向我们,康宝的声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我盯着矮胖子,心想:快点,快点,快点……就见矮胖子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疯狂地沿着“倒修宝塔”的外侧走廊,顺时针朝东北方向跑去。
    见矮胖子急匆匆逃走,剩下的“狗尸”不再纠缠我们,一窝蜂地跟在“老大”身后,硬生生在蛇堆中开出一条路来。
    我们几个见状,也纷纷快步跟上。不出所料,“狗尸”果然在矮胖子的带领下,冲上隐蔽在人造瀑布后的台阶,向更高一层跑去,直跑到倒数第四层的位置,才停下来。
    我们紧跟在“狗尸”的队伍后面,只觉得前面突然不动了,所有“狗尸”都像无脑的僵尸一样摇晃着身子,停滞不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19.
    康宝大着胆子,踮起脚向前望了望,扭头小声说道:“前面没有再向上的台阶了,只有一扇门,但是这些个死僵尸好像不敢进去。咱们进不进?”
    “不进也得进啊,外面也没路了。”我心里暗自叫苦。
    “那你打头,我断后。”康宝顺势轻轻推了我一把,又自觉退到两个女孩的后面。
    我小心翼翼地绕过“狗尸”的队伍,朝门的方向走去。怪的是,身边的“狗尸”明明看到了我们的动作,却好似被施了什么咒语一般,一动不动,静静等着我们进入那扇大门。
    这会儿,我已经绕到矮胖子身边,他就这么痴痴地望着我,好像满心期待着我下一步的举动。
    “吱扭”一声,门开了。黑漆漆的环形房间里,尚有一丝透着腐败味道的生气。就好比偌大的坟墓内,有个奄奄一息的灵魂在游荡,看不见也摸不到,但你心里知道,它就在那里。
    最后一个进入房间的康宝,小声问了句:“关门吗?”
    我扭头看了眼不敢踏入室内的“狗尸”,把心一横,咬牙挤出一个“关”字。
    随着木门撞击门框的“哐啷”声,眼前瞬间又阴暗了几分。
    关门的一刹那,我仿佛看见领头“狗尸”的嘴角露出一丝诡异的微笑,“等等”两个字话到嘴边还没来得及说,就又咽下去。
    “你们听,这屋里是不是有人?”李娜突然发问,让我无暇再顾忌“狗尸”的事情。
    “好像有人在……念经?”康宝嘴里嘀咕道,“只铭姐你听到了吗?”
    只铭没搭话,在黑暗中仔细聆听着。
    “往里走,肯定有光源。”适应了房间里黑暗的我突然意识到,只是因为室外比室内更亮,才会在刚刚感觉眼前一团漆黑。现在,房间深处透出的光,已经能让我隐约看清每个人脸上的表情。
    “走,看看去,看看还有啥妖魔鬼怪。”康宝一手一个,拉起只铭和李娜,跟在我身后,一步步探索着向环形房间深处走去。
    我们几个蹑手蹑脚,边走边感受着空气中声波轻微的震荡。那声音似乎在低声吟诵着什么,断断续续,若有似无。
    再往前,只见黑暗深处有几丝孱弱的烛光,飘忽闪烁,照亮了跟前一个形容枯槁的老太婆。
    老太婆像是发现了我们的到来,努力想直立起佝偻的身子,可无论怎么努力,也只能靠卖力扬起的头观察我们的行动。
    即便面对这场景,我们四个也丝毫不敢掉以轻心,仍旧缓慢向前挪动着脚步。这一刻,他们三个和我心里想的一样,生怕一个疏忽,让这貌似人畜无害的老太婆,又生出什么要命的花样来。
    老太婆面向我们,嘴里并没停下嗫嚅,那含混不清的音节,不知怎的突然让我想起给“小苹果”烧符治病的那一晚来。
    不知道王峰怎么样了,我思绪飘忽着。
    “老太太,你叨咕什么呢?”康宝一声叫唤,到把我吓了一跳,“大点声音,让我们听听!”
    “你可吓死我了!”李娜一把甩开拉住康宝的手,用气声说道。
    “不被我吓死,就得被她吓死。看见她,你猜我想到了谁?”
    20.
    “支教时后山上你们遇到的老太婆?”只铭应和道,“我也想到了,别自己吓唬自己了。”
    “只铭姐,你不知道,当年,从那个活死人墓往山下跑的时候,感觉魂都要飞了。现在……”康宝夸张地叹了口气,“现在才知道,那都是开胃小菜,不值一提。”
    “你对老年人态度好点。”李娜话头一转,嗔怪道。
    “这‘转圈大地牢’里能有什么好人!”康宝一边争辩,一边快走两步,继续吆喝,“老太太,能听见我们说话么?你到底嘀咕什么呢?”
    你这个“转圈大地牢”的说法倒是挺贴切!我心里想着。
    说话间,我们四个已经来到距离老太婆不到两三米的地方。细细观察过后,我稍稍放下心来。老太婆一切容貌衣着,没有半点诡异之处。只是脸上刻刀划过般深邃的皱纹,让我不敢随意猜测她的年龄。
    见我们靠近,老人并未停下嘴里的吟唱,而且似乎声音又更响亮了一些:
    “山谷里有金黄旗子……飘呀,
    我看见……在……两条鱼上飞呀,
    两条鱼儿穿过海一样……呀”
    那天之后时隔一年半,2008年元旦刚过没几天,我在宿舍午睡,寒冬的阴郁消减了暖气的功效,让半梦半醒的我不禁蜷缩起身子。
    电视里传出“咿咿呀呀”的歌声,那声音像来自天上一样,缥缈又直刺人心。我意识模糊地听了一会儿,总觉得有些怪异。便下意识一骨碌爬起来,蹲坐在床上紧盯着电视。
    画面里,一名身着“民族”服饰的女歌手表情沉醉地卖力演唱着。
    画面右下角三个大字“万物生”,词作人是颇有名气的高晓松,演唱者是当时还不那么著名的萨顶顶。
    望着不断闪现的歌词,一些我努力忘掉的诡异的画面像经历尸变的尸体一样在我脑海里爆裂开来,血肉模糊。
    “……
    山谷里有金黄旗子在大风里飘,
    我看见山鹰在寂寞两条鱼上飞,
    两条鱼儿穿过海一样咸的河水,
    ……”
    世上哪有如此巧合的事情,这让我感觉无比邪性的歌词以这样的方式呈现在大众面前,是在向沉睡的“葛王庙”子弟们传递什么讯息吗?
    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在2006年那个初秋,断续间,我听清了其中一些词语,脑子里瞬间联想到几个细节。
    “你们还记得咱们进院之前那个奇高无比的旗杆上挂了个什么旗子?”我扭头问康宝他们三个。
    “金黄色的三角旗。”李娜抢先答道,“我还说那旗杆像是一棵活树。”
    “上面还有一蓝一红两条鱼。”只铭皱了一下眉头,“正好暗合了周胜友提过的‘双鱼观’和康宝讲述的‘双鱼玉佩’的谜团。”
    康宝接过话头:“要我说,这也正常,你们记得咱们在最上面那一层听讲解的时候,导游小姑娘提过,‘双鱼’是葛王庙文化的代表性符号。”
    “代表,符号。可是这‘双鱼’究竟代表了什么呢?”我扭头问康宝,“你说过,福特基金会也在全球范围内寻找有‘双鱼’元素的各种器物?”
    “没错。不过你说这玩意,除了咱们中国,哪个地方还能有,这妥妥的是咱们中华文化的符号啊。”
    21.
    “那可真不一定!”只铭插话道,“全球范围内,比中华文化古老的文明不少,这些文化之间共通的地方更不少。你比如,中国古代神话中,伏羲和女娲的形象是人身蛇尾;而在美索不达米亚平原的苏美尔文明中……”
    “嘘……”没等只铭科普完,我忽然发觉老太婆停止了吟诵,低声说了一句:“真没想到,在我的有生之年,还能见到你们。”
    “老太太,您为什么要待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呢?”不知道对面是佛是魔,我客客气气地问道。
    老太婆瞥了一眼脚边地台上的蜡烛,颤巍巍说道:“有孩子们陪我,不妨事。”
    我扭头瞅了一眼老太婆望向的方向,心里“咯噔”一下,那丝丝微弱的光亮,竟然是几根一人难以环抱的巨型蜡烛的烛芯。更多熄灭的蜡烛隐藏在阴暗处,高矮参差,密密麻麻,竟有上百根之多。
    “双芯蜡烛?”康宝脱口而出,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康宝的联想和我一样,当年王峰和周胜友碰到“配阴婚”的邪事,给我的冲击太大,久久不能忘记。
    “小伙子,你说的没错,这些都是‘双芯蜡烛’。”老太婆语气平和,丝毫不感到讶异,“是用人油做成的。没想到,你们懂得可真不少。”
    “你们用活人做‘双芯蜡烛’,犯得可是挨枪子儿的罪啊!”我甚至怀疑老太婆是不是故意扯谎吓唬我们,竟然对“双芯蜡烛”的事情毫不隐瞒。
    “早死啦。”老太婆挥挥手,“有的送来了,有的没送来,送来的也早死啦。”说着,右手在上衣口袋里慢慢地摸索,紧接着掏出一大叠照片,交到我手里。
    “你看看,这么多人呢……”不知是年纪太大还是情绪激动,老太婆的手微微颤抖着。
    我接过照片,心脏像被刀子剜过一样。康宝他们三个凑过来,随着我的手浏览着一张张青春的面庞,直到停在一张已经泛黄的老照片上。
    “这是……”敏感的李娜看着这一个个消逝的年轻生命,早已经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嗯。”我轻轻地应了一声,“这个就是我梦见过的刘婷。”
    “你认识这女孩?”老太婆有些诧异,从我手里拿起照片,翻到背面看了看上面记录的死亡时间,不解地问:“她死的时候,怕是你还没有出生呐!”
    我没搭话,不知该怎么回答。
    “哎,就算认识有什么用,都死啦,都死啦……”老太婆重复道。
    “老太太,你刚才是说:没想到有生之年还能见到我们?”细心的只铭听出了异样。
    22.
    “嗯。”老太婆转身,用手指在一根点燃的“双芯蜡烛”上一掐,火苗便一份为二,她就这么用两根手指掐住一半火苗,将它“移植”到另一根“双芯蜡烛”上。嘴里还念念有词:“这些人油做出的蜡烛,连火苗都是冷的……”
    而后,木讷地转向我们,“这是‘葛王庙’近百年来的一个预言:两对夫妻的出现,会让‘葛王庙’彻底地衰败,而再次兴盛,将是在很久很久的未来……”
    “等等,老太太,你可能认错人了!我们是两男两女没错,可我们不是夫妻呀。”康宝瞅瞅只铭、又瞅瞅李娜,心里想着:要是非让我选一个做老婆,我选谁呢?
    “老太太,您知道为什么‘葛王庙’的人非要创造出有特殊视觉的人吗?”我忍不住打断康宝,打听道。
    在我看来,“特殊视觉”才是解开一切谜团的钥匙。
    “小伙子,你们还太年轻啦,不懂得‘人性’两个字的可怕!”老太婆感叹。
    “我们几个这两年也经历了一些事情……”康宝插话道,“可我还是觉得人性本善。”
    “可是你想过没有,即便人性本善,”老太婆眼中忽然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权力’!‘权力’这个东西早晚会把人性掏空!”
    不知什么时候开始,如地窖般的房间中,温度骤然下降,白色哈气随着呼吸的急促愈发明显。
    “您是说‘葛王庙’的追随者单单就是因为‘权力’两个字而做出这么多伤天害理的事情?”
    “千百年来,王朝更替,掌控权力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唯独‘葛王庙’的人,始终站在当权者的身边,从未远离过,直到……”
    “直到解放后,再也没有了你们的生存空间。”李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么说来,这几十年,你们一直在为‘葛王庙’的复活做着准备!”
    “你到底是谁?”我冷不丁地发问,让大家的目光再次聚焦到老太婆身上。
    “孩子,我是你的领导宗耀的妈妈。”说到“宗耀”两个字,老太婆面露喜色,可转瞬间又如死灰一般,“只是,可惜了宗耀这个好名字,原本希望他能光明正大地光宗耀祖,可如今……”老太婆嗫嚅道。
    “有件事我不明白,”我转到老太婆的正面,“宗主任本来姓葛,为什么要改姓呢?”
    “那是我给他改的……”老太婆似乎陷入了深沉的回忆,“当年,我怀上了宗耀,本来也是要被做成这‘双芯蜡烛’的,可是宗耀的爸爸对我动了真感情,才把我留下来,生下了宗耀。”
    仅一句话,就道出了老太婆终身的秘密。她曾经也是“葛王庙”的受害者,却最终选择终日与这些不如他幸运的女孩为伴。
    “那宗主任的哥哥葛村长不是您的孩子?”还是李娜脑子转得快,一下子想到这个细节。
    老太婆没理会李娜的问话,慢慢走向闪烁着微弱光亮的巨型蜡烛,似乎那才是她生命的最终归宿,“宗耀原本姓葛,直到他参加工作,我才让他跟了我的姓。我以为,这样他就可以离‘葛王庙’远一些,没想到啊,权力的诱惑还是让他回到了家族的老路上……”
    “您是说,宗主任也参与进来了?”我似乎看到了一位母亲发自心底对孩子追逐权力的不安。
    “我靠,你们这个宗主任挺牛啊,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他。”康宝想起我和他提起过半夜接到宗主任电话的事情,脑袋里琢磨着这件事和当下的情形有没有什么关联。
    “你们跟我来。”老太婆仍旧佝偻着身子,艰难挪动着脚步。看到她这幅模样,我们几个不忍心再质疑什么,随她绕到蜡烛没有照亮的一个角落,这里有一座通往上一层的旋转楼梯。
    23.
    我扭头看看只铭和李娜,他们两个都面露喜色。再看康宝,他始终紧皱的眉头并没舒展开,像是有什么心事没有化解。
    “老太太,咱们这是去哪里啊?”康宝紧走两步,追问道。
    “我领你们去看看宗耀对这个家的贡献……”
    接着,不论我们再怎么发问,老太婆都不再说话,只一步一步艰难地向上攀爬着。
    “咱跟着往上吗?”跟在老太婆身后的我有些疑虑,总隐隐有种预感,再上面一层,将是这漫长一天的终点。
    但是,人的好运气总有用完的一刻,而今天,我们已经足够幸运了。
    “这屋里温度降得太快,再不上楼,人身体受不了。”李娜对我耳语道,似乎是不想让走在前面的老太婆察觉到我们的慌乱。
    经李娜这么一提醒,我才意识到,周围的温度,约莫已经下降到只有零度上下。再看只铭,紧抱双臂,不停原地跺脚,好让身体多产生些热量。
    康宝见这情形,也不再犹豫,说了句“走”,就紧跟老太婆上了楼梯。
    这楼梯,由木头修造,盘旋而上。走在上面,摇摇晃晃,咯吱作响,到正如我们几个此刻忐忑无比的心情一般。
    “这楼梯修得真怪,根本没有受力点,”只铭喃喃自语道,“怎么说呢,咱们就好像走在一个弹簧上。”
    走在最前面的康宝压低声音答道:“只铭姐,你咋还有心情研究这个。别说走在弹簧上,就是走在刀尖上,咱也不能回头啊。”
    只铭没搭话,默默跟在康宝身后,再往后是李娜,最后是我,四个人紧紧尾随老太婆来到更上一层。
    让人没想到的是,这一层灯火通明,乍看之下毫无异样,环形的房间里堆满了各种物品,像是一间仓库。
    眼睛逐渐适应了明晃晃的灯光后,我们几个环顾四周,立马察觉到这里存放的东西可不简单:半人高的鎏金大佛、黄花梨的顶箱柜、各式名人字画,随便拎出一件都价值不菲,甚至还有成箱的现金,被随意堆放在墙边。
    康宝朝我努努嘴,指着近处柜子里陈列的一块翡翠雕件小声说道:“光一件这玩意,估计能在北京换一套三环以里的房子了。”
    望着老太婆佝偻的背影,我试探着问:“老太太,这些好东西,怕不是宗主任这些年收的礼?这就是他对葛王庙的贡献?”
    “权力和金钱从来就分不开,葛王庙要想活过来,钱是万万缺不了的。”老太婆没转身,也没否认,只颤巍巍地说道,“不过要说贡献,可不止这些。你们跟我来……”
    老太婆继续向房间深处走去,步子明显沉重了一些,好像满怀心事一般。我们也亦步亦趋,紧紧跟上。
    转过三米多高的木雕金刚像,一座宛若旧时露天戏台的建筑赫然出现在眼前:
    半人高的戏台上,四根木柱支起琉璃蓝飞檐造型的戏台顶子,描画着双鱼形象的金色三角旗悬挂其上,一副黑底红漆书写的对联悬挂两旁:
    上联是——莫道竟无前世事;
    下联为——须知总有下场时。
    居中的匾额上一字未写,空空如也。
    24.
    这空当,就见李娜倒抽一口凉气,一个“啊”字没喊出来,慌忙自己捂住嘴。我顺着她的目光追索过去,只见在戏台中央,八副石制小棺材一字排开。
    “我靠,我没看错吧,这是……棺材?”康宝两眼瞪得溜圆。
    细端详,这石棺只有普通棺材四分之一大小,虽然雕刻简陋,没有花纹,但看得出是整块石头制作而成,最难得是棺盖与装殓尸体的部分严丝合缝,估计想插根针进去都难。
    “大伟你说,这也是你们那个宗主任收的礼物么?寓意升官发财?”康宝在我耳边小声询问。
    “送礼送棺材的还真有,南方比较盛行。”李娜悄悄插话道,“不过人家那都是真金白银的手把件,上面还得镶嵌个钻石翡翠啥的,谁会送大石头做的小棺材?这能干嘛,家里养猪都当不了猪槽。”
    “我看着这一堆小棺材都头皮发麻。”
    “这么小的棺材,人得对折才能塞进去吧……”只铭揉揉眼睛,又细看了一会儿,“还是说,这是给小孩子用的?”
    康宝眉头紧皱,“你俩可别再说了,越说画面越清晰,还把死人对折?你咋不说把人一劈两段呢。”
    “我知道这小棺材的来历。”我止住他们几个的对话,“我知道,我知道……”我边重复,边仔细回想着同事方姐把市政府西南角挖出棺材的事讲给我听时的场景:
    “小蒙,我跟你说个事,你可千万别传出去!”食堂的饭桌上,方姐等周围的人都吃完散开了,突然凑过来和我说道。
    “啥事啊,方姐,这么神秘。”我嬉笑着答道,心想这老大姐怎么有什么事情都和我说。
    “我听人说啊,去年整修市政府的时候,从大院西南角挖出了八具小棺材。”
    “等等,方姐,您说小棺材,有多小,是那种能拿在手里送人用的纯金棺材吗?”我不解地问。
    “不是呀,要是那种就能理解了,埋那种棺材无非是希望主家升官发财嘛。”方姐解释道,“可这是真棺材呀,只是比一般棺材要小,还是石头的,所以保存得特别完好。”
    “那,打开棺材看了吗?”我追问道,“这么小的棺材是给小孩子用的?”
    “谁敢打开看呀。”方姐讪笑道,“你让市长去看估计他也不敢,不干不净的,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
    “那这些小棺材最后怎么处理呢?”
    “据说是埋到静怡园了。哦,就是离咱不远的一个公墓。”方姐解释道,“听说是宗主任亲自指挥埋的。”
    方姐看我没搭话,继续说道:“要我说啊,市委市政府就应该迁出老城区……”
    “大伟,想什么呢,说话呀。”康宝猛推我一把,把我拉回现实,“你说你知道这小棺材的来历?”
    25.
    “对,我知道。”我看了眼老太婆,她此刻正将上半身完全俯卧在高台上,抬起右腿,想攀上戏台。
    “这几个小棺材是去年从我们单位西南角地底下挖出来的。”我解释道,“当时说埋在公墓里了,没想到让宗主任搬到老家来了。”
    “他搬这玩意干嘛?”康宝不解,“还是说这东西能保他升官发财?”
    “这本来就是葛王庙的东西。”老太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此刻,她已经攀上戏台,站立在小棺材中间,佝偻的身子似乎也挺拔了一些,只是脸色惨白,眼睛也逐渐变得浑浊不清。
    “那些被迫吊死的女孩,死后灵魂将不会进入轮回,而是整日游荡在世间,有的还会幻化成厉鬼,伺机报复。”老太婆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为自己的死里逃生暗自庆幸,“再加上她们死时肚子里的孩子已经成形,这一大一小两条阴魂,就成了葛王庙在幽冥世界的最大敌人。”
    “那这些小棺材又是用来做什么的,对付厉鬼吗?”我纳闷地问道,心里想着: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法器?
    老太婆脸上的喜色更盛了一些,“你们想想,这些厉鬼的弱点是什么?”
    “弱点,啥弱点?”康宝被问得莫名其妙,声音提高了八度,“我们是人,她们是鬼,谁知道她们有什么弱点!”说着,扭头看向身边的只铭。
    只铭上前一步,顿了顿,尝试着解谜道:“虽说人鬼殊途,但对于至亲骨肉的爱都是相通的,我猜她们肚子里孩子,才是她们最大的软肋。”
    “唉,不对啊,孩子都还没出生,怎么能变成鬼?”康宝经只铭这么一提醒,突然想起老太婆前面的话来。
    “民间有种说法,娘胎里的孩子在三个月以后,就有了灵魂。”李娜小声嘀咕,“在医学上,也确实有人声称有在母亲子宫中的记忆。”
    李娜话音刚落,就见老太婆一阵剧烈的咳嗽,紧接着从嘴里掏出几团毛绒绒的东西。老太婆似乎自己也吓了一跳,直愣愣瞪着手中的一团绒毛。
    “她这怎么跟我们家猫一样,没事吐两口毛球。”康宝哭笑不得地问。
    “别说话,听她说。”我朝康宝做了个“嘘”的动作。
    此刻,就见戏台上的老太婆干呕了几下,说话声音又小了几分:“你们,你们猜的没错。这小小的石头棺材,在几百年前制作的时候,里里外外都用野狗血绘上了《童戏图》,时间一久,人眼看不见图案了,可是小鬼见了,就会拼命往里钻。”
    老太婆绕到右手边一具小棺材的背面,俯身用枯槁的双手轻轻抚摸着棺盖,好似在抚摸自己儿孙稚嫩的脸庞,“这棺材用藏区的‘天外飞石’制作,鬼魂一旦靠近,就会被吸入石棺,难以挣脱。所以不仅小鬼会被困其中,就连他们母亲的鬼魂——哪怕是厉鬼,也会被牢牢地锁在石棺中,永世不得超生。”
    永世不得超生,真恶毒啊!我心里默默盘算着。
    “啥是‘天外飞石’?”康宝听得一知半解,拽了拽我的衣袖问道。我这才缓过神来,扭头在他耳边低声说:“应该就是陨石之类的东西吧。”
    “哦,我以为什么东西呢,原来是陨石。”康宝话音未落,就见老太婆踉跄着跪下,上半身伏在棺盖上,疾声咳嗽起来。紧接着,从她的嘴里喷射出一股黄褐色的液体,不偏不倚落在棺盖上。
    “我去,她这吐的是什么玩意?”
    26.
    “不知道,胃液?”李娜眉头紧皱纳闷道,“这颜色也不对啊!”
    “老太太,你哪里不舒服,要不咱先出去看看病?”只铭想的是,赶紧借这个机会从这个“转圈大地牢”里逃出去,先上到地面上再说。
    老太婆没有理会只铭,脸上却莫名显露出惊恐的神情,看她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除了发出一些含混不清的音节,身体也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控制了一般,以一种形似壁虎的姿态,匍匐到另一口小棺材跟前。紧接着,又是一口黄褐色的液体从她口中喷出。从她挣扎的动作中看得出,老太婆自己也被吓坏了。
    “这有点怪啊。”李娜嘟囔着,“她这样子,让我想起《聊斋》里的一个故事,讲的就是一个形似老妇,并且会吐水的怪物……”
    “你们快看!”康宝没等李娜说完,突然急吼一声,“看那个小棺材盖。”
    我们顺着康宝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沾染了老太婆呕吐物的棺盖,已经被腐蚀出一个个大洞,从洞中飞出大量黑紫色的飞虫,此刻正在舞台上方聚集。
    “我靠,她吐得是强酸么?能把石头溶穿!”康宝咒骂道,“这飞出来的又他妈是什么玩意儿?”
    “咱中国不是有种传说,人死后头七时候,逝者会变成飞蛾飞回来吗,难道这每一个飞蛾都是一个死者?”
    听到李娜这话,大家一愣,耳边分明是飞虫扑棱翅膀的声音,此刻在我们听来,却像无数婴孩和女人的哭泣与尖叫。
    “大姐,这也不是飞蛾啊,你见哪种飞蛾是这么个怪颜色。”康宝拉住我们三个往后退。
    老太婆还在以诡异的姿势继续爬行,每爬过一口小棺材,就从嘴里吐出黄褐色的液体。越来越多的飞虫像乌云一样笼罩在老太婆头顶,它们似乎知道,只有这个女人,才能还它们以自由。
    老太婆表情扭曲,像是在寻求帮助,可她四肢着地,仍旧不由自主地向前爬行,直到最后一口棺材里的飞虫破棺而出。
    就在同一时刻,无数的飞虫向下俯冲,瞬间将老太婆淹没。
    “我靠,吃了吃了,虫子把老太婆吃了!”康宝惊叫起来。只见脸上、身上糊满飞虫的老太婆几乎来不及发出任何声响,就被肢解成几大块。我们四个连忙又向后退了几步,我被脚下一个放满钞票的纸箱一绊,一屁股坐在地上。
    康宝慌忙拉起我,只一低头的功夫,戏台上的老太婆只剩下几块残缺的白骨。
    “这咋办,这咋办!”我们四个顿时乱了阵脚。“要被虫子吃了,要被虫子吃了……”康宝嘴里不停嘟囔着,像得了失心疯一样。
    而此时,黑紫色的飞虫却像被封禁在戏台上一样,没有一只飞出四根台柱围合的空间。
    我们几个交换了下眼神,明白过来:不知是谁在戏台上设置了一个“结界”,将虫子困在其中。但看着石棺内源源不断向外输送着这恐怖的生物,估计突破这看不见的壁垒也只是时间问题。
    刚想到这里,就见望向戏台的只铭脸色大变,她用手指着前方,长大了嘴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27.
    我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扭头一看,就见几只长约半米的黑紫色飞虫快速震动着两对巨型翅膀脱颖而出,正像无头苍蝇一样,寻找着这密封空间的突破口。
    这飞虫“放大”后,让我们看清了它的真面目:嘴分六瓣,每一瓣都如一柄钢刀,六瓣同时张开就好比传说中的“血滴子”;眼睛呈卵圆形,单个眼睛又由数百只复眼组成,近看密密麻麻,看久了有种百爪挠心的感觉;翅膀和六条腿上上闪着一层蓝色的光晕;而飞虫的腹部更如吸饱了汁水的蚕一样,分泌出一种墨绿色的油脂。
    “怪不得有人说,昆虫才是这个世界的外星人。”李娜起身,看着不远处的“怪物”感叹道,“你们看它包裹在身体外的硬壳,那就是他们的‘骨骼’。再看看除了昆虫之外,地球上的其他生物……”
    “全都和昆虫相反,都是皮肉在外、筋骨在内。”只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各位,咱们现在是不是应该先逃跑?”康宝哭丧着脸,指着戏台方向,“说实话,我觉得他们就快飞出来了。”
    话音未落,在几只巨型怪物的带领下,飞虫像一缕黑烟,在舞台上突围而出,向我们飞来。
    “跑!”康宝大喊一声,推搡着只铭和李娜,朝刚走过的环形楼梯跑去。
    几乎像是坐滑梯一样,我们四个连滚带爬回到下面一层,奇怪的是飞虫并没跟随我们,而是停留在两层的交界处,悄无声息地震动着翅膀,迟疑地绕来绕去,不敢侵犯一步。
    “这一层究竟有啥啊,‘狗尸’也不进来,虫子也不进来。”康宝一屁股坐在地上,气喘吁吁地问道。
    “我一开始以为他们在忌惮老太婆,”只铭手托着下巴,想了一会儿说道,“可是现在老太婆只剩了几根白骨,看来他们忌惮的另有它物。”
    “这屋里还有啥,除了这些蜡烛,啥也没有了。”
    “可是别忘了,这可不是普通的蜡烛,这是‘双芯蜡烛’……”
    我话音未落,李娜突然问道:“双芯蜡烛都是一男一女,可这里都是被害死的年轻女孩啊?”还没等我们三个开口回答,她恍然大悟,“对,还有肚子里的男孩儿!”
    气氛一时间极度压抑,我起身拍了拍李娜的肩膀,绕过她,走到尚且燃烧着的一根“双芯蜡烛”前,伸手去掐烛芯的火焰。
    “诶诶诶,你干啥?”康宝从地上弹起来,想上前阻拦我。
    我没理他,用拇指和食指一捏,一朵小火苗被置于指尖。那火苗就这么在我的手上慢慢燃烧着,不仅不烫,而且冷得扎心,“这都能烧着,这哪里是‘双芯蜡烛’,分明是‘无芯蜡烛’!”
    康宝看呆了,扭头皱眉向只铭和李娜寻找答案。
    “刚才老太婆就是这么一捏,还说这烛火都是冷的。”李娜解释道。
    我点点头,大步流星走向旋转楼梯,登上几层后,将火苗高举过头顶。果然不出我所料,黑压压的一片飞虫随着火苗靠近,纷纷避让。
    看这情形,我心里稍稍有了点底气。回到他们三个身边,继续把玩着手里的火苗,想着如何逃出生天。
    康宝看我不说话,顺势躺在地上,“哎,这一天啊,像过了一年一样,我都不记得我早点吃的啥了。诶,现在几点了?”
    只铭看了眼手机,说了句:“还有一分钟午夜十二点,马上就明天了。”
    “只铭姐,还是没信号?”
    “没有。”只铭又看了一眼手机,确认了一下。
    “那咱们休息一分钟,等着新一天的到来。”我不知哪里生出的勇气,似乎十二点一过,疲惫不堪的精神和身体都将全部恢复。
    闭上眼睛,我仿佛听到时钟秒针转动的声响,静待着新一天的来临。
    28.
    “到了。”康宝略带兴奋地宣布,“全新的一天!”
    我刚一睁眼,突然感觉身下的地板一颤,头顶的天花板竟然慢慢地向我们靠拢过来。
    “是地板在抬高,还是天花板在往下压?”李娜惊呼道,顺势望向旋转楼梯的方向,只见整个楼梯像弹簧一样被压变了形。
    “我说楼梯修成这样是为了什么呢,原来在这儿等着咱们了!”康宝愤愤地说,“这大弹簧压到头儿,是不是还得弹开?”说着,脱下身上的T恤,手上一使劲儿,三两下撕成几块碎布。
    我立刻明白了康宝的用意,快速将碎布缠在手上,往“双芯蜡烛”的火苗处一沾,手上立刻燃起一大团冰冷的火焰。
    只铭他们也仿效我,霎时间这一层明亮了不少。
    黑紫色的飞虫还在两层楼的交界处无声地徘徊,悬停在空中的它们无法感知此刻我们的焦急。
    快步跑上歪歪斜斜已经变形的楼梯,如同行走在一条起伏的吊桥上,我们四个一手将熊熊燃烧的火焰高举过头,一手相互攀扶,连滚带爬来到上面一层。
    刚才还灯火通明的房间,此刻已经完全被飞虫占据,因为忌惮我们手上的火焰,飞虫始终和我们四个保持一定距离。
    脚下的地板还在下沉,似乎能听到刚攀爬过的楼梯被压弯到极限而发出的“吱扭”声。我不自觉地用手拽了拽离我最近的只铭,小声说道:“蹲下,都蹲下,我感觉上下两层快要弹开了……”
    话音未落,就听“咔嚓、咔嚓”几声巨响,我们脚下的地板垂直下落,重重地砸在下面一层的地面上。
    “我靠,还好咱们几个上来了,不然这不砸成肉饼了!”康宝惊魂未定地瞅瞅我,又瞅瞅只铭和李娜,“我就说为啥‘狗尸’和这些大虫子都不进下面这一层呢,看来它们也怕自己变成肉泥。”
    “我看这‘倒修宝塔’根本就不是个建筑,倒更像是个钢铁机器。”只铭若有所思地嗫嚅道。
    我点点头,“估计这地面与房顶都是整块钢板焊成的……”
    “要不然怎么可能直拍在下面一层上,地面还能这么平整,没一点塌陷。”李娜也明白过来,插话道。
    “还‘钢铁机器’?我看就是个‘杀人机器’,一会儿转,一会儿拍的,在这儿拿咱们当‘馅儿’和了!”康宝哭丧着脸不住吐槽。
    “算了,说啥都没用,咱得想办法快出去。”我站起身,右手裹着的布条上,火苗渐弱,“这一层一关的,赶上电子游戏了。”
    “先别着急,咱们捋一捋。”只铭示意我们往一起凑了凑,“咱们现在知道,整个建筑从上往下数,第一层是展厅,第二层是医务室……”
    “我看八成是开颅的手术室。”康宝幽幽地说。
    我们几个先是一愣,而后才反应过来,不禁都长叹一声。不知道这些年来,有多少无辜的生命惨死在葛王庙这精巧的机关里。
    “现在咱们在第三层,”李娜不想大家把时间浪费在悲天悯人上,赶紧接茬道,“算是个仓库吧。”
    “对,被虫子占领的仓库。”我应了一句,“第四层现在已经没有了,原来摆放的都是‘双芯蜡烛’。”
    “第五第六层咱们跨过去了,最底下一层是‘狗尸’的据点。”
    还好第五层第六层跨过去了,天知道里面有什么古怪,真闯进去了,恐怕天亮了也出不来……我心里暗自庆幸。
    “行了,数也数了,分析也分析了,办法呢?”康宝没好气地问道。
    “这不正想办法呢吗!”我回呛了康宝一句,“要不你说说,你有啥办法?”
    “啥办法?”康宝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手上快要熄灭的火苗说,“小时候都玩过虫子吧,虫子最怕啥?一是水淹,二是火烧。看我的!”
    不等我们反应过来,康宝举着火苗大步流星朝一只领头的硕大飞虫走去,边走边骂道:“他妈的,你爷爷我还能让虫子吓死?再大你也就是只虫子!”说着一把抓住飞虫的一只翅膀,火苗“呼”地一下窜到飞虫身上。
    29.
    虫子在康宝手中挣扎着,六瓣钢刀般的嘴张得老大,发出婴孩般撕心裂肺的嚎叫,像是要吞噬周围的一切,看得我心惊胆战,真怕它给康宝来上一口。
    可是康宝心大,他死死地抓住虫子的翅膀,任凭它怎么折腾就是不松手。
    虫子左右摇晃着脑袋,不停抖动着身体,不一会儿竟从原来的躯体里又分裂出一只一模一样的飞虫来。
    我们几个都看呆了,我怔怔地望着李娜问道:“这合理吗?”
    李娜眉头紧皱,自言自语道:“双鱼玉佩?镜像人?”
    眼见着手里的飞虫一只变两只,吓得康宝赶忙松手逃回我们身边,这一会儿功夫,他手上的火苗也熄灭了。
    “赶紧的,把火再给我点着了!”康宝叫嚷着。
    “没那功夫了,你跟在我身后。”我一个闪身,挡在康宝面前,一抬手,赶飞了一群冲康宝俯冲而来的飞虫,然后拽了下康宝的胳膊,喊道:“跑!”
    “往哪儿跑啊?”康宝声音里都有了哭腔。
    “咱把它们的老巢烧了试试!”我边在前面开路,边喊道,“这玩意儿是怨气幻化的,太邪性,不能用寻常方法应对。”
    “你这法子还真是不寻常!”康宝边跑边说,上气不接下气,“那小棺材是石头做的,你觉得能烧着吗?”
    “我手里的火苗可是借着人油点燃的,看看他俩谁更硬吧!”话音未落,我已经攀上戏台,康宝、只铭、李娜三个人也拉扯着站上来。
    老太婆仅存的几根白骨就在脚边,让我们不忍直视。我脱下手中的布条,火苗即将熄灭,上面还有一丝零星的火星,我顺手把它扔进石棺上被老太婆呕吐物腐蚀出的窟窿里。
    老太婆的呕吐物就好像助燃剂一般,刚一沾火星,整个小棺材就“腾”地一下子烧起来。窜出的火苗又点燃了其它小棺材,直到八口棺材都熊熊燃烧起来。
    “这火还是冷的?”李娜好奇地问。
    康宝伸手在火苗上方晃了两下,点点头,没说话。
    火焰中的石棺就这么冷冷地燃烧着,烧着的石头像烤化的蜡一样,一开始慢慢变形,而后大滴大滴地滴落到戏台上,最后竟慢慢化成一滩污水,发出尸水般的恶臭。
    火苗像是有生命一般,眼见着石棺烧化了,在污水上跳动两下随即熄灭,并没有波及屋内的其他各处,连木制的戏台也完好无损。
    只铭和李娜手上燃烧的布条此刻火苗也只剩黄豆大小,四周一下子暗下来。
    “还真成了!”康宝拍拍我的肩膀感叹道,可转念一想,“不对呀,咱烧棺材是为了杀虫,我看这虫子也没啥反应呢!”
    我早就观察到无动于衷的飞虫们,眼见着老巢被烧,仍旧像看好戏般在我们头顶和四周逡巡着,没有丝毫慌乱,似乎是在等待我们在这高高的戏台上,献出最后的表演。
    我、康宝、只铭、李娜,我们四个此刻疲惫极了,逐渐微弱的火苗带走了我们最后一丝生气,也带走了我们最后一丝生的希望。
    我脑袋中盘旋着那个场景:随着火焰的熄灭,铺天盖地的飞虫将瞬间把我们几个肢解,那应该是没什么痛苦的吧。
    我们四个就这么背对背坐着,李娜幽幽地问了一句:“咱们,不再挣扎一下了?”
    无人应答。
    30.
    “哐啷”一声,通向户外的一扇窗户不知什么原因被打破了,接着是更多窗户破裂的声音,我赶忙起身,透过密密麻麻的飞虫向外望去,只见此刻整个“倒修宝塔”外火光冲天。
    “我靠,外面也起火了,这回更是要闷死在这地牢里了。”康宝锤头丧气地说道。
    “你们看!”我手指着飞虫惊呼道,“虫子往外飞了。”
    只见室内的飞虫齐齐调转了方向,向着窗户打破的方向飞去,冲进漫天火光中。
    “他们被困住的时间太长了。”只铭感叹道,“现在是还他们自由的时候了。”
    “自由等于死亡?”康宝望着飞向窗外的飞虫,冲进火焰中,化作一缕青烟。
    “也许彻底的死亡才是他们最渴望的。”李娜怅然若失地说道。
    “虫子都飞走了,咱们也别干坐着了,冲出去吧?”康宝跃跃欲试。
    “这么大的火,估计再有三两分钟就得烧到屋里。”我抬头望了望外面,没有底气地答道,“冲出去也是个死,不冲也是个死。”
    “走吧,老子死也不死在这个‘转圈大地牢’里!”康宝拉着我和只铭,我拉着李娜,我们四个手拉手跃下戏台,朝窗户跑去。
    屋内成箱的现金,名贵的玉器,巧夺天工的艺术品,一切都不再有价值,一切都成了阻碍我们活下去的绊脚石。
    “咱们四个谁也不能松手,要死也要死在一起!”康宝大声呼喊道。
    此刻,整片窗子已被大火吞噬,仅留半人高的一个空隙可以出入,我们四个接连从空隙中跳出。就在康宝跳下的一瞬间,一根烧着的窗框“呼”地掉落下来,堵住了我们最后的退路。
    站在户外的回廊上细看这火,明显是从最下面一层烧起来的,火借风势,快速窜上上面几层,此刻已完全吞没了我们这一层的大半。
    我们被困在火海中,左右无法动弹,像极了置身人间炼狱。
    “这是来自地狱的大火吧。”李娜感叹了一声。
    “什么来自地狱的大火!”康宝气鼓鼓地接茬道,“这分明是葛村长想毁尸灭迹,掩盖葛王庙的秘密。”
    “是不是葛村长的缘故也不重要了。”我丧气地答道,“关键是今天咱们逃不出这个‘转圈大地牢了’,除非天降……”
    话没说完,我一抬头,就见一名消防战士沿绳索垂降到我们这一层,他大声呼喊着:“你们一共几个?里面还有人吗?……”
    不远处的三辆消防车旁,蒙爸看着火光冲天的葛王庙大院,不住地焦急张望。一旁的张市长手中的对讲机响过几声后,他快步走到蒙爸身边,声音颤抖地说:“四个孩子都找到了,都清醒,应该没事。”
    蒙爸激动地紧紧握住张市长的手,又偷偷抹了把眼泪,心下想着:老庄啊老庄,谢谢你又救了孩子一命,可你究竟有多少秘密瞒着我呢!
    “老蒙,既然孩子们都没事了,我想问问你,你是怎么知道葛王庙今晚要出事的?”张市长满脸狐疑。
    蒙爸叹了口气,最终还是没有回答。
    第九章 不是结局的结局
    1.
    我在家整整休息了三个月才上班。这期间,我断断续续听到一些消息。
    宗主任因为收受贿赂和生活作风问题被调查。听说,张市长为了这个事,向省里做了深刻检讨。当初,是张市长力主提拔宗主任,现在闹出这么大乱子,他无论如何脱不了干系。
    宗主任的哥哥葛村长在大火中失踪了,生死不明。
    康宝回北京后,一直帮家里筹备在王府井开店的事,偶尔几次电话,听得出他的疲惫不堪。我们约定,等过完年,我要去他的店里转转,他还给我准备了一份神秘的“大礼”。
    只铭在准备她的博士论文,她说她在论文的“致谢”部分里,特别提到了我们几个,说我们“一起克服了不可思议的困难,虽然还有很多谜题待解,但无疑我们此刻都无比强大!”
    入夜,我常常拨通李娜的电话,从最开始寻找整件事情被我们忽视的细节,到后来闲话家常,再到后来哪怕只是轻声的问候与长时间的沉默。我知道,我们的关系已经有了微妙的变化。只是,如果我们选择了彼此,就意味着我们永远无法把这一年多的经历封存,永远无法假装这些魑魅魍魉的诡异故事未曾发生过。恐惧,成了横亘在我们间一座外表平静,内心翻滚的火山。
    至于汤处长,听说被家里人送到北京治疗,从此杳无音信。北京,一个那么熟悉又遥远的地方。
    上班后,我被任命为办公厅的团委书记。这不是个实职,却是考察提拔的重点。厅里这么安排,我猜八成是张市长的授意。
    虽说宗主任被查办,张市长脸上无光,但毕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失,倒是当年从政府大院西南角挖出小棺材被付之一炬,解了张市长的心头大患。
    2008年元旦前,我接到通知,说是省委那边机关团委要到我们这搞一个联谊活动。和厅里的领导还有团市委整整忙活了一个礼拜,才算把省里的领导盼来。
    周日中午,送别的午餐会上,省里带队的王主任端起酒杯,清了清嗓子,说道:“在座的,大部分都是年轻同志,是机关的未来。现在,我想问大家一个问题,你们说,要做好机关工作,最需要懂得什么?”
    “感恩!”省里来的一个小伙子抢着答道,“要感谢领导的栽培。”
    “我觉得更重要得懂得‘责任’。”另一个声音传来,是我还不认识的一个女孩儿。
    如果没有三个月前那场腥风血雨,现在陪在这位王主任身边的应该是宗主任,要是他来回答这个问题,会说些什么呢?我脑袋里自顾自地开着小差儿。
    “蒙书记,你来说说。”我突然被点到名,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
    “在座的同志里,就你是‘书记’,数你官大,你说说,要做好机关工作,最需要懂得什么?”王主任不依不饶。
    我想了想,欲言又止。
    “没事,大胆说,大家畅所欲言。”王主任看出了我的顾虑,鼓励道,“你们办的那个‘青年论坛’不就是提倡大家把饭桌上的话搬到会议桌上来说吗,咱现在就在饭桌上,还有啥放不开。”
    被主任这么一说,在些许酒精的刺激下,我回答道:“主任,我觉得,最需要搞懂的,不是别的,而是‘人性’!”
    王主任先是一愣,接着笑了笑,示意我坐下,然后把手里的酒一饮而尽。
    又一个礼拜后,我接到省厅的借调函,通知我春节后到省厅报到。庄叔果然说得没错,没准我终归要飞黄腾达。
    可是,庄叔你现在在哪里呢,我有太多的问题要问你!
    2.
    节后上班第一天,我早早来到新单位。
    换通行证,干部处交调函,忙碌得没有时间多想。
    “蒙伟……”干部处的一位同志边登记边小声念叨,“小蒙,你这个姓是不是你们那里的大姓啊?”
    “不,不是啊。”我挺意外,脑子飞快转着,实在想不出从小到大,除了家里人,还有谁和我同姓来着。
    “我们这儿以前有个同志,哦,对了,就是你要去的这个处,也姓蒙,还是你老乡呢。”他头也不抬地说着,“她叫蒙丽,女孩儿,好像跟你也差不多大。”
    “蒙力?那是,那是……”我突然结巴起来,“她是哪个‘力’啊?力气的‘力’?”
    “美丽的‘丽’,咋了,是你亲戚?”登记的同志吃惊地抬起头。
    “哦,不是不是!”我连忙否认,“就是听着耳熟。”
    “好了,登记完了,走,我把你送过去。今天上午你们处的同志都跟着大领导出去了,就你自己在办公室,也可以到宿舍先收拾收拾东西。”
    我跟着他,来到一间朝向东面的办公室,此时阳光正好,给这间本该老旧得沾染了些幽怨的房间涂上些许温暖的亮色。
    “估计这张桌子是你的。这就是以前蒙丽的桌子,不过,她一时半会儿是来不了了。”我听得出,这话里有话,“我还有点别的事儿,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到西头那间去找我。”
    我还没来得及问这位“蒙丽”的任何事情,办公室就只剩下我一个人。
    蒙丽的办公桌上,有两台电脑,分别贴着“内网”和“外网”的标签,我打开“外网”那台,又点开QQ,看能不能登陆。此时默认的QQ号码和头像都是上一个用户的。
    我只匆匆一瞥,眼睛就像被钉住一样死死瞪着屏幕,整个身体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头像照片里,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面孔。只是,我从没见过她笑,从来没有。原来,她笑起来是那么温和、柔软。
    没错,我没看错,那百分之一百是刘婷的照片,那个上吊自杀的刘婷,那个在何山县夜夜侵扰我的刘婷,那个留给我一首诡异歌谣的刘婷。
    我“扑通”一下,瘫坐在椅子上。QQ号的密码是默认的,我小心翼翼用鼠标轻点了一下登陆,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可怕的念头:也许一切,还远远没有结束……
    图标终于停止了闪烁,对话框弹出一句话:在我的爱情世界里,已经看不到你!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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