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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紫阳》—正统古典道术仙侠小说[第46页]

作者:罡风御九秋
首页 上一页[45] 本页[46] 下一页[47] 尾页[78]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师父,雨水怎么是咸的?”无名问道。
    “这不是寻常雨水,而是海水,你在这里等我,不要出去。”莫问言罢散出灵气护住周身,闪身而出提气拔高,居高远望,发现周围都在降雨。
    由于雨水阻隔了视线,不得看的太远,莫问提气向北掠去,一直掠出两百多里仍然是大雨倾盆,回返之时绕行正东,再掠三百里,发现东方亦在下雨,雨水入口亦咸。
    回到废弃的寺院,无名正在焦急等待,“师父,出了什么事?”
    “这场大雨水中带盐,但凡下雨之处草木很快就会枯死,此时尚不知降雨的范围,若是遍布赵国全境,百姓当受灭顶之灾。”莫问眉头紧皱。
    “师父,咱能做点什么?”无名焦急的问道。
    “我们什么都做不了。”莫问皱眉摇头,人力有穷时,道人毕竟不是仙人,能力是有限的,这么大的降雨范围,这么长的降雨时间都表明了这场雨是龙族合力降下,龙族应该知道降下咸雨的后果,却仍敢降下咸雨,可见他们是有着明确的目的的。
    要想判断出龙族有什么目的,前提就要确定这场咸雨是哪个海中的龙族所为,东海主赵国气数,他们不可能如此祸害赵国,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了西海北海和南海,这三海之中以南海嫌疑最大,因为南海与东海交恶。此外天庭虽然赋予龙族很大的自主权利,却绝对不会允许他们降下咸水祸国殃民,不管是那个海的龙族,干出这等事情都会受到天庭严厉的责罚。南海龙族自然也知道这一点,既然知道后果还敢为之就只有两种可能,一是老寿星上吊,活够了。二是他们有恃无恐。南海倚仗着什么敢如此肆意妄为?
    想及此处,莫问顿时遍体生寒,尺木,极有可能是尺木。他只知道尺木能够帮助龙族上天,除此之外尺木还有什么用处他一无所知。
    短暂的愕然过后,莫问掏出符盒画写请神符咒,再度散出灵气隔绝雨水,出得殿外念咒做法,真言念罢,符咒祭出,等待良并不见天庭雷部神将到来。
    回到殿内,莫问盘膝打坐,发现已然无法吸纳天地灵气。
    末世降临……
    末世降临,天庭和地府会与人间隔绝,也正因为末世的降临,南海龙族才敢如此行事。莫问此时脑海中浮现出了一副饿殍遍野的景象,如果赵国境内都降下了咸雨,草木和作物全会枯死,这不单是百姓的灭顶之灾,连禽兽虫鱼也难以活命。
    就在莫问心急如焚之际,大雨陡然停息,停的毫无征兆。
    莫问有感,迈步出殿仰望上空,只见空中乌云已然消散,万里晴空,可见日月。
    “师父,您没事儿吧?”无名从没见过莫问的脸色似此时这般难看。
    “为师可能做了一件天大的错事。”莫问缓缓摇头,这场大雨会造成极为严重的后果,南海龙族此举大失仁义,将尺木送给他们很可能是助纣为虐。
    莫问话音刚落,殿外再起疾风,风起雨至,雨势较先前更疾更猛,此番降下的雨水不带苦涩之气,莫问抬手接尝,发现是淡水。
    先前的那场咸雨雨势甚急,此番降雨较之先前还要猛烈数倍,真如倾盆瓢泼一般。
    无名有生以来从未见过此等大雨,“师父,雨这么大,会不会成灾?”
    “此乃龙族救急之举,先前降雨乃是咸雨,若无淡水将其冲淡,则草木尽枯,便是酿成水灾亦好过草木不生。”莫问如释重负。
    无名不知就里,听的云里雾里,由于雨势太大,殿内开始漏水,无名急忙搬了容器四处承接。
    这场大雨一直下到天亮仍未停止,莫问只希望下的时间越长越好,降雨的时间越长,先前那场咸雨造成的影响就越小。
    中午时分,雨停云开,日照大地。
    殿外有口大缸,莫问掬了缸中雨水尝试,发现无有咸味,持续了数个时辰的大雨已然将先前咸雨所带的咸苦尽数洗去。
    到得此时,莫问又开始担心暴雨成灾,带了无名匆匆上路,外出察看。
    “师父,咱应该往东走。”无名见莫问出门之后取道向北,急忙出言提醒。
    “受箓需上达天听,此时人间正值朝代更迭之时,暂不可受箓加冠。”莫问出言说道。
    无名本来满心欢喜的等着受箓,听得莫问言语,情绪瞬时低落,低头不语,闷闷不乐。
    换作平时莫问一定会出言安慰,但此时他急于观察灾情,行的很快,无心与无名多说。
    行出几十里,莫问惊讶的发现昨夜的大雨竟然并没有酿成水灾,湖泊井湾虽然充水盈满,但河水却并没有泛滥。造成这种情况的唯一可能就是东海龙族采取了行动,将大水通过江河快速引入了大海。
    此事令得莫问心中五味陈杂,在此之前他一直对东海很有成见,因为他们主的是赵国气数,但通过昨夜之事,他有些分不清南海和东海到底哪一个是善哪一个是恶了。
    就在此时,自旁边林中冲出几个手持刀斧的山贼,“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哎呀,哎呀。”
    “胆敢打劫道人,活的不耐烦了。”无名憋了一肚子气正无处发泄,这次算是让他逮到了机会,不等对方将话喊完就冲上前去拳打脚踢。
    无名虽然年幼,学的却是霸道武艺,那些山贼哪是他的对手,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无名打倒在地,无名仍不解气,频频出脚踩踢蹬踹。
    “罢了,放他们去吧。”莫问出言阻止。
    莫问话音刚落,忽然发现西北山中出现了一道凶戾的异类气息,观其气息当是蛇蟒之属,心中有感,扭头西望,只见那异类正自西侧山中向众人所在的山路急冲而来,所到之处草木倾倒,山石滚落。
    由于距离较远,无名并不知道危险正在靠近,仍在训诫那些山贼。莫问闪身而至,将其带入空中。
    到得高空,居高临下,莫问看清了那条急冲而来的蛇蟒的样子,此物长近二十几庹,有两抱粗细,体黑如墨,头颅较寻常蛇类要宽上很多,与牛头有几分相似,上生偌大犄角,两只蛇眼有饭碗大小,好一个庞然大物。
    “师父,那是个什么?”虽然明知那怪物到不得高处,无名仍然心惊胆寒。
    “当是蛟龙之属与野牛交合诞下的怪物。”莫问低头打量着那条急冲而至的牛头黑蛇,此物游走的异常迅速,片刻过后便冲到了近前,那几个山贼听到牛哞之声还以为是头狂牛自山中冲来,直至闻到腥风见到黑影方才亡命奔逃,此时那黑蛇已然冲到了近前,不由分说将其中一人整个吞下。
    “师父,快救人啊。”无名急切的喊道。
    莫问并没有采取行动,无名先前踢那几个山贼之时颇有老五气概,但他终究不是老五,若是老五在此,绝不会让他救人。
    那黑蛇吞掉一个山贼之后并不停顿,转身又吞掉另外一人,此时另外几人已经被吓破了胆,巨大的惊恐令他们浑身打颤,已然不知道逃命,愕然呆立,束手等死。
    但那黑蛇并没有再攻击他们,吞过两人之后急切调头,原路回返,片刻过后翻过西北山脊失去了踪影。
    莫问心中存疑,带着无名凌空尾随,翻过山脊之后发现西北是一条偌大的河流,那黑蛇游进河水消失无踪。
    虽然看不到那黑蛇,莫问却能感知到它的气息,此物入水并没有走远,而是潜入了水下自水底往复移动,随着它的移动,本已浑浊不堪的河水更加浑浊,泥沙翻滚,河水如沸。
    “师父,它在做什么?”无名疑惑的看着浑浊的河水。
    “看那河岸两侧的石块,”莫问手指河岸上游,“那些石块想必都是被它搬移上岸的,此物在拓宽河道,引水入海。”
    “原来它在做好事。”无名恍然大悟,但心中随即出现另外一个疑惑,“师父,它既然做好事,为什么还吃人?”
    “好人不一定不做坏事,坏人也并非一味为非作歹,此物受命引水,此等苦工大耗力气,需要食物果腹。”莫问出言说道。
    “它可以吃鱼啊,为什么偏要吃人。”无名问道。
    “它很可能受命于龙族,龙族可不讲人情,若是延误了工期它会被杀掉的,在它的眼里我们就是食物,此外它拓宽河道也不是为了我们,只是因为龙族让它这么做。”莫问耐心解释,无名还小,不能指望他似大人一样思考,培养一个继承衣钵的徒弟首先需要有很好的耐心。
    短暂的观看之后,莫问带着无名回返山路,此时那幸存的几个山贼已经跑了个干净,二人沿着山路继续北行。
    半个时辰之后二人离开山林进入平坦区域,前方出现了一条东西走向的官道,,到得路口,莫问环视左右选了右侧岔道,傍晚时分师徒二人赶到了一处名为高州的城池。
    这里也是一座汉人掌管的城池,虽然是汉人掌管,却并未归顺冉闵,而是由一名统兵在外的持节都督掌管。
    莫问之所以知道这些是因为城门外张贴着几张布告,落款皆为都督府。
    “师父,你看这张。”无名指着城门外最大的一张招贤布告,“单费百两啊。”
    莫问置之一笑,时逢乱世,各路义军求贤若渴,修行中人的地位陡然暴涨,在招贤榜上排在了智者和武人之前,位列第一,这样的排位是有道理的,一个法术高超的道门中人抵得上千军万马。
    昨夜的那场大雨对百姓的生活造成了一定的影响,城中百姓多忙于修葺被雨水冲塌的房舍,此时的房舍大致分为三种,一种是石质建筑,为贵族居住,还有一种是木质建筑,住的是有钱有势的人,平民百姓住的是土坯房,也就是由泥土拓砖,晒干之后建造的房子,这种房屋最怕雨水冲刷。
    二人进城之后寻了一处酒肆坐了下来,昨夜的那场咸雨令莫问心有余悸,要了酒水吃酒压惊,无名年幼,莫问不许他吃酒,为其要了青菜粟米。
    师徒二人坐下不久,一队官兵巡逻途经酒肆门外,领头的校尉见到莫问,离队进门向他走来。
    “道长,请了。”校尉到得近前冲莫问拱了拱手。
    “贫道回礼,将军有何见教?”莫问挑眉看了那校尉一眼,发现并不认识此人。
    “敢问道长道号上下,于何处清修?”那校尉说话之时看的是莫问放于桌边的长剑。
    “将军有话但说无妨。”莫问说道,根据来人言行不难看出对方并不认识他,此番前来乃是为了探他虚实。
    “不知道长前来高州是访友还是游历?”校尉看着莫问旁边的空位。
    莫问见他礼数还算周全,便点了点头,示意他可以坐下,“我与徒儿只是路过贵地,吃罢饭,歇了脚就走。”
    那校尉拉开长凳坐了下来,回头冲柜上喊道,“店主,这位道长的酒饭钱由我来付。”
    “不敢叨扰,将军可直说来意。”莫问看了无名一眼,无名会意,大口扒饭。
    “唉,一言难尽哪。”校尉叹气摇头。
    他原本以为莫问一定会追问,未曾想莫问并无好奇之心,如此一来搞的自己很是尴尬,只能自己接上话头,原来高州持节都督名为沈冠青,此人尚道向佛,自霸一方之后广招人才,遍邀道人僧人,只要有真本领,一律封为上宾,单费优厚,礼数周全。
    他如此行事,属下将领便投其所好,极力寻找举荐,一年下来倒也招揽了一些能人异士,这校尉数日之前也举荐了两个道人,这两个道人颇有本领,很受沈冠青器重。
    不知为何,都督府招揽的修行中人今早跑了个一干二净,他举荐的两个道人也在逃走之列。世人对于修行中人普遍高看,认为他们能够料事于先,道人纷纷告辞令得沈冠青心惊肉跳,坐立不安。
    莫问闻言点头微笑,大多数道人灵气修为都是平平,末世降临之后无法借用天地灵气也就施展不出法术,留下只能出丑,不跑还等什么。
    “师父,我吃饱了。”无名放下了碗筷。
    莫问掏出银两想要结账,那校尉见状急忙撕扯,要代为付账。就在此时,一辆囚车自街道上经过,“真人,真人……”
    门外传来的是声女子的呼喊,莫问隐约有些耳熟,扭头西看,发现囚车里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女子,虽然散乱的长发遮住了她的面孔,莫问却自她身上的衣着猜到了她的身份,此人当是石真的妹妹,冀公主乞翼阿古清,汉名石清。
    他与石清曾经有数面之缘,石清对他一直礼遇有加,但石清乃是胡人公主,若是救她会引起汉人的仇视和不满。
    心中犹豫,莫问便没有立刻施以援手,皱眉看向石清,石清喊过真人之后并没有出言求救,只是哀求的看着他,不问可知是希望他能够出手相救。
    眼见囚车即将离开酒肆门前,莫问闪身而出,探手拉住了囚车。
    “有人劫囚。”押送的官军高喊一声将莫问团团围住。
    这辆囚车由驷驸两马驾辕,莫问拉住了囚车,两匹马感受到了阻力,嘶叫扬蹄却难进分毫。
    押送囚车的官军有百十人,领军的有两名将军,主将在前,副将在后,囚车居中,眼见莫问拉住了囚车,两名将军先后自马背上跃起,向囚车冲来。
    那队后的副将无需转身,故此较那主将早了片刻冲到近前,到得近前挺枪就刺,“营劫要犯,当同罪论处。”
    那副将虽然出招迅速力大势猛,对莫问却并无威胁,眼见长枪到得近前,莫问从容抬手抓住了枪杆。此时那主将也回身冲至,身在空中挥动斩马大刀凌空下劈。
    莫问闻声回头,与那使刀的主将打了个照面,后者面露惊骇神情,中途变招,侧滚收刀,与此同时出声高喊,“孙天虎,快快住手。”
    那副将听得主将言语,大感愕然,虽不明所以却不敢再度进招,落地之后舍枪后退,传令下属,“不要动手。”
    虽然事发突然,莫问却猜到那押解囚车的主将可能认识他,那主将由于收势不及撞到了西侧店铺的外墙,待其翻身站起,莫问侧目细看此人,发现此人很是有些眼熟。
    “末将蔡通,拜见真人。”那主将快步上前,拄枪跪倒。
    “将军可是当年后援定州的十位步军校尉之一?”莫问说的并不肯定,当年东征耗时三年,麾下将领更换频频,他无法尽数记全。
    “真人好记性,末将当年统后军两千。”蔡通答道。
    “将军快快起身,贫道早已挂印卸任。”莫问将手中长枪还与呆立在旁的副将孙天虎,上前将蔡通扶起。
    蔡通起身之后冲副将摆了摆手,示意他带领军兵驱散围观百姓。转而冲莫问说道,“真人拦住囚车有何示下?”
    “冀公主与贫道有数面之缘,亦算故人,贫道不忍其身陷囹囵。”莫问说话的同时冲囚笼里的石清点了点头,后者喜极而泣,只要莫问肯出手她的这条性命算是保住了。
    蔡通闻言面露难色,但短暂的踌躇之后便下定了决心,“真人有话,那是必须要放的,孙天虎,打开囚笼,去锁卸枷。”
    副将听得主将召唤,急忙迈步上前,但他并没有立刻拿出铜钥,而是哭丧着脸看着蔡通,“将军,失了重犯,如何与都督交差”。
    蔡通手指莫问冲孙天虎说道,“这位便是当年领军收复东北三郡的护国真人,邺城那外族番僧亦是莫真人铲除,真人要放,谁敢不放。速速拿铜钥过来,莫要啰嗦。”
    那副将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莫问,却听过莫问的名头,听得蔡通言语哪里还敢犹豫,急忙自腰间拿下铜钥交与蔡通,蔡通亦自腰间取下一把铜钥,两者合一打开了缠绕着囚笼的巨大铜锁。
    鲁班造锁至今已经有八百多年,此时锁头的使用极为普遍,但这种锁头却并不常见,由此可见沈冠青对石清是何等的重视,石清乃是胡人公主,是极为重要的人质。
    石清是公主之尊,落得这般田地既羞又窘,出得囚笼之后冲莫问蹲身行礼,无颜说话。
    “请蔡将军转告沈都督,贫道明日会登门拜访。”莫问冲蔡通说道,蔡通既然放了石清,就不能让他承担罪名,必须给对方一个交代。
    蔡通闻言大喜,“末将定会将真人言语转告都督,末将有别院一座离此不远,很是清净,可为真人暂歇鹤驾。”
    莫问自心中略加斟酌,点头说道,“如此这般就多有叨扰了。”
    “此乃末将荣幸,”蔡通激动搓手,转而冲押解军兵说道,“你们先行回营,天虎,你我先送真人前往住所,再去告知都督。”
    “好。”副将欢喜答应,莫问可能不是天下最厉害的道人,但他绝对是名头最盛的,若是能够与他攀交,会有莫大的好处。
    “无名,来。”莫问冲站在酒肆门口的无名招了招手。
    无名背着包袱快步走上前来,站到了莫问旁边,莫问平日里寡言少语,很少提及自己的过往,直至此时他方才知道自己的师父是何等的英雄。
    “还不见过阿姨与两位叔叔。”莫问冲无名说道。
    无名闻言分别冲石清和蔡通孙天虎稽首行礼,石清受到礼遇,感激落泪,蔡孙二人则因为莫问的举动暗自欢喜。
    “我们二人亦是受命行事,路上多有怠慢,还望公主恕罪。”蔡孙二人冲石清赔罪。
    石清冲二人点了点头,没有言语。
    先前与莫问说话的校尉眼见莫问要走,急忙自酒肆里跑了出来,“卑职隋石参见二位将军。”
    军中等级森严,尊卑明显,蔡孙二人斜视了那校尉一眼,嗯了一声。
    “真人,酒饭钱已经付过了。”那校尉话到此处见蔡孙二人面露不悦,急忙拱手退下。
    这处别院为蔡通小妾居住之处,二人一到,小妾被蔡通撵进了厢房,将正房让于莫问,随后跑前跑后搬拿被褥,安排饭食。
    “烧些汤水搬至东屋。”莫问冲蔡通说道。
    后者答应一声,喊了下人前去烧水,一切安排妥当之后与孙天虎欢天喜地的找都督报信去了。
    蔡通与孙天虎走后,石清跪地道谢,“多谢真人搭救。”
    莫问将石清扶起,“你我本是故人,无需这般。”
    石清本不是个柔弱的女子,生性亦不婉柔,但此时落难,也无法似当日那般与莫问平起平坐,羞愧心虚,情绪很是低落。
    “你日后有何打算?”二人落座之后莫问问道,他并没有问起之前的事情,被抓住押送对石清来说并不是段愉快的经历。
    石清没有立刻答话,犹豫良久方才开口说道,“我此番是遭了暗算才被抓到高州,我的封地尚在,我想回冀州去。”
    “冀州离此处可不近。”莫问说道。
    “东行三百里便是冀州地界,到得那里就有人接应。”石清说道。
    “明日我要一匹快马与你,日后当多加小心。”莫问出言说道,他救下石清的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二人之前打过交道,见到了不能袖手不管。至于以后石清会怎么样他并不关心。
    二人说话之间,下人烧好了热水送到东屋。
    “可有石真的消息?”莫问问道。
    “豫郡尚在,朝廷的十万拒南兵马都在那里。”石清说道,她与石真虽然是姐妹,却是同父异母,两人的关系并不好。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汉人虽然占领了邺城,但胡人的军队都保留了下来,根基仍在,眼下的情势并不是一边倒的对汉人有利,鹿死谁手尚无定数。
    “太子现在何处?”莫问又问,太子虽然逼宫被废,但他相信太子一定没有死,因为有柳笙在他身边。而他之所以问太子的下落也是因为柳笙,柳笙杀了百里狂风和无量山三位道长,这个仇一定要报。
    石清听得莫问言语并没有立刻回答,她与太子交好莫问是知道的,而她也确实知道太子的下落,她此时犹豫的是要不要跟莫问说实话。
    莫问见她犹豫,并没有追问,但他也没有岔开话题,没有岔开话题就是在等待石清回答。
    “他好似在邕郡。”石清犹豫良久说了大概。
    莫问再度点了点头,当年他卸任离开之后是柳笙接替了他的位置,柳笙和太子在东北经营多年,东窗事发之后藏身邕郡也在情理之中。
    石清说完起身去了东屋,莫问回了西屋。
    “师父,你成家没有?”正在收拾床铺的无名回头问道。
    “为何有此一问?”莫问眉头微皱。
    “没什么,我随便问问,师父,你为什么要救这个胡人公主?”无名又问。
    莫问猜到了无名心中所想,正色说道,“为师已有家室,时辰到了,与为师操行晚课。”
    念罢经文,师徒二人躺卧就寝。
    三更时分,莫问忽然惊醒,凝神感知,发现数道异类气息出现在了高州西北方向,根据气息来看来者当是三头猛虎。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蔡通的声音,“真人,城内来了三只妖精,正在四处伤人,都督恳请真人出手降妖。”
    “贫道即刻前去。”莫问答应一声起身穿衣。
    无名亦被惊醒,翻身爬起,穿衣挂剑。
    “你留在此处,为师片刻就回。”莫问冲无名说道。
    “不不不,我也要去。”无名摇头说道。
    莫问无奈,只得带了无名出门。
    “真人受累,末将为真人引路。”等候在外的蔡通冲莫问拱手说道。
    “无需引路,贫道知道它们现在何处。”莫问摆了摆手,托起无名向西掠去。
    高州占地颇广,东西长达数十里,莫问循着气息找到其中一只正在吞噬孩童的猛虎,出剑砍掉了它的头颅,转而再去追捕另外两头。
    另外两头老虎并未聚在一处,莫问寻到第二只将其砍杀,心中越发感觉别扭,这两只老虎的额头都有王字毛纹,这是东北猛虎特有,此处离东北很远,东北的猛虎怎么会来到此处作恶。
    短暂的沉吟之后莫问恍然大悟,瞬间一身冷汗,遭了,中了他人的调虎离山之计……
    察觉到异常,莫问立刻带着无名向住处急掠,这种额头带有王字纹的老虎他先前不止一次的见到过,当年远征东北见到的最多,前段时日自建康皇宫也曾遇到过,还有就是这次,老虎是独行动物,平日并不扎堆,此次同时出现了三只,无疑是被人驱赶而来的。
    离住处还有一段距离莫问便发现所住的宅院有灯烛光亮,到得近前发现家中的下人和丫鬟提着灯笼站在院内,正屋房门大开。
    莫问带了无名落于院中,众人见到他无不惶恐低头,提着灯笼连连后退。
    见到众人神情,莫问马上猜到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柳笙曾经来过,也猜到他做了什么。
    “先前是谁进过正房?”莫问放下无名冲众人问道。
    下人和丫鬟噤声不语。
    “说话。”莫问抬高了声调。
    “我家老爷进去住。”人群之中有人回答,声音很小,几不可闻。
    莫问闻言略感意外,他原本以为柳笙会变作他的模样,未曾想柳笙变的是蔡通,此时想来先前报信之人并非蔡通本人。
    “莫要胡说,先前有妖人变作蔡将军模样,速去将军府请蔡将军过来。”莫问迈步进屋。
    到得门口,莫问止步回头,冲跟上来的无名说道,“你在外面等我。”
    无名止步于门外,莫问独自进屋,在他回返之初就已经察觉到东屋没有呼吸之声。
    东屋的情况与他脑海中猜测的情形大致相同,石清衣襟大开,裸死炕上,身上没有明伤,颈部有明显的扼痕。
    莫问站于炕前,并没有近身检查石清伤势,柳笙与石清的关系很是微妙,他既然来了就绝不会给石清留下活命的机会。
    “怎么回事,出了什么事情?”蔡通的声音自大门口传来。
    院内众人无人敢接话,蔡通快步走到正房门口,“小道长,令师呢?”
    “师父在屋里。”无名答道。
    “莫真人,末将惊闻城中有猛虎作祟,特来报于真人知道。”蔡通自门口高声说道。
    莫问迈步而出,冲蔡通说道,“冀公主已然被人谋害,速去请仵作前来。”
    “啊?何人所为?”蔡通大惊失色。
    到得此时院内下人方才确定蔡通本人真是无辜的,围上前来七嘴八舌,“老爷,刚才有人变成了你的样子,进屋将东屋的女客给害死了。”
    死了公主蔡通心中已然非常忐忑,再一听事情竟然与自己有关更是吓的面无人色,“真人明鉴,末将是被人冤枉的,在此之前末将一直在府中歇息,有贱内可以作证。”
    “此事与你无关,冀公主已然亡故,速去喊仵作过来。”莫问摆手说道。
    蔡通闻言急忙差了府中下人去喊官府仵作,莫问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别请仵作了,请稳婆过来。”
    蔡通听得莫问言语瞠目结舌,稳婆是接生的,请她们来做什么。不过虽然心中疑惑,他仍然吩咐下人去请,“还不快去,多请几个过来。”
    “若是让蔡某知道是何人易容冒充于我,我定会将其剥皮抽筋。”蔡通大骂泄愤。
    莫问闻言挑眉看了蔡通一眼,说说狠话消解心头恶气也就罢了,他与柳笙实力相差太大,柳笙杀他甚至无需用手。
    “真人,凶手为何偏偏冒充于我?”蔡通消了气又开始害怕,死的是冀公主,死亡之处是他的宅院,凶手又变做了他的模样,他很难彻底撇清。
    “你当日是如何抓到石清的?”莫问问道。
    “末将带兵戍守邱县,当日得到暗探回报,言之石清次日将轻车简从前来巡视边境,末将便事先设下绊马将她给擒了。”蔡通说到此处急忙出言补充,“石清乃是重犯,押解途中我等众人对她无有半点失礼轻薄。”
    莫问闻言没有再问,一个公主的行踪怎么可能被细作察觉,除非有人故意将石清的行程泄露给他们,此事从头到尾就是个圈套,幕后之人为的就是置石清于死地。
    这幕后之人究竟是柳笙还是太子目前还不得而知,但太子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太子与他的这个妹妹是有着逾越伦理的奸情的,哪怕他想借助冀州东山再起也不会杀了石清。
    不过他不想杀石清,不代表柳笙也不想杀她,柳笙与太子极有可能是龙阳密友,柳笙先前所做的那些事情并不像一个男人做事的风格,反倒像得了失心疯的女子,既疯狂又阴毒,在这种情况下他对跟太子有奸情的石清想必会恨之入骨,但他碍于太子也不能直接将石清杀掉,于是便设计了这个圈套,让石清顺理成章的死在外面。
    这种可能最大,倘若事情真是这样,高州不过是个替死鬼,而他也不过是个旁观者,因为柳笙虽然知道他在这里,这次却明显不是冲他来的。
    不多时,两个稳婆在下人的引领下自门外走了进来。
    “哎呀呀,恭喜将军,贺喜将军,怪不得今夜月明星耀,虎啸凤鸣,原来有贵人即将降世呀。”稳婆最会讨赏,嘴甜的很。
    蔡通此时惊恐焦急,听得稳婆的胡言乱语暴跳如雷,“降你老娘啊,哪个让你们来接生,东屋死了个女人,赶快进去验尸。”
    两个稳婆听得蔡通言语,吓的六神无主,急忙推脱想要逃走。
    “速速进去,再敢啰嗦,一刀杀了。”蔡通喊道。
    “将军饶命啊,我们只会接生,验尸当找仵作啊。”二人跪地乞命。
    “两位女善人无需惊慌,你们二人进去仔细辨别,看那女子生前有无受人非礼。”莫问在旁低声说道。
    “还不快去!”领军将校通常脾气暴躁,蔡通上前将那两个半老妇人逐一踹倒。
    两个稳婆半夜被人叫醒,原本以为有赏钱可拿,未曾想是来验尸。二人虽然害怕却也不敢不去,各自提了一盏灯笼战战兢兢的进了正屋。
    二人进屋之后点燃了房中所有的灯烛,有了光亮,二人便不似先前那般害怕了。
    “王嫂,你看呢?”
    “我看像。”????????????????????
    “我看也像,快走,快走。”
    “好生查看,若是看的错了,一刀杀了。”蔡通听得二人糊弄差事,在外高声恐吓。
    “看下面,看下面。”灯烛投影,可见二人在移动尸体。
    “怎么这个模样。”
    “我又没见过胡人脱裤子,我哪知道。”
    “我看不像。”
    “师父,她们在说什么?”无名年纪尚幼,听得二人交谈很感疑惑。
    莫问尚未答话,蔡通已然会意,冲正屋高喊,“小声些,再大声聒噪,一刀杀了。”
    两个稳婆听得蔡通怒斥,更加惶恐,自东屋焦急走动,束手无策。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不要一味呵斥。”莫问提醒。
    “赶快想办法,查出结果,赏金十两,每人十两。”蔡通又喊。
    这个世上有一种东西最为有用,那就是金钱,为了得到金钱,人能想出各种奇怪的办法,片刻过后两个产婆走了出来,“禀将军知道,这女子生前并未遭人非礼。”
    “确定?”蔡通闻言心中大喜,奸杀和谋杀完全是两种性质。
    “错不了。”稳婆歪头吐了一口口水。
    “领赏去吧。”蔡通冲随从使了个眼色。
    莫问眼尖,知道蔡通是想杀人灭口,便摆手说道,“消息藏不住的,给予酬金,放她们回去。”
    “去吧,去吧。”蔡通冲随从摆了摆手。
    “真人,如何善后才好?”蔡通求计。
    “人是我带来的,我被人引走,此事怪我,你无需惊慌,派人为其更衣,连夜入殓。”莫问说道,到得此时他心中已经有了计较,此事确实是柳笙所为,换做旁人不会造成奸杀假象而不真行其事,要知道石清的姿色丝毫不逊其姐。
    道人行事很是公正,是自己的过错绝不归咎他人,蔡通听得莫问言语放下心来,招呼下人前去购买寿衣和棺木。
    待得石清穿上衣物,莫问回到东屋探出灵气试她脖颈,发现她脖颈骨骼并未碎裂,只是双目充血,嘴巴半张,由此可见柳笙是将她活活掐死的,整个过程并没有使用灵气助力,通过这一细节亦可以看出柳笙是何等的恨她。
    朝夕相处的同门之中出了个断袖的龙阳,令莫问感觉很是怪异,乾坤天地,阴阳交合,男女敦伦,这都是上天注定的,这些道理柳笙自然也是懂的,这家伙怎么会明知故犯。
    待得处理完琐事,莫问方才想起城中还有一头猛虎,凝神感知,发现已无气息,那猛虎道行有限,很可能被城中官兵包围射杀。
    五更天,石清被放进了棺材,莫问最后看了她一眼,虽然与石清并无深交,却也算是彼此熟识,石清的死令他生出了一丝悲凉,心态亦苍老了几分,人心苍老与否与年龄没有直接关联,取决于经历事情的多少,经历的事情越多,看的越透,心态也就越老。
    石清的坟地是莫问亲自选定的,这也算是对她最后的告慰,尽管她的魂魄已然被柳笙灭杀。
    天亮之后,一切恢复平静,无名昨夜未曾睡好,一直没有起床,莫问便没有急于去见沈冠青,按照常理推断无人会冲无名下手,但他还是不放心,人活于世,不能总是冲动的打打杀杀,还有继承和延续,在凡间留下子嗣的可能性不大了,继承衣钵的宝贝徒弟总要留下一个,不然人生是不完整的。
    闲坐之时,莫问开始斟酌如何与沈冠青一个交代,且不管石清是不是已经死了,沈冠青的人情总是落下了,他不想被拖在此处,也不想一走了之,临走之前总要帮沈冠青做点什么,还了这个人情才行......
    莫问不去,蔡通也不敢催,加之他昨夜也没有睡好,便跑到小妾所在的厢房补觉,打发小妾坐在窗边瞅着莫问。
    辰时,街道上传来了马蹄声,马蹄声停于门外,随即便是洪亮的高声报唱,“高州持节大都督沈冠青敬拜上清宗天枢真人。”
    莫问此时正在正屋喝茶虑事,听得门外报唱并未起身,沈冠青亲自到访并没有出乎他的意料。
    这声报唱没有喊起莫问却将睡下不久的蔡通给喊了起来,蔡通听得都督到来,急忙跑出去开门迎接。
    沈冠青年纪当在四十岁上下,身材高大,体形壮硕,穿的是一席文人的黑色长袍,手中握着两只精钢太极球,容貌俊朗,颇有英气。
    客人进门再不起身就是礼数不周了,沈冠青自南向北,莫问起身出门向南,二人于院中相遇,沈冠青抬手撩动衣摆。
    此举乃是叩拜大礼的前奏,莫问无心久留便没有等他施礼,再行一步挡住了他下跪之处,“福生无量天尊,贫道天枢子,见过沈都督。”
    “俗人沈冠青,拜见真人。”沈冠青后撤一步,再行跪拜大礼。
    莫问见状急忙将其托住,“山野之人担不起都督大礼,都督与贫道颜面将乞翼阿古清释放,贫道欠都督一个人情。”
    “沈某惊闻昨夜此处出了变故,本想即刻前来问候,想到深夜不便,便耐着性子等到了辰时。”沈冠青说道。辰时是会客的时辰,之所以选定这个时辰是因为主人在这时都已经睡够起身,除此之外农人百姓还舍去了蹭饭寻食之嫌。
    “多谢都督挂怀,此事贫道已然处置妥当,请入内叙话。”莫问侧身抬手。
    沈冠青进屋之后莫问没有立刻随行,而是抬手请蔡通一并进入,蔡通见莫问请他进屋,很是受宠若惊,抬手反请莫问先行。
    三人进屋之后莫问径直坐上了客位上首,沈冠青见状略感失望,都是聪明人,一些细节就能看出对方的想法,莫问坐客位表明他并不准备长久留下,此外坐于上首也没有谦让意味,是比较自大的举动,也表明了莫问没准备与他长久相处。
    “来人,将薄礼呈上。”沈冠青坐了主位二席。
    沈冠青喊过,门外走来一年轻下人,手里提着一个偌大的食盒,进屋之后将食盒放到了桌上,躬身退下。
    “沈某来的仓促,未曾准备礼物,这八品果子乃贱内连夜赶制,送与贵徒。”沈冠青起身掀开了盖子,一股清香之气随即溢出。
    莫问看了一眼那个食盒,发现点心做的很是精美,旁边还放了一根一寸长短的试毒银针,见到这些不由得对沈冠青高看了一眼,此人心思缜密,懂得投人所好。
    “都督有心了,贫道愧受。”莫问拱手道谢。
    沈冠青见莫问肯收下他的礼物,面上顿现喜色,他并非胸无城府之人,此次之所以现喜怒于外乃是因为莫问肯收下他的礼物,表示莫问并没有拒人于千里之外。
    “无名啊,还不出来道谢。”莫问冲西屋喊道。
    无名先前已经被门外的报唱惊醒,听得莫问声音撩帘自西屋出来,“无量天尊,谢都督赠食,谢将军借宿。”
    沈冠青和蔡通闻言急忙起身回礼,莫问抬手指了指食盒,冲无名说道,“拿下去吧。”
    无名提了食盒退下,莫问目送他出门,蔡通招呼小妾请无名去东厢伺候茶水。
    “贵徒气宇非凡,进退有度,年纪轻轻便有仙家之风啊。”沈冠青微笑开口。
    “都督过奖了。”莫问随口说道。
    “听真人口音,宝乡可是豫郡一带?”沈冠青放下太极球端起了茶杯。
    “正是,贫道俗家豫郡西阳县,都督亦是豫郡人氏?”莫问问道,沈冠青刚才这句话也是用豫郡方言说的,令他大感亲切。
    “沈某祖籍东阳县,与西阳县毗邻啊。”沈冠青大喜,汉人历来重视乡土情谊,西阳和东阳相距不过百里,算是非常近的了。
    “都督祖籍沈家庄?”莫问问道,沈姓发源于豫郡,大部分集中在东阳县沈家庄。
    “正是。沈某十八岁被抽丁入伍,屈指算来离家已有二十年了。”沈冠青很是唏嘘。
    既是同乡便有说不完的话,二人互相问答,不知不觉说了一个时辰,二人尚不觉得如何,却苦了陪客的蔡通,豫郡方言很是饶舌,二人的交谈他一句都听不懂。听不懂还不能走,困了还不能打瞌睡。好不容易熬到巳时,终于借着安排酒席的幌子逃了出去。
    “真人此行要往何处去?”沈冠青话归正题。
    莫问闻言自心中快速沉吟,若说无事则必定被留,先前交谈之时他看过沈冠青的面相,虽然富贵却并无帝王峥嵘,可帮却不能深帮,“我与徒儿想往凉国一行。”
    沈冠青闻言点了点头,“真人何时动身?”
    “若是都督有事差遣,再留个三两日亦无不可。”莫问说道,人情不能不还,点心不能白吃。
    “真人鹤骨仙风,超脱世外,沈某岂敢差遣。不瞒真人,沈某对修行中人很是尊敬礼遇,也有一干看得起沈某的道长和法师不嫌沈某粗鄙前来相投,但不知何故,前日晚间别院的一干僧道忽然走了干净,此事令沈某很是不安,不知是不是天要亡我,还请真人解惑。”沈冠青说到此处站起身来,冲莫问深深一揖。
    人都有喜好,通过一上午的交谈,莫问对沈冠青生出了几分亲近,闻言莞尔发笑,“都督多心了,道人不是蝼蚁,不知何时下雨。僧人不是耗子,不知何日地动。他们之所以离去乃是因为他们忽然之间无法借气作法。”
    “敢问其详。”沈冠青低声问道。
    “你我既是同乡,有些事情我亦不瞒你,每逢朝代更迭,天下大乱之时天界地府便会与人间隔绝,名为末世,前日乃末世降临之日,天地二界一旦与人间隔绝,道人便无法借助天地灵气作法起坛,他们并不知晓末世之事,忽然之间作法不灵令他们很是不安,故此才会不辞而别。”莫问出言解释。
    沈冠青闻言长出了一口粗气,如释重负,“若无真人解惑,沈某还不知要惶恐到何时,这帮不讲道义的家伙,不曾为我分忧却将我吓了个半死。”
    “哈哈,道佛当择一供奉,你既崇道又喜佛,又请道人又邀僧人,事到临头,两方皆不帮你。”莫问笑道。
    沈冠青闻言大窘,“真人教训的是,不过沈某还是对道家更加礼遇一些。”
    “此语不实,你虽手握太极铁球却并非转动而是揉捻,此乃平日里经常持拿念珠所致,若是我猜的不错,这太极球是你为了见我而临时寻来的吧。”莫问又笑。
    沈冠青听得莫问言语瞬时冷汗全身,“真人所说分毫不差,沈某并非有心欺瞒真人,只是真人术能动天,名传四海,与真人相见沈某不得不陪着小心哪。”
    “我是游方的道人又不是吃人的妖怪,何需如此?”莫问摆手说道。
    “是是是,真人说的是,沈某日后定当礼敬三清,善待道人,不知真人游方有多少时日了?”沈冠青又道。
    莫问闻言暗道糟糕,言多必有错,这话一点不假,他无意之间说出了自己正在游方,沈冠青由此知道了他并没有重要的事情在身。
    “时日不长,都督先前所言那一干道僧未曾与你分忧,不知都督召集道僧所为何事?”莫问自然的岔开了话题。
    二人说话之间,蔡通自院内经过,不问可知酒席已经准备妥当。
    二人谈兴甚高,沈冠青对院内的蔡通佯装不见,出言说道,“不瞒真人,我邀僧请道乃是为了筹集军粮。”
    莫问闻言很是不解,“道士僧人如何能与你筹集军粮?”
    沈冠青抬头看了莫问一眼,眉头微皱,并没有立刻答话。
    “时候不……”
    沈冠青见莫问想要结束谈话,急忙出言抢过话头,“真人有所不知,我这高州境内有一件宝贝,此物能够变化粮米金银,只是此物为一妖精所有,不易获得,沈某召集僧道乃是为了降妖。”
    “哦?”莫问侧目歪头,“既然不曾获得,你焉知何物如此神奇?”
    “此事说来话长,沈某持节高州之初曾遍阅过堂卷宗,翻找冤假错案,自卷宗之中偶然发现一例怪案。”沈冠青说到此处自袖中拿出一卷书卷站立起身递给莫问。
    莫问抬手接过,就桌观看。
    沈冠青在旁解释,“此人乃是一臭名昭著的采花霪贼,自高州频频作恶,败黄花过百,毁贞洁无数,为官府缉拿之要犯,奈何此人轻身功夫着实了得,官军数次围捕都被他走脱,后来此人醉酒被捕,过堂之后判了大辟斩首,为了活命,此人便供出了这玄奇之事。”
    沈冠青说话之时莫问快速的看过了卷宗,这名为朱青的家伙是个不折不扣的色鬼,坏了很多女人的名节,但此人记性好的出奇,害过谁家的姑娘和妻妾都交代的一清二楚,书卷上记载的大部分是这些内容。
    除此之外在左下角有寥寥数语,“贼曰:城西独目峰藏有神仙灵宝一件,可变升为斗,化一为二……”
    “此事是否太过虚无缥缈?”莫问看罢卷宗抬头问道,这个采花贼被捕于数年之前,卷宗上画着大辟的标记,不问可知此人没有换得活命,已经被砍头了。
    “起初我也感觉荒谬不实,后来高州缺粮越发严重,身为高州主事我总要设法活人,于是我便差人前去独目峰打探,却发现那山涧峭壁之上确有一处山洞,此洞离地百丈,高不可攀,洞口有云雾萦绕。”沈冠青说道。
    二人说话之间,蔡通再次自门外“路过”,二人正说到要紧处,皆无心理他。
    “可上行山顶,自山顶垂绳而下。”莫问说道。
    “真人所言极是,我用的也正是此法,但先后派去两名勇武兵士都是有进无出,后来请了几位道长和法师下去,亦是不复得出。”沈冠青长长叹气。
    “你如何知道那洞内藏有妖物?”莫问随口问道。
    “独目峰我先后去过三次,最后一次携了浸油绳索,捆缚其中一人腰间,中途发现异常便拉那绳索,结果下方所传拖拉之力甚大,崖顶十余人不得拖动。”沈冠青低声说道。
    “纸上谈兵终无用处,午后贫道前去独目峰看上一看。”莫问直身站起。
    “真人,那卷宗……”沈冠青指着莫问手中的卷宗出言索要。
    莫问这才想起手中还拿着卷宗,便随手递给了沈冠青。
    “这卷宗可是沈某和这高州百姓的米仓饭碗哪。”沈冠青唯恐莫问误会,急忙出言解释,“此案涉及的这些女眷多为城中富家妻妾,常言道家丑不可外扬,那些富户多囤米粮金银,可以以此逼其交粮。”
    莫问笑了笑没有接话,沈冠青这种要挟的手段虽然并不光明,却也由此可以看出他这持节都督做的很是艰难,士兵百姓都要吃饭,没有米粮金银怎么行。
    二人停止了谈话,蔡通立刻命厨下开席,菜蔬四荤四素,共八品,只是些寻常的鸡鸭鱼肉和菜蔬,算不得精细。吃饭之时莫问细心的打量沈冠青,发现沈冠青夹荤菜的次数比较多,还有就是沈冠青吃饭很快,会有饭粒掉于桌面,这些落于桌上的饭粒沈冠青虽然没有夹起,却有个去夹起的无意举动,这表明他平日里还是比较节俭的,掉落的饭粒都会夹起吃掉,今日不夹乃是想到此举有失礼仪尊严。
    细心的观察是了解一个人最直接的途径,比喋喋不休的交谈有效的多。
    由于天地已然与人间隔绝,无法通过打坐练气自天地之间获取灵气,为了尽可能少的浪费体内积存的灵气,莫问这餐吃的较为全面,一碗饭几口菜几块肉还有几杯酒,食物养生发源于道家,主载于内经和阴符经两部经文之中,道家认为荤素两种食物蕴含着动物和谷物生长过程中吸收的天地灵气,进食乃是汲取食物所含灵气为己用。
    荤食比素食蕴含更多的灵气,但也蕴含更多的浊气,体虚气弱者可以多食荤食补充中气。元气不亏者可以食用含灵气较少的素食,以减少体内浊气的积存,这两种食物当根据自身情况变化食用,不可一成不变,一味喜荤则火旺气浊,饭量会越来越小。一味食素则体虚无力,饭量会越来越大。
    进食的本质是抢夺霸占他人灵气延续自己生命,故此吃素者并不比吃荤者高洁半分,食肉,禽兽不得活命,食素,草木不得延后,本质都是弱肉强食的掠夺。
    正统的道教门派并不戒荤,限饱腹不杀。也可以喝酒,限活血清醒,若是喝的酩酊大醉则六神无主,六神无主则肺腑五尸作乱,容易诱发恶疾。
    饭罢,蔡通主动告退,莫问与沈冠青端茶说话。
    “真人,需要随行多少兵马?”沈冠青问道。
    “带门外九骑足矣。”莫问答道。
    沈冠青听得莫问言语对其更加佩服,莫问一直没有出门却可以自杂乱的马蹄声中确定他带了多少随从,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像外界传言的那么容易。
    “都督对天下大势如何看待?”莫问随口问道。
    沈冠青闻言并未立刻答话,莫问问的这个问题太广泛,需要斟酌归总。
    莫问见沈冠青踌躇,便换了个问法,“都督日后有何打算?”
    “沈某不愿盲从乱杀,亦不愿为虎作伥,而今只能守着高州这方百姓,过一天算一天,活一日算一日,至于长久的打算是没有的。”沈冠青再度叹气。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他心中已然有了打算,但此时说出来为时尚早,需在探过独目峰才能确定要不要将蒲雄请到高州。
    “时候不早了,我们先去独目峰看上一看。”放下茶杯冲沈冠青说道。
    “好。”沈冠青直身站起冲门外喊道,“来人。”
    有随从应声而来,沈冠青冲其低声说道,“速速回府取麻绳三盘。”
    “不用那些,那独目峰位于何处?”莫问问道。
    “位于城西八十里外的群山之中。”沈冠青答道。
    “道人不可骑马,我不与你们同行,你们先行前往,我随后就到。”莫问冲沈冠青摆了摆手。
    “当真无需绳索?”沈冠青又问。
    莫问摇了摇头。
    沈冠青见莫问坚持,便不再多说,出门与蔡通和一干随从策马西去。
    “师父,我跟您去。”无名背了包袱自厢房出来。
    “不用,你自此处等我。”莫问自无名手中接过长剑迈步出门,到得门口又调头走了回来,自怀中摸出碎银递给无名,“去药铺买些陈年臭楂泡水饮用,若无臭楂则取莱菔。”
    言罢,莫问出门西去,无名年纪太小,很少见到精美食物,沈冠青先前带来的食物他吃的积食了。
    自古至今丰衣足食就是百姓最大的愿望,但这个愿望从来就没有真正没有实现过,哪怕换做平时农人也不得温饱,更别说连年战乱导致了农耕的严重荒废,此时城中大部分的路人都面带饥色,颧骨很高,面颊深陷,所穿衣物也很是破旧,多有露絮见草者,城中商铺大多关门停业,为数不多的一些开门商铺里面也没有多少货物可供购买,虽然午后艳阳当空,但百姓脸上的悲苦令城中愁云笼罩,整个高州一副破败萧瑟之像。
    高州占地颇广,步行出城用了一个时辰,出门之后莫问提气西掠,与此同时凝神感知西方气息,西方群山之中异类气息不多,多为狼鼬蛇虫,道行粗浅,不成气候。
    进山的路只有一条,莫问循着山路找到了沈冠青等人,此时战马身上的汗液尚未消散,可见众人刚到不久。
    “真人,那里就是独目峰,无路通行,只能步行前往。”沈冠青指着北方十几里外的一处山峰。
    莫问闻言微微皱眉,北面的山峰一共有三座,左右两座山势较为平缓,山峰不高。唯独正中那座山峰拔地破云,很是高耸,山峰阳面是一处黄岩峭壁,犹如刀砍斧凿一般,既陡峭又平滑。在峭壁正中有一片不大的区域长有草木,颜色与石壁截然不同,自远处看很是突兀,彷如独目怪眼。在三座山峰之前是一处深邃的山谷,山谷中草木旺盛,谷底当有溪流存在。
    “真人,此事棘手?”沈冠青忐忑的问道。
    “你们先前拖拉绳索之际,确定洞内有异类与你们较力?”莫问问道,自远处可以看到峭壁上长有草木的区域是一面外凸平台,平台北侧有一洞口,由于有草木的遮掩看不到洞内情形。
    “有,力道很重,绝非死物,最后那绳索断裂,末端带有鲜血。”沈冠青答道。
    “都督有所不知,这绝壁山洞位于阳麓,为双星拱月,紫微居中的地势,这种地势并不适合异类蛰伏,反倒是方外之人避世清修之良处,此外贫道能够感知百里之内的所有妖物,到得此处却感觉不到洞内有妖气存在。”莫问摇头说道。
    “既是修行良处,说不准真有神仙灵宝,只是这洞内妖物不易对付。”沈冠青喜忧参半。
    莫问没有接沈冠青的话头,皱眉沉吟久久未动,采花贼当年想必没有撒谎,因为绝壁之上长有草木的石台山洞确实是一处修行的好地方,洞内留有神奇法器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细想下来采花贼如果说的是真的,他完全可以借助那神奇的法器成为富甲一方的豪绅,他为何没有那么做,是采花成瘾的癖好所致还是因为那法器本身并不具备变升为斗的神奇效力。
    还有,为何那采花贼可以自山洞内进出,后来进去的人却有去无回。
    要找出真相,就需要抽丝剥茧,首先要做的就是确定那山洞之中到底有无妖物,蕈草之事发生以后他对于自己的感知能力便不再过分自信,他感觉不到妖气不表示无有妖气,有可能是妖物本身修为要高过他,也可能是洞口有仙人留下的屏障。
    以身试法毕竟存在着很大的风险,莫问并没有急于过去亲眼观看,而是凝神感知周围的异类气息,所谓百里只是个大致的范围,实则随着灵气修为的精神,他此时感知的范围已然超过了百里,凝神感知的结果是方圆数十里内并没有任何异类,大部分的异类都在百里之外徘徊,人类的感官再敏锐也无法超过异类趋吉避凶的本能,那些异类远避,说明这里确实有很厉害的妖物存在。
    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问题,那就是如果洞内真有妖物存在,采花贼为什么能够从容进退,而其他人却死在了里面。
    这个问题无法单独推断,必须将采花贼知道洞内有法宝却没有暴富合并推断,如此一来就只剩下一种合理的解释,那就是采花贼去的时候妖物还没有出现,后人再去,妖物便出现了。
    “原来如此。”莫问恍然大悟。
    “如何?”沈冠青急切的问道。
    “洞内想必真有仙家法器,此物应该是作为镇妖之物被留在凡间的,那采花贼进到洞里很可能移动使用了那件法器,令得法器蕴含的法力减弱,那妖物趁虚脱困。”莫问出言解释。
    “若是如此,它为何不逃离此处?”沈冠青不解的问道。
    “洞口还有一道备用的无形屏障,它虽然脱困却不得自由。”莫问抽剑在手,“你们在此等候,贫道去会它一会……”
    ?
    “真人慢行,”沈冠青上前拦住莫问,“请问真人,我们当如何接应才好?”
    “都督有心了,不妨事,我去去就回。”莫问踏地借力,凌空北去。
    沈冠青等人都是习武之人,亦会轻功,见到莫问的凌空飞渡之后无不惭愧汗颜,莫问凌空飞渡既快且高,彷如随风仙鹤,自在随意,相较之下他们的轻功如同蛤蟆蹦跳。
    莫问凌空北行,到得山谷上空居高俯视,发现谷底积水颇深,前些时日天降暴雨,谷底水位很高,水色泛灰,上浮落叶,是死水。
    水动则气活,为吉。水不动则气死,为凶。绝壁上的山洞为良处,下方的山谷为凶地,世间的吉凶往往伴生伴随,这种情况并不少见。
    察觉到下方为死水,莫问便没有急于前往峭壁,而是运转灵气落向谷底,到得水面上方发现水上有细微涟漪,水中有幼鱼游动,这表明此处虽然是死水,水却无毒,
    就在众人以为莫问气息不续跌落谷底之时,莫问自谷底升起继续北掠,转瞬之间到得峭壁下方,自峭壁上之字形回旋而上,他以这种方式上行并不是为了借力,而是趁机观察石壁上有无踏脚之处。
    细心的观察之后莫问自石壁上发现了凹入石壁的浅坑,这些石坑有马蹄大小,间隔为两三丈,由此可以判断出这山洞主人初来此处时的灵气修为很是平庸,此外,南侧的石壁通常受雨水冲刷的比较严重,通过石坑遭风雨侵袭程度可以看出石坑挖掘至今至少也有数百年。
    两三丈的距离对于渡过天劫的修行中人来说算不得什么,但对于武人来说却是个很难攀爬的高度,尤其是石壁并无坡度,是笔直向上的,由此可以看出当年那采花贼的轻功着实不弱。
    片刻过后莫问到得山腰长有草木的石台,石台所在的区域只凸出了石壁十几步,但东西较长,有七八丈,属于紧靠悬崖的狭长地势。
    来到此处,莫问第一时间想到了木里雪山,因为这里本身也没有泥土,是人为搬来了泥土并栽种了草木,年月一久,草木便扎根于石壁缝隙,护住了这片区域也挡住了洞口。
    洞口位于石台正中部位,有一丈多高,宽有三四步,形状很是规则,想必当年被居住在此的修行中人修整过。
    到得此时,莫问仍然察觉不到异类气息,自洞外可以看到洞内空无一物,这无疑是障眼法或屏障造成的假象,为了确保万全,他并未急于进入山洞,而是将洞外的大树逐一砍倒,以便于自己能够从容进退。
    砍断大树之后莫问闭眼踏地急冲而入,静若处子动若脱兔,在此之前已经进行了缜密的斟酌,一旦决定行动便不能有丝毫迟疑。
    莫问前冲之势甚急,进入山洞之后立刻睁眼,由于提前闭上了眼睛,进入山洞之后立刻适应了山洞内昏暗的光线,睁眼之后最先看到的是北侧的石壁,与此同时眼角余光看到了一道巨大的黑影出现在了身后,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浓烈的腥臭气雾。
    莫问先前之所以急冲而入,防的就是洞内异类藏于洞口内侧趁机设伏,急冲而至将那异类甩到了身后,也躲过了那异类的攻击。
    山洞的洞口虽然很小,洞内却很是宽敞,较之农人所住的三间房舍还要大上几分,转瞬之间莫问冲到了北侧石壁,自石壁上屈膝借力急冲而回。
    回头之初见到的是蜿蜒的巨大躯体和其体表覆盖的血红鳞甲,就在莫问以为此物是条数丈长短的毒蛇之际却忽然发现此物无头,不但无头,亦无尾。
    虽然心中疑惑,莫问手上却不迟疑,反冲之际长剑夹带灵气迅猛挥出,直取那怪物中段。
    那蛇形怪物先前一击扑空,此时正在昂首挺身,来不及躲闪,被莫问长剑径直砍中。
    这把取自千岁石屋的长剑虽然不是凡铁,却也不算神兵,长剑所至并未将那怪物斩断,只是剑身上夹带的刚猛灵气将那怪物刚刚抬起的身躯再度压回了地面。
    莫问趁机定睛细看,发现那怪物虽然长着与蛇类相似的身躯,身躯之下却长有成片的足爪,其身上覆盖的也并非鳞甲,而是骨甲。看清这些他便认出了此物,这是一条年老成精的马蚰。
    观看的同时莫问手上并不停顿,不待那马蚰起身便迎头再补一剑,将其再次砸回地面,与此同时环顾左右细看洞内情形,山洞里很是空荡,地面散落着少量的生活器皿和腐烂的竹简,几具干瘪的尸骸分散四处,唯一一件特殊的器物位于东北角落,是一只脸盆大小的三足铜器,此物与釜有些相似,却比釜要高,更像是一只炼丹的铜鼎,不过要说是丹鼎好似又太大了,炼丹又不是炊煮,用不着这么大的个头。
    就在莫问分神四顾之时,那马蚰蜷回上部身躯躲过了莫问再次劈下的长剑,与此同时冲着莫问喷出了一蓬黑色毒雾。
    眼见毒雾喷来,莫问并未闪躲,而是直迎向前,手中长剑自那马蚰的颚口直贯而入,莫问恐其不死,长剑脱手以灵气再度前送,自那怪物颚口贯入肺腑。
    那马蚰身受重伤开始翻滚乱撞,莫问闪身出洞,躲避洞内腥臭浊气。
    就在莫问刚刚吐出胸中闷气之时,那马蚰自洞内急冲而出,颚口大张直扑莫问。
    莫问压根儿没想到那马蚰能够出洞,待得察觉有异已然被那马蚰拦腰咬住。
    马蚰身受重伤狂躁暴怒,咬住莫问之后双颚极力咬合,与此同时摇头猛甩。
    腰间传来的剧痛令莫问亡魂大冒,第一时间想到自己此番必难活命,百密必有一疏,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马蚰是被困在山洞里的,实则并非如此,马蚰并非被镇压在这里,它一直都可以自由出入,洞口的屏障并不是为了困它,而是为了保护它不被外人发现。
    短暂的惊恐之后莫问猛然想到自己的本体已无浊气,若是受伤,体内灵气可以自动修复伤口。心念至此急忙低头下望,果然发现道袍上并无鲜血。
    想及此处,莫问趁那马蚰向左侧甩头之际探手抓住了石壁缝隙,马蚰左甩过后开始向右回甩,莫问强忍利齿豁肉剧痛,自那马蚰口中挣出,低头下望,发现道袍虽然被撕碎,胸腹部位的伤口却已经在瞬间愈合。
    马蚰甩头之后发现莫问已然脱困,急忙回身再度来咬,先前的推度失误和虚惊令莫问既恼且怒,眼见马蚰又来,双手齐出,发出两道刚猛灵气将那马蚰击回了山洞。
    将马蚰震回山洞之后莫问探手入怀取出符盒画写雷符一道反扣在手,闪身冲入山洞,以雷符将那马蚰一举震毙。
    眼见马蚰蜿蜒毙命,莫问抬手擦去额头冷汗,这马蚰虽然可以喷吐剧毒,对他而言却并没有威胁,但就是这种不构成威胁的对手却差点要了他的性命,若不是狻猊内丹焚去了体内浊气令伤口可以瞬间自愈,此番当真要阴沟翻船。
    短暂的后怕之后,莫问迈步走向东北角落,到得近前低头看那铜鼎,铜鼎下有三足,鼎足分别为跪羊,跪牛,跪猪形状,鼎身铸有各种饿鬼图形,共有饿鬼十八只,除此之外鼎身并无其他纹饰。鼎盖呈圆形,上有一枚衣带扣大小的铜环,鼎盖上亦有图形,阴刻五谷米粮。
    看罢外形,莫问探手提起了鼎盖,入手之后发现鼎盖虽然只有脸盆大小却极为沉重,单是鼎盖就不下百十斤,虽然此物看似铜铸,却绝非青铜。
    莫问掀开鼎盖之后发现鼎内空无一物。
    问自怀中取了碎银投入其中,等候良久发现银两毫无变化,不曾增大亦不曾变多。
    莫问见鼎器并无神奇效力,不由得大感失望,但与此同时心中又很是疑惑,此物上刻五谷,下铭饿鬼,鼎足三牲,又如此沉重,极有可能不是凡间事物,怎会毫无用处。
    心念至此,莫问便自鼎内将银两拿出,欲取黄金再试,就在此时诡异的情形出现了,鼎内的白银被拿出之后再次出现了碎银。
    莫问见状大感惊诧,探手将鼎内白银拿出,与手中白银进行比较,发现两者不管斤两,大小,形状都完全一样,彷如一模拓印。
    惊诧之余竟然发现鼎内又出现了碎银,二次拿出,还有,三拿还有,试验多次,每次都会出现碎银,盖上鼎盖之后铜鼎就会清空,再放黄金,还能变化。
    眼见此物真有神效,莫问心中大喜,收回长剑分执鼎身和鼎盖出洞回返,此物虽然不大却着实沉重,当有四五百斤。
    由于带了重物,回返途中莫问三次借力方才回到了沈冠青等人所在区域。
    “让真人以身涉险,沈某万死不能抵罪。”沈冠青跪倒在地,石壁上先前发生了什么他都看到了。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不知都督寻找此物有何用处?”莫问出言说道。
    “此物可熔炼上好兵刃。”沈冠青起身说道。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还好沈冠青的随行和蔡通不知其详,若是他们知道这鼎器的用处,一定会被沈冠青灭口,哪怕沈冠青不杀他们,他也会动手,因为此事关系太大。
    “回去吧。”沈冠青摆手示意众人上马先行,待得众人启程方才紧张的冲莫问问道,“真人,此物可有神效?”
    “确有效果,却不见得是神效……”
    “此话怎讲?”沈冠青紧张的问道。
    “回城再说。”莫问冲沈冠青摆了摆手。
    “好。”沈冠青抬手去解自己的衣扣。
    莫问知道沈冠青是想将自身衣物与他穿着,便提气凌空先走一步。
    回城之时天色已晚,众人趁着夜色回到了都督府,回府之后沈冠青交代下人去蔡通的别院迎接无名,又命下人烧水为莫问沐浴。
    “真人,这是沈某的衣物,您先将一夜,我即刻差人为您赶制新衣。”沈冠青端着一套换洗衣物来送。
    “我包袱里带有换洗衣物。”莫问摇头说道,言罢,示意沈冠青关门。
    沈冠青听得莫问言语,放下手中衣物走到门口将房门关闭,转身回来与莫问一同打量那只奇怪的器物。
    仔细看罢莫问带回的器物,沈冠青面上浮现出了忧色,这器物所铸图案太过阴森,十八只饿鬼个个骨瘦如柴,脸上无不透着凶戾和痛苦,支撑鼎器的三牲也是一副临死前的绝望相。
    “真人,您可知道此物是何来历?”沈冠青向莫问请教。
    “这鼎器来历不明,观鼎身所铸图形当与祭祀饿鬼有关,贫道出山十余载,从未见过类似的器物,你且试它重量。”莫问手指鼎器冲沈冠青说道。
    沈冠青迈步上前,弯腰提拿鼎器,一提之下立皱眉头,弓步蹲身将那鼎器环臂抱起,转而将其放下,“好分量,便是黄金熔铸亦不能似这般沉重。”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这鼎器约有五六百斤,沈冠青将其抱起却并未露出勉强的神情,表明此人很是骁勇。
    沈冠青言罢,莫问没有再说话,二人低头看着那诡异的鼎器久久未语。
    良久过后,沈冠青垂手指地,“真人,此物可是下面的器物?”
    “十之七八。”莫问缓缓点头。
    “真人,先前与你搏斗的妖怪是何来历?”沈冠青问道。
    莫问知道沈冠青想通过那马蚰判断出这只鼎器的来历,便出言说道,“那妖物乃是一条成精马蚰,此物当有一千多年道行,一直于那山洞之中蛰伏,我原以为此物是仙家为了镇妖所留,现在看来并非如此,此物留在洞内很可能是作为喂养马蚰的食槽,为马蚰提供果腹之物。”
    “那妖怪既有千年道行,为何不能变化成人?”沈冠青疑惑的问道。
    “都督非我道门中人,对异类阴物了解不深,异类之中以兽类最为聪明,其次为禽鸟,再为水族,最为蠢笨的就是虫类,同样千年,禽兽可以变化为人,虫类却不能够。”莫问探手将那鼎器的盖子打开,取了碎银投入其中,一拿,再拿,三拿……
    片刻过后,莫问将手中碎银交予沈冠青,沈冠青捧着那堆白银愕然瞠目,实则在莫问拿出第二块碎银之时他已经是这副表情了。
    莫问将那捧碎银交予沈冠青,以鼎盖覆盖鼎器,再次打开白银已然消失无踪,投入黄金,一取,再取,三取……
    “真人,这些变化得来的金银能否见得天日?”时至此刻沈冠青仍不敢相信此事是真的。
    莫问拿过一块黄金以双指捏扁,入手的感觉与寻常黄金完全一样,为了确保万无一失,又取符盒画火符一道予以焚烧,火符属于阳性符咒,产生的火焰很是炙热,黄金被焚烧融化却并未消失。
    “可见天日,可得长久。”莫问冲沈冠青点了点头。
    “这些金银自何处而来?可是自这鼎器自身分离而出?”沈冠青问道。
    “可试上一试。”莫问将鼎中清空,将先前拿出的黄金揉捏成金球放入铜鼎,再次拿取,拿出第二枚金球的时候莫问皱起了眉头。
    “真人?”沈冠青紧张的冷汗直冒。
    莫问没有与沈冠青说话,再次拿取金球一枚,盖上鼎盖,将鼎器清空,随后将那三枚金球挤压成为一枚十几斤的偌大金球投入鼎器。
    拿出这枚金球,再拿第二枚,莫问皱眉停手。
    “真人,如何?”沈冠青见莫问眉头紧锁,更加紧张。
    “这些金银并非凭空得来,也并非由鼎器自身分离所得。”莫问摇头说道,拿取那些碎金碎银时还察觉不到异常,但是当黄金的重量增加到十余斤之后,他明显感觉到拿取一次,自身的真元灵气就流失一分。
    “那从何而来?”沈冠青忐忑追问。
    “自阴间借来的,这是一只布食凡间饿鬼的鬼鼎,当为阴间所有,以此物借用阴间事物会耗损自身真元,再多便会折损福禄,若是不停拿取,则会削减寿数。”莫问正色说道。
    沈冠青原本极为紧张,听得莫问言语反而宽下心来,“原来如此,我便疑惑这世间怎么会有不劳而获之事,真人,依你之见此物既是阴物怎会流于凡间?”
    “不得线索便不可妄猜,依我看此物当是阴间主动交予凡人掌管的,并非所有人死后魂魄都会去到阴间,有很多流连于世的孤魂野鬼,这些孤魂野鬼总要有人祭祀布食。”莫问猜测道。
    “怕是很难寻到秉公无私之人当此重任。”沈冠青感叹。
    “倒也不难,取阴间之物会伤及自身福禄,但布食洒水于饿鬼幽魂则可积累阴德,两相冲抵,不亏不欠。”莫问说到此处迈步走向门口,“我徒儿到了,不要让他见到这些东西。”
    沈冠青闻言急忙收拾隐藏,莫问开门而出,冲跟随下人到来的无名招了招手,“来,为师在此。”
    室内有灯光,无名见莫问道袍残破心中大惊,快步上前环行查看,“师父,您受伤没有?”
    “不曾,”莫问抬手摸了摸无名的肚子,“积食尚未化掉,今日晚间不可进食。”
    “还好没伤到皮肉,师父,这是什么东西撕咬的?”无名问道。
    “一条马蚰。”莫问带着无名进了正屋。
    “小道长难道不知令师法术高玄,已修得金身?”沈冠青走了过来与无名打招呼。
    “我师父若不是法术高玄,你先前也不会送点心给我。”无名虽然不知道莫问经历了什么,却根据莫问破损的衣物猜到他先前经历了凶险,故此对沈冠青大有敌意。
    “世间怎么会有不劳而获之事,日后有人送你礼物,你可不能轻受。”莫问笑着拿过无名肩上的包袱,转头看向沈冠青,“带贫道前往浴室冲去这一身秽气。”
    沈冠青见莫问借用自己刚才所说言语,知道莫问是在说笑,便笑着带莫问前往后院浴室,临走之时命下人端送水果给无名。
    “真人,此物当如何处置?”沈冠青低声问道。
    莫问想了想出言说道,“今日晚些时候我会取些金银与你赈灾养民,日后你当寻一万全之处将其妥善存放,眼下地府已经与凡间隔绝,哪怕洒水布食也不为阴间记功,拿则折损福禄,洒则不计阴德,万不可随意拿取。”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这鬼鼎若是为外人察觉,不但沈某性命不保,这高州的十万百姓怕是也要沦为池鱼。”沈冠青说道。
    莫问闻言笑了笑,沈冠青的言下之意是希望他能留下来。
    “沈某愿为驸从,助真人救万民于水火。”沈冠青见莫问装糊涂,只好将话说到了明处。
    此时二人已经走到了浴室外,一下人提桶而出,“老爷,水已经烧好了。”
    沈冠青抬手遣走了下人,莫问并未急于进去冲洗,而是冲沈冠青说道,“贫道正带徒儿游方行走,不能在此久留,不过贫道可以推荐一位友人。”
    “真人说的可是龙骧将军蒲雄?”沈冠青问道。
    “哦?”莫问有些意外。
    “真人乃是风云人物,世人皆知真人生平有两位挚友,分别是南国的张将军和赵国的蒲将军,张将军在晋国,不可能前来此处,那就只能是蒲将军。”沈冠青说道。
    “你与蒲雄可有交往?”莫问问道,邺城是个是非之地,蒲雄待在那里他很不放心,当年的故交友人没剩下几个了。
    “沈某本是武将,自然认得蒲将军,蒲将军武艺高超,统兵有方。”沈冠青轻描淡写。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了浴室。
    浴室里有三个很大的木桶,莫问不喜欢坐浴,只以凉水冲洗,与此同时自心中斟酌去处,沈冠青虽然爱民勤政,对蒲雄之事却并不热心,可能是担心蒲雄来到之后抢了他的主人之位,也可能是因为蒲雄本身也不是汉人,由此对蒲雄心存芥蒂。既然沈冠青存了这种想法,便不能将蒲雄喊来此处,沈冠青服他,却不服蒲雄。
    冲洗之后,莫问换上了道袍,将旧衣带好。
    此时正厅已经整治好了晚宴,莫问进食少许,放下筷子冲等候在旁的无名说道,“你到门外等我。”
    “沈忠,带小道长前往上房歇息。”沈冠青冲下人说道。
    “不要走远,令正手巧,所做点心很是香甜,我这徒儿吃的伤了,稍后我带他出去走走。”莫问说道。
    无名出门,沈冠青遣走了婢女,关门闭户。
    莫问走到鬼鼎旁侧,以那金球为引,拿出了金球若干,当合黄金两万两。每个人心中都有亲近远疏,若是蒲雄在此,他哪怕拼着耗损灵气也要自阴间借金十万两,但沈冠青不是蒲雄,二人并无深交。
    遍地的黄金映着灯烛光亮令正厅金光一片,沈冠青忙于寻布掩盖,莫问趁机离开,带着无名出门北行。
    “师父,咱们是不是要走?”无名见莫问走的很快,猜到他打算不辞而别。
    “人情已经还清,不走作甚……”
    无名并不喜欢沈冠青,也不愿意留在都督府,随着莫问一路北行。
    行走之时莫问将先前发生之事简略的告知了无名,但鬼鼎之事予以忽略,无名还没有成年,有些事情没必要让他知道。
    二更时分,二人到得城墙处,时逢乱世,城门早早关闭,城墙上有守军巡逻看守,莫问寻机带着无名翻过城墙,趁着夜色离开了高州。
    “师父,你在想什么?”无名见莫问只是闷头赶路,疑惑的问道。
    “天色已晚,今夜怕是又要露宿荒野了。”莫问随口说道,实则他心中所想并非此事,而是另外几件事情,一是马蚰的主人,此人既然将鬼鼎作为食槽留给马蚰,可见这马蚰与其关系匪浅,此人若是寿终老死还好说,若是飞升仙界,日后得知马蚰被杀定会追查,此事留有后患。二是担心沈冠青,倒不是担心沈冠青会滥用鬼鼎借用阴间事物,而是担心高州会遭受战乱,冀公主乞翼阿古清被高州抓走并死在了高州,柳笙成功嫁祸,太子若想顺利接管冀郡就必须为石清报仇,不然无法服众,所以冀郡攻打高州是早晚的事情。
    良久过后,莫问不再为这些琐事愁恼,虽然不知此番末世何时才能结束,按照常理推断至少也应该在三五年之后,到得那时他自忖已然拥有天仙修为,哪怕有人寻仇也奈何他不得。至于高州之事也只能由他去了,类似的事情在以后会经常遇到,也不能总是插手。
    无名今早睡的够了,赶路之时并不困倦,到得下半夜已然走出了三十几里。到得一处岔道路口,莫问停了下来斟酌去处。
    这条路有一条往东的岔路,若是改道向东则前往冀郡,他此时并无要事在身,有心前去冀郡寻找柳笙,不管柳笙有怎么样的借口和理由,他杀了百里狂风和无量山三老都是十恶不赦的重罪,于公于私都必须将柳笙杀掉。
    但斟酌过后莫问并没有前往冀州,而是继续往北。柳笙知道他此时在高州,也想到他会前往冀郡寻仇,这段时日必定隐藏行踪,此时前往冀郡很难寻到柳笙。
    此时天地已经封闭,世上的修行中人无法补充灵气,坐吃山空之下用不了多久大部分修行中人体内灵气就会枯竭,到那时再前去寻找柳笙当得事半功倍。
    心中有了计较,莫问开始向无名传授道门阴阳五行易理,这是学习歧黄之术的前提,不熟知阴阳五行就无法根据人体脏器所属五行诊断病症,也无法依据草药的五行归属配比下药。学习传统医术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大部分人穷其一生也很难有所造诣。
    道家认为的人分贵贱虽然残酷无情却是不容置疑的至理,无名天赋奇高,天赋包含了记忆和悟性两方面,体现在需要记的能很快记住,需要想的能周全考虑,想法不似常人那般僵化。这种极高的天赋与后天无关,来自先天血脉的传承,这种血脉的优秀令无名占据了先天的优势,日后的修为和造诣远非单靠一味努力苦拼的蠢笨之人所能望背,只此一例已然可以说明众生并不平等。
    感叹无名天赋的同时莫问心中浮现出了另外一个疑惑,那就是无名的父母是谁,这二人至少有一人是人中龙凤,不然生不出如此优秀的孩子。
    四更起雾,二人开始寻找落脚之处,受雾气阻隔看不出多远,走了良久也没有寻到废旧房屋,只能自路旁暂歇。
    路旁有很多死树,这些数木的外皮都被剥了去,这是它们死亡的原因,成片的死树也表明此处的乡人正遭受或曾经遭受过饥荒。
    莫问出剑砍倒两棵死树引燃取暖,此时虽然已经是秋夏时节,凌晨的寒气还是很重。旺盛的篝火将雾气驱散,与此同时也将地面烘干,无名席地而卧,莫问盘坐练气。
    天亮之后二人继续上路,二人走的是官道,不时可以看到倒毙在路上的饿殍,这些尸身多为男子,尸体也多不完整,腿上和后股的皮肉多被割走,二人路过之时成片的苍蝇轰然飞起,二人走过之后苍蝇再度落下。
    世间的阴阳是相对的,美丑善恶也相伴相生,人间有美好的一面也有丑陋的一面,一路上二人看到的都是丑恶和死亡,腐尸,白骨,死树,破车。每当看到这些无名都会面露痛苦忧虑神情,莫问见状暗自欣慰,这正是他带无名游方的原因,要让无名对这个世界有个公允全面的了解,不能让他闭目自障的认为这个世界只有美好,不然他日后处事很难做到平正仁和,甚至无法保全性命。
    “师父,他还活着。”无名指着一个倒坐在路旁的老年灾民,此人双腿的皮肉几乎被切割殆尽,森然的白骨上爬附着大量苍蝇。
    莫问闻声转头,只见那灾民正在勉力抬手,再看那周围血迹,可见他皮肉被割去的时间并不长,
    “你想怎么做?”莫问冲无名问道。
    无名闻言没有立刻答话,这个灾民虽然尚未断气却也绝对无法活命,不救有失仁义,救则徒劳无功。
    莫问知道无名为难,抬手将长剑递向他。
    无名见状惊诧的看向莫问,他知道莫问此举的用意。
    “你感觉他此时最想作什么?”莫问柔声问道。
    无名闻言抬手接过长剑,犹豫良久终不忍心,“师父,我下不了手。”
    莫问挑眉看了无名一眼,抬手拔剑,直刺那灾民左胸,“此人无罪,当留全尸。”
    长剑一出即回,莫问还剑归鞘,迈步先行。
    无名愣了一愣,迈步跟上,就在此时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多谢道长。”
    无名惊诧回头,看过一眼之后快步跟上了莫问。
    “无名,你当记住,帮助他人之前需先行确定对方是否需要你的帮助,以及他们想要得到怎样的帮助。”莫问冲无名说道。
    “是,师父,我记住了。”无名郑重应声。
    在此之前无名心中一直有个疑问,那就是这些灾民为什么不去树林里寻找食物,但一路走下来他自己找到了答案,道路两侧的丛林不时可以看到豺狼虎豹的踪影,吃多了死尸令它们格外狂暴凶狠,时常冲出袭击二人,若不是有莫问在旁,以他此时的武功修为很难应对这些野兽。
    行了一天,莫问心中有了几分失落,他原以为在离开之时会有一个沈冠青快马追上,他婉言辞行的过程,没想到沈冠青并没有找来,在此之前二人一直是步行,若是沈冠青想寻他回去,派出兵卒快马寻找可以轻而易举的寻到二人,但沈冠青并没有那么做,这表明沈冠青得了鬼鼎之后并不想真心留他。
    又行了一日,沿途的情况越发恶劣,村庄荒废,百里无人,太阳落山之后孤魂野鬼随处可见,地府关闭之后亡魂不得下到地府,尽数滞留凡间,它们多为枉死或是饿死,鬼形丑陋,怨气极重,甚至白日无阳之时也会出现。
    “师父,我有些想念太乙山了。”沿途的所见所闻令无名对外面的世界很是反感。
    “道人当心存高洁,志高鸿鹄,岂能固步自封,避世躲闲?”莫问微微皱眉。
    “师父,你吃。”无名见莫问神情不悦,急忙自包袱中拿出一块木薯擦干净递给莫问。
    “此法老五早就用过了。”莫问无奈的看了无名一眼,“你吃吧,为师不饿。”
    “老五是谁?”无名疑惑的问道。
    “为师的友人。”莫问随口说道。
    “师父,怎么路上很少见到活人,人都去哪儿了?”无名咬嚼着木薯。
    “此时天下无主,已无官府管事,汉胡冲突,流寇四起,若是散居定会遭受杀戮,想必都聚到城中去了。”莫问说道。
    “一路上连流寇也没见到啊。”无名说道。
    莫问闻言笑了笑,没有再接话,实则赶路的这几天遇到了好几拨山贼强盗,只不过那些隐藏在树林之中的强盗不敢冲带剑的道人下手而已,若是换做商贾路人怕是早已经被杀害了。
    “师父,怎么连妖精也见不到了?”枯燥的赶路令无名大感无趣。
    “有哪个不长眼的妖精敢拦道人去路?”无名笑道。
    无名百无聊赖的叹了口气,低头吃那木薯,不再言语。
    莫问赶路之时偶尔会进入树林寻找可食之物,他早年并未吃过苦,不认识太多可以充饥的草木,但他熟通医理,认得草药,而很多草药都是可以吃的。
    不知不觉又是一日,傍晚时分二人开始寻找落脚之处,这次运气好,自离道路不远处发现了一处房舍,走近之后发现是处临时停尸的义庄。
    虽是义庄,里面却并无尸首,也没有棺材,几个灾民正躲在空荡的大屋里避寒。
    “福生无量天尊,请问善人,我们师徒二人能否也在此处歇脚?”到得门口,莫问冲房内灾民问道。自古就有先到为主一说,晚来的是客,要想借宿需经先到之人同意。不过这一规矩不是道家的,而是儒家的。
    其中一中年男子闻声起身,“此屋本无主家,道长请进。”
    莫问冲那中年男子抬了抬手,与无名迈步进屋。
    这义庄并无房门,也无南墙,只有东西北三面墙壁和上方的屋盖,进屋之后莫问看了一眼坐在东北角落的那三个灾民,发现坐在外侧的是一高一矮两个中年男子,坐在里面的人虽然穿的是男装,观其脚形和呼吸当是个年轻女子。
    进屋之后莫问并没有往屋里走,只在西南角落坐了下来,这四人虽然穿着灾民的衣物却并不是灾民,他们脸上并无灾民的饥色,这说话的男子中气十足,灵气修为很是不浅。那个头较高的男子手旁放着一个长形布包,当是一柄刀剑。而那矮小的中年男子太阳穴高高凸起,这是外门功夫已臻化境的表现。
    三个高手若想保护这个女子应该不是难事,他们何必化装成灾民……
    师徒二人自西南角落坐了下来,无名放下包袱拿了大肚铜碗出来,“师父,东面有水声,我去给您打水。”
    莫问点了点头,无名拿了铜碗出门东去。
    莫问看着无名东去,与此同时以眼角余光看那东北角落的四人,此时那四人都在看他,那三个中年男子脸上的彪悍之气更加明显,那女子虽然涂黑了面孔,两只眼睛却很是清澈,清澈之中透着惊怯,显然是个不会武艺的富家女子。
    不多时,无名打水回来,自包袱中拿出了莫问白日寻到的食物,“师父,我去寻些柴草回来烘烤木薯。”
    “不可生火。”无名话音刚落,东北角落就有人站了起来。
    莫问有感,扭头望去,只见站起身的是那矮小的精壮汉子。
    先前那说话之人随后站起,抬手将那矮小汉子摁下,自包袱里拿过两张面饼笑着向二人走来,“小道长,我家女眷前日受了惊吓,见不得火光,这两张饼子送给您和道长充饥。”
    “多谢善人,我们带有食物。”无名摆手拒绝。
    “不要生火了,时辰到了,随为师操行晚课。”莫问冲无名说道,。
    无名答应一声,盘腿下来与莫问一同念诵晚课经文,那中年男子将面饼放于二人所带的包袱上,转身回到了东北角落。
    莫问虽然在念经,心中却在虑事,那女子曾经受过惊吓可能是真的,却不至于怕火,火光只会给人安全感,他们不想让二人生火应该是担心火光会暴露他们的位置,换言之,他们此时是在逃命期间,有追兵正在寻找他们,这也可以解释他们为什么要装扮成灾民。
    除此之外,通过那中年男子的语气和态度可以看出他们都是武人,并非修行中人,若是修行中人他们不会喊他道长,在此之前他说了完整的福生无量天尊,若是熟知道门礼仪,则应该尊称他为真人。
    经文念完,师徒二人简单的吃了些东西,东北角落的四人并不与二人说话,此时天色已经全黑,四人在黑夜之中不再掩饰自己的表情,可以看到三人都是如临大敌,那矮小男子将后侧墙壁戳了个小洞,不时自墙洞观察北方情况。
    “无名?”莫问冲无名说道。
    “师父,什么事?”无名咀嚼着木薯转头应声。
    莫问原本想带无名离开此处寻别处歇脚,在听到无名声音中带着疲惫,以及看到无名嘴角的木薯残渣之后就改变了主意,“善人与你的面饼你吃了吧。”
    “师父,我若是吃了人家的东西,您又欠下人情了。”无名低声摇头。
    “吃吧,吃吧。”莫问将那两张面饼转递给无名,木薯此时还未成熟,很是苦涩,其他几种能吃的草药也是这样,但凡能治病的都不会是性平的东西,味道和气味也不好。
    无名抬手接过那两张面饼,转手放到一旁,吃了些木薯山芋便躺卧休息。
    莫问没有与那几人交谈,而是闭目静思内丹修行法门,末世的出现推迟了内丹修行法门的传播,此时不得聚集灵气,即便参出了适合常人修行的内丹法门也无法传授他人,如此一来他反而不再急切,三五年的时间定然能将内丹修行法门参透。
    三更时分,莫问皱眉睁眼,他听到北方出现了马蹄声,马蹄声很是杂乱,可见来人不少。就在他想要凝神估算来人数量之时,马蹄声于三里之外陡然停息。
    一刻钟之后,义庄周围出现了破风声,破风声有三道,来自东北,西北,正南三面,破风声是武人或道人施展轻功身法时衣襟与空气摩擦产生的声音,穿着不同的衣物,发出的破风声也不相同,通过闻听破风声,莫问断定来的三人都是穿着宽松道袍或袈裟的修行中人,其中一人还是渡过天劫的高手。
    莫问本想出言警告那四人,但沉吟过后并没有开口,对方的合围之势已经完成,他们带着一个女子很难冲出去,更别说那三人还有不少尚未到来的随从。
    “果然来截我们,快走。”先前那说话之人率先察觉到了有敌人靠近,急忙起身冲同伴示警。
    此人言罢,那矮小精装壮之人立刻弓步扎马,双拳齐出将北侧墙壁震塌一片。那瘦高之人将布包甩开,抓住其中长剑,拖了那惊慌的女子自墙洞内向北冲去。
    说话之人和那矮壮之人快步冲到房舍南侧,准备阻挡来敌。
    “道长,此处不宜久留,请尽快离开。”那中年男子冲莫问和惊醒起身的无名说道。
    莫问闻言挑眉看了那中年男子一眼,“东北方向过来的才是劲……”
    莫问话音未落,一身穿蓝布道袍的年轻道人便出现在了义庄前的空地上,与此同时屋后传来了兵器碰击的铿锵之声。
    “大哥,你去帮张宁,我来拦他。”那矮壮男子高喊一声,冲着门外的道人急冲而去。
    那被称为大哥的中年男子也不迟疑,快步向北冲去,到得墙壁前抬手将墙洞拓宽,急冲而出前去增援。
    “师父,幸亏没吃他们的东西,我就说嘛,灾民怎会有洒了胡麻的饼子。”无名握着莫问早些时日与他的隐阳符,持此符不但可以见鬼,还可以夜视。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那高个子带着那女子离开之时他注意到那女子腰腹微鼓,观那鼓起的形状不似身怀六甲,反倒像是藏了什么东西在腰里。
    那矮壮男子冲到屋外立刻与那年轻道人交上了手,那道人年纪当在三十岁上下,中等身材,颌下有须,用的是一柄精钢长剑,出招之时走禹步踏九宫,武功是太极路数
    “师父,他所穿的道袍阴阳在后面,是玉清宗的人。”无名根据那年轻道人的道袍样式猜到了来者的门派归属。
    莫问闻言点了点头,无名看的是来人的衣着,其实除了衣着还有一种方法能大致判断三清弟子的门派归属,玉清宗弟子普遍心存傲气,脸上永远挂着目空一切的神情。太清弟子与百姓打交道比较多,因此都比较和气。上清祖师持有教无类的随性之心,教风所致,门下弟子亦很随性,不愿藏喜隐恶,故此在外人看来上清准弟子都有些喜怒无常。
    玉清宗的祖师为元始天尊,为三清之首,玉清宗的武功都与阴阳五行有关,很是玄妙,少有破绽,不过两招,长剑便将扫中了那矮壮男子的前胸。
    “朱昌亭,不要逼贫道痛下杀手。”那年轻道人倨傲冷哼。
    那名为朱昌亭的矮壮男子并不答话,甚至不曾有片刻犹豫,斜身急转,以双臂连环攻那道人胸颈。那使剑的道人见对方来势迅猛,急忙回剑自保。
    虽然莫问已然知道这朱昌亭练的是外门功夫,见他敢以双臂直迎剑锋还是暗自钦佩,将外门功夫练到刀枪不入可不是易事,需要多年的勤修苦练,而且这种功夫还不能懈怠,若是懈怠皮肉会逐渐变软。
    那年轻道人眼见抵挡不住朱昌亭的猛攻,改用围魏救赵之法,不再封挡对方抡来的铁臂,侧身出剑,直取朱昌亭咽喉。
    朱昌亭虽然威猛却不敢托大,眼见对方长剑刺来,急忙收拳变掌将那长剑夹住,随即扭转双掌试图将对方长剑折断,未曾想对方所用长剑韧性超常,虽弯却不折。那道人趁机起脚踢向他的下裆,朱昌亭以左手抓住对方长剑,腾出右手弓身出拳,在那道人踢中自己下裆之前砸中了那道人的小腿腿骨。
    那道人吃痛,急忙撒手后退。朱昌亭虽然夺了对方长剑却不会使用,反手将那长剑扔掉,欺身再上。
    就在此时,那先前逃走的女子自北侧墙洞跑了回来,莫问转头北望,发现另外两人正在屋后的林中与两个道人争斗,那使剑的高瘦男子敌的也是一年轻道人,双方都使长剑,暂时难分高下。
    那被称为大哥的中年男子敌的是一五十多岁老道,双方皆是徒手,中年男子在这三人之中实力最强,内功颇有造诣,但他的对手也是这三位道人之中最厉害的一位,已然渡过了天劫,灵气可以外放,高下不言而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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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2 16:22:55  更:2021-07-12 18: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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