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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末代捉鬼人[第282页]

作者:途中的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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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百五十九章 风波欲起
    两个人拿着铁铲纸包离开学校,穿街过巷直奔正西。
    路上,王思河冷不丁问我父亲,“哥,你说那么一个老婆子,为啥叫‘四姑娘’咧?”
    我父亲微微一笑,说道:“没结婚的就是姑娘,我听我妈说过,他们那一行里,很多人一辈子都不结婚,这个四姑娘,可能在家里排行老四,因为一辈子没结婚,时间一长,都管她叫四姑娘了。”
    “哦。”王思河点了点头,又问:“那她到底是干啥的?”
    我父亲顿了顿,说道:“谁知道她是干啥的,看着不像是算卦的,也不像是瞧风水的,等咱回家以后问问我妈吧。”
    “回家?”回家俩字儿似乎触动了王思河,他哭丧起脸问道:“咱啥时候能回家呀?”
    我父亲拍了拍他的肩膀,“明天一早咱就去找那个周建宏……”
    穿街过巷,不知不觉两个人拐到了镇子正西的一条小路上,这条小路似乎直通其他镇子或是村子。
    天上依旧在下着雨,淅淅沥沥的,小路上湿滑泥泞,加上是黑夜,两个人走的格外辛苦。
    快要走出镇子的时候,王思河朝天上看了看,嘴里自言自语的说了句,这雨啥时候能停呀,不知道这时候几点了。我父亲听他这么说,赶忙把兜里的怀表拿出来看了看。一看之下,我父亲就愣住了,怀表上的指针居然还指着十一点。我父亲翻过来在后盖上轻轻拍了拍,再翻过来一看,指针没动,又给它上了几下发条,还是一动不动。我父亲心头一沉,坏了,表坏了,仔细翻看了一下,这块怀表,好像是我太爷的。
    我父亲立刻停下脚步,呆呆的看着怀表若有所思。王思河见我父亲走的好好儿的猛地停下,他也跟着停了下来,见我父亲看着怀表发呆,不解地问道:“你咋了哥,出啥事儿了?”
    我父亲没理会王思河,还是呆呆地看着怀表出神儿,王思河见状又要再问,我父亲这时候像梦呓一样地说道:“把咱俩从山崖上推下来的那个人,一定是咱爷爷,他救了咱俩一命,他死了都快十年了,还惦着咱呢……”
    王思河一听,沉默了下来……
    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我父亲抹了抹眼睛,把怀表小心翼翼放回到兜里,扭头对王思河说道:“走吧思河,别哭了。”
    王思河抹了把脸,哽咽着说道:“谁哭咧,是雨水落进眼睛里咧。”
    我父亲点了点头,“嗯,是雨水……”
    兄弟两个一个拿着黄纸包,一个拿着大铁铲,沿着小路继续往前走,他们这时候心里全是儿时记忆中我太爷的样子,激动、感动、思念、悲痛……五味陈杂。
    两个人很快出了镇子,继续往西走,这是老婆子刚才交代我父亲走的路。
    一直向西,大概走了能有三里多地的样子,前方路旁出现了一个坐北朝南的大院,走近了一看,大院里并列着三间堂屋,左右两侧纵向还有几间偏屋,整个院落挺大的。
    我父亲停在路旁朝院儿里大概看了看,说了一句,到了,应该就是这里了。
    这时候,我父亲没着急往大门那里去,领着王思河远远地围着大院转了起来。王思河不明白我父亲这是想要干啥,拉了我父亲一下,不解地问道:“哥,咱围着大院儿转啥呢?那老婆子不会是叫你把黄纸包埋在这个大院里吧?”
    我父亲闻言一摇头,说道:“不是埋进大院里面,是埋在这座大院的北墙后面,那老婆婆说,过去这里是座道观,现在给红卫兵霸占了,你看这座院子像道观吗?”
    王思河仰起头,黑灯瞎火地又朝院子里瞅了瞅,说道:“我看有点儿像……”说着,抬手指向院子里并列的三间堂屋,“你瞧谁家盖房子把仨堂屋挨一块儿呢。”
    我父亲点了点头,招呼王思河,“走,咱再到大门那里瞧瞧。”
    两个人很快来到大院门口,这时候院门关着,两个人发现门框边儿上还竖着一块很醒目的白色长条牌子,牌子上还有字。
    王思河看着牌子,从上至下念道:“红旗造反派革命总部……”念完后一脸困惑,扭头看向我父亲,问道:“哥,不是‘红星派’么,这里咋写着‘红旗派’呢?”
    我父亲摇了摇头,他这时候跟王思河一样的困惑。我父亲说道:“管它那么多呢,把黄纸包埋了咱就回去。”
    两个人溜着墙根绕了院子北墙那里,来北墙中央位置,我父亲把后背紧紧靠在北墙上,顿了有一两秒钟,抬脚朝前迈步,一边走,一边默数着步数,走到第十步的时候,我父亲停了下来,示意王思河在自己脚踩的地方挖坑。
    这大院后面是块荒草地,比学校那后院好挖多了,三下五除二,王思河把坑挖好了,我父亲把黄纸包上的床单取下,黄纸包里的泥人头朝北脚冲南,跟学校里那个头朝南脚冲北的泥人背道而驰,放了进去……
    等两个人回到学校的时候,至少也凌晨四点了,这时候,雨也不下了,两个人在外面把鞋上的泥蹭了蹭以后就进屋了。因为老婆子在房间里躺着,两个人都不好意思脱下湿衣服睡觉,就那么浑身湿漉漉的,把鞋脱了用被子往身上一裹,撂倒在床上了……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是被那个叫小茹的小姑娘吵醒的,那姑娘在外面大喊大叫,就差抬脚咣咣踹门了。
    我父亲首先起来,一脸困意,给她打开了门,房门拉开的同时,王思河也赶忙从床上爬了起来。
    小姑娘也不避讳,连朝屋里看都没看,直接钻进了屋里,一边往屋里走,一边问我父亲,“那牛鬼蛇神四姑娘怎么样了?”
    我父亲刚忙朝老婆子躺的那张床铺一指,“在那床上睡着呢,放心吧没事儿。”
    小姑娘嗯了一声,径直朝老婆子的床铺走去,不过,想要走到老婆子那张床铺跟前,必须经过我父亲跟王思河的床铺。小姑娘经过我父亲两个的床铺时,朝两个人床上瞥了一眼。我父亲发现,小姑娘瞥完以后脸立马儿就红了,我父亲心里疑惑,难道自己两个的床铺上有啥?
    走到老婆子床边,小姑娘掀开被子看了看,见老婆子睡的还挺香,扭头对我父亲说道:“咱们今天要到镇上抓几个右派分子,下午跟这四姑娘一起批斗,你们两个就别去了,周同志交代你们留在学校好好儿看着她。”
    我父亲刚忙点了点头。
    小姑娘说完,转身离开,我父亲赶忙跟在她身后送她出门,小姑娘再次经过我父亲两个床铺的时候,又瞥了一眼。
    这到底啥意思?
    我父亲把小姑娘送出房门以后,小姑娘猛地一转身,说道:“要晒被子在屋里晒,身为毛 的革命战士,这么大了你们还尿床!”说完,小姑娘扭头走了。
    我父亲看着小姑娘的背影先是一愣,旋即意识过来,回头跟屋里的王思河对视一眼,两个人满脸的苦涩。
    学校里的红卫兵走了以后,两个人在学校里找到半截草绳、一截电线,草绳电线拴在一起,又拴到两张床的床头上,各自把各自的被子褥子搭在了上面,就见两个人的被子、褥子上,一圈圈的水痕印,就跟一张大地图似的,就这面积,一夜得尿好几回才能尿成这样儿。
    原本打算一大早跟周建宏要张条子,领些钱离开的,谁知道睡过了头,眼下看来,只能等到他们抓上几个右派分子回到学校再说了。
    一上午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那个老婆子居然整整睡了一上午,期间我父亲好几次探她的鼻息,还有气儿,还活着。
    直到快吃晌午饭的时候,周建宏带着那帮红卫兵回来了,老婆子呢,居然在这时候也醒了过来。
    老婆子醒来以后,问我父亲:“埋好了?”“埋好了。”我父亲给她点了点头。老婆子淡淡一笑,“那就等着看好戏吧。”
    周建宏他们五花大绑抓来几个右派分子,其中有一个跟其他几个不太一样,四十多岁,白白净净挺有派头,衣服穿的也挺规矩,看着跟个土豪劣绅似的。
    王思河冷眼瞅着那家伙,低声跟我父亲说道:“这种人挨批斗不冤枉,看着就是吸穷人的血长大的,待会儿咱哥俩也上台揍他几下。”
    不得不说,王思河这时候的心理,代表了当时很多红卫兵的心理。换句话说,如果王思河家不是地主,我们家不是牛鬼蛇神。我父亲跟王思河两个,很可能也会成为斗人、打人的红卫兵之一。
    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不在于人性,而在于环境。
    我父亲听王思河这么说,狠狠瞪了他一眼,说道:“你家里长辈给人拉去批斗的时候,别人在旁边也这么说,你心里啥滋味?”
    王思河立马噎住了,一脸无地自容。
    吃过中午饭,学校里的红卫兵沸腾了起来。原本我父亲两个打算找周建宏要条子的,谁知道,一进周建宏的办公室,又给周建宏安排的一项任务。啥任务呢,批斗会开始以后,让我父亲跟王思河负责押解老婆子。
    很快的,批斗会开始了,总共五个右派分子、一个牛鬼蛇神。
    周建宏那个红卫兵头子首先上台,每人说了几句话以后,小姑娘小茹拿出一张单子,开始点名。
    老婆子是第一个被点到名字的,我父亲给老婆子脖子里挂上“牛鬼蛇神”的牌子,王思河给老婆子戴上尖纸帽,两个人倒剪着老婆子双手,把她压到了台上。当然了,我父亲两个私下都跟老婆子商量好了,倒剪她的双手只是做做样子,不像别人似的,扭着胳膊可劲掰。
    老婆子压上抬以后,小姑娘小茹紧接着点第二个人的名字,再接着第三个、第四个……
    那个长得挺有派头的“土豪劣绅”是最后一个,当他被压到台上以后,还没等这些红卫兵开始批斗,就见打校门外进来一群人,能有十几号,看样子气势汹汹的,台上这些红卫兵头子们察觉以后,批斗会被迫暂时中止,学校里这些红卫兵很快全都朝那群人看去。
    等那群人快要来到近前的时候,王思河悄悄用手指戳了戳我父亲,我父亲扭头看了他一眼,这时候,没人注意他们两个。王思河凑过来在我父亲耳旁低声说道:“哥,你看那群人带头儿的那个,眼熟不?”
    第二百六十章 矛盾突起
    这时候,那群人距离台子这里也就十几米远了,我父亲跟王思河都是站在台子上的,居高临下把那群人看得清清楚楚。
    我父亲朝那个带头儿的看了两眼,摇了摇头,说道:“不认识,看着眼生。”王思河又说:“你再仔细瞧瞧。”
    我父亲又瞧了瞧,还是不认识,不过……他扭头朝台子上那位很有派头的“土豪劣绅”看了看,说道:“跟这人长的有点儿像,不会是……”
    “是他儿子……”我父亲话没说完,老婆子突然说话了。别忘了,我父亲跟王思河这时候押解着老婆子呢,他们俩的对话声音再小,老婆子也能听得清清楚楚,老婆子不紧不慢地说道:“台下那个带头儿叫刘小华,红旗派的红卫兵头子,台上这个是他爹,叫刘国正,我们镇的副镇长。”
    “哦”王思河哦了一声,偷眼朝台上那个很有派头的“土豪劣绅”看了看,说道:“我说他咋看着跟别人不一样呢,感情是个当官儿的呀。”王思河转而问老婆子,“你们镇长也挨批斗呀?”
    “谁不挨批斗,北京首长都挨斗,他一个镇长算个啥。”老婆子说着,转脸看向我父亲,又说道:“我叫你们去拿的那俩泥人,一个是周建宏的阴身,一个就是这个刘小华的阴身。”(阴身,下面小黄框里具体解释。)
    我父亲一听,扭过脸又朝台下那个红卫兵头子看了看,这时候,我父亲觉得这家伙是有点儿眼熟,仔细一回想,想起来了,另外一个泥人确实跟这家伙长的一模一样。
    这时候,刘小华带着十几号人基本上已经来到了台子底下,台子上面的周建宏一脸带笑地大声说道:“欢迎‘红旗派’的革命同志前来参加批斗会!”说完,台下这些红卫兵哗哗哗鼓起了掌。
    不过,刘小华这时候一脸阴沉,听周建宏这么说,又见红星派这些人给他鼓掌,冷冷地把嘴一撇,眼睛朝台上的周建宏看看,又朝他爹刘国正看看,大声吼道:“老子不是来参加批斗会的!”
    一句话,导致现场的气氛就变了味儿了,周建宏的脸立刻沉了下来,所有红星派的人停止鼓掌,看向刘小华一群人的眼神儿也变了,由热情变成了敌视。
    这个刘小华年龄跟周建宏相仿,也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他并不在乎这些,气势汹汹带着十几号人绕到台子后面,顺着台阶一窝蜂涌上了台子。
    台子上这些红星派首脑冷冷地看着他,谁也不没说话,刘小华朝身后一摆手,两个身材高大的家伙直奔他爹刘国正,到了近前就摘他爹正脖子里的牌子,看样子想把刘国正带走,负责押解刘国正的那俩红星派的红卫兵当然不肯,双方推攘起来。
    周建宏面沉似水,不客气地问道:“刘小华,你想干什么?”
    刘小华冷冷瞥了他一眼,反问道:“你说我想干什么?”
    周建宏说道:“你爸是右派分子,你要跟他划清界限!”
    “呸!”刘小华狠狠吐了口唾沫,“谁说他是右派分子,我爸是红军,爬过雪山、走过草地,杀过鬼子、打过老将……”
    “得了吧刘小华。”没等刘小华把话说完,周建宏身边的一个小头目大声说道:“红军过草地那会儿,你爹还穿着开裆裤呢。”
    一句话,台下的红卫兵哄地全笑了。
    刘小华脸上一红,有点儿挂不住了,看着周建宏说道:“周建宏,你说,我爸怎么就是右派分子了!”
    周建宏脸虽然阴沉着人却很冷静,淡淡地说道:“‘稳扎稳打,切记好高骛远’,这话是你爸到乡下视察的时候说的吧?”
    “是又怎么样!”刘小华把头一歪。
    周建宏冷冷一笑,接着说道:“前几年毛 提出全民大跃进,你爸却说‘切记好高骛远’,你爸这话是在诋毁毛 、质疑党中央,他不光是右派分子,他还是反革命!”
    刘小华一听,眼睛珠子立马儿就红了,抬起手指着周建宏的鼻子说道:“周建宏,别忘了你们家过去是干啥的,你爷爷在旧社会是个拉皮条的人贩子,你妈就是你爷爷从外地拐来的烂货!”
    “刘小华!你说什么!”
    这么狠的话先不说真假,搁谁身上谁也受不了,一直还算沉稳的周建宏直接暴怒了,大吼一声,冲过“啪”地给了刘小华一巴掌,这一巴掌打的还挺狠,嘴角都给刘小华打出血了,导致现场的敌对气氛直接升华。
    刘小华身后那十几号人立刻把周建宏给围住了,其中几个过去就要把周建宏摁地上,红星派这些人一看,当然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周建宏挨欺负,除了台上这几个头目以外,又从台下面呼啦上来一大群,把整个儿台子都给占满了。
    眼看着双方剑拔弩张,混战一触即发。我父亲赶忙给王思河递了个眼色,两个人“押”着老婆子退到了台子最边缘。
    刘小华显然也不是个善茬儿,见红星派一下子上来这么多人也不惧怕,走过去抬手就要还周建宏一巴掌,不过,手刚抬起来就给他身边的一个人一把拉住,那人能有三十岁出头,模样长得十分精明,他也是刘小华带来的人。
    刘小华挣了几下,没能挣脱,回头看了那人一眼,那人一脸沉稳,扶住刘小华的肩膀趴在他耳边嘀咕了几句,最后冲刘小华点了点头,看那样子是在劝说刘小华。
    刘小华猛地甩开他,眼睛恶毒地瞪向周建宏,擦了擦嘴角的血渍,对周建宏说道:“姓周的,来日方长,你等着!”随即,朝他带来的十几号人一挥手,“我们走!”
    亲爹没救下来,还挨了一巴掌,刘小华带着他那十几号人,分开人群,就这么头也不回的走了。
    周建宏身边那几个小头目本想冲过去把他拦下,周建宏没让,周建宏的意思,他们一个小帮派,总共二十几号人,咱们这边近百号人,看他怎么个“来日方长”。
    不过,刘小华这么一闹,周建宏他们再没心思继续开批斗会,把老婆子以及刘小华他爹在内的几个右派分子,全关进了之前的停尸房。周建宏带着几个头目钻进办公室,房门一关,看样子是开会去了。
    等人群陆陆续续散了以后,王思河问我父亲,“哥,咱咋办咧?”
    周建宏这时候正在气头儿上,傻子这时候才会去找他批条子要钱。我父亲想了想,说道:“不行钱咱就别要了,昨天到食堂拿大铁铲的时候,我看见食堂的馒头都在一个大簸箩里放着,咱屋里有个书包,今天晚上咱到食堂装一书包馒头离开这里。”
    王思河点了点头,“中,一书包馒头够咱俩路上吃几天咧。”
    晚上,吃过晚饭,周建宏把学校里所有的红卫兵集合在食堂,他和几个头目先后讲了几句,大致意思是说,刘小华那边的红旗派,是反革命、保皇派,红星派的革命同志要联合起来跟反革命分子斗争到底。
    这些全都是鸡血沸腾的年轻人,一听这话,嗷嗷叫着要连夜铲平红旗派,周建宏把手一挥,一万年太久,只争朝夕!
    不过,当天夜里他们并没有对红旗派发起攻击,因为周建宏他们这些人手里没啥趁手的家伙什儿,要铲平红旗派,手里没家伙什儿可不行,伟大的领袖毛 说过,枪杆子里出政权,赤手空拳咋能闹革命呢。周建宏他们打算明天一早到镇上征集些战斗武器过来。
    会散了以后,我父亲跟王思河回到房间,两个人和衣躺在床上谁都没睡,闭着眼睛说着话,合计着他们自己的计划。
    时间一点一滴的过去了,夜,渐渐地深了。我父亲忖摸着学校里的人都睡着了,翻身从床上下来,也没拉灯,黑灯瞎火把王思河叫起来,两个人拿上提前放在床头的书包出了门。
    学校里静悄悄的,这时候天早就晴了,月亮明晃晃地挂在天上。
    两个人轻手轻脚来到食堂,还是昨天那扇窗户,把掉插销以后,两个人全都跳了进去。
    在食堂里摸索一阵以后,两个人找到了那个放馒头的大簸箩,王思河抻着书包,我父亲下双手去抓,一抓就是七八个,反复了好几次以后,书包鼓了起来,导致上面的布盖儿都盖不住了。
    “够咧哥,装不下咧……”
    两个人又摸索回窗户那里,先后跳了出来。王思河把书包往自己身上一背,两个人朝大门走去,走了没几步,发现大门居然是关着的,走近了一看,还插了门栓,估计刘小华白天来这里一闹,周建宏他们的也提高了警惕。
    我父亲抬手就去拉门栓,不过,手刚碰到门栓上还没等拉呢,就听“噗通”一声,我父亲两个吓坏了,稳住心神相互对视一眼,这声音,好像有人从外面跳进了学校里。
    紧跟着,噗通噗通又是几声,接着就是稀里哗啦的脚步声,而且那些脚步声还是冲他们这里来的。
    我父亲赶忙摆手招呼冲王思河,两个人撒丫子跑了起来。两个人全都是舌尖儿顶着上牙膛,提着一口丹田气,用脚尖儿跑的,这样跑起来落地无声。
    学校大门这一带比较空旷,除做饭的那个副校长的小房子,就剩下那座食堂了,两个人回头看看没给人发现,跑到窗户那里又跳回了食堂里。
    两个人的心脏噗通噗通地跳着,倚着墙蹲在窗户底下惊魂未卜的喘了一会儿气以后,从外面传来大门开启的声音,更吱吱吱……
    第二百六十一章 校园惊夜
    大门带着厚重的扭涩声缓缓开启的同时,密集的脚步声接踵而来,轰隆隆的,听上去就像赶了一大群羊似的,人数应该不少。
    食堂窗户底下,我父亲跟王思河这时候听的真真儿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不用猜也能想得到,肯定是刘小华他们趁夜来报复了。周建宏说他们派只有二十几个人,不过这些脚步声听上去可不止二十几个。
    我父亲拍拍王思河的肩膀,示意他蹲着别动,我父亲自己把身子转过来,双手扒在窗户沿儿上,半蹲起身子,朝外面看了一眼。就见大门那里至少十几道明亮的光束,有的照着远处,有的照着地面,来回晃着,那些光束后面具体有多少人,我父亲看不大清楚,就觉得黑压压的一大群,就在这时候,突然从那群人里传来一个太监似的尖细声音,“哟?”我父亲听了就是一惊,以为给他们发现了呢,赶忙把身子蹲了回来,“红星派的人可以呀,馒头扔的哪儿都是。”
    一听这话,我父亲跟王思河两个同时朝王思河身上的书包一摸,书包里的馒头居然少了一大半儿,不用说,肯定是刚才跑丢的。
    那个太监似的声音刚落,紧跟着传来一个比较成熟点儿的声音,“赵同志,我们刘同志说的没错吧,周建宏他们就是一群走资派,你看看地上这些白面馒头,咱劳苦大众谁会舍得这么浪费粮食。”
    “嗯”太监声音嗯了一下,停了一会儿,太监声音再次传来,而且这次声音挺大,像是扯着喉咙喊出来的,“同志们、同学们,咱们的敌人就在前面,打倒这些走资派,冲呀!”
    这一嗓子下去,学校大门那里顿时沸腾起来,霎那间喊杀声震天,紧跟着,无数奔跑的脚步声传来,轰隆隆就跟地震了似的,学校里的寂静在这一刻被打破。
    我父亲两个这时候,蹲在窗户底下没敢露头,停了一会儿,从远处传来了砸窗户和砸门的声音,当然了,食堂的窗户没人砸,砸的都是红星派那些住人的房间。
    学校里一下子就乱了套了,紧跟着传来无数骂声、惨叫声、打斗声,听上去又吓人又混乱。
    又停了一会儿,我父亲两个仗着胆子在窗户边上露出半个头,小心翼翼朝外一瞅,就见整个学校里乱成了一锅粥,到处都是一条条的人影,很多房间里的灯都亮了起来,灯光下有拿着家伙儿的,有赤手空拳的,有往房子里进的,有从房子里出的。我父亲两个分不清他们到底谁是谁,反正是你来我往,已经打的是热火朝天。
    骂声、打声、惨叫声,在我父亲两个听来,就像一部午夜惊魂曲。
    疯狂的年代,造就了一群疯狂的人!
    我父亲两个扒在窗户沿儿上看了好一会儿,这才把头缩了回来,蹲回窗户底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谁都没想到能摊上这么一出儿,同时心里也庆幸自己两个没在房间。
    我父亲低声对王思河说道:“等食堂附近没人了以后咱就跑出去,他们打他们的,跟咱没关系。”
    王思河点了点头。
    两个人倒不是太害怕,他们是不想趟这趟浑水,不管他们最后谁赢谁输,对他们两个都没啥意义。
    两个人再次把头探出窗外,食堂这里虽然不是这些人的主战场,不过时不时还是会有人跑来跑去,这时候他们两个要是出去,搞不好也会成为攻击对象。
    两个人就这么扒在窗户边儿观察着动静儿,没停一会儿,从远处突然传来“砰”地一声,我父亲跟王思河吓了一大跳,这声音很像过年放的炮仗,不过,这绝对不是炮仗,是枪声!
    紧跟着,就见很多人开始往房子里跑,看样子好像是红星派的人吃了亏,估计是想跑进房子里进行防守,也有极个别没来及跑进屋里的,被一群人追着打。
    这么一来,整个学校里的人几乎全部集中在了那几座房子跟前,展开了一场攻防战。我父亲见食堂附近这时候没人了,赶忙招呼王思河一声,现在是逃跑的最好机会。
    两个人用最快速度从窗户里跳出来,直奔大门。索性一路没人,两个人撒开腿跑的更快了。
    不过,当两个人刚刚跑到大门口的时候,突然传来一个女声的尖叫,两个人一边跑着,一边扭头看,就见大门口的右墙根儿底下有两条人影,一条站在,一条躺着,那个站着的,正用脚踹那个躺着的,尖叫声就是躺着的那个发出来的。很明显,这是一个男生在痛打一个女生。
    这时候,我父亲两个基本上已经快要跑出大门了,我父亲朝那两个人看了一眼以后立刻停了下来,王思河见我父亲停下,他也赶忙停下,问我父亲,“哥,你想干啥?”
    我父亲又朝那两个人看了一眼,王思河一把拉住了他,说道:“哥,咱走吧,别管他们的闲事。”
    我父亲看了王思河一眼,刚要说啥,王思河又说道:“你忘了小树林里那个女的了吗?”
    我父亲一听王思河这话,立刻打消了念头,上次要不是那个女的告密,自己两个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旋即朝王思河一摆手,“咱们走。”
    不过就在这时候,地上那女的居然挣扎着爬了起来,猛地推开那男的朝我父亲两个这里跑了过来,一边跑一边冲我父亲两个喊:“同志,你们是红星派的吗,救救我呀。”
    我父亲两个这时候刚要撒腿跑出大门,听那女生这么一喊,我父亲心里挺不是滋味,毕竟在这里红星派的人也没亏待他们。不过,王思河却大声回了她一句:“俺们是二七派的,帮不了你。”说完一拉我父亲,我父亲却没动。
    那女的很快跑到了我父亲跟王思河近前,彼此一看,都是一愣,原来是那个叫小茹的姑娘。小姑娘这时候还挺惨,不光脸肿了大半边,鼻子还正往外淌着血,之前那个乖俏模样荡然无存了。
    小茹见是我父亲两个,愕然说道:“原来是你们两个……”
    这时候,那个男生追了过来,我父亲扭头对王思河说了一句:“你带着她先走。”说完,朝那男的跑了过去。
    “哥!”王思河喊了我父亲一声,把身上的书包塞给小姑娘,说了句“帮我拿着书包。”紧随我父亲冲了过去。
    不过,等王思河冲到跟前的时候,那男生已经给我父亲一脚踢中裆部,双手捂着裤裆满地打滚儿。王思河到了近前以后,估计是觉得他自己没能赶上,过去朝那家伙脑袋上狠狠踹了两脚,嘴里骂道:“你妈个头哩,女的你也打,你还要不要脸咧!”说着,朝着那家伙脸上咣咣又是两脚。
    我父亲朝学校远处那些人看了一眼,还好没人发现他们,一拉王思河,说道:“走吧,别打了。”
    两个人转身朝大门口跑去,这时候,小姑娘小茹还在大门口傻站着,不过脸上的血已经擦掉。
    两个人跑到她身边以后,王思河说了一句:“你咋还在站着咧,等着挨打呀。”说完,伸手从小茹手里夺过书包,跟我父亲一起跑出了学校。
    家的方向在南方,两个人出了学校门直奔镇南,不过,跑了没几步,身后传来小茹的喊声,“你们等等我呀。”两个人回头一看,小姑娘朝他们追了过来,两个人放慢了脚步。
    等小茹追上他们以后,一边跟着我父亲两个跑,一边问:“你们要去干什么?”
    我父亲一边跑一边回道:“回家。”
    小茹怪道:“就因为刘小华那些保皇派来攻打我们,你们就要回家吗?你们的革命意志也太不坚定了!”
    我父亲看了小姑娘一眼,说道:“我们早就想回家了。”
    王思河闻言则嘿嘿一笑,说道:“啥革命不革命的,谁爱闹谁闹去,俺们哥俩就想弄点路费回家,谁知道你们这儿这么多事儿。”
    “你说什么?”小茹问王思河,似乎没听明白王思河的话。
    王思河又说道:“俺们哥俩加入你们红星派,就是想领点儿路费回家,俺们才不管你们革命不革命呢。”
    小茹闻言,大叫道:“你们两个叛徒!无耻!”
    我父亲看了小茹一眼,一拉王思河,三个人在大路上停下。这时候,已经远离了学校,周围静悄悄的,我父亲估计刘小华那些人不会赶来追他们。
    我父亲喘了几口气,对小茹说道:“小茹妹子,咱们就在这里分开吧,我们要回家了,你也赶紧回家吧。”
    小茹冷冷地看着我父亲两个,咬牙切齿:“叛徒!”
    “别再跟着我们了……”我父亲没理会她,扭头对王思河说道:“思河,咱们走。”
    王思河这时候往自己身上的书包摸了一把,带着苦涩说道:“哥,书包里的馒头就剩俩了,没有路费,馒头也没咧……”
    我父亲朝王思河身上的书包看了一眼,没说话。
    两个人撇下小茹,转过身朝前走,不过走了没几步,身后的小茹一声大叫:“你们两个叛徒,给我站住!”
    王思河回头看了她一眼,我父亲连头都没回,继续往前走。身后,很快传来脚步声,小茹跑到他们前面拦住了去路,虽然一脸怒气,在她手里却拿着一沓钱,递向我父亲说道:“我身上就这么多钱,给你们当路费吧。”
    我父亲低下眼神儿看了看,没接。王思河嘿嘿一笑,伸手就去接,我父亲一把拉住了他,对小姑娘小茹说道:“钱你自己留着吧,我们自己会想办法回家的。”
    王思河闻言一扭头,苦着脸对我父亲说道:“哥,咱有啥办法,要饭回去呀?”
    我父亲没理会王思河,对小茹说道:“你家就在镇上吧,你也回家吧,拿这些钱给爹娘买点好吃的。”说着,一拉王思河,这就要离开,不过,想离开,真没那么容易……
    第二百六十二章 又入龙潭
    我父亲跟王思河转身朝前走了没几步,小姑娘再次跑到父亲两个面前拦住了去路,手里的钱再次递向我父亲,还算客气地说道:“这钱就当你们刚才救我的报酬,拿着吧。”
    我父亲再次朝小姑娘手里的钱看了看,一分钱憋死英雄汉呀,我父亲之所以不要小姑娘的钱,是因为看不惯她刚才那种“忠于革命忠于党”的态度,感觉就像个走火入魔的疯子似的。
    这时候,小姑娘说的这话还像句人话了,我父亲没动,王思河伸手又要去接,我父亲看了他一眼,也没拦着。残酷的事实摆在眼前,两个人身上没钱,只能要饭回家,也或者再找个火车站坐火车回家,不过,下一站在哪儿,还要走多远,还是个未知数。
    眼看着王思河就要把钱接到手里的时候,突然从不远处传来几道光柱,距离他们也就二十几米,其中两道光柱朝他们这里照了一下,三个人同时一惊。
    我父亲一拉王思河,王思河那手还没能接到钱呢,被我父亲拉得一个趔趄,两个人撒腿跑了起来。那小姑娘小茹见我父亲两个跑,她也跟着跑了起来。
    我父亲这边一跑,那几道光柱全都照了过来,还没跑出几步,就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站住,再不站住就开枪了!”
    鬼才给你站住呢,我父亲一边跑一边回头看,几道光柱后面黑压压的,估计能有十几号人,我父亲这边一跑,他们那边立马儿就追开了。
    跑了能有十几米远以后,身后“砰”地传来一声枪响,紧跟着,王思河“哎哟”一声。
    我父亲忙扭头看向他问道:“咋了思河?”
    王思河一脸惊悚,回道:“我、我好像给枪打着了。”
    我父亲朝王思河身上一看,也看不出啥,而且王思河的速度一点儿都没减,看着不像中枪的样子,我父亲问道:“打你哪儿了?”
    王思河摇头说道:“不知道,就是感觉左边儿给人推了一下。”说着,王思河把斜挎在左手边的书包拉到身前,我父亲朝书包上一看,书包上两个牛眼大小的黑窟窿,显然是给子弹打穿的,看样子子弹贴着王思河的左边飞过去只打中了书包。
    我父亲想安慰王思河两句,还没等开口,“砰”地又是一声,我父亲跟王思河同时一缩脖子,他们这一次清晰地听到子弹“啾”地的一声,那感觉就像擦着他们耳朵边儿飞过去的一样,两个人吓的差点儿栽地上。
    我父亲一看,这可不行,这么跑就跟活靶子差不多。这时候,旁边刚好出现一条小巷子,我父亲一拉王思河,王思河会意,两个人一个急转弯儿,闷头钻进了巷子里。不过就在这时候,身后传来小姑娘小茹“哎”地一声,好像有话要说。不过我父亲两个这时候没功夫听她废话。
    这条小巷子里面没有其他路,两边都是高墙,直筒状的,我父亲两个在里面越跑越心惊,那些人要从后面追上来,根本就不用进胡同,站在胡同口一枪就能撂倒他们一个。
    就在这时候,身后再次传来小茹的声音,小姑娘气喘吁吁的,“别、你们两个……别、别跑了,这、这是个死胡同……”
    “啥?”我父亲跟王思河闻言一顿,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我父亲回头问道:“你说啥?”
    “我说……我说这、这是个死胡同,别跑了……”
    一听这话,我父亲跟王思河两个浑身冰凉。
    “你咋不早说咧!”王思河冲小姑娘抱怨道。
    三个人停了下来。
    小姑娘一脸委屈,“我是想早说的,可你们不理我呀。”
    王思河呼哧呼哧喘着粗气,看向了我父亲,那意思,咱现在咋办呢?
    我父亲这时候跟他们两个一样,也是气喘如牛,擦了下脸上的汗,看了看王思河,又看了看小姑娘小茹,走到王思河跟前,抬手把王思河胳膊上“红星派”的红袖箍拽了一下,不过没能从王思河胳膊上拽下来,嘴里说道:“把这东西扔了,他们要是刘小华那伙的,咱就说咱是二七派的。”
    王思河会意,伸手把红袖箍扯了下来,然后把我父亲的也要过来,揉成一团,隔墙扔了过去。
    小姑娘小茹见状,立马儿不乐意了,“你们、你们怎么能这么做,你们两个叛徒!”
    我父亲冷冷看了小姑娘一眼。王思河说道:“啥叛徒,这叫识时务者为俊杰,毛 教导我们‘敌进我退’,保存实力才能干革命,这叫策略,懂吗?”
    小姑娘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不过还没等她把话说出口,我父亲说道:“你要是不想摘下,那你就带着吧,看他们会把你怎么样。”
    小姑娘听了犹豫起来,不过最后还是把胳膊上的红袖箍慢吞吞摘下了,王思河一把抢过来给她扔没影儿了。
    就在这时候,几道晃眼的光柱出现在了巷子口儿,因为巷子是笔直的,再说我父亲三个这时候也没跑出去多远,几道光柱全部照在了他们身上。
    我父亲跟王思河两个一对眼神儿,很默契地把手一抱脑袋,蹲在了地上,小姑娘小茹见状,愣了一下以后,学着我父亲两个的样子也蹲在了地上。
    抱头蹲地上这姿势,是我父亲跟王思河这几年“练”出来的。在村里,因为家里成份不好,经常被大大小小的孩子追着屁股后头喊“地主娃、地主娃”,有时候还被人砸石头、围攻,人多的时候,我父亲两个就用这窝囊姿势,抱脑袋蹲地上,随便别人怎么打,等将来瞅着机会挨着个儿报复。人少的时候,两个人就豁出去跟他们打。打到最后,打的全村同龄人基本上不敢再招惹他们。在我父亲五十多岁时,那些被他打过的人,还是有不服气的,我父亲有时候半夜回来,回来以后一身灰土,我妈就问他,你这是干什么了,我父亲就说,那个谁谁谁不服,跟他“撂了几个躺子”(摔跤),想想都有点儿可笑,真不知道他们这一代人是怎么长的。
    巷子口那群人很快来到了我父亲三个身边,其中一个端着一杆步枪,用枪头戳了戳王思河的腰眼儿,问道:“哪儿派的?”
    王思河抱着脑袋头都没抬,装的很窝囊的回道:“二、二七派咧。”
    又戳了戳我父亲跟小茹,我父亲也很窝囊地回道:“俺们都是二七派咧。”
    “都给我站起来!”
    闻言,我父亲三个抱着脑袋缓缓站了起来。我父亲打眼朝他们胳膊上红袖箍看了看,虽然看不大清楚,不过感觉上好像是……
    那个拿枪的说道:“我们也是二七派的,既然是同志,你们三个跑什么?”
    我父亲朝拿枪的那家伙看了一眼,二十五六岁,一张国字脸,看着就是那种不会绕弯子,很正直的那种人,而且看着像是这群人的头目。
    我父亲用满嘴的方言回道:“俺们三个上北京路过这里,到接待站住一夜俺们就要走哩,谁知道半夜就打了起来咧,俺们就是个过路的,也不知道啥情况,俺们就跑出来咧,刚才看见有人拿光柱子照俺们,俺们就跑呗。”
    拿枪的那家伙点了点头,“听口音你们像是河南的。”
    我父亲跟王思河两个异口同声回道:“俺们是河南新乡二七派咧。”
    拿枪的看了看我父亲,又看了看王思河,最后扭头朝小姑娘小茹看了一眼,问道:“她呢?”
    小姑娘脸色一变,我父亲见状忙说,“这是俺妹妹,是个哑巴。”
    小姑娘小茹看了我父亲一眼,眼神里多少露出那么一丝感激。
    拿枪的又朝小茹看了看,嘴里惋惜地说了一句,“这么水灵的姑娘原来是个哑巴。”转过脸,又对我父亲两个说道:“你们三个跟我们回总部吧,这里现在是敌占区,很危险,我们那里比这里安全的多。”
    我父亲两个一听,脸立刻苦了下来,不想去,但是又没办法,想跑,不过,两条腿它怎么也跑不过枪子儿呀。
    就这么,大半夜的,随着这群人晕头转向走了大概能有十几里地,快天亮的时候,又来到一个镇上。索性是朝南走的,离家又近了一点儿,我父亲跟王思河心里多少得到一丝安慰。
    在来时的路上,我父亲两个听这些人的谈话才知道,刘小华下午离开批斗会以后,直接到这个镇子找上他们了二七派的人,跟这里的二七派头领说,红星派是走资派,希望两派联合起来灭了红星派。这个镇上的二七派手里有硬家伙儿,而且人数跟红星派不相上下,刘小华可能是给了他们啥好处,也或者拿出了啥对周建宏不利的证据,要不然这里的人不可能轻易跟他们联合。不过,这个我父亲两个没啥关系,也不是他们该抄心的事儿。
    刘小华跟这里的二七派算是大获全胜,周建宏那些人,一没有防备,二没有武器,加上是夜袭,一下子就被打散了。当时我父亲他们跑出学校的时候,他们之间的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我父亲三个跑了没多远,周建宏他们那些人也开始四散逃窜了。这个拿枪的国字脸,当时就是在镇子上追赶周建宏的残兵,结果遇上了我父亲他们。我父亲两个也算是倒霉,主要是给那小姑娘小茹耽误了时间,要不然早跑出镇子了。
    这个镇子二七派的总部,也是一个红卫兵接待站,跟周建宏之前那个性质差不多,这里的人也还算不错,当即给我父亲三个安排了床铺,小姑娘小茹也被安排到女生住的地方住下。
    不过,等住宿的房间里没人了以后,王思河坐到我父亲床上,就数落起我父亲,王思河说道:“哥,你不该说小茹是咱妹妹,她是本地人,万一这里有人把她认出来,咱俩也跟着她倒霉。”
    我父亲当时还真没意识到这一点,我父亲想了想说:“咱总不能看着她给那些人欺负吧,现在天也亮了,你到外面转转看看情况,要是这里看的不紧,咱现在就跑,我现在去找那小姑娘说一声,她要是想跑,咱就带上她,她要是不跑,咱就把她留下。”
    王思河赶忙拦住了我父亲,说道:“哥,你去找她她要是不想跑,还揭发咱咋办?”
    第二百六十三章 回家真难
    我父亲两个这时候,真应了那句话,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听王思河这么一问,我父亲一屁股坐回床上,犹豫起来。就在这时候,房门给人“咣”地一下撞开了,两个人一惊,同时朝房门看去。
    打外面闯进来一个人,定睛一看,不是别人,正是小茹。小姑娘慌慌张张的,抬眼朝整个房间里一扫,见我父亲两个在门边不远处的床上坐着,又见房间里没旁人,反手关上房门,快步朝我父亲两个走了过来。
    我父亲两个见小姑娘这时候神色慌乱,有点儿不对劲儿,全都从床上站了起来。等小姑娘来到近前,没等她开口,我父亲先问她:“怎么了小茹姑娘,出什么事儿了?”
    小姑娘回头朝身后的房门看了一眼,好像担心有人跟踪她似的,见房门关的好好儿的,扭过头对我父亲两个说道:“咱们得马上离开这里,这里有人认识我。”
    闻言,我父亲两个对视了一眼,王思河冲我父亲砸了砸嘴,那意思,你看看,给我说着了吧。
    我父亲抬眼朝房门看了看,又朝几个窗户看了看,问小茹:“他看见你了吗?”
    小茹摇了摇头,说道:“我看见她了,她是我初中同学。”
    “那他知道你是红星派的吗?”我父亲又问。
    小姑娘又摇了摇头,“不知道,不是,我是说,我不知道她知不知道我是红星派的。”
    我父亲闻言松了口气,坐回床上,在心里琢磨起了对策。王思河问我父亲,“哥,咱现在咋办呢?”
    停了好一会儿,我父亲抬起头看了看王思河跟小茹,说道:“要不这样,你们先在这里等一会儿,我到外面看看情况,要是可以的话,咱现在就走。”
    两个人闻言,看着我父亲都没说话,我父亲从床上站起了身,对小茹说道:“在我没回来之前,你最好在这里别出去。”小茹点了点头。
    王思河说道:“哥,我跟你一起去吧。”
    我父亲说道:“不用了,你留下来陪着小茹姑娘,我到外面看一下就回来。”说完,我父亲朝房门走去。
    来到寝室外面,又是另一番景象,之前来的仓促,而且晕头转脑的也没好好观察,这时候,我父亲把这地方大致看了一遍。
    这也是一个大院,比周建宏那所学校只大不小,院子中间有个大操场,操场周围无数房间跟树木,感觉上很像是一座民兵训练营。
    院子的大门在正西方,操场的尽头。这时候已经快到吃早饭的时间,操场上人来人往,一个个行色匆匆,看着挺忙碌。
    我父亲穿过操场信步来到大门这里,两扇铁栏杆似的大门紧紧关着,在其中一扇大门上,还有个一人多高的小门儿,小门倒是开着的,不过门口有把门儿的,总共六个人,四个站在大门两边,两个站在小门两边,六个人肩上都扛着步枪,看他们那样子,整个儿就像进入了二级战备状态似的。
    我父亲脚下没停,直冲冲朝小门儿走了过去,不过,怕啥来啥,我父亲走到小门口那里以后,两个把小门儿的伸手把他拦了下来,其中一个问道:“这位同志,你干什么去?”
    我父亲忙用方言回道:“俺到外面转转,买点东西。”
    “买什么东西?”
    我父亲一顿,回道:“买……俺也不知道买啥,俺今儿个早上刚到你们这里,俺家是山里的,么出过远门儿,么见过大城市,你们这个村儿真大,俺就想着吧,到你们村儿里转转,瞧瞧稀罕儿。”
    那人听我父亲这么说,倒是客气了几分,一摆手,对我父亲说道:“这不是村子,这是个镇子,比村子大多了,你回去吧,今天不行。”
    “为啥呀?”我父亲问道,他表面装的又憨又傻,心里却着急的要命。
    “今天戒严了,出入都要批条子,要不你去找我们的宋同志批个条子,要不就等明天吧。”那人说道。
    我父亲憨憨地点了下头,歪着脑袋傻傻地又问:“为啥要批条子咧?”
    那人上下打量了我父亲几眼,反问道:“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呢,你是从哪儿来的?哪个派的?”
    “俺、俺是从河南来咧,俺、俺是二七派咧。”我父亲回道。
    那人又看了我父亲一眼,问道:“你的红袖章呢?”
    我父亲闻言一愣,佯装朝胳膊上看了看,说道:“哎呀,俺刚起来,忘带咧,俺、俺这就回去带上,这就回去带上……”说着,我父亲朝那人憨憨一笑,转身离开,看门的那人倒也没再说啥。
    离开小门,我父亲一边往回走,一边寻思,是不是找那个什么宋同志批个条子,随后又一想,不行,跟他们这些人接触的越多越危险,特别是跟他们这些红卫兵头子接触,一句话招呼不到就会出事儿,批条子就算了,还是瞅机会自己逃跑吧。想到这儿,我父亲径直朝寝室走去。
    寝室里,王思河跟小茹还在等着我父亲。回到寝室关上门,我父亲跟他们两个把情况说了。王思河听了一屁股坐到床上,嘴里嘟哝了一句,“这下可好咧,刚出虎口又进狼窝咧。”
    索性那小茹这时候比我父亲两个还要着急,没听清王思河嘟囔了句啥,不过我父亲听清楚了。我父亲走过去坐到王思河身边,对他说道:“今天看样子咱是走不了了,要不咱们这么办吧,我去探探小茹姑娘那个同学的口风,看他知不知小茹的事情,你去找昨天把咱带来的那个家伙,我看那人不错,你找他要三个二七派的红袖章,咱带上以后会更安全一点儿。”
    “这行吗?”王思河看了父亲一眼问道:“要是小茹的同学知道小茹是红星派的咋办?要是那家伙不肯给我红袖章咋办?”
    我父亲说道:“走一步是一步,不行再想别的办法。”说着,我父亲朝小茹看了一眼,又说道:“咱仨现在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个人出事儿,仨人都跑不了。”
    “那走吧,别耽误了。”王思河从床上站了起来,我父亲也站了起来,我父亲问小姑娘小茹,“你那同学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儿,穿什么衣服?”
    小茹回道:“她叫周巧凤,梳着跟我一样的两个大辫子,穿着一件红布小花儿的薄棉袄,脸很白,左嘴角有颗……”
    没等她说完,我父亲把手一摆,问道:“你说她是个女的?”
    小茹点了点头,“我现在跟她一个寝室,还好我先看见了她。”
    我父亲没理会小茹这句话,把眼睛看向了旁边的王思河,说道:“咱俩换换吧,你去找她同学,我去要红袖章。”
    “为啥呀?”王思河问道。
    我父亲看着王思河没说话,似乎一切尽在不言中。停了一会儿,王思河无奈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咧,俺去,俺打小就给女同学们骂俺臭不要脸,跟女孩子打交道的事儿,俺去最合适……”
    我父亲转脸又对小姑娘小茹说道:“你就先在这儿等我们一会儿吧,那些人不知道都在外面忙啥,我估计一时半会儿他们不会回来的。”
    小姑娘点了点头。我父亲两个并肩走向房门,来到房门口儿,还没等把房门拉开,小姑娘在他们身后喊了一嗓子:“你们等等……”
    我父亲两个同时回头,小娘娘犹犹豫豫、吞吞吐吐地说道:“你们……你们不会去检举揭发我吧?”
    王思河闻言当即一撇嘴,不屑地说道:“俺们不是你们!”
    我父亲说道:“我刚才已经说了,咱们仨是一根绳上蚂蚱,我们揭发你对我们也没啥好处,放心吧。”
    小姑娘点了点头,又吞吞吐吐说道:“那、那我告诉你们我的名字吧,我不叫小茹,小茹是我的姓,我叫茹真真。你们找到我那同学,一说我的名字,她就知道是谁了,我们俩个上初中的时候,关系是最好的,不过现在……现在……”
    我父亲说道:“你别说了,我明白你的意思,现在亲兄弟都有可能相互检举揭发,更可况朋友呢。”
    小茹狠狠点了点头。
    王思河说道:“放心!俺们虽然跟你不是朋友,不过俺们不会检举揭发你!”
    两个人出了寝室,来到外面以后,两个人很快分开,王思河去找小茹的同学,我父亲去找昨天拿步枪的那家伙。
    书说简短。我父亲向几个人打听了以后,弄明白昨天拿家伙的叫啥了,大名叫赵胜利,父亲是八路军军官,母亲是八路军卫生员,根红苗正,这家伙是日本鬼子投降那天出生的,只比我父亲大四岁,因为长的老相,看着二十五六了,其实虚岁才二十二,现在是他们二七派战斗队的大队长。
    我父亲找到他的时候,这家伙刚带着一群人从外面训练回来,这群人能有三十来号儿,每人都背着一支步枪。
    我父亲找到他说明来意,这人挺痛快,直接从那些队员身上揪下三个红袖章给了我父亲。我父亲趁势又说,自己三个不想在这里多留,自己三个目标是上北京见毛 ,看能不能通融通融,放他们离开。
    赵胜利一听就跟我父亲说:“下午咱们这里有个追悼会,既然你们三个也是咱们二七派的人,就一起送送革命同志吧,等追悼会开完了再走。”
    我父亲一听在心里皱眉,嘴上却问:“咱们的哪位同志牺牲了?”
    赵胜利说道:“昨天晚上夜袭红星保皇派,那些保皇派的人负隅顽抗,咱们这里牺牲了两名同志。”
    我父亲一听,心说,他们这些人手里有家伙还死俩,那红星派的人死的不是更多?
    猛然间,我父亲想了那个老婆子,昨天那么混乱的场面,那老婆子会不会也跟着倒霉呢?
    第二百六十四章 刻骨铭心(前奏)
    我父亲有心跟赵胜利打听一下老婆子的消息,不过他没能找到啥合适的理由,直接张嘴打听一个牛鬼蛇神,指定会被别人误会的。
    我父亲按下心里的疑问,跟赵胜利道了声谢,拿着红袖箍返回了房间。这时候,王思河还没回来,小姑娘小茹一脸担心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
    进了房门以后,没等小姑娘开口,我父亲把红袖箍扔给她一个,小姑娘见状,也就不再问啥了。
    我父亲把剩下的两个红袖箍套在胳膊上一个,塞进衣兜里一个,也没跟小姑娘说话,转身坐到床上,就等着王思河回来了。
    大概等了能有半个小时,外面“咣咣”敲起了钟,我父亲不明白他们这里敲钟啥意思,难道也像村里一样,敲钟吃饭?刚要出门看看咋回事儿,王思河推门进来了。我父亲朝王思河一看,一脸带笑,一颗悬着的心放回了肚子里。
    王思河一屁股坐到床上,没等我父亲问,笑着对我父亲说道:“那个周同志又热情又漂亮,人真好。”说着,眼睛朝旁边的小茹看了看,那意思好像在说,比这个小姑娘强多了。
    我父亲朝他后背拍了一巴掌,说道:“说正经的!”
    王思河朝我父亲开心地嘿嘿一笑,就跟走了桃花运似的,王思河说道:“周同志说,她是有一个初中同学叫茹真真,今天在寝室里就看到一个很像她同学的女生,后来听人说那是个哑巴,还不是本地人,她就觉得自己认错人了。”
    一听这话,我父亲跟那个小茹姑娘同时松了口气,我父亲问道:“她没问你怎么知道她同学的吗?”
    王思河回道:“问了,她问我,‘你怎么知道我有个初中同学叫茹真真。’我说,‘俺有个妹妹,在前面那镇子的时候,经常有人喊她茹真真,俺说这是俺妹妹不是茹真真,你们认错人咧。后来,俺就打听谁是茹真真,是不是跟俺妹妹长的很像,你们这里有个人告诉俺,茹真真好像跟你是初中同学,俺就过来问问。”
    我父亲听王思河这么说,笑了一下。穷人的孩子早当家,我父亲跟王思河两个,从小受苦受罪受人欺负,当时那种生活环境把他们磨练的比同龄人要成熟的多,见风使舵的本事更是练就的炉火纯青。
    我父亲问道:“那个周同志后来怎么说?”
    王思河回道:“那个周同志说,‘原来那个哑巴女生是你妹妹呀,真像我初中同学,’我说,‘咱们新中国这么多人,长得一样的人老多咧,俺们村儿还有一个长得很像你的,又白又漂亮,俺们村很多人都喜欢她。”王思河继续说着:“周同志就问我,‘你喜欢她不?’,我说,‘当然喜欢咧,夜里做梦还能梦见她,周同志就哈哈笑了起来……’”王思河说到这儿,我父亲发现他眼睛里都冒光,摆手打断了他,“行了,别说了。”随后转移话题问道:“刚才你进门的时候,外面打钟是咋回事儿?”
    王思河闻言朝窗户那里看了一眼,日有所思说道:“哦,那是开早饭的。”
    原来真跟村里一样,敲钟开饭。我父亲从兜里掏出红袖章塞给了他,说道:“带上它,咱们一起去吃饭。”
    王思河从床上站了起来,一边带红袖箍一边问:“哥,咱啥时候回家呀?”
    我父亲闻言,脸色变得不算好看,无奈地说道:“他们下午要开追悼会,咱们今天白天可能是走不了了……”
    “那太好咧!”我父亲刚说完,王思河猛地冒出这么一句。
    我父亲当即一愣,扭头看向王思河,问道:“你啥意思,你不想回家了?”
    王思河一窒,磕巴道:“不、不是,没、没啥意思,俺当然想回家咧……”
    小姑娘小茹在一旁“扑哧”一声笑了。
    三个人走出房间,发现大院里的人都朝一个方向走,那方向有座大房子,这时候从里面冒出热蒸汽,看样子像是食堂,他们很快随着人群朝那里走去。
    果然是食堂,里面人还挺多,放着七八张长桌,每张长桌上围坐着十几个人。
    一边朝打饭的地方走,我父亲一边低声问身边的小茹,“这里面还有你认识的人吗?”
    小茹朝食堂里大致一扫,刚要说啥,我父亲忙说:“记住,你现在是个哑巴,不能说话。”
    小茹一愣,旋即点了点头,我父亲又问,“你仔细看看,这里面还有你认识的人吗?”小茹又扭头朝食堂里看了看,冲我父亲摇了摇头。
    打过饭以后,我父亲三个找了偏僻角落坐下,饭刚吃几口,王思河不老实起来,朝食堂人群里左顾右盼,我父亲刚要问他干啥,他端着碗站了起来,对我父亲说道:“哥,周同志在旁边那张桌上坐着呢,我去跟她打声招呼。”说着,也不管我父亲答不答应,端着碗走了。
    我父亲顺着他走的那方向一看,正对着我父亲他们这里,大概有五六米远的一张桌子上,坐着一个身穿红布薄棉袄、皮肤白白的、眼睛大大的、下巴尖尖的漂亮女生。
    女生所在的张桌子上还有两个空位,其中一个就在那女生旁边,王思河走过去一屁股坐到那里,也不知道说了句啥,那女生抬起头朝他看了一眼,笑了笑,很快的,两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聊了起来。在我父亲看来,两个人这时候的热乎劲儿,就跟阔别多年的老朋友似的。
    我父亲转过脸低声问身边的小茹,“那个就是你同学周巧凤?”
    小茹朝女生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吃过饭,因为我父亲跟王思河都是一夜没睡,我父亲困劲儿上来了,招呼王思河回寝室睡觉,两个人回到寝室,蒙头睡去。
    其实他们这些红卫兵平常也有很多事要做的,比如开会、张贴大字报等,在我们农村很多人没事儿的时候,还要下地干活儿。当时那年月儿,大白天睡觉,是件特别稀罕的事儿,不过我父亲跟王思河属于“外来户”,也没人过问他们。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父亲睡醒了,朝王思河床上一看,人不见了,估计是出去了,我父亲翻身从床上起来,穿上鞋子到外面寻找王思河。眼下自己三个危机四伏,随随便便在这里乱跑可不是件啥好事儿。
    出了门,就见操场上围着很多人,我父亲挤进人群一看,地上并排放着二个人,两个人身上到处是血迹,脸上白凄凄的,死人,而且看样子死了有一段时间了,我父亲一寻思,搞不好下午就是给他们开追悼会的。
    就在这时候,人群散开了,从操场外过来八个人高马大的男生,四个人一组,抬着两扇门板。八个男生把地上两个死人分别放到两扇门板上,嘴里一喊号儿,把两个死人用门板抬了起来,又一喊号儿,门板被他们扛到了肩上。
    这时候,人群里有个女生大声喊了一句,吓我父亲一跳。
    “红卫兵战士永垂不朽!”
    声音没落,操场上这些人全都跟着大喊:“永垂不朽!”
    喊了几句以后,抬门板的那八个男生抬着门板往大门那里走,这些人人头攒动,慢慢跟在后面。
    我父亲站在原地没动,往操场周围看看,没人,人全都集中在了这里,我父亲估计王思河也在人群里,踮起脚往人群里一找,找到了,跟那个身穿红布薄棉袄的周巧凤在一起呢。
    我父亲穿过人群里来到王思河身旁,王思河并没有发现我父亲,这时候还在低声跟身边的周巧凤聊着啥。我父亲不动声色拉了他一下,王思河扭头一看,见是我父亲,忙说道:“哥,你醒了。”
    我父亲没说话,朝他身边的周巧凤看了一眼,模样长得是不错,眼睛水汪汪的,脸就跟剥了皮的熟鸡蛋,又白又细又嫩。
    周巧凤见我父亲看她,朝我父亲伸出了手,说道:“你就是贾富坤的哥哥贾富乾吧,你好。”
    挺有礼貌的,说话也很随和,当下看来,是比那个小茹强上不少。我父亲朝周巧凤伸出的手看了看,他自己却没把手伸出去。说真的,要不是迫于无奈,我父亲不想跟任何一个红卫兵有交际。
    王思河当然明白我父亲的心思,忙打圆场,对周巧凤说道:“你别见怪,俺们哥俩都是从山里出来的,没见过啥世面不懂事儿。”
    周巧凤闻言把手收了回去,瞄了王思河一眼,说道:“我看你挺懂事儿的。”王思河裂开嘴嘿嘿一笑,整个人直冒傻气。
    我父亲随即不冷不热地问道:“你们这么多人,这是要去干什么?”
    周巧凤回道:“上街游行,吃过中午饭再开追悼会。”说着,周巧凤朝我父亲身后看了看,问道:“你们妹妹呢?”
    王思河闻言,赶忙对我父亲说:“我刚才还跟周同志说咱妹妹跟你在一起,咱妹妹呢?”
    我父亲看了王思河一眼,说道:“刚才还在身边呢,谁知道现在跑哪儿了。”
    周巧凤说道:“你们妹妹长得真像我一个同学,等游行结束了我找她好好聊聊。”
    我父亲赶忙说道:“有啥好聊的,她又不会说话,再说俺们山里人也没啥见识……”说着,我父亲心念一动,当即把话锋一转,问周巧凤,“你们这个游行,俺们兄妹可以参加吗?”
    周巧凤爽快回道:“当然可以。”
    我父亲闻言,转身就走,王思河见状忙问:“哥,你干啥去?”
    我父亲一边往回走,一边回头说道:“我去把咱妹妹找回来,叫她一起游行。”
    其实,参加游行是假,跟着游行队伍走出大门,趁机离开这里才是真的。
    我父亲很快来到小茹所在的寝室,这时候寝室门关着,我父亲估计里面要不就没人,要不就只有小茹一个。
    抬手敲了敲门,没人回应,又喊了两声,还是没人答应,不过就在我父亲转身离开的时候,房门吱扭一声开了,我父亲回头一看,小茹一脸苍白地站在门内,很害怕的样子,估计她已经看过操场上的死人,她是红星派的,那俩死人就是给红星派的人打死的,要是让这些人知道他们这里现在就有一个红星派的人,他们会怎么样?身处虎口的滋味儿,小茹现在一定比我父亲两个尝到的更多。
    我父亲对她说道:“这些人正准备游行,咱跟着他们一起出去,到了镇子上找机会离开。”
    小茹狠狠点了点头。
    这时候游行队伍已经快要走出大门,两个人一路小跑,终于在游行队伍即将走出大门之前赶上了,等随着游行队伍出了大门以后,我父亲心里松了口气,因为害怕小茹在周巧凤跟前露出马脚,我父亲带着她走在游行队伍的最后面,没着急跟王思河汇合。
    随着队伍在镇子走了一阵以后,我父亲让小茹走在人群后面等着,我父亲快步在人群里找起了王思河。
    不过,找了半天居然没能找到王思河,甚至连周巧凤也没看到。我父亲心里着急,却又没一点办法,最后一寻思,返回小茹身边,趁旁人不注意,拉着她钻进了路旁的一条小胡同里。随后,在小胡同里七拧八拐走了一段以后,我父亲停了下来,朝身后看看没人跟来,喘了口气对小茹说道:“你先走吧。”
    小茹问道:“那你呢?”
    我父亲说道:“我得回去找我弟弟,反正咱们也不是同路,待会儿还得分开,你先走吧。”
    小茹闻言,低下头往身上摸索了好一阵,最后又从把之前那些钱掏了出来。
    我父亲朝那些钱看了一眼,摇了摇头。
    小茹说道:“你拿着吧,就当是我送给你的纪念品。”
    我父亲又朝那些钱看了一眼,有谁拿钱当纪念品的?
    小茹见我父亲不接,猛地把钱塞到我父亲身上,转身跑掉了。我父亲一愣,那些钱从我父亲身上飘落下来,让我父亲没想到是,在这些钱里面居然夹着一个小物件儿,扑地一声跌在了地上,我父亲低头一看,是一根细细的银制手链,亮晶晶的,很精致。我父亲弯腰把链子捡了起来,等他抬起头再看小姑娘的时候,小姑娘在巷子里已经跑远了,只给他留下一个娇小的背影。
    我父亲拿着链子,看着小姑娘越来越远的背影,整个人怔愣起来……
    等他们再次见面的时候,已经是两年后,知青下乡的时候了。
    那是我父亲的刻骨铭心……
    第二百六十五章 刻骨铭心
    收好钱和手链,我父亲跑出胡同追上游行的队伍,在队伍里又找了找王思河,不过还是没能找到,甚至连那个周巧凤也没找到。我父亲估计这俩人肯定跑别处了去了,心里着急,但也没办法。要说撇下王思河自己一个人跑,我父亲连想都没想过。
    快吃中午饭的时候游行结束,我父亲随着人群又返回了大院。
    回到大院第一件事就是回寝室里看,不过寝室也没人,直到这些人敲钟吃中午的时候,王思河跟周巧凤这才肩并肩从大院门口那里走了进来。我父亲已经把整个儿大院找了底儿朝天,这时候就坐在大院门口旁一片草窝里等着呢,他主要是担心,担心自己的把兄弟出事儿。
    见王思河进门,我父亲松了口气,从草窝里站起来朝两个人走了过去。我父亲发现王思河跟周巧凤的关系升温的很快,快得就像火箭一样,这才刚认识一上午而已,这都有说有笑这么亲密了呢?当时的我父亲,不知道啥叫个一见钟情、啥叫个一见如故、啥叫个千里有缘来相会。
    吃饭的时候,我父亲把王思河强行拉到食堂里一个没人的角落,低声问他,游行的时候跑哪儿了,王思河一边往嘴里扒着米饭,一边朝不远处瞅着,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我父亲问了他好几声才说,周巧凤带他到镇上转了转,他们这个镇子真好,很喜欢他们镇子。我父亲无奈地看着一脸痴傻的王思河,也不知道是镇子真好、还是人真好,是喜欢镇子、还是喜欢人。
    我父亲不再问啥,不过,一边吃着饭,他发现王思河一边朝周巧凤那里张望,好像停上两秒不看,那女孩儿能丢了似的。
    王思河几次端着碗站起来,看样子想过去找周巧凤,不过都被我父亲强行拉住了。我父亲说,游行的时候咱没跑成,待会开追悼会的时候,看能不能跑掉,这时候,不许你再离开我身边半步。王思河听了点点头,不过我父亲感觉他耳朵在听,心没在听。
    这时候的周巧凤呢,也时不时朝他们这里偷瞄一眼,偶尔两个人同时看向对方,一对眼神儿又迅速分开,周巧凤把脸一扭,羞赧一笑,王思河则捧着大碗,夸张地咧开嘴呵呵傻笑,估计他都不知道今天吃的是啥饭吧。
    这顿饭,总算是闹心的吃完了,索性我父亲一直看着王思河,没叫他离开自己的视线,并且交代他,你要明白咱俩的身份,少跟这些人接触,不是啥好事儿。王思河只是一味点头,听没听进去,就是另一回事儿了。
    下午的追悼会,刘小华那帮人居然也来了,不过他们过来也在情理之中,还好小姑娘小茹已经离开了,要不然肯定会被他们认出来。
    刘小华那帮人二十几号,有男有女,不光他们,他们还押着三个人。我父亲跟王思河混在二七派的人堆里,打眼朝那三个人一看,红星派的,而且全是周建宏身边的小头目,这时候这三个人一个比一个惨,鼻青脸肿不说,还一瘸一拐的,三个人里有一个是女生,不但鼻青脸肿,还衣衫不整,不知道刘小华这些人对她做过什么。值得庆幸的是,还好小姑娘小茹没遭到这样的待遇。
    不管是谁的追悼会,无非就是给死者歌功颂德,在我父亲眼里,别人死了倒也可以歌颂一下,而对于这些像疯魔一样的红卫兵,没啥可歌可颂的,一个个儿死有余辜,都死绝了才好呢。
    追悼会开完以后,接着就是给死者出殡下葬,还是之前的那八个人,还是那俩门板儿,死者连口棺材都没有,后来王思河听周巧凤说,他们也想给死者弄口棺材来着,不过没处弄去,做棺材的木匠都给打成了牛鬼蛇神,木匠家里原本那些现成的棺材,也早就给他们当成四旧劈柴禾烧了。
    死者下葬的地方,他们称之为“烈士墓地”,就在他们这个镇子的北边儿,是一块紧挨着镇子的庄稼地,这时候地里的麦苗已经露了头,这么一大群人趟过去,把麦苗踩的东倒西歪。
    原本在去墓地的路上,我父亲打算拉王思河一起离开的,可是王思河这时候有点儿不情愿,拖拖拉拉说自己身体不舒服,非要在这里住一夜,明天再走。我父亲知道他啥心思,见王思河这样儿,我父亲当时心一软,也就迁就了他。
    墓地里,原来已经并排有好几个坟,那些坟头还有墓碑,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出生日期、死亡日期,生平简历等等。我父亲没心思细看,反正埋的都是些红卫兵。
    这些红卫兵也不讲究啥殡葬格局,就那么并排挖坑,坑还是刘小华他们带来的红星派那三个“俘虏”挖的,挖了大半晌。不过,有一点让我父亲不太明白,两个死人,咋挖了五个坑儿呢,另外那仨坑给谁用的?
    死人下葬以后,我父亲终于明白另外那仨坑是做什么用的了。埋好二七派那俩死者,刘小华他们让红星派那三个“俘虏”跪在坟头忏悔,忏悔完以后,出现了让我父亲至今都难忘的一幕!
    二七派里面几个拿枪的,把红星派三个人拽到另外那三个坑跟前,让他们跪在坑边,其中三个端起步枪站在他们身后,枪口对准他们的后脑,旁边一个人喊着号儿,预——备——
    砰——!
    撕裂长空的枪声过后,我父亲这才明白,原来,这叫陪葬……
    在那个时期,活埋、枪杀、凌辱致死者,不计其数。有史学家把“红卫兵”跟“义和团”相提并论,烧杀抢掠,无恶不作。
    说了你们别骂,我老丈人也是红卫兵,家里几代贫农,当时,他是我们市二七派战斗队的队员。我问过他好几次,我问他你当时打过人没有?他把头一低,看着地面发呆,脸上表情很特别,有痛苦有挣扎,最多是的不愿提及。有一次,我又问他,他是看着地面发呆,旁边他的小孙子问他,爷爷,啥是战斗队呀?我老丈人如梦方醒,抬起头对他小孙子说道,战斗队就是打人的。
    打坏人吗?小孙子问。
    我老丈人说,好人坏人都打,看谁不顺眼就打谁……
    为了写这段历史,我问了很多人,网上也查了一些资料,光查资料查得我头晕眼花,谁又知道,看似最无聊的部分,却是我费心血费的最多的地方。
    被我问过的那些人,无论是当年的红卫兵,还是当年挨批斗的人,他们都不愿再回忆那段过往,一问他们就发呆,大部分都说记不得了。有专家说,这叫选择性忘记,或者选择性失忆。文革时期,很多人的记忆都是空白的,就像被他们封压在了某个角落里,永远都不愿意再揭开它。
    言归正传。在返回大院的路上,我父亲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眼前总是那幅血淋淋的场面,就像电影一遍遍回放:活生生的人跪在那里,一声枪响,子弹从后脑钻进去,前面半张脸都没了,地上溅落好大一片鲜血跟碎肉。
    这些打枪的,他们还是人吗?再往自己身边左右看了看,一张张模糊不清、麻木不仁的脸,就好像地狱里魔鬼的脸!
    “哥,你咋了?”王思河轻轻拉了拉我父亲的袖子。
    我父亲没看他,看着脚下一摇一晃的路,嘴里嘟嘟哝哝着:“回家,回家,今天晚上就回家……”
    不过,回到大院子以后,我父亲就病倒了,高烧不醒,混沌中就看见王思河跟那个小姑娘小茹,给人拉到坑边,一枪打烂了脑袋,那血呀,像喷泉似的,都喷到了我父亲的脸上,顺着脸又往脖子里流……
    两天后,王思河背着我父亲离开大院。刚走进镇子,我父亲在王思河背上醒了过来,朝四下看看,模糊不清,问王思河,“思河,这是哪儿?”
    王思河说,“哥你病了,我背你到镇上卫生院看大夫。”
    我父亲挣扎从王思河背上下来,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不用看大夫,咱现在就回家,回家我的病就好了。”
    “哥……”王思河有点儿为难。
    “你回不回去?你要是不回去,我自己一个人回去。”说着,我父亲推开王思河,踉踉跄跄朝家的方向走,可是,没走几步,一头栽在了地上。
    王思河跑过来想把我父亲扶起来,我父亲又一把推开了他,“我知道,你对那姓周的那女孩儿有心思,可咱跟他们不是一路人,哥现在就问你一句,跟哥回去?还是留下?”
    王思河站起身不舍地朝大院方向看了看,随即,转过头又朝地上的我父亲看了看,眼睛红了,最后他咬了咬牙,说道:“哥,俺跟你回去!不过……不过咱得找医生先把你的病看好。”
    我父亲惨淡一笑,在地上挣扎着,摇摇晃晃爬了起来,喘着粗气说道:“只要回去,哥就没病……”说着,身子一歪,又要往地上栽,王思河赶忙扶住他,“哥,你小心点儿。”
    之后,王思河扶着我父亲,一边往家的方向走,一边不舍地回头朝大院儿哪里张望……
    连个再见都没能说……
    许多年后,我父亲问王思河,你当年怨我吗?王思河笃定回答,怨!
    后悔吗?
    不后悔。
    还想她吗?
    想,不知道她会不会还记得我……
    (各位可别说我父亲,把自己那堆火烧的旺旺的,转过身一泡尿把王思河那堆火浇灭了,其实王思河跟那女孩,是不会有结果的,下一章是“回家”,还会提到那女孩儿,各位等看完下一章再评价我父亲。对了,现在写我父亲这些,虽然跟鬼神无关,但这些跟我的出生息息相关的,我的出生并没有那么顺理成章,几经波折才来到了这个人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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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05 20:51:31  更:2021-07-08 10:50: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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