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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绝世少年修真系列之《万世神兵》[第197页] |
| 作者:陈静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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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马如风 2017-12-20 22:20:21 好久不来，不知道楼主忙的怎么样了？ ----------------------------- 还在做清算哦。。。。累成狗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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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各位书友新年快乐。万事如意。 感谢你们的一直支持。 按照原计划，今天将恢复更新。但没想到因为借用了几个月，上面单位不放人了。要留着做点活路。虽然我归心似箭，奈何身不由己。只好请各位书友继续等待。坑虽巨大，但我一定尽力坚持。感谢你们长久以来的鼓励。提前祝大家元宵快乐，身体健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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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节 火城 见人近了，那儒生便就赶上前来，揖手相迎。那金袍汉子搀着女郎，单手回礼，口中告罪，又朝这女郎道：“这位先生便是寿麻宗的举善仙长，也有个道号，唤作兴化真仙。”那女郎听闻，略点点头，循声辨位，同举善寒暄两句。举善便又与那谏官引见——“这位女仙，正是嚻灵一族的明火天尊。这位仙长，乃是她的夫君朱雀神使。”又同明火介绍——“此是我家兄长举直，乃是我寿麻宗的一宗之主。道号错枉真人。” 彼此叙过，这明火心下纳罕——“长兄之名，竟是直称无碍，也不讲究。这化外道宗，果然与中土不同。”那举直道人却也心头纳闷——“这妖精也奇，但凡称呼，竟只得一个司职，一无名字，二无道号，却叫人怎么称谓！”两边各自猜时，那举善却就摸出个巴掌大的虚空石来。 这石头浑如鸡子，光滑圆润，通体冰蓝，石身上浮着数个封定的法印。这法印金光烂然，瞧着好似奇珍异宝。举善提之在手，念得一句咒语，那虚空之石“啪”然一响，霎时便裂作七尺来高的一扇炫光之门。 门户生就，举直也不礼让，道声“有请”，便就一步跨而入内。这朱雀使同举善想来熟稔，并没个疑心处，搀了明火，紧随其后，也就去了。举善朝知秋等吩咐一二，便就抬脚而行。那知秋在举善举直跟前温而见柔，比及人去了，却也有些拿大，也不动手，只管招呼。其身后那异人中有两个唤作留春与晚夏的，一人一个，将郭飞炎、李汉陵双双提了，褡裢一般挂在背后。 李汉陵搭在这异人肩头；这异人腰肋之下乃是滑腻腻、油光光的蛇身，但凡行走，便就左右乱摇，李汉陵两腿在他那鳞上刮来擦去，好比匍在一条巨蟒背上，真个寒毛直竖。那虚空石门瞧着蔚然一团蓝光，内中景致一毫瞧不真切，也不知个长远。孰知跨将进来，眼前却是一片火光。 原来这虚空门后，却是个虚空境界。 这境界窅然无尽，只在虚无之中悬空浮着一个熔火之池与熔岩之岛。这熔火之池火光煌煌，一平如镜，同那熔岩巨岛隔着数百丈。火池与火岛之间，悬空浮着一座熔岩石桥。桥上火光如织，黑烟翻滚。众人穿门而过，却正落在这火桥之上。 李汉陵骇然侧目，下细打量——这火桥宽有数丈，桥边立着三尺来高的栏杆。栏杆上隔不多远，便就蹲着一只红皮青甲的怪兽。这怪兽高将近丈，头似巨鼠，尾如长蛇，肋下生有一对肉翅，猛然一瞧，倒同蝙蝠有些相类。这怪兽蹲在桥栏之上，两足被烈火烤得“兹兹”直响，却是岿然不动。见得人来，不过微微侧眼，瞄上一瞄，便就不再搭理。 这火桥两侧，向下挂着无数熔岩飞流，那飞流被火光裹成一团，晃眼看时，好似桥上搭着一块竖纹红棉布。火岛之上，有一座垒砌而成的熔岩高台。那高台巍然数百丈，乃是一般大小的熔岩巨石一块块堆垒而成。这高台三面绝壁，正面伸下一条熔火长阶，瞧着好似恶龙吐舌。 举直举善行在前头，如今收拾道法，却也现出了异人真容。各各拖得一条七尺来长的巨蟒之身逶迤而行。比及近前，却见那高台的熔岩之上，挂满了生有双翼的熔岩怪人。这怪人通身皆似裹了一层熔岩，皮下缝间，蓬然而有火焰。其形容面貌，瞧着却同中土人类相似，独肩头生有一对翅膀，累累垂垂，拖着有丈余长，却是有些吓人。 步上高台，却见这台上立着偌大一座熔火之城。城门之前，也有个广台，台上立着十来个数丈高的熔炉。熔炉之前，立得有一排十来丈高的熔岩柱子。那炉子如今灶冷灰凝，黑黢黢的没半点火星。那柱子上挂满锁链，只是锁链之上空空落落，并不见捆缚有物。 城门之前，站着有两排守卫。那守卫也奇，身高类人，形容却像生了臂膀的蛇尾鲤鱼。这鱼头怪穿着锦绣华服，头顶别着个莲花道冠，腰上系着个金丝滚边、银线刺绣的莲花长巾；两臂之上，皆缠得有一条指头粗细的细鳞长蛇；左臂赤蛇，右臂青蛇。见得人来，那鱼头怪一个个将颈项伸得有三尺来长，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那排头的见得是举直，不过略点点头，并没个城门小兵迎迓将军大户的形容。 |
| 真的要对苦等的朋友们说声抱歉，最近真的太忙了。我运气不太好，借调单位1的工作没完成，又被抽调去单位2工作。现在白天要做单位2的事情，晚上要做单位1的工作，周末还要回原单位做事情。家里又还有两个磨人的小女娃子。写作就真的成了见缝插针的事情。幸亏家有贤妻，才能偶尔抽一点时间写作。所以虽然恢复更新了。但不保证能像从前周一到周三稳定更新。现在只能说，但凡有时间，就一定争取写。更新时间不确定，周末如果有时间，也会更。还请朋友们理解。ps：这并非什么高升不高升的事情，只是因为老实，不善于推诿与请辞罢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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反是举善抢上前来，同那鱼头怪头领揖手笑道：“老将军，也忒辛苦，值日守卫，怎么也好劳动你老人家。”那鱼头怪听得奉承，嘿嘿一笑，轻捋腮下鱼须，将头一点，道：“真君吩咐，严防死守，自然不敢大意。”言语下，又啐得一口，嘀咕道：“前几日公主请了中土的肉虫上门，不下细些，若出了事端，恐真君见怪。”举善听得这话，却是“咦”得一声，抬头朝门内望得两眼，压低声气，凑将近前，嘶声哑气道：“怎么，怀柔那兔儿精回来了？” 那鱼头怪冷哼一声，颇有些忿然道：“不是他还有谁？伙着几个病歪歪的杂毛，身无片鳞，腰下生腿，可同禽兽有甚分别！”言语之下，见着举直身后的明火等人，颇是讶异道：“怎么，你们也同那兔儿精沆瀣一气了么？”举善听得，略略一怔，旋即笑道：“岂有这等道理。这两位贵客，并不是中土野人。”便就与明火、朱雀引见——“此是我道庭护法将军、巫咸宗的长老，温故仙人。” 明火盲不见物，不知这老头儿眼睛生在头顶，倒是老老实实同他作揖见礼，那老头也不回礼，不过略点点头，半笑不笑，朝举善低声道：“这中土的灵仙，来的也多，到底没见过像样的。不是怏怏病危，就是垂垂老矣，我估摸着，也不中用。哪天我劝劝国丈。谨小慎微，也该有个度。举棋不定，只怕殃祸更甚。” 举善听这话有些不像意，干咳一声，讪然一笑，客套两句，便就告辞。举直脸面刷白，瞧不出个颜色，只是淡然而行。转入宫门，前头却见数条阔道。举直择一而行，一众人等尾随其后，皆默然不语。那明火盲不见物，只管迈步，两唇抿得铁紧，也不知是个甚心思。朱雀使瞧着这高墙大院，瞧着墙下逡巡的守卫，瞧着墙头或蹲或挂的熔火飞翼之怪，心头却有些忐忑，但凡喘气，都觉着有些惴然，哪里还有言语。 举善琢磨老道温故的言语，一时揣测，也没个话头。循路转过几进院子，绕过几座宫苑，穿过几处园子，眼前便见现出个碧绿长廊来。这长廊宽有数丈，长有百丈，乃是黑铁搭的架子，架子底下摆着几百十个黑铁海缸。海缸里头培着稀融的黑泥，里头种着各色藤草。那藤草爬上黑铁柱子，累累垂垂的挂满一廊，一眼瞧来，青葱碧绿，好似挂了青纱绿幔一般。 长廊底下，散着各色人等；有三五成群坐着议论的，有独自一人坐着看书的，也嘈杂，却也自有一种别样的静谧。行至长廊尽头，举直停驻不前，举善却就摇尾而上，同廊下半眯着眼的一个青年男子笑道：“术踢公子，怎么，你也要轮班值守了么？”那术踢抬眼瞧他一眼，懒洋洋的靠在那廊椅之上，一条尾巴卷作一团，并不曾直起腰来，轻声慢语道：“哪里，今日原是老祖宗说法的日子。不曾想来了稀客，连我也吃了个闭门羹哩。” 举善听得这话，却是“啊”得一声，惑然道：“是谁这般放诞无礼，竟好叫咱们不咸宗的少主也回避？”术踢嘴角一撇，抿得一抿，慢吞吞道：“是淑士宗的附远道人。”举善听得这话，却是愣得一愣，回头瞧了一眼举直，却是有些诧异，见举直亦是一脸茫然，回转头来，朝术踢惑然道：“这附远道人是谁？向往只知怀柔，何曾听说过什么附远？” 术踢冷哼一声，缓缓道：“这附远于旧时，名不见经传，乃是个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苦学之士。孰知来了神州，却是渐露头角。往昔缄默，众人只道他是自惭藏拙，孰知却是个大智若愚的人物。如今深得公主信任，作了公主座前的禅主。慢说那怀柔如今高看他一眼，便是我家老祖宗，也须得让他三分。” 那举善听得这话，却是吃得一吓，骇然道：“这公主才认祖归宗几日，真君便许她立禅主了？”术踢冷然一笑，缓缓道：“你才走几日，便就这等糊涂了。这也是你该问的么？”举善干咳一声，讪讪一笑，拍手道：“在你跟前，说话哪里还防着舌头。” 术踢嘴角一抿，缓缓直起腰来，笑道：“你也怪会哄人的。”又暼了一眼举直，笑道：“一个成日家口若悬河，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个闷屁，亏得还是嫡亲兄弟。罢了，这里人多，坐着干等，让人瞧着也不像。跟我去偏厅罢。”便就扭头朝对面廊下的一伙人唤道：“双双，若人出来了，过来招呼一声。”那人堆头立起个粉白脸面的少年来，脆生生的应得一声，术踢便就起身领着举善都穿过长廊旁的小回廊，转进一间小院子来。 这小院中抠得有个数丈大的池子，里头汪了半池子清水，点了两蓬莲花在里头。莲叶底下，竟也还有几尾细鱼。小院墙边，种得有几株栎树。枝干纤细，叶片也仳离。廊下还摆着几盆文竹，好似笼在阶前的一蓬碧烟。那术踢引着举直举善、明火朱雀等走上阶去。知秋也识趣，不敢跟进，着一干人等便在廊外长椅上坐了。将个李汉陵、郭飞炎掷在墙角下。 李汉陵拱肩缩背的靠在那墙根上，十分狼狈；那术踢等在里屋言语，外间听着也模糊；侧头瞧向郭飞炎，郭飞炎脸白如纸，瞧着像个时日无多的病痨。挣扎一番，想同那知秋言语两句，奈何口中塞得严实，却是哪里能够。正个颓丧，却见那小院门口信步过来两个道人，一个红冠白袍，朱面玉唇，正是先时术踢口中招呼的双双。一个穿着个宽松的月白长袍，头上裹着一根银丝镶边的红梅花样缠头，绾着个高高的道髻，瞧着约摸三十来许岁的面容，颇有些飘逸风流的形容。 双双同那道人闲话两句，便就揖手作别，径直走进厅房，也没一时，便就同术踢一道，引着一干人等转将出去了。举善走在最末，行至廊下，又回头朝知秋吩咐道：“你就这里等着。一时着人来传。”比及人去了，整个院子便就雅雀无声。那留春、晚夏原是有话的，见知秋脸面铺了寒霜一般，不知他心下琢磨何事，便就不敢开口。 正个闷了一时，那小院门口却是突地传来一声轻笑。李汉陵心下原有些忐忑，听得动静，却比别人伶俐，忙不迭的探头来看——却是先时同双双告别的那个白袍高髻道人。这道人面带轻笑，摇身摆尾的游将进来，立在那阶前，也不上来，也不行礼，不过朝知秋微微点头，便就含笑道：“知秋先生，可还记得我么？”留春、晚夏见人过来，早便支楞起身，双双立在门廊侧旁，听得这道人问话，彼此相觑，却都觉着眼生。孰知知秋见问，却是慢慢直起腰来，朝这道人微微欠身，竟揖起手来，颇见恭敬的答道：“附远道人风骨清绝，过目难忘。小人自然认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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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四节 国丈 附远道人微微颔首，含笑道：“你家向来瞧不上中土的道宗，怎么今日倒请了两个回来？”知秋听得这话，略略一怔，旋即瞄了李、郭二人一眼，微笑道：“上人说笑了。这两个哪里是什么名门道士。不过两个妖精走狗。也忒抬举他们了。”附远“咦”然一声，笑道：“我瞧他两个虽狼犺些，到底也还有几分精神，只当是折在贵宗宗下的中土道人哩。”知秋笑道：“不过是两个妖精门下，惯是狐假虎威的人物。不值上人过问。” 附远道人听得他言语，晓得他谨慎，嘴角一抿，含笑道：“也罢。你们中土行走，交游幽僻，甚是辛苦。难得这闲暇休憩。便不叨扰了。”知秋见他温然而有礼，自然不敢怠慢，忙忙躬身，还礼让道：“羁押在身，不敢松懈；还请上人自便。”那附远道人同众人点点头，便就折身，抬脚去了。 留春见人去了，这才同知秋讶然道：“这个附远，便是才听闻的那个公主禅主么？”知秋点头道：“不是他，还能有谁？”留春赞道：“怪道公主请他作了禅主，温让敦亲，果然气度非凡。”晚夏亦赞道：“淑士宗一干人等，个个都是女儿一般的人物，或妩媚婉约，或妖艳娇柔，总没见一个同他这般英气勃勃的。怪道能越过宗主，作了公主的禅主。” 一干人等坐在那廊下，有一茬没一茬的闲聊，正兴头上，小院门口便有人来传唤。听得吩咐，知秋单唤得留春晚夏，将李、郭二人提了，随着来人径去。李汉陵被留春弯臂夹在肋下，跟个包袱一般，着实有些恼恨，然身在囹圄，却也无可奈何。那传唤之人行在前头，一声儿不言语，领着人在些个廊下坊间好一番弯折，好容易到个偏厅，瞧着也不甚大。 厅下歪着几棵病怏怏的银芽柳，树干灰白，枝条稀疏，零零星星挂着些嫩叶子，鹅黄浅绿。树下摆着几张三尺来高的圆凳子，坐了几个壮年道人。这一干道人宽袍高髻，定在圆凳之上，一动不动，浑似石刻木雕一般。见得人来，一不招呼，二不盘诘，任来人引得知秋等上得厅去。 李汉陵悬在留春腰肋，偷眼觑看，这厅房素净，上头摆了一张床榻一般大的扶手椅子，两溜顺着七八张半人高的四脚靠背椅子。扶手椅上，如今盘着个异人，须发烂银，穿着件烫金白袍子，头着金冠，身环玉带，手边放着一根长将七尺的盘根长杖，若不是垂在椅子侧旁的蛇尾，晃眼一瞧，倒像个高庭王侯，明堂宰相。 靠背椅上，一般坐着几个人物。李汉陵拿眼看去，右侧坐的，正是举善举直等人；左侧坐的，虽个眼生，并不认得，却也都是些盘尾的异人。那举善举直端坐侧旁，见得提了李汉陵来，一不动作，二不则声。知秋不敢造次，立在厅门内侧，也不敢上前。 李汉陵原是聪明人，略作忖度，便也猜着了，那上头坐的，只怕便是举善举直口中所言的国丈。这国丈大人捋着长须，正同左侧的一个异人言语——“这附远所言，虽有几分道理。只怕真君未必听得进去。你放心，只管回去转告述而宗主，不咸与三身，历来和睦，自然同进退；明日议事，我一定助他一臂之力。”那左侧道人听得这话，登时忙忙揖手，含笑道：“得国丈此言，不戒真个不虚此行。比及事成，真君论功行赏，这头功，定是不咸宗拔得头筹。” 言语及此，便就欣然起身，同举善举直等一并辞行。见人去了，举善便就忙忙起来，招呼知秋将李、郭二人掷在厅房正中。举善摇着个蛇腰，款款而立，朝李汉陵道：“国丈大人问话，但就应答，不可瞒天昧地，语焉不详，亦不可添油加醋，胡吹一气。”言语下，便解了他禁言的辖制。李汉陵干咳一声，清清喉咙，温言低声道：“小道老实，不敢胡羼。” 那国丈微微抬头，暼得李汉陵一眼，缓缓道：“你是个甚来历，捡要紧的说些则个。”李汉陵不敢抬头，眼观鼻，鼻观心，却是将先前编来的谎言又编排一通，言语出口，心下也忐忑，恐轻忽了，这国丈瞧不上，只怕一刀抹了脖子就抛了，又恐唬得厉害，这国丈心下忌惮，又是一刀子抹了脖子就抛了。惶惑之中，却听举善从旁说道：“这凤凰一族，古有盛名，如今泱泱而成大国，想来神通非凡。然若干年来，只是蛰伏，不显神威。只怕同神州道宗嫌隙不小。咱们若能同他们结盟，但一举事，自然事半功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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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国丈听得这话，却并未提起几分精神，暼了李汉陵两眼，缓缓道：“如今大战一触即发，恐是等不得同他结盟了。”举善听了，却是唬得一跳——“虽是如今真君眼中有他，好歹咱们初来中土，根基未稳，总不能听他一席话，咱们便真个要攻打昆仑罢？这昆仑与峨眉齐名，群仙罗列，颇有道法，咱们……”话犹未完，那国丈却就嗤然一声冷笑——“单凭一个述而道长，自然说不动真君。你们游走在外，不知就里。那黑水崤山已然派了使者前来游说，他攻峨眉，要咱们起兵围攻昆仑。两处一齐动手。虽个拦的人多，耐不住那使者巧舌如簧，真君已然心动，当下虽未点头，然左不过这几日，总就允了。咱们还要先做准备才是。” 举善听得这一席话，却是骇然无语，那举直身子前倾，朝那国丈皱眉道：“公主向来主和，便没个阻拦？”那国丈嘴角一抿，闷得一晌，缓缓道：“公主自然苦劝。然她回归未久，人心未服，除了淑士与僬侥二宗，并无旁人拥戴。那僬侥你也晓得，一宗之中，并没个出色的，人微言轻，能有几多分量。那淑士一脉虽则厉害，然怀柔一宗之主，却叫家下人附远攀上头去作了公主禅主。如今门下议论纷纷，他脸面上也难看。公主苦劝真君那日，他落座在下，却也并未吱声。” 举直听得这话，便就立时直起身来，朝国丈揖手道：“老国丈，既然征战在即，我寿麻宗愿作先锋。国丈乃是督军，届时调遣，还请老国丈一定替咱们美言。”那国丈听得这话，微微一笑，点头道：“这个自然使得。” 彼此言语几句，那举直只说回头准备出征事宜，便就同国丈辞让。那国丈也不十分留，只着门下送客。一行出来，便就回寿麻宗宗府。行在半路，举善暼了两眼李汉陵，朝举直道：“兄长，这道人如今无用，可还留着？”李汉陵听得这话，登时唬得魂飞魄丧，正个惊悚觳觫，但听举直缓缓道：“杀了不过多两具白骨。且留着。横竖那影牢也还空得很。又不与他们吃食衣裳，也不费事。” 那举善听闻，“哦”得一声，眼看行至一处偏殿，有岔路分行，便就朝举直道：“前次作别，仁序练功岔了经脉，也不知现下如何。心头着实挂念，若兄长没别的吩咐。兄弟就请辞了。”举直听他恳切，微微点头，应道：“去罢。好不好，都着人同我回个话。只是去前，且先引明火上人与朱雀使去客舍暂歇。他两位如今是贵客，总不好教知秋他们引路。”举善连连点头，便就躬身慢退，领着明火与朱雀使去了。举直立在路口，也不行动，见他背影尽了，这才微微一叹，朝知秋缓缓道：“我看这明火上人，伤得蹊跷，一时未必见好，此番出征，只怕她出不上力。” 知秋点头道：“晚些时候，我去瞧瞧不戒，不知他肯不肯，若他愿意，过来瞧一瞧，怕比咱们的半吊子丹师强些。”举直“嗯”得一声，淡淡道：“不急，一时好不了，慢慢将息。咱们用人之处还多。早晚有她出力的时候。别的也罢，只一件，我叫你留神仁序，可曾瞧出什么了？” 那知秋压低声气，缓缓道：“那仁序狡猾得紧，我偷偷去过几回，并没瞧出个端倪，那病不知是真是假。只是他虽未曾出门，储君却派人来瞧过他多次，每次人来，都关着个门，不许旁人近前。也不知在嘀咕个什么。”举直听得这话，却是一声冷笑，又朝留春道：“你可探出些个什么来？”留春将欲答时，却就将头探将起来，四面望得两眼，举直嗤笑道：“怕什么。越是这等空阔之地，越不显。” 留春干笑一声，低声道：“是，宗主说得是。小的惯常如此，一时还改不得这陋习。”又道：“这十来日，咱们家下近侍，一多半的人都叫举善给换了。宗亲司、监察司的常卿，都换成他族中的长老了。宗主外出，我听这两司里头常有人私下议论，说宗主壮年不娶，只怕，只怕，只怕……”举直眉头一皱，冷笑道：“你怕个甚么，有话直说。”留春干咳一声，低声道：“都是他们胡乱议论，跟小的不相干。他们说宗主壮年不娶，只怕是个长腿的兽人。” 话一出口，那留春便就低下头去，再不敢抬头。举直听闻，却是嘿嘿一笑，那晚夏见状，忙不迭应道：“这起小人，唯恐天下不乱，只是嚼舌根。如今正是我族重回神州的节骨眼上，咱们宗主心系宗门复兴大业，如今哪里还有这起心思，真个是一群糊涂虫！”知秋一旁哂然一笑，冷道：“他们一心想夺这宗主之位，哪里糊涂！我看是聪明得紧。” 晚夏听得这话，却是唬得一跳，干巴巴道：“廷尉虽个有些放诞无礼，只怕未必就到这一步。”知秋听得这话，嗤然一笑，不同晚夏言语，却是调转头去，瞧向留春，慢吞吞道：“只怕他女虔一族觊觎咱们季格家门得势，非止一日。先是这几个大司的常卿，只怕下一步，便是瞧着你这少监，晚夏这少尹了。”留春听得知秋这言语有些不像，话中有话，却是有些不悦，怫然道：“凭是如何，咱们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如何说出这等话来！” 举直听得他几个这言语，却是嘴角一咧，慢悠悠道：“不急。如今正在征战杀伐的当口，他两个也不敢动手。等到行军在外，自然有收拾他两个的时候。便是储君有些不像意，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他也未必能奈我何。”言语下，眉头一皱，又朝留春道：“若再听得风言风语，你便同他们言语，只说我自小便好男风，向来不近女色。”留春听得吩咐，却是微微一怔，迟疑一时，道：“宗主安排，小的自然谨遵吩咐。”举直嘀咕一声，朝知秋道：“你去抱床铺盖来，打今儿起，就睡我外间暖阁里头。” 留春也罢了，晚夏却是“啊”得一声。举直瞪他一眼，却是摇身一摆，便就行将前去，一边前行，一边言语道：“将这两个肉虫送到我屋里头来，有些个事端，我还要细审。”留春、晚夏立时跟将上来，那知秋却就作辞，要去弄他的铺盖被奁。留春向来腼腆老实，并不多话，那晚夏脸面含笑，却朝知秋只管挤眉弄眼，举直虽行在前头，脑后却跟生了眼睛一般，也不回头，却就闷声闷气道：“慌什么。你们三兄弟轮流过来，一人住两天。”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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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五节 人腿 一行行时，有说有笑，独李汉陵心头又气又悔，又恨又臊，烦恼时，却见到了一处矮墙高木的宫苑。这宫苑墙高不过丈余，墙内贴壁种着许多梧桐，挺木阔叶，将个金碧辉煌的宫阙掩在一汪碧绿之中，不过漏些赤檐金瓦来。进得宫门，那坊下廊间，种满落雪泥花，虽不当季，却是碗大的花朵开得鳞次栉比，红的紫的，黄的白的，真个姹紫嫣红。 这举直的寝宫在正三殿后，一行过来，这宫中竟空空落落不见一人。因见宫墙下堆满落花败叶，晚夏便念道：“亏得有花香压着，这残花败蕊化作泥，腐成这等模样，真个该着人瞧着，每日里扫一扫。”举直行在前头，冷道：“若着人来，铲子笤帚，闹成什么样子。我可还有半日清闲。且你也是个俗物。这飞花凋叶，自有它的好看处。若扫净了，哪里还有那肃杀萧索之味。” 议论时，已然至于内屋。举直着他两个将人掷在内屋地头，便遣他两个出去，慢条斯理道：“好教外头晓得，若没传召，一个人也不许放进来。”晚夏留春点头应着，便就摇着长尾去了。李汉陵跌坐在地，觑着举直那神色，心头突突乱跳，不知他要问个甚事端，正个揣测，胡思乱想没个了时，那举直却就，将房门掩了，窗户阖了，轻摇轻摆的径直行到郭飞炎身前，也不多言，劈手就将他裤子扯了，提起一条腿来，左瞧瞧，右望望，直是瞧得目不转睛。 李汉陵见彼神色，心下也个疑惑，若说他有龙阳之好，瞧那形色，却又不像。疑惑下，却见那举直将郭飞炎轻轻一抛，到得跟前，两手一伸，却也如先时一般，将李汉陵这裤子一把扒了。李汉陵脸面老辣，这等场面哪里放在心下，见举直瞧得眉头皱成一堆，忍不得，舔舔嘴唇，细声细气问道：“小道愚昧，不知道长到底在瞧个什么？” 举直听得他问，眉头一皱，将他两条长腿抛将开去，瓮声瓮气道：“你们这腿，可曾生过什么暗疮？”李汉陵听得这话，却是有些意出望外，迟疑一时，缓缓道：“少小之时，或有一二。比及成年，修道略有小成，总未曾见。”那举直听得这话，两眉皱得更甚，闷了一晌，又道：“可曾生过一种比暗疮略小一些的东西，瞧着有些发红，生成一片。有时结疤，有时溃烂。”李汉陵听这一讲，心下陡然一跳，慢吞吞道：“我虽未生过这东西，却也听闻一二。听着有些像附骨盲。却不知是谁生了这毛病，好不好，总要瞧一瞧才能确认。” 举直听得这一说，两个眼珠陡然睁得如铜铃一般，颤声道：“附骨肓？这却是个什么毛病？”李汉陵吞得一口口水，干咳一声，轻声道：“这毛病十分稀罕，便是神州中土，也少有人见。一旦得了，那皮肉生着之处，巨痒难耐，恨不得时时挠着，只是便将那皮挠没了，肉挠血了，一般痒得钻心，不挠至于骨，总不能停。因是之故，才得了这么个名字，唤作附骨肓。” 举直听得这话，却是额头冷汗涔涔，好一时，才涩然道：“这么个怪毛病，可是怎么来的？”李汉陵端正脸色，肃然道：“此是天生成的胎毒，蕴在人体，择时而作。有人一生不显，有人少小便有，那也是个人的命。”言语下，又正色道：“却不知是仙长哪位亲故得了这痼疾，不如请他来，我且瞧瞧。也是他造化，若换了旁人来，凭他是谁，也瞧不出个端倪。偏我家世传医道，专攻烧丹炼药，且叫我试一试，保不齐还可保他一命。”举直听得这话，登时眉毛一跳，颤声道：“可是有古方？”李汉陵笑道：“方子是有，只是须得辨症下药。这胎毒千奇百怪，方子便也变化无穷，并没个一定。不亲眼瞧瞧那病症，哪里做的准。” 听闻此言，那举直一张脸登时就白了，李汉陵略略猜着，心下却也咚咚乱跳，不敢则声。好一时，却见那举直喘一口气，低声轻语道：“却是我得了。”言语下，靠着茶桌，捡着一圆凳坐了，默然片刻，掀开朝服，露出一条鳞光烂然的蛇尾来。 这蛇尾粗如水桶，曳地三尺才略消减些。李汉陵顺着那蛇尾一路望上去，却见那蛇尾上头，便就连着举直的腰腹。其腰腹肚脐之下，满生蛇鳞，肚脐之上，却就同人一般，生着些许细细的汗毛。李汉陵下细瞧得两眼，他那肚腹平坦光滑，却是哪里生得有劳什子发红的一片暗疮。正个纳罕，却见举直捏住肚脐，就此一揪，但听“嗤嗤”一阵刺响，他那肚腹下的蛇皮，竟就此揭将起来；提之在手，不过望下一剐，“噗”然一声，便就剥将下来，露出一双又白又细的腿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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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这举直，那摇曳而行的一条蛇尾，却是弄的障眼法。那蛇鳞之下，生得同中土人物一般无二，乃是有踝有趾的一双腿。因是紧裹深藏之故，又少有迈开行走，那腿瞧着白嫩细软，倒像是两截嫩藕。李汉陵“啊”得一声，下细一望，这举直双腿内侧，却是果然连绵一片，生得有些红疹。因是忐忑，恐瞧得没真，自己又走不得，李汉陵下意识的唤道：“你过来些。”举直略怔一怔，却是果然抬腿光脚走前两步。想来是少有走路，他这迈腿迈得有些踉跄，颤颤巍巍的，倒像个才学步的孩童。 只是略一近前，李汉陵便瞧了个一清二楚——什么毛病，且不过就是湿毒臁疮。真个看清，李汉陵登时将脸一沉，肃然道：“果然是附骨肓。”举直心下一沉，颤声道：“可还能治？”李汉陵悠然道：“此症初生如疥，瘙痒无时，蔓延不止，抓津黄水，湿淫成片，乃是胎里带来的心火之毒。治是能治，却是不能断根。” 这举直听闻，默然片时，却就又将那散落在地的蛇尾披挂起来，靠着那凳子，缓缓道：“要用些什么药，你通通写下来。我着人去寻。只一件，多多写些，有用的要寻，那没用的也寻些来，总别叫人瞧出端倪。”李汉陵听得这话，登时心下一松，暗自叹道——“可怜，好歹一门掌教，如今却靠着臁疮苟活偷安。”正个悲喜交接，却见举直立起左手，却是捏出个法印，口中兀自念念有词，只是他声音低沉，虽近在咫尺，却也听不分明，疑惑之下，突觉脚趾麻痒，将头一低，却是唬得险得跳将起来——身下自己那影子，好似飞泉滚落葫芦口，正自丝丝缕缕的流入脚底。不过眨眼功夫，那影子便就蜷缩而入，再没半点痕迹。 李汉陵左看右看，却见自家身下再不见个影子。惶惑之中，却见举直微微起身，居高下望，冷冰冰道：“想来你也不是糊涂虫。我这隐秘，若想同旁人言语，话未出口，只怕你就先断气了。从今往后，你也别有他想，这一生一世，只可在我身旁活着。多走一步，管保你魂飞魄丧。”言语之下，却是将手一挥，其指尖“哧溜”一声，却就窜出一只黑毛鹞子来，那鹞子翻身落地，霎时化作一个青衣男子。瞧着浓眉方面，也还相貌堂堂，只是其腰身之下，却不是蛇尾，同中土人物一般，生得有一双人腿。 这青衣男子翩然落地，不消举直言语，却就一手一个，将李汉陵、郭飞炎提将起来，夹在腋下，肩膀抵门，穿出屋来。行出未远，却就迎面碰上知秋提着被奁过来，知秋见着这青衣男子，略略一怔，却也立定身形，略略欠身，惑然道：“这不是去影牢的路，怎么，这两个羸虫，还要当做贵客招待了么？”那青衣男子嘶声哑气道：“这两只小兽自谓精擅丹药。宗主说了，若果然有本事，能造化神丹，就留他两个性命；若不能，再杀不迟。” 知秋听得，也不多问，便就折身去了。那青衣男子提着李、郭二人，绕过堂屋，却就去了后面的偏院。那偏院偏安一隅，花木却深，葱葱郁郁，门扉都被鲜花桐木遮去大半。阶前窗下，无不垒着厚厚一层残花败蕊与焦桐黄叶。那青衣男子推开房门，将两人轻放屋中床榻，也不就走，立在床侧，略伸伸腰身，便将那闲窗一把推开。 这窗户开时，窗外仆着的一蓬落雪泥便就倾覆而下，窸窸窣窣倒了半壁，苍枝翠叶，鲜花妍蕾，只一霎时，整个屋子便就喷香袭人。这青衣男子立在花前，却就摘下一朵花来，托在掌心，轻拈慢捻一时，也不回头，朝李汉陵轻声道：“这屋子唤作梦魂居。原是宗主静思之地，向来不许旁人进来。今日暂且与你两个安身。将来起火烧丹，都在这里。你们身上有伤，行动不便，我会寻两个可靠的近侍，与你们方便。若要甚么，只管同他们讲。他们不敢耽误。” 李汉陵见他言语形容，都不像是法术变化而成，然其所来，却又是那举直招呼而至，心头诧异，忍不住眯缝眼睛下细打量，那青衣男子见彼形色，却是微微一笑，悠然道：“我是宗主的影子，也有个名字，唤作冷香魂。”李汉陵听得这话，却是“啊”得一声，骇然道：“影子也能成精作怪？”话一出口，自觉有些失态，干咳一声，却是讪讪的有些不好意思。冷香魂听闻其言，不过抿嘴一笑，将那鲜花轻轻一抛，便就推门去了。 先时糊涂，不明其秘，李汉陵也还未曾知觉，这当口见他去了，那衣袂飘飞，却又静谧无声，这才觉着他当真像个影子。因是去了，一时未有人来，周遭安静，这床榻素净，窗透明光，壁悬鲜花，满室又是这么个浓香阵阵，李汉陵却也有些个惘然。兀自伤怀，身旁那郭飞炎“嘤嘤嗡嗡”，却就渐渐睁开眼来。他昏聩一时，全然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中间缘由，不过见着李汉陵形容恬静，并没个忧惧之色，心下便也没慌。 然抬眼四下望得一望，却又忍不住相问，李汉陵回头瞥见他身下还有影子，心下失落，却又恹恹的，蔫蔫的，浑不想答应。正一个低声悄问，一个黯然轻叹，那窗户外头，却突然传来一声轻语：“名门之后，不想竟沦落至此。”李、郭二人心下惊骇，愕然抬眼，却见那窗外不知何时，却就站着个人来，因是花叶纷扰，不过略略可见眉目，虽个影影绰绰，却也显见是个风流端秀的人物。 听其声气，仿佛晓得自家身世，李汉陵心下惊疑，伸长脖子，颤声道：“谁在外头？”那人听闻李汉陵这言语，却是轻轻一叹，一不飞升，二不腾挪，竟就此大摇大摆的穿墙而来。飘然立在榻前。定睛看时，却是先时见过的那附远道人。 李汉陵睹其行景，“咦”得一声，迟疑道：“你怎么在此？”附远道人将头一摇，也不答言，只将两人从头到脚打量一阵，却是微微探身，朝郭飞炎轻声道：“郭真人，我同你旧日也还有些瓜葛，见你有难，愿意还你自由。却不知你肯不肯走？”听完其言，那李汉陵却是吃得一吓，回头朝郭飞炎道：“你何时认得他来？”郭飞炎期期艾艾道：“实在不认得。”话一出口，却又慌忙对附远道人说道：“肯走，如何不走。”言语时，又暼了李汉陵一眼，朝附远说道：“道长，你既认得我，自然也认得我这兄长，还请道长慈悲，都救一救才好。”附远道人听得这话，却是喟然一叹：“不是我不救他。只是他如今影子被那举直道人锁住了。但这一走，只怕便是去了阎王殿。”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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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六节 禅主 郭飞炎听得明白，却是“啊”然一声；调转头去，将个李汉陵从头望到脚，李汉陵涩然一笑，缓缓道：“你去罢。不必以我为念。我一人困住了，总没道理让你也不得自由。”郭飞炎见他这神气，却是有些鼻酸，默然片时，却是一声长叹：“罢了。你走不成，我如何能独善其身。”那附远道人见是这等行止，却是微微一笑：“你便留下，也没甚用。不过白填限了。若是当真不舍。不如跟我去了。在我手下应卯，混些差事。倒还多些个救人的指望。” 李汉陵听得，两眼眯缝，皱眉道：“道长古圣体态，与咱们有别。向往恐也没甚交际，但不知如何识得我门下？便识得，怎么甘冒不韪，救他一条性命？唤他跟你同去，却又要他作甚行事？”附远道人微微一笑——“我如何识得的，你们也不必追究。如今我在这日月道庭，与昶胧公主效力。这公主自幼在中土道门养活，对这中土道家，原有些亲近之情。并不想与中土道人弄个两败俱伤。若跟了我去，自然同在公主门下出力。这公主虽不是儿男，然颇有德行，声望日隆。你跟着我去了，将来弄出些个眉目，寻得机会，未必不能救你家这掌教。” 言语下，又含笑道：“若觉着救人无望，回转自家家门，多寻些个家下门人前来，自然也使得。我不过念些旧情，并没个别的念想。如何行事，不过瞧你自家意思。”李汉陵听得，料想也问不出个子曰，便也劝他——“若在这里，横竖一个死。不过混个枉死或老死。莫若家去。同家中长老商议，寻些帮手，或者还有些指望。” 那郭飞炎听得这话，一声长叹，便就朝附远点头道：“我身上有伤，动弹艰难，还要劳烦道长则个。”附远微微一笑，却是信手摘下身旁一朵浅粉色的落雪泥来，望空一抛，那花朵“噗”然一声微响，却就化作个玉面粉袍的少年道人。这少年一把拎起郭飞炎，拦腰横抱，便就跟着附远去了。李汉陵躺在榻上，见他人等一晃便就穿墙去了，未免有些伤感，正个怅惘，却突听窗外传来郭飞炎的轻唤，抬头看时，却见他匍在那少年肩头，两个眼睛绯红，挂着两行泪——“你等着。我总要来寻你……” 郭飞炎话说一半，那附远道人却不肯久等，两肩摇摇，长尾摆摆，便就翩然而行。那少年恐落在后，忙忙追赶而上。行出未远，却听前头廊下有人言语，郭飞炎听得实在，心下一跳，正不知这附远将如何应对，抬眼看时，却见那廊下转下几个穿着官服的异人，彼此议论，早便迎面而来。只是这几个人眼如铜铃，耳能招风，却似又聋又瞎，迎头碰着，擦肩而过，竟是浑然无有所觉。 郭飞炎心下骇异，不知这附远弄了甚神通，竟能遮蔽掩藏至此，真个有些手段。疑惑之下，却见这附远领头，在那宫苑之中穿门过户，如入无人之境。慢说那往来的内侍，便是那巡宫守门的，一般瞧不出半分破绽。不多一时，便就到得个干净宫苑。 这宫苑内素净非凡，勾栏飞檐，皆没个装饰，余下白墙黑瓦，绿树红花，瞧着也别样爽利干净。这宫苑内里，立着许多蛇尾纤长的儿男。虽是男子，然一个个玉面傅粉，两颊点红，便比女儿还多些娇俏。至于这宫苑内里，却见有个小院，院中开着几树无叶的白梅，玉色烂然，熠熠照眼。 那梅树底下，有七八张石几，内中一张，斜坐着个素面朝天的道人。别的道人，粉妆玉砌一般，总要妆出些个女儿姿态，独这道人，却是一点打扮也无。且他肤色算不得粉白娇嫩，眉眼也没十分精致，然干净舒雅，却自有一股大家闺秀般的容色气度。见着附远回来，他也淡淡的，慢说迎迓，便是起身也有些懒懒的。旁人总瞧不见附远，独他一抬眼，便就看了个实在。将个郭飞炎从头到脚打量两眼，眉头一皱，却是有些嫌恶——“你不放他回去，弄回来作甚？” 附远含笑道：“他伤得重，便放出去了。也走不远。容他将息两日。再去不迟。”那道人微微一笑——“你打的什么算盘，恐怕我也猜得差不离。只是他家下门人，十有八九，都没甚骨头。作惯了墙头草，能有甚用？”听得这话，郭飞炎却是唬得莫名其妙——这附远道人已然认不得，却不知哪里又冒出个人来，但就一眼，却就晓得自己来历；然凭是想破脑袋，却也猜不着原委。 正个糊涂，去听附远笑道：“统共没两个人手。这一折腾，都赶着回去报信了。将来他好了，未必帮不上忙。”郭飞炎听了一席话，却也迷糊，干咳一声，朝那道人笑道：“恕老道昏聩，这位道长却是眼生认不得，不知该如何称呼？”那道人瞄他一眼，嘴角一抿，缓缓道：“今时不同往日，也讲不起旧日的礼数了。姓名快莫提了，但唤我一声时习道长，也就罢了。” 郭飞炎听得“时习”二字，却是一头雾水。疑惑之下，却听时习道人又道：“叔叔外出未回。里头怪闷的。咱们就在这院子里坐坐罢。我比不得你，扭来扭去的也惯常，如今真个懒怠动弹。”附远听得这话，却就果然靠他坐下。那少年将郭飞炎放在石几上，待他坐好，那腰身款款，便就一扭，霎时之间，便就化作一朵落雪泥，飘然落将在地。 彼此坐定，时习便又问道：“不是说李掌教也在么，怎么就单救了郭道长一个人？”附远苦笑道：“他如今中了举直道人的摄影入魂，凭我这功夫，哪里救得了他。许是叔叔回来，还有法子可想。”言语下，又朝郭飞炎问道：“郭道长，可不知你拿定了主意么？是家去想法子，还是留下来，见机行事？若说走，我就先预备下，等你歇上两日，身子方便了，便就送你出去。若不出去，咱们再想不出去的法子。”郭飞炎听得问询，却也有些犹豫。若说家去，如今家中长者凋敝，却是哪里寻那见识广博，道法高妙的人来。若说不去，这附远时习，皆是荒外异人，真个难以亲近；再一宗，与他手下应卯当差，却也不知到底是何行事。若是有些不妥当处，只怕就坏了自家宗门清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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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想一时，叹道：“这道庭上下，如何容得下我一个中土道士。况且我一人力微，回将山去，多几个同门商议，说不得能寻出个解救掌教的法子。”附远听闻，也不勉强，便就点头道：“既如此。你安心养伤。等我叔叔回来，与你讨两丸好药。等你略周全些，再与安排个时机出去。”郭飞炎心下纳闷，惑然问道——“却不知道长这叔叔怎么称呼，敢是旧识么？” 附远未言，时习却就抿嘴一笑，缓缓道：“咱们都认得你。我家叔叔自然也认得。不必忧虑。他老人家名号，上谨下信，旁人敬他，都唤他一声叔叔。比及见面，也不必多礼，一声叔叔，也就罢了。”正个言语，那外间突然就出来个十来岁年纪的道童，穿着个鹅黄袍子，朝里头作个揖，躬身埋头道:“禅主，宗主来了。” 附远忙忙起身，唤道：“快请。”又朝时习道：“师弟，烦你泡两盅茶来。”时习道人嘀咕一声，却真个起身，挑开帘子，进了侧门。郭飞炎听得“宗主”二字，心下便有些发毛，战战兢兢道：“我不回避么？”附远抿嘴一笑，缓缓道：“不妨。公主便住在左近。便是国丈来了，与我说得僵了，也不好动手的。” 言语下，却见外间摇摇声响，便就进来几个长身长尾的异人来。那行在前头的，容长脸面，杏眼桃腮，柳眉樱唇，一头乌压压的长发，不过绾在后脑，簪了一根掐丝金簪，虽未十分打扮，却有十二分的光彩。且他纤腰一束，薄肩盈把，真真是摆柳一般的身形，亭荷一般的风姿。这美人身旁，并肩而行的，乃是个身形魁伟的道人，四方脸庞，剑眉星目，猿臂蜂腰，却颇有几分飒爽。 见得人来，附远忙不迭迎上前去，含笑道：“两位宗主大驾光临，径直进来，如何叫人通传起来。当不起哩。”那花朵一般的美人儿吃吃笑道：“今时不同往日，目下你是公主禅主。自然该有这起讲究。”那国字脸道人亦笑道：“如今虽是禅主；然那太保与太傅之位，也都空着。未必不是与你留的。”附远笑道：“宗主说笑。我却当不起。里面备下茶了。快请。”那美人儿听得这话，却是抬眼略望一望，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高堂上座。若大家都拘着，又要让座，又要行礼，闹好半天。莫若就在这院子里头不拘哪里，随便坐坐，也就罢了。” 那国字脸道人笑道：“这话很是。且禅主这白梅甚美，咱们话也说了，梅花也赏了，岂不是一举两得？”言语下，便就捡个石几坐了。那美人儿也爽利，将个落梅扫一扫，也靠他坐下。余下几个别的道人，见他等落座，却不敢跟着坐下，不待人吩咐，便都退到院门处去了。附远也不勉强，也就陪坐。彼此说话时，时习却就捧着茶来了。 时习奉茶，比及了时，也就乖觉，将个郭飞炎扶起来，一同进了侧门。这侧门里头，靠门便是个暖阁，阁里丢着两个厚厚的背枕。时习扶他在暖阁坐了，自家却靠着窗边的书桌盘尾坐着。郭飞炎心下忐忑，觑眼瞧了一阵，低声问道：“这两个宗主，却是甚么人？”时习嘴角一抿，轻声道：“那十分美貌的，是咱们淑士国的王上，也是咱们淑士宗的宗主，怀柔上真；他旁边那位，是丈夫国的一国之君，也是雄俊宗的一宗之主。道号唤作亲亲。”郭飞炎听得稀奇，惑然道：“怎么这一国之中，都有教宗么？那宗主与王上，都是一人么？怎么那教宗名字，有同国名一样的，也有同国名不一样的，却是个什么道理？” 时习摇头道：“大荒之中，国度也多，总不是每一国都有道庭的教坛。有道庭分宗的，自然才有宗主。那一国国君，自然由他父王指定。这道庭的分宗宗主，却是道庭天尊指派。只是这两年，各国国君少年时一旦立为储君，便都自愿上道庭学艺，比及学有所成，才肯回转。天尊念他们衷心可表，愿心可嘉，那宗主之位，也就多半指给那国君了。至于这名字，各教宗原都有个名字，与国名并不相同。只是时日久了，这宗主与君主皆是一人，那国名与宗名便就渐渐混叫起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郭飞炎点头道：“原来如此。只是那君主也可怜。哪里是自愿，想来是若不去，将来弄了旁人来，那一国之君，反倒行事要与人商量，处处看人脸色，未免有些不像。却是不去也得去哩。”时习道人听得这话，却是“咦”得一声，笑道：“原来你很明白这些个事端。往常却是小看了你。”郭飞炎讪笑一声，却是有些尴尬，恐时习有些知觉，忙又问道：“只是这雄俊宗主也奇，怎么叫这么个道号。听着有些好笑。” 时习听得这话，却是嘿嘿一笑，啐道：“你懂什么！他这‘亲亲’二字，头一个字，是亲近之意，第二个字，却是亲人之意。这个亲亲道长，别看他生得雄壮魁梧，却是个读书人，治国治家，弄出了个宗法制，要他那一国之人，尽皆遵守。”郭飞炎“啊”得一声，惑然道：“这宗法制却是个什么东西？”时习道人笑道：“说来其实也撇脱。不过就是‘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这八个字罢了。”言语下，又道——“他还有个兄弟，生得比他还魁伟些，受他感动，也换了名字，自取一个，唤作尊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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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七节 战策 郭飞炎笑道：“这个我晓得。这头一个尊字，自然是尊敬之意；这第二个尊字嘛，自然是可尊之人的意思了。”时习笑道：“怪道师兄往常说，你们金庭山的道士，比别宗道士都狡黠，个个都是七窍玲珑心。跟你们一比，咱们家下全是木头作的呆子。我只不信。今儿见了，才知所言不虚。”郭飞炎“啊”得一声，干咳两下，瓮声瓮气道：“过奖过奖。其实咱们门宗人物，良莠不齐，未必个个同我一般。其实老实人也多。”又道：“只是那亲亲取这名字，是弄了个劳什子宗法制。这尊尊道人取这么个名字，难道也有个甚讲究么？” 时习笑道：“自然是有的。他家王上要亲亲，他一个做弟弟的，当臣子的，自然要识趣。虽则王上要亲近，这做臣下的，却也不能逾规乱矩。在上之人亲亲，那在下之人便就只能尊尊了。所谓臣尊其上，民尊其主；子尊其父，弟尊其兄。这‘尊尊’二字，便从此来。”郭飞炎点头叹道：“我只当这大荒之人，不知中土教化，原来其礼仪民俗，却比咱们还端正持重些。” 时习听得这话，略略一怔，却是噗嗤一笑，含笑道：“他这起混账话，自己都不信。你倒听进去了。若真个人人都这般行事，那还了得！那在上之人，便永远高高在上，那谦卑之人，便该世代卑微了么？真个是糊涂了！你且想想，咱们中土民间，还有一句话哩！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可就是了。谁比谁贵重些！咱们亲的敬的，或有德行，或有才华，焉能瞧出身定高下。”言语至此，眉眼一转，又笑道：“还有一句话，我要送你。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人活一世，心气儿还是高些好。” 郭飞炎听他这言语，好比爆豆子一般，又是爽朗，又是利落，虽个有些倨傲，听着却极是顺耳。心下未免有些慨叹——“这化外异人，却是比我这中原名门之后，还要多几分见地。”思忖时，见时习那耳根微微有些动弹，下细看时，那耳朵竟能自己转动方位，显是在听院中诸人言语。自家探起头来，立起耳朵，但闻人语起伏，却是一个字也听不分明。时习见他这神色，却是莞尔一笑，顺手提起书桌上的一杯茶来，望空轻轻一抛。 那茶水抛在半空，“噗”然一声，却是化作了三张人面，飘然立在半空。正是怀柔、亲亲与附远三人面目。瞧怀柔那形容，如今正个吹着茶汤，闻那茶香；附远脸面含笑，正细听亲亲言语——“咱们两宗，世代交好。碰着这等事，自然只有来这里商量。如今道庭上下，除却国丈，就只有公主的话，天尊还能听得进一二。如今为着起兵之事，国丈同我宗颇有嫌隙，咱们被逐，他高兴还来不及，哪里还肯为咱们说话。少不得，还要请禅主在公主面前美言几句了。” 附远听得这话，却是将眉一皱，缓缓道：“天尊这几日正在传授公主道法。公主天赋异禀，进境一日千里。如今正是紧要时分，已然闭关。凭是谁，也不见的。”亲亲听闻，心头登时凉了半截，好一时，才缓缓道：“真是时不与我。咱们一宗之人，战战兢兢多少年，好容易熬到这地步；可叹如今一步行错，多少人的苦心，可就要付之流水了。”怀柔睹见其色，观察其面，微微一笑，宽慰道：“也不必灰心至此。”又调转头来，朝附远笑道：“咱们同雄俊宗同气连枝，亲厚非常。向来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凡行动，皆是一条心。如今为着兽人血亲之事，惹恼了天尊。若真个流放回去，咱们岂不也少了臂膀。真个叫亲者痛，而仇者快了。” 附远讪笑一声，道：“天尊不过请宗主回还。选调高手，以充军营。哪里就称得上流放了。”亲亲听得这话，却是有些着急道：“咱们此来，门中哪里还剩得有什么高手！这一回去，却是同流放有何不同？别宗我不知道。咱们雄俊宗但凡是个走得的。如今可都过来了。现下回去，家中不过几个老朽等死的。却是哪里找劳什子高手！且如今正是迎战争功的时候，咱们这一去，那就只有眼巴巴的瞧着不咸一臂这些个宗室鼎盛了。将来成功，旁宗封地，占了那大好河山，咱们哪里还能分一杯羹。岂不世世代代都要盘桓大荒，永无出头之日了！” 言语下，却又是一声长叹——“说将起来，也只好怪天命如此。他不咸国中，绝少生出兽人来。偏是咱们国中，十个孩儿，倒有一半都是兽人。余下这一半，天资平庸的，又去一半；你且算算，那炼成道法，还能一战的，能有几个！” 听得这一番喟叹，附远却也跟着一声长叹——“郦宗主，非是附远倨傲，不肯援手。真个是此事不能成功。如今黑水邀战，天尊虽未明言，但一战之心，已然切切。适才为着此事，我也去访了国丈。国丈虽觉着操之过急，未必稳妥；奈何储君却意在立功服众，正盼着起兵。再是如何，储君是他不咸一宗的指望。不敢不应。想来明日便要主动请缨，劝天尊突袭昆仑峨眉。天尊心意早决，自然一说可成。那征战备军，自然就在当下。这起当口，正怕军心动摇，他难道还肯为你收回成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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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亲听得这话，登时喟然一声长叹。怀柔虽想宽解两句，却也没个说辞，跟着叹息两声，又忍不住问道：“你素来也谨慎。平日里也不言语。这起时候，怎么偏要去劝天尊宽待兽人，岂不是自讨没趣！”亲亲听得这话，却是怔得一怔，呆了半晌，才缓缓道：“实不相瞒。我家弟媳，已然有孕。前些时候请几宗主瞧过了。是个兽人。” 言语下，却是回头瞄了院门处的尊尊一眼，又自缓缓道：“实则我家，并非只得兄弟两个。尊尊之外，原来还有一个妹妹。可怜不过几岁上头，便被父亲送走了。如今是死是活，竟是一毫不知。那妹妹是我兄弟两个的掌上明珠，日日间抱着长上来的，当初去了，我两个真是伤尽了心。你看我时至今日，总不肯娶。便是怕有朝一日，自己要再伤心一回。谁知我虽个撇脱，到底还是没躲过。这尊尊是个重情重义的，至今家人不敢在他跟前提起幼妹。当初年少，凡事做不得主。如今大了，脾性自然非当初可比。若依着如今天尊这法律，咱们家这孩儿，慢说长大了继承衣钵，只怕是平安成人都难。” 怀柔听得这话，却也不过长叹一声，苦笑道：“道庭律条，历来如此。也莫可奈何。”慨叹之下，又回转头来，朝附远道：“我晓得你的，这正经法子不行，定然还有别的路子可走。这里都是自家人。你莫要藏着掖着。只管说。”亲亲听得这话，却是陡然立起身来，朝附远鞠躬揖手道：“禅主。若能捱得过这一遭。从今往后，我雄俊一宗，唯禅主马首是瞻。”附远见他行此大礼，慌忙起身，将他拉起来，握住他手，轻声道：“郦宗主，真个折煞我了。既然话如此说。我倒果然有个主意。只不知宗主有没有这个胆量。” 亲亲听得这话，登时一把捉住附远的手，总不肯放——“好兄弟。既有活路，刀山火海我都去得。”附远嘴角一抿——“天尊吩咐宗主回去大荒，招募门宗高手，并没放话流放雄俊一宗。可若是回转之路坍塌，不能成行，宗主不能回去，天尊也总不能变卦反悔，再来流放。”陡然听闻，亲亲却是唬了一跳，骇然道：“那天门雄壮，却是哪里来的法子叫它坍塌？” 附远微微一笑，缓缓道：“那天门经历变故，本就该塌。如今还能支持，全仗了古圣留下的钥匙支持。我去瞧过了，也定出了那神物方位。若是移走神物，那天门之中的虚空失却承载，自然就要崩塌。只是那神物颇有神通，认得有主。我却收服不得。只能弄个巧法，将它两个逼出去。只是这一施展，那动静可就有些藏不住。我且寻思。莫若弄个瞒天过海的法子。等明日宗主起个大阵仗，领着若干门下往行。我便就撮弄些个中土的道宗来，佯作攻斗。彼时双方一阵厮杀，谁还去瞧那天门甬道。比及天门崩塌，两边人众都骇然奔逃，自然就打杀不成。逃的固然惶恐，追的自然也惊慌。两边各自奔走，哪里还打得起来。” 慢说亲亲，却是怀柔听得都呆了。好一阵，怀柔才道：“却是哪里去请这寻衅滋事的中土道宗？”附远嘴角一翘，含笑道：“放心。但就交给我。管保无虞。”亲亲迟疑道：“天门崩坏，咱们岂不是回不去了？”附远嘿嘿一笑，缓缓道：“糊涂！你如今可不就是回来了？那大荒之地，原是流放罪人的蛮荒之地。可有什么好眷恋的。去不得就去不得了。这神州广袤，仙境林立，怕还寻不出个好的来教咱们安身立命？” 亲亲颤声道：“话虽如此。咱们故旧门宗，还有些个老人。历代先祖的宗庙，也还尽在旧处。”附远听得这话，却是一声冷笑——“郦宗主既放不下故旧，舍不得祖宗的产业，如今回去，岂不正好，何必还来寻我开心？”亲亲听他言语颇有些愠怒之意，登时将手一摆，一把将他拉住，在他手背上连连拍得几下——“禅主！万勿多心！此事颇有风险。禅主肯为我出谋划策，又肯为我以身犯险。郦某再是蠢蠹，也绝不能辜负禅主一片好心。郦某敢不从命！” 附远听得这话，却是又转过来，笑道：“郦宗主与咱们宗主亲如兄弟，咱们淑士与雄俊世代敦睦，自然要同心戮力，共度围困。”于是两相携手落座，三个人聚首低语，只管商量如何行事。 那厢说得热络，这厢郭飞炎却也听得真切。比及听得他等谋划大事，郭飞炎却朝时习道人笑道：“这两个宗主，瞧着何等聪颖。怎么就这么肯入巷。”时习听得这话，微微一笑，道：“你倒是个行家。”郭飞炎笑道：“别的也罢了。只是你们却从哪里寻那中土道宗的道人来走这个过场？”时习笑道：“这中土道宗，不知敦亲友睦，虽个面上唤得亲热，实则背后各行其是，宽一等的，不过自扫门前雪，那次一等的，说不得就背后嫌隙，多少人盼着旁人家道中落，他才快活。慢说雪中送炭，没有落井下石，已然是手下留情了。” 郭飞炎听得这话，心头却是“咯噔”一下，瞄向时习，却是有些狐疑。疑惑时，时习却是会错了意，嘴角微抿，含笑道：“你放心。你病怏怏的，不知几时才好。哪里敢劳动大驾。”郭飞炎脸庞一红，忙忙应道：“这是哪里话。若道长真有用处，小道断不敢推辞。自然要尽力。”时习微微一笑，却就将手一弹，那悬空的茶水脸面“簌簌”两声，却是飞回杯盏之中。 时习提起壶来，自家斟得一杯，将头一仰，一饮而尽。茶水落喉，将个杯子望桌子上轻轻一放。却是轻声叹道：“宁可天下人负我。不可我负天下人。叔叔也好，附远也好，从来眼里心里，都只有旁人。自家人如何，却能忍心不管不问。”慨叹之余，又提起壶来，将个茶水当做酒水，连着灌了自己几杯。郭飞炎心下纳罕，浑然不解其意。正个糊涂。外间却就听见送客的声响。也没一时，却就见附远进来。 附远见时习脸红红的，探头望了望那茶水，摇头道：“家下几个人都去了。你又这么个形容。少不得亲自跑一趟。你准备着，若是公主来请。可不能漏了马脚。”时习将茶杯一放，缓缓道：“都省得。你去罢。”附远轻轻一叹，却就捏个法诀，其人倏尔一闪，便就凭空遁入虚无。不知化去了哪里。郭飞炎瞧得稀奇，赞道：“想不到你们也精擅五行遁法。果然好本事。” 时习嘴角一撇，嘀咕两声，将桌子上一个茶杯盖子随手提起来，摩挲两下，那盖子“噗”然一声微响，却就变作了个蒲扇般大的溜圆带座铜镜。时习将这镜子望桌子上一放，搓了搓手，两手便在脸上一阵捻捏起来。他那脸面好似软泥桃胶似的，手下到哪里，就变到哪里，一张脸一时眉骨高些，一时脸庞方些，或鼻梁挺拔些，或眼角细长些，不过就这么捏一捏，捻一捻，一张脸面，不过片时之间，竟就从时习变作了附远。 睹见变化，郭飞炎直是唬得心惊肉跳，下细看了半晌，瞠目结舌道：“你们到底是谁？”时习莞尔一笑，却是变作了附远的声气——“先生也糊涂。不过只一照面，便就眼生。在下淑士宗的附远道人。” |
| 今天晚上要赶表，更不了了。o(╯□╰)o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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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八节 公主 郭飞炎听得他说话，却是嘿然无语。好一时，才缓缓道：“怪道我问那里去寻中土道人走过场，你愤懑慷慨，顾左右而言他；怪道你们个个都认得我来，还只说旧相识！原来你们都是中土道宗人物！” 时习听得这话，却是嘴角一抿，含笑道：“说来都叫我糊涂。似你们这起聪明伶俐的，怎么反倒容易困囿。像我这等愚笨憨傻的，却又时时侥幸。”郭飞炎将他从头望到尾，却是浑然瞧不出个破绽，又是钦佩，又是讶异，道：“却不知你们哪一宗门下，竟能混到此处？”时习微微一笑，慢吞吞道：“左不过是机缘凑巧。凭得是谁，所行所为，皆是为着天下苍生福祉。不必追问姓名宗派。” 郭飞炎见他不肯松口，也没奈何，又问道：“你这脸面倒巧，真个是宝贝。凭他火眼金睛，能看穿术法，却看不穿你这换皮易容的本事。却不知唤个什么名目？”时习听他言下之意，却也猜着了他那心思，含笑道：“这东西虽然难得。却也不稀奇。罗浮山硃明辉真洞天，有一宝贝，唤作端水汵石。生在罗浮山中，一百年长一寸。养到如今，倒也有百来十斤重了。” 郭飞炎啧啧两声，叹道：“几千年才长这么重，还说不稀奇。寻常人哪里就讨得了。”时习笑道：“这玩意儿唤作汵石。虽有个‘石’字，真真的不重。棉花也没比它轻巧多少。弄这么一张脸皮，不过五钱就够使了。”郭飞炎赞叹两声，心下却更疑惑——“他这般大大方方的提及罗浮山，断不是辉真洞天的人了。”然罗浮山地处偏僻，金庭山同他家少有往来。彼此并不熟稔。却也猜不着谁能从他家弄出这么个端水汵石来。 忖度时，外间却又传来先前那道童的声音——“禅主，昶胧公主到了！”听得“公主”二字，郭飞炎登时心下一跳，颇有几分惊骇，心下也惊怪——“堂堂公主，这通传的童子未免也太轻忽失礼。”胡思乱想时，也不见时习起身迎迓，正个疑惑，那门帘子一卷，这公主却是自家摇着个尾巴进来了。 郭飞炎虽觉有些唐突，然着实好奇，哪里管得住自家眼睛，觑眼偷看，却见这公主雪也似的一张面皮，披着一件纯白金边的软纱袍子，头上不过束着个金环，耳珰珠翠，一概俱无。然纤腰款款，总比旁人多出几分风流妩媚。这公主瞧着明妍照人，行动却自有一股恬淡清静的形容。撩开帘子，暼见郭飞炎，不过略皱了皱眉，并没多问；时习不过略起身，略略弯腰，并没行个什么大礼，她也不讲究，不等招呼，便就自家向那茶桌旁坐了。 时习见她坐着，竟没个虚礼，一不谦，二不让，就着她旁边一并坐了，与她斟一杯茶，好似家中人等一般惯常言语——“怎么倒过来了。着人唤一声。难道还敢不来？”那昶胧公主微微一笑，接过杯子抿了一口，慢条斯理道：“我哪里乌压压一屋子人，说话没这里自在。但凡有人行功，窸窸窣窣的，听着也烦扰。不如你这里清静。” 时习自家也倒上一杯，笑道：“若说图清静，丹房一坐，两门一关，谁敢烦你。”昶胧微微一笑，叹道：“又不是没见过，能清净几日！”言语下，暼了郭飞炎一眼，也没避讳，又道：“天尊今日又在催促，只是要我拿定主意。我再三推诿，竟不能够。你好歹替我想个法子。” 时习笑道：“天尊是要你选个出身，不是归宿。月母也好，中容也罢，横竖挑一个。只消定下亲，自然合一族之力助你。将来天尊禅让，便无人可置喙。”昶胧听得这话，却是叹道：“月母也好，中容也罢。如今虽各成一国。到底是同宗同祖的血裔。若不论尊卑，只在寻常人家，见了面，那也是哥哥弟弟，姐姐妹妹的叫着。这会子倒好。竟议起亲来。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时习嘴角一撇，笑道：“谁敢说三道四。也不消你动手。那中容、月母怕不就将他撕了。这两宗眼巴巴的馋了多少年了，好容易得着这么个机会，岂能叫旁人风言风语就坏了事。” 昶胧听得这话，却是啐得一口，悻悻然道：“真个混账！若一心为此，何必还要甚么中容、月母！既然堂兄弟嫁得，亲兄弟就嫁不得么？我这还有亲兄弟哩！”时习嘴角一抿，笑道：“月母中容，便是一家，也过了这么几千年了！换做平常百姓人家，哪里还有这个计较！羲和可不一样，到底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昶胧哼得一声，没好气道：“不过这么着打个比方！谁说要嫁给他了！”时习笑道：“听我一句劝。你是公主，不是寻常人家孩儿。婚姻嫁娶，由不得自己做主。天尊肯让你自己选，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可伶俐些罢，外头多少提亲的。别的不说，公子术踢，公子双双，那还不是拔尖的？天尊难道不知道？怎么瞧来瞧去，偏是瞧上月母中容了喃？” 昶胧嘀咕两声，道：“谁知道！总不能叫我一个女儿家去问罢！”时习微微一笑，道：“这还不明白么？天尊是看不上羲和。想立你为女君。但因为你自小抱养在外，如今回来，外人自然疑惑你。若立为女君，只怕各宗不服。索性定个亲，嫁给中容或月母宗的子弟，将来登临，谁还敢议论你？那月母、中容，俱是道庭三山出身，血裔正统，你嫁过去，凭他是谁，将来也不敢说三道四。”昶胧听得这话，却是“啊”得一声，叹道：“你这脑子，也太能混猜了！真个如此，天尊前两日还立兄长为储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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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习听得这一番话，却是嗤然一声冷笑——“既然立得，自然就可废。那储君可是心下明白得紧。向往议事，他也主和不主战。怎么这几日就变了？处处争先，时时游说，恨不得即刻出兵，扫平八荒六合。还不是为着立功树威。”昶胧叹道：“他可也糊涂。我是什么人，他心里难道没个分寸？旁人一撺掇，就忘了兄妹情分。我怎会同他争高低！” 时习听她这一顿剖白，却是嘿嘿一笑，慢条斯理道：“他可不糊涂。废立之事，他做不得主。你难道就能作主？不过天尊一句话罢了。你肯也好，不肯也罢，圣谕一下，难不成还要问你一句肯不肯么？你便不肯，恼不过把脖子一抹，可那位置，羲和却也无望了。道庭世宗之间，子弟众多，能耐者众。哪里还轮得到他一个废黜的储君！往日间他也不过白疑惑，并没个准。前些时日，天尊弃朝堂大事不顾，一心传你《太丹隐书》，已然令他疑虑，前两日偏是又传了你混元珠与蟠龙双夔镜！可叫他怎么不慌？” 昶胧两眉一皱，缓缓道：“我少小失散，不在天尊身侧。道行不高，术艺有限，天尊传我家中秘法，可有甚么大惊小怪的？这混元珠与蟠龙双夔镜虽也是个稀罕宝贝。但他不也有九曲珠与藻井镜么？哪里就厚此薄彼了呢？可也值得众人议论！” 时习将那茶抿一口，笑道：“你长居中土。原不知这中间的原委。那《太丹隐书》，是《三奔》中的第二卷。你是公主，论理，能习得首卷《结璘之章》，便算得造化了。如今灭过了羲和的秩序，抢在他前头学了这奔月之法，可叫他怎么安心？再一个，那九曲珠，是个什么宝贝？能同元始天尊传世的珍宝混元珠相提并论？藻井镜虽也算得圣物，难道能同太乙天尊遗世的蟠龙双夔镜一争高低？你也罢了，得了便宜还卖乖哩！我是羲和，那自然也要怨你。” 昶胧听得这言语，默然一晌，缓缓道：“那却是没法子的事情。虽个我对这皇图霸业并没个希冀，然炼法修行，锻炼技艺，却是保身活命的首务。”说辞时，抬眼瞧向时习的眼睛，慢声细语道：“我是苦过来的，也是哭过来的。仇人便在眼前，眼睁睁的瞧着，却无能为力，你可知那是甚滋味？旁人毁我谤我，欺我辱我，我十分剖白，与这个哀告，同那个苦求，你可知那是甚滋味？所亲之人不能救，所敬之人救不得，你可知那又是甚么滋味？实话同你讲，还是自己一身本领才靠得住。手段厉害，谁敢在你跟前嚼舌根？术法了得，旁人诬蔑又如何？我都懒得分证！有闲情，我与你分辨两句，没闲情，一巴掌打发了去，谁还同小人啰嗦！” 她这话讲得不甚快，一字一句的，虽个低沉，却字字震耳发聩。时习先还脸面带笑，听得后来，却有些笑不出，好一时，正思量作答，昶胧却又抿嘴微笑道：“也只有你，才同我讲这实话。怪道兄长这几日总不来瞧我。我有心同他讲话，他也只是回避。原来是这么个行景。”慨叹中，端起茶来抿一口，又怅然道：“我一个女儿家，流落在外多年，行不知将去何处，停不知所为何人。如今到了这里，上有天尊照拂，下有兄弟爱惜，原也该知足了。只可惜那穷怕了的人，命里就爱财了；那苦尝遍了的人，心里就不信旁人了。既然天成全，给了我这么个苦学技艺的机会，我岂有不珍之重之的道理！” 时习嘴角一抿，缓缓道：“我知道你受过委屈，这才苦心求学。并没为着那王权霸主的位置。只是命不由人，你既是真龙之身，只怕有些事情，却是躲不得哩！我劝你也上心些，月母中容，好歹选一个。我看天尊于你这婚事上心得紧，再拖两日，怕不索性就自己定了。彼时你再失悔，可就迟了。”昶胧听得这话，却是噗嗤一笑，道：“罢，罢，罢。我是来请你想法子如何推诿。你反倒吃了他两家的茶，只管来说合！真个白认你这老师了！” 时习笑道：“你也莫诳我。真个讲，中容月母，有几位公子，真个十分出色。不咸公子虽是盛名隆盛，也没压住他两宗的人才。中容的长公子慎思、二公子致曲，哪一个不是人如玉树，气如芝兰？月母的小公子悠远，长王孙博厚，哪一个不是德才兼备，技艺双绝？怎么就入不了你的眼呢？他两家晓得天尊有意择一赐婚，都想巴结。前几日议事，说道出兵一事，他两家晓得你一向主和，万事愿意商量，虽都瞧出了天尊的意思，却都缄而不言。可见盛情哩！”言语下，见昶胧默然不语，心下一动，拍手笑道：“我知道了！定是有了心上人。只这人并非王室贵胄罢了！” 昶胧听得这话，嘴角一撇，缓缓道：“你好歹也是个禅主！编排起来，真个放诞不经！你莫混账，真个细想想，能有什么法子，推上一推才好。哪怕躲上个十来日也是好的。你是不知，早起打发人来问一声，晌午打发人来问一声，晚间又打发人来问一声，一日三餐似的，总没个消停。端的叫人烦恼。”时习听得这话，嘿嘿一笑，慢悠悠道：“长久之计没有。躲上一阵子的法子却有。” 昶胧拍手道：“那还藏着掖着！只管讲！”时习笑道：“其实这法子也不稀奇。那黑水天狐，真身未来，不过派遣两个门下过来议事。那门下说得倒是天花乱坠。然那黑水门中到底如何，咱们却是一毫不知。他说他门下兵强马壮，咱们可不曾亲见。岂能就这般贸贸然就应了。自然要寻人去瞧个究竟。便是天尊不疑他，应下事来。那天枢镜建造，非一日之功。一面宝镜，小的十来日，大的要月余。便是起事，快则三两月，慢则半年。总有个走展时候。依我说，莫若就以察看黑水，观摩崤山为由，去那天狐处走上一走。此是正经事，你有心出力。天尊自然不会不允。咱们这去要十来日，观摩察看又要十来日，比及回来，自然还要十来日。一来一去，怕是一两个月都混过去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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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九节 说客 昶胧听时习这一通话，却是噗嗤一笑，道：“看把你巧得！罢了。明日我就去请愿！”两个闲话一阵，昶胧便就起身辞行。时习同她谈笑惯常的，这会子告辞，却也还要讲礼，抢在前头掀帘子，亲送出院子。至于院落大门，昶胧这才问起郭飞炎。时习也不瞒她，老老实实道：“是金庭山的道士。从举直那边‘请’过来的。” 昶胧听闻，略点点头，道：“崇妙洞天是玄门正宗，盛名在外。他家若肯替咱们说合，将来未必就兵戎相见。中土广袤，海外也多山川。自然有咱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你将他好生养着，若他有些恼恨，也不必强留。寻两个得力的，送他回山便是。将来自然有说话的余地。若寿麻宗的人有些不贴服。只管叫他来问我。”时习笑道：“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问上门。公主是天尊心尖上的人。请一两个人来说话，他敢嚼蛆哩！” 昶胧微微一笑，也不多言，便就折出门去。时 院门外廊下招招手，唤得两个半大孩儿，扭着长尾，一路送她回去。见她转过宫墙，没了身影，时习这才挺直腰板，摇尾摆腰的滑回屋来。只是这厢落座，那茶水桌身上，却就见坐着个人了。这人修眉俊目，长身长尾，正是先时辞别的附远道人。 郭飞炎贴墙坐着，却是嘿然无言。时习见他回转，却是有些惊讶：“就这么快？”附远含笑道：“本就藏在左近。能费多少时候。”时习见他回转，两眉紧锁，脸色肃然，显是心事重重，问道：“怎么，可是人手吃紧么？” 附远摇头道：“略少些。但里应外合，虽欠欠的，也够了。”时习惑然道：“既如此。怎就这般忧心忡忡？”附远轻抚下颌，细捋须子，默然片刻，才缓缓道：“但凡事端，无不顺利。只还有一事，未有十分把握。”时习问时，便就叹道：“那羲和心性恬淡，重情轻利。如今为人撺掇，虽已然同意提兵出战。那心性却还未定。征战之事，若有人苦劝，只怕未必成功。” 时习听得这话，嘴角一抿，忖度片时，道：“既如此，自然有法子牵他入巷。也别急，我去他门下走一遭。定要将他说动。”附远摇头道：“罢，罢，罢。今日我去过了。那幽烛警醒得紧，一个术踢，一个双双，紧跟侧旁，但有些话，也难与他言语。” 时习听得这话，微微一哂，笑道：“你这行事，哪里中用。幽烛老奸巨猾，弄一帮人将个羲和辖制住。外人言语，一句到不得他耳中。若要说动他，去他家中，哪里能够。莫若请他过来。到咱们这里，离了幽烛的撮弄，那才可行。”附远点头道：“这话很是。只是他是储君，只有咱们去见他的，哪里有他来见咱们的！虽个大荒与中土礼仪有别，但尊重敬贵，那却是一样的。” 时习嘴角一撇，笑道：“你请不动。难道公主也请不动？”附远嘿然一声，道：“岂有此理!若说是公主请，岂不是扯谎了么？再一个，这些个时日，他对公主避而不见，只怕说是公主请，他也未必肯来哩！”时习微微一笑，道：“你懂什么。且就看我怎么请他来。”言语下，却就朝外头喊了一嗓子，先时那童子便就应声跑进来。 那童子素知规矩，但就立在帘子外头，也不进来。时习也不出去，靠门站着，慢条斯理道：“去请储君。就说公主即将远行。请他一见，权作辞别。”那童子虽个眼睁睁的瞧着公主去了，却也没问，只犹豫了片刻，应道：“禅主。别人也罢了。只是那双双与术踢，都有些难缠。便是好言好语，他也要阻拦一番。只怕要多费些功夫。等到见着储君，只怕也晚了。他未必就来。”时习笑道：“不妨事。但去便是。”那童子应得一声，果然就此去了。 见彼去了，附远惑然道:“怎么就好随口扯谎！万一明日同公主分证起来，公主说是不曾请他，且又未就准备远行，岂不失了脸面？”时习笑道：“怕什么。你若害臊，我替你多当几日附远便是。多大事情，值得你这般提心吊胆！”笑语之下，便就将先时昶胧来见的形容都同附远说了。因是想着羲和来得也晚，也不作忙，便就讲得极下细。附远听了，却也有些感慨，叹道：“这昶胧公主，虽流落在外，却真个有些王侯小姐的涵养。脾性人品，自然没得说。便是说话行事，也都大方敦亲。认真说来，她同咱们也算有些渊源。当年之事，只怕有些言过其实。” 时习听得这话，却也有些惭愧，低叹一声，缓缓道：“造化弄人。我一个清修多年的老道士，却要巧言令色的哄骗一个小姑娘，失仪露丑，真个令人不齿。只是形势如此，时局如斯，咱们也是情非得已，身不由己。”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讲得热络，那郭飞炎却是听得一头雾水，正个糊涂，外间那院落中便就传来先时那童子的声气——“储君到了！”他这通传，同先时一般，若说尊重敬畏，却又见着几分轻慢；若说轻忽怠慢，却又含着几分尊敬。直是不咸不淡，不亲不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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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得通传，附远倒也有些吃惊，时习不过交代几句，并未见说什么别样事情，这羲和也不托大，竟当真来了。疑惑时，时习将腰一直，却是抢在前头，揭开帘子迎将出去，却是迎入旁边的正殿去了。这偏门廊房与正殿不过一墙之隔，他两个言语，这厢却也听得一清二楚。 郭飞炎立起耳朵，却听外间时习吩咐童子——“外头伺候，虚礼一概省了。茶水也不必备着。若没呼唤，且就不必进来。”那童子应了，便听蛇尾窸窣，摇出院子去了。羲和同时习招呼言语两句，也不啰嗦，便就径直穿进殿去，想是进得殿来，见是空空一片，有些诧异，便听他问时习：“妹妹呢？”时习干咳一声，低声道：“公主已经回去了。” 羲和听得这话，却是愣了一晌，缓缓道：“她请我过来，怎么就先走了？”且听时习叹息一声，颇有几分慨然道：“还请储君见谅。请储君过来，并非公主的意思。是老道见公主悲切伤心，这才自作主张，唤童子请储君过来。不想这童子背晦，行动迟缓。比及储君来时，公主已经回宫了。这小子轻忽怠慢，真个该打。”羲和嘴角一抿，嘿然一声，缓缓道：“罢了。是双双拦着，不让他进来。幸得这孩儿倔犟，一时吵嚷起来。我才知情。” 郭飞炎外间听得，心下却甚是纳罕——“这储君真个好说话。没追究这老道诳骗尊上，反倒替他门下童子说情。”思量时，且听正殿有些响动，想来是羲和在殿中落座；待他安稳，但听他道：“你不惜扯谎请我，定是有甚事端。这是你家，并没个外人，直说不妨。”时习道：“也不是什么正经事，不过是老道见公主伤心，哭得厉害，我又没个说辞宽慰，思来想去，这偌大个宫宇之中，恐只有储君真心疼爱公主，这才着人来请的。” 羲和惑然道：“好端端的，怎么就哭得厉害了？”时习瓮声道：“公主常年流落在外，原是中土道宗养大的。向来主和不主战，储君往日怜惜公主，只是顺着她的意思。如今不知怎地，突然就跟黑齿、三身这几宗的人同声共气了。公主想着同储君商议，孰知储君这几日偏就避而不见，公主一时着急，想着与储君的兄妹情分，忍不得就在这里哭起来了。” 羲和听得这话，却是嗐然一声，叹道：“原来如此。你是她的禅主，我也不瞒你，实则我心下也不想出兵。能言语商量的，何必杀来杀去。这中土广袤万里，多的是山川大泽，寻些个无主之地休养生息，原也不难。真个犯不着同这中土道宗拼个你死我活。外祖原也主张交战，我劝了些时日，他好容易答应下来，正说一起向天尊进言。孰料那天狐却就弄了个伶牙俐齿的人物来。这人口齿活泛，竟说得天尊心动，当下虽未明言，然提述而为云麾将军，提不戒、不教为忠武、壮武将军，提温故为归德大将军。其用意如何，自然不言而明。 既然拦不住，我也想着也罢了。孰知那几秀不知怎么避开了双双术踢，倒来苦劝，说是若由黑齿三身领头，这一去中原，定然杀得血流成河，咱们与那轩辕氏族，定然结成不共戴天之仇。慢说输赢未定，便真个胜了，只怕也是杀敌一万，自损三千。这两兵交战，不战而胜方为大胜，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这黑齿三身，却是一来便要征兵攻城，与彼来个两败俱伤。他等这一去，只怕将来收拾不得。彼时再来交涉，只怕也迟了。若没想到也罢了，既然想着了，便要寻个法子两全。然如今天尊心意已决，万难说动，与其坐以待亡，不如由我领兵，攻伐也罢，征战也罢，到底手段慈悲些，不至于结成死仇。 我细想了一时，觉着他那言语也还有些道理。踌躇再三，便就应允。因是之故，也就顺着天尊意思，同他请兵领战。实则我这心里，也还肯同那中土道宗商量。若他们肯归附，肯臣服，自然可保周全。至于避而不见，那却没有。现下我为着备战之事，殚精竭虑，日夜无休，并没个疏远之心。” 言语下，却就抬起头来，朝着郭飞炎立耳附墙处轻声道：“我兄妹离散多年，亲近还来不及，焉能为着这些个事疏离。你是她禅主，万万将此话带到。”时习见他这行止，却是略略一怔，旋即回过神来，含笑道：“储君此举，原也是为着公主安心，等公主明白过来，自然感激，那伤心之事，可就去了一半了。”羲和听得这话，却是将眉皱在了一处，默然片刻，惑然道：“既然说得明白。当心安才是。怎么那伤心就才去了一半？你请她想宽些，对战厮杀，伤亡在所难免。咱们已尽人事，至于其他，那也就各安天命，个人自求多福罢。” 时习听得这言语，却是嘴角一抿，摇头道：“储君每日间皆在宫里头行走，难道还不知公主那事端么？”羲和愕然道：“原来不止为出兵一事，还有别的烦恼！你莫同我打哑谜，是甚事端，只管讲。怪道说是要远行！可还有甚么大事，值得她逃难一般躲了去呢！”时习叹息一声，幽然道：“原来储君竟还蒙在鼓里。这些个时候，公主蒙天尊垂爱，传授了《太丹隐书》，外头便多有议论，说她意在储君之位。那厢伤心未已。天尊又传下令来，要她在中容、月母两宗子弟选出个人来，不日便要定亲。公主为着这事，日夜悬心，长是以泪洗面。适才特地来寻老道，说是寻个名目，要去外头躲哩！” 羲和听得这话，两眉微皱，缓缓道：“这事端我也听人旁敲侧击的说了。议论的也有，话有好的，也有恶的。只是我想，妹妹流落在外，本领不高，往日凭着人欺辱，心性高些，自然盼着学些高深道法。何况如今身在中土，不比旧日大荒太平。将来或有变故，家中人等，便越规逾矩些，也不是甚么大事。你且同她讲，旁人胡言乱语，也不必放在心头，我断然不会听信旁人的谗言。只一桩，她现下才回宗多久，怎么就议到亲事了呢？前两日双双偷偷同我提了，我只当是无稽之言，未曾当真，孰知竟是真的！再一个，咱们家的公主，素来是自己择婿，从来没有指派一说，怎么到她这里，就非得中容、月母不可呢？莫不是天尊还在疑惑她的出身么？” 时习轻叹道：“天尊如何思虑的，公主也猜不着。也不敢混猜。那中容月母虽有才俊，奈何公主无心出嫁。偏是天尊急切在此，每日间时时传人问询，公主又气又恼，又羞又愧，真个百般烦恼。今日来寻老道，说是想着了个法子，推说去黑水察看，躲上一阵子。安静一时，也是好的。”羲和听得这话，却是有些发急，直起身来，同时习道：“这小妮子，只怕不是想躲，而是想逃。她这一去，可未必就还回来！糟糕！这可如何是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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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节 置瓮 郭飞炎靠墙而坐，听得他声气着急，心下却是由不得有些赞叹——这时习道人，果然好唇舌，哄得这老实人入巷了！忖度时，且听时习叹道：“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情。但凡天尊拿了主意，哪里还听得进旁人说辞。老道昏聩，替公主与天尊进言，奈何天尊说了——我这女子，早过及笄之年。早就该定亲。既是公主，自然非钟鸣鼎食之家不可。或者那氏族显赫，可堪匹配；或者那男儿英雄盖世，立下了赫赫功勋。如今各族人中，群雄并列，并没个冠盖四方的好男儿。论显赫氏族，却又哪里比得过中容月母二族，自然就在二族中择一而就了。” 听得时习这话，羲和却是一声长叹——“这话却是信不得。”时习“啊”得一声，惑然道：“可怎么就信不得？”羲和嘴角一抿，缓缓道：“你也知道，天尊当年盛怒，将我和常羲逐离门庭。原就指望妹妹继承大业。孰知后来妹妹也来了中原。他膝下无人承欢也罢了，日月道庭后继无人才是大事。那些年中，他便从月母中容二宗寻了几个子弟，留用在旁，以待将来。 这几百年间，中容的慎思、致曲二公子，月母的悠远、博厚两叔侄，借此时机，各壮党朋，如今竟都羽翼丰满了。中容之下，有白民、因民、柔仆、夏州、盖余等诸国侍奉；月母之下，有有易、摇民、壎民、季禺、卵民等诸国听令。二宗之势，远非旧日可比。 那中容之君中雍，颇有奇才，提拔任用，不拘一格，其门下的人物，三教九流之徒，鸡鸣狗盗之辈，无不齐登一堂。因是之故，他门下高手林立，谋士如云。已然有同道庭分庭抗礼之势。 这月母之君夷逸，更是别有胸襟。别宗放逐兽人，驱逐兽人。独他广开门庭，暗中收留。那道宗兽人，自小备受白眼，但凡学道，比常人更肯研习苦练。他门下兽人多了，便就新弄了个名目，据闻唤作影月卫。这夷逸明有金禁之兵，暗有影月之卫。又得数国道宗拥护，如今声势之盛，已然不在中容之下。 二宗盛大，反观我盖山宗，如今人丁不旺，已有衰败之像；门下宗国，为着天尊的兽人驱逐令，元气大伤。各宗国人心不稳，求进之心益减，保全之心日炽。如今逐鹿中原，一干宗门，却是各有私心。咱们主和，愿同中土道宗相安共修；却也有主战的，非要同他们斗个你死我活。真个是乱如散沙。 偏是如今，天尊的肉身又到大限。靠着丹砂，强活了这许久，魂魄早便残破不全，若再服丹，只怕也不济事了。便能支持一二，到底不是长久之计。想来是这缘故，天尊对那提兵征战一事，颇怀希冀。毕竟煎熬多年，不就盼着我神农氏重归中土，尊享王祚么？妹妹这婚事，旁宗别派，一概不提。单就指定月母中容，只怕天尊意下，不是盼着妹妹将来夫家兴旺，老有所靠；而是指着她联络和亲。” 时习听得这一长篇话，却是愣得一愣，半晌开不得腔，羲和轻叹一声，又道：“到底也是我在揣测，也做不得准。天尊心思，原也难猜。”时习也有几分慨然，太息道：“可怜公主身处于斯，内中隐情，却是一毫不知。”羲和抚掌道：“先时我游说征战，并无争功立业之心。如今听得这消息，却是真个生出那斗志来了。” 时习“啊”得一声，惑然道：“这话如何说？”羲和慷慨道：“王妹和亲，自然是因为咱们羸弱，撑不起这家业。天尊心有疑虑。若咱们战而得胜，一战屈人之兵，自然足可欣慰。那和亲之事，便就未必成事。别人也罢了，舅舅家的公子双双，真个是人中龙凤；我早就属意选中。此番出征，若他立下大功，天尊自然高看他两眼。将来选亲，未必没有他一席之地。且若征伐开战，妹妹便定下亲，也没那闲暇为她操持办理。自然耽搁下来。比及咱们收伏昆仑峨眉，中土群真拜服，扫土点香迎迓，咱们盖山一宗，自然不必再瞧谁脸色，将个好端端的女儿送与他和亲了！” 言语及此，却是直起身来，两眼瞟向郭飞炎立定之处，沉声沉气道：“便请禅主转告妹妹，此去征战，我自然全力以赴，将来功成，自然许她一个自由之身。当下那黑水可去，却也不必一去不返。这门宗之中，有我一日，自然就有她周全的一日。”时习听得这话，将腰一弯，揖手道：“储君之言，老道不敢隐瞒。定将传达。”言语之下，却又颇有些忐忑道：“只一件，储君征战，中容月母自然也要出兵。公子双双虽是一时俊杰，乱军之中，可也未必就胜过中容月母……” 羲和听闻，却是一声冷笑——“征伐在外，自然听我调度。我令他一宗建筑天枢镜，一宗押运物什，比及征战，只在外围守备，总不出战。却能立什么军功来？”时习听得这话，却是咧嘴一笑，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何况储君乎？且中雍、夷逸，皆有杀伐果断之能。储君这法子，未必就万无一失。”羲和听得这话，却是“咦”得一声，道：“听你言语，却是有个计较。不必虚礼。但说不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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