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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绝世少年修真系列之《万世神兵》[第181页]

作者:陈静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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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兰凌王 2016-03-31 15:20:00
    朱利贞也活了一把年纪了,静男别黑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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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会一路黑下去的。参考洞玄。。。
    @xiapmajia 2016-03-31 15:50:00
    找这么傻的人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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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虽说是初登场就被小冰砚给骗过一回的人。。。。但我觉得其实他不是傻,只是身在高位久了。。。别人觉得丢脸的事情,他会觉得不过如此;别人觉得可笑的事情,他却看得很重。其实这样的人,我觉得身边挺多的。。。真的。。。。
    那道人听得朱利贞这吩咐,再无迟疑,立时扬旗传令,四下里一干道众登时似飞箭般掠将过去,那云头之上,只一眨眼,便被扯出一道道笔直的烟痕。说时迟,那时快,一众道人堪堪扑过,那烟柱外围的山巅之上,陡然“轰”然一声巨响,数十座山头的巨鼎霎时变作身长十数丈腹虫。
    那腹虫身如巨蟒,头似巨峰,鼻尖生有丈余长刺,腹下有千百刺足,其色各异,或青或红,或紫或黑,不一而足。这腹虫蜷在山岩之上,其喉头“咕嘟”一响,“嘭”然一声,却是猛地喷出一道火柱来。那火柱冲天而起,黑烟四扑,赤焰乱飞,霎时将个天穹烧作一片火海。烈火之中,有不计其数的瞿如穿行。那瞿如人面鸟身,身形巨伟,其两翼展开,足有五六丈宽;又生得妖娆,满头银发,偏又是杏眼桃腮。
    其眉眼缱绻,娇艳媚人,一干虚陵弟子乍然一见,下意识的放出剑来,然提剑在手,却都莫名生得一腔怜悯,哪里斩得下去。岂有不警醒的,只是这瞿如非但容色妖魅,尚且个个生得莺莺燕燕的声气,但凡开口,十分娇柔,更添三分软糯,或呼或唤,或笑或哭,那子弟之中,老成者少,少壮者多,一个个被那妖邪魅住,直愣愣的定在火海之中,竟凭那烈火焚身;偶有一二灵醒的,还未十分糊涂,只挣扎时,那瞿如早便飞扑而至,其长足似爪,早便一把捏在了腹下,箍得铁紧。
    朱利贞立在后头,瞧得真切,登时大惊失色;李元济哪里还顾得同他客套,左手捏个法诀,右手在胸口猛然一拍,一声咳嗽,其颈项陡然窜出十来丈长,一颗头变得如城楼般大,却是“呔”然一声,望空一声怒吼。他这声气,好似晴空霹雳,端的是震耳发聩,一干昏愦子弟,好似醍醐灌顶,齐齐一个激灵,登时回过神来。神魂回身,登时惊觉烈火烧身,一个个齐齐惊叫,陡然列印,想要辟火。
    然这腹虫之火,乃是妖火,火焰灼灼尚在其次,焰中另有一股妖毒,却是不容小觑。一干子弟列印咒法,那火焰被咒法破开,四下散落,然妖毒附着,蚀肌腐骨是一层,凝滞血脉、封镇气海却又是一层;一众虚陵子弟气血不继,道法不济,一个个好似断线的风筝,从云海之中栽落而下,那瞿如飞翼纵横,四下抓扯勾捉,短短片时,那先行一步闯阵的,竟就此失陷过半。
    临潼立在后阵,见势不妙,倒吸一口冷气,猛然一步,跨上前来,劈手一抓,扯住袁知易颈项,用力一扯,袁知易喉头“哐啷”一声,霎时扯出拳头大的一个嗉囊来。变化一成,勾住袁知易胸襟,喝道:“接人!”呵斥之下,却是将其望空一掷,袁知易肩头一晃,霎时飞出金光羽翼来,只是他扑在半空,却是一头雾水,讶然叫道:“接谁?”因是喉头无端多出个嗉囊,这一声“接谁”听在耳中,倒像是在叫“谢罪”。
    临潼目不斜视,耳不旁听,左手捏个法印,右手一探,一把扣住李元济肩胛,猛然一推。李元济肩头一晃,但觉一股燥气急冲而上,喉头“咕”然一声,舌绽春雷,却是不由自主的厉声叱道:“心由形有,形以道全!”咒声一动,那四下里一干道法消弭的虚陵弟子登时齐齐一声惊呼,倏忽之间,竟齐齐化作寒冰。
    寒冰刺骨,一众瞿如那指爪登时冻得僵直,哪里还勾捉得住,一干人等登时脱爪跌落,满空里“呜呜”风响,尽是自空陨落的虚陵子弟。袁知易看得真切,“嗖”然一声,登时飞扑而出。堪堪追近一人,大口一张,“呼突”一下,霎时便将那子弟吸入喉间嗉囊。
    一干瞿如看得分明,齐齐啸叫,兵分两路,或扑向知易,或扑向临潼。朱利贞脸色铁青,放出剑来,正待迎战,临潼急跨上前,却是朝他叱道:“下去!破法推鼎!”朱利贞略略一愣,旋即朝身旁几个亲近子弟一声呼哨,霎时按下云端,朝山头那腹虫扑去。
    那瞿如身高体大,挤挤攘攘,集飞而来,好似黑云压城,李元济见袁知易年轻,身子又瘦小,恐他有个走展,颈项一缩,化回寻常模样,吹个口哨,钟鼎等几个弟子登时齐齐聚集过来,众人并肩环立,左手列印,叠在一处,却是齐声咒道:“惟有动静,遂分阴阳。”
    咒声发时,李元济师徒四人登时从脚升起一股黑气。那黑气蒸腾,霎时将四人裹陷在内,须臾黑气消散,四人却已自化作了魑魅魍魉四鬼。四鬼皆为山精木怪,身如古木,薜萝缠身,枝叶之间,蛇虫鼠蚁遍布。四鬼变化得来,立时齐齐飞身而起,护在袁知易周遭。
    李元济化作魑鬼,立在袁知易头顶,一头瞿如从高而下,飞扑而来,因是体型巨伟,巍然之势,好似天坠星河之亭,身段未近,风声已然压耳轰鸣。李元济修道数百年,道法小成,今非昔比,见那瞿如迫近,却在耳窝中一掏,捋出个巴掌大的蜘蛛来,啐得一口,望空一抛。那蜘蛛甩在半空,八足张开,其腹下“噗”然一声,霎时撒出一张蛛网来。那蛛网银丝纤纤,迎风而展,却是将那瞿如网个正着。
    那瞿如何等雄壮,哪里将这薄纱不及的蛛丝放在眼中,两翼一挥,只当一扇而破,孰知狂风过处,那蛛丝不过略略晃荡,一不曾破败,二不曾跌落,直是当头罩个正着。这蛛丝网中,霎时收拢,将个庞然瞿如捆缚其中,箍得铁紧,任它何等蹬踹,凭它何等挣揣,却是哪里有个漏落。
    一缚而中,那蜘蛛登时顺网而至,匍在瞿如头顶,管得它是如何娇声告饶,理得它是如何软语求情,螯钳一夹,一口咬中,只管一吸。别看那蜘蛛大不过巴掌,就这一口,那瞿如便被抽成个空壳,通身变得晶莹透明,乍然一看,便似只剩得脆生生的一层硬皮。
    淮南立在临潼身旁,见得瞿如飞近,立时放剑在前,未及施法,临潼却已自一把捏住他手腕,沉声道:“下去,助师伯一臂之力。”淮南瞧了瞧漫天飞舞盘旋的瞿如,略有迟疑,临潼左手一晃,悬翦飞出,霎时化作一头黑色巨龙,有风从其上下,有水流其左右,巍巍之势,不可一世,赫赫之态,惟我独尊。淮南眉头一皱,伸出手来,将临潼额前乱发别在耳后,又在其头顶轻轻摩挲两下,轻声细语道:“小心。”临潼嘴角一抿,温然微笑,一般轻声叮咛——“你也小心。”
    淮南眉头一舒,咧嘴一笑,左手拉住风堤岸沙,单手提剑,单足一点,身下那缠绕的翔云清风陡然一散,“嗖”然一声,便朝尘世间那山头急坠而下。因无法术扶持,下落之时风声灌耳,好似两个法螺在耳间噪响,风堤岸沙忍不得,猛一摇头,两只耳朵登时迎风而长,软塌塌的贴在脸颊;虽则耳垂在风中依旧摇来晃去,“噼啪”乱响,却是当真再无尖声刺耳。饶是狼狈,风堤岸沙却忍不住对淮南刮目相看——这小子,年岁不长,心性竟至于此!


    第十六节 暗道


    思量之中,淮南已然从天而降,翛然落于一处山头。这山头乃是一整块山石,放眼看去,足有数十丈;石面嶙嶙峋峋,并不平整,一没个松柏,二没个荆棘,只石缝中生有野草,稀疏零落。山石正中,盘有一条腹虫,正自朝天喷火。腹虫左近,画有三个丈余见方的白灰符文,将其团团围住;有三个峨冠宽袍的道人,分别坐在那符文正中,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掐着指诀,正在合力施法。
    停稳身形,淮南哪里同他等客气,捏个法印,猛一跺脚,足下那石岩登时“咔嚓”一声,皲裂开来;那皲裂之纹“噼啪”作声,好似毒蛇一般顺了岩石急窜而前。那三个道人却也十分托大,那山崩石裂之声历历在耳,竟无一人抬头,无一人动手,眼见那裂纹倏突扑至,堪堪撞上那白灰,却听“哐啷”一声巨响,那皲裂之纹好似撞得铜墙铁壁,竟就此破开,四分五裂。
    那裂纹破裂,碎石散开,那道人身前的符文完璧无损,身下的石块完好无缺。淮南细看两眼,眉头一皱,“嗖”然一声放出惊鲵,捏个法印,叱道:“刀削末铜,膏火自煎。”咒言声中,且听剑身之上“叮”然一响,霎时放出数百火焰镖来。那火焰镖“倏倏”作声,铺天盖地激射而出,将个山头笼去大半。
    只是那三个道人依旧神色泰然,一不闪避,二不招架,直是视若无睹;那火焰镖倏忽射至,距彼不过尺许,却似撞上了无形之墙,但听“乓乓”一阵乱响,射来的飞镖四下乱弹,挟了烈火飞下山崖,或坠于沟渠,或落在山林。淮南这火焰乃是三昧真火,触物即燃,那山崖之下登时四面起火,整个山头都烧得“噼啪”乱响。
    淮南心下疑惑,闹不清这三个道人的底细,略作思忖,便朝风堤岸沙道:“这三个道人好本事!莫不是你弗于岱的道宗名宿?这符文之阵好生厉害,却是哪门子的邪法?”风堤岸沙干巴巴道:“这三人我一个也识不得。只是你瞧他等那形容,嘴上无毛,肩溜无靠,哪里有个大家风范?便同我提鞋也不配,名宿两个字,再莫提起。只是这法子我倒认得。是云芝国的走笔成真术。法子也不稀奇,走的是搬运遁借古方。瞧他等画的符文,借的不过是阴司鬼狱的鬼牢枷罢了。倒是那白灰,是个稀罕物。有个名目,唤作六一泥,十分难得。调制煎熬,没个三年五载,不能成事。”
    淮南暼他一眼,冷道:“乌鸦笑猪黑。”风堤略略一怔,下意识的摸了摸脸颊,甫又抬眼,瞧见淮南嘴角只得浅浅一层茸毛,讪讪一笑,小心翼翼道:“那六一泥画地成牢,哪里好破解,我看那朱道长本领高强,莫若先去寻他,待他破阵,咱们再去推他家的炉灶……”
    言语未落,却听淮南一声冷笑,森然道:“既然晓得内中古怪,岂有假他人之手的道理。”鄙薄之中,单手提起剑来,左手捏个法诀,口中疾声咒道:“太乙遁法,阳遁孤虚。”咒言动时,足下立时一个箭步,猛然前扑。风堤岸沙立在其身侧不过尺许,眼睁睁瞧着他一步跨出,但听“嗖”然一声,其人竟在倏忽之间落在了那白灰符文内里。
    身形一现,其掌中长剑登时“嗖”然横削,那符文中的道人惊觉脸面生风,悚然睁眼,却见那长剑已自斩至面门,登时惊得魂飞魄丧,一声怪叫,猛然一个驴打滚,“噗通”一声滚出丈余。落身起来,正自惊魂未定,背心“嘭”然一响,却被一人一脚踢了个正着;“呜哇”一声,喷出一口鲜血,栽倒在地,骇然回头,却见淮南浮在身后三尺高的空中,翛翛然,好似凌波之回雪,飘飘然,好似空碧之横云。
    一人失陷,阵法立消;那十来丈长的腹虫一颗头左右乱甩,“嗷嗷”两声叫唤,霎时化回巨鼎本相。淮南一声冷笑,惊鲵脱手,且听“当”然一声脆响,那巨鼎瞬间一剖为二,鼎中药石火灰登时四下乱扑,一半残鼎跌在石上,碎作数瓣,一半残鼎滚在山崖之外,顺了山势“稀里哗啦”一阵乱响,滚入山林深壑,再不见个踪迹。
    余下两个道人哪里还坐得住,齐齐一声呵斥,双双跳将起来。一个脸红筋涨,破口大骂,然骂没两句,瞧见倒地吐血的同伴,迟疑片刻,却是倒退两步,立在悬崖边上,将脸一抹,朝身旁另一人揖手道——“师弟,且先稳住,我去搬救兵。”言语一落,两足一蹬,“嗖”然一声,却是猛然窜入山下的深林幽壑,再不见个行迹。
    剩下那个见其不堪,紫胀脸皮痛骂两句,调转头来,两个眼睛血红,瞪住淮南,矮下身来,捏住鼻子,抓起一把六一泥,一口吞下腹去。灰泥入口,那人肚子登时“噗”然一响,霎时撑破衣衫,掉落在地。那圆滚滚的肚子皮肉白净,肚脐之上却有黑烟袅袅。
    淮南暼得一眼,冷道:“我的儿,须知兵败如山倒,莫说啃泥,便是吃屎也晚了。”奚落之中,却见那道人按住肚腹,大开其口,但听“哇”然一声,却是猛地喷出一股火星四溅的黑烟来。那黑烟喷薄在空,霎时化作一只数斯。这数斯鸡身人足,瞧来怪诞莫名。其通身上下,满布黑烟烈火。翻扑之时,黑气飞旋,烈火升腾。其变化一成,立时一声尖啼,朝淮南猛扑而来。
    旁的物什也罢了,淮南乃是峨眉嫡传子弟,却是哪里将那火物放在眼中。正待迎敌,却听风堤岸沙惊叫道:“小心!那是病火,大意不得!沾染一星半点,或长痈疽,或生疔疖,可是要命的东西!”
    今天收到通知,周日出发,要去省城参加财经培训。为期一周。下周更不了。下下周见。
    听得风堤呼唤,淮南眉头一皱,左手捏个法诀,咒言一声,望空一弹指,且听“噗”然一响,其指尖霎时弹出一根丈二长的如意神矛来。那神矛脱手飞出,登时“呜呜”风响。神矛过处,锐风呼啸,那病火倒卷四扑,那数斯自谓了得,不曾将这长枪放在眼里,见其飞至,两翼一挥,长毛彩羽底下狂风顿起,满地积尘碎土被卷扬起来,黑压压的好似雨云倾轧。孰知风且狂怒,焰且飞扬,笃笃好一面风火之墙,却被那神矛一戳而穿。
    且听“噗嗤”一下,那长矛霎时将个神威奋勇的数斯刺个透心凉。那数斯身亡而神识尚存,“嘟”然跌坐在地,两个翅膀却是满地乱扇,一颗头歪剌在背上,被翅膀扇得东摇西晃。
    这数斯之法,原是那道人的拿手本领,孰知甫一上场,便被刺了个对穿;错愕之中,却见眼前一花,适才还稳立在前的淮南霎时便没了影踪,恍惚间,却猛听背后一声呵斥,心下一跳,下意识的猛然一扑,就地一滚;却忘了身侧便是悬空之崖,“哎唷”一声,却是跌下崖去。
    淮南立在崖头,冷冷暼得一眼,却也并不追赶。这山顶巨鼎一倒,法阵一散,山头那窜天的黑烟立时四下消散。那云天之上的烟笼立时缺出个豁口来。淮南抬眼看去,却见一众虚陵子弟驾驭仙剑,追星赶月一般,已自从那豁口飞窜而去。剑光映日,拖出莹然华光,将个天穹照得灼灼而明。抬手牵起风堤,正待飞升;却听某处出来呼号之声。两眼环扫,却见左前方一处山头之上,朱利贞正领了几个门下弟子,正自破阵斗法。
    朱利贞那几个弟子也罢了,围在外围,大呼小叫,却是不曾上前。朱利贞身先士卒,闯在前头,却是中了那病火,满头满脸皆生满疮疖。与其斗法的,却是五个并肩而立的紫袍道人。
    那紫袍道人一个个肚皮滚圆,尽皆垂在膝上,肚脐之中黑烟滚滚,显是吞了六一泥。想来道法也寻常。只是他等道法不济,却胜在阵势出奇。五人相并,互为犄角,人人手中提得一柄长柄莲花锤;其步法诡谲,依稀有五行阵的痕迹。淮南瞧在眼中,却是两足一蹬,登时“嗖”然一声,好似排空之鹤,霎时飞扑而至。
    见其人来,朱利贞一个弟子立时迎上前来,满脸焦灼道:“李师叔他们走了么?”淮南暼他一眼,点头道:“阵法一破,自然就走。几百子弟,难不成还耗在这里?”那人听得这话,登时回转头来,朝朱利贞喊道:“师父!阵法破了,李师叔已经带人过去了。不必再同他们斗个你死我活。”朱利贞落在阵中,头不回,身不转,长剑挥舞,却在阵中杀得两眼通红,好似充耳未闻。
    那弟子见彼之态,却是有些焦灼,抬眼瞧得瞧天宇,耳根却是有些发红。淮南嘴角一抿,轻声道:“既是着急,如何不上前助师伯一臂之力?以寡敌众,那得耗到几时。”那弟子两唇紧咬,却是不则声。风堤岸沙从旁笑道:“这何须问。自然是他师父爱惜脸面。哪里有师父斗法,弟子倒在一旁掠阵的。大不了吆喝两声,助威呐喊,岂有当真趁便帮手的道理。”
    淮南略一沉吟,扯住那弟子手腕,望自家身前一拉,贴在他耳畔低声道:“你们几个何不先走?”那弟子“啊”得一声,决然道:“岂有此理。师父斗法,咱们倒先跑了。那还成个什么人了。”淮南微微一笑,轻声道:“你们不走。师父如何好就走。师伯大意轻敌,中了那伙妖道的病火。长了一头疖疮。现目今又痛又痒,百般难受。偏是你们几个围作一团。他便想走,哪里就好意思。依我说,你们且先行一步。他自然随后就来。”
    那弟子又自“啊”得一声,回望朱利贞两眼,迟疑片时,却是招手将几个师兄弟拢在一处,低声说了,那几个你望我,我望你,却是没一个敢动身。淮南瞧在眼中,却是“呔”然一喝,高声叱道:“大军前行,你们几个还在这里拖拖拉拉,只管不前,难不成是想要作逃兵不成?这里有师伯一人便可,何须你们在这里沾光偷懒。还不快走!”
    言语之下,将身一摇,却是霎时化作个丈二高的巨人,五指一捏,却是将几个子弟一把捏在手中,猛然望空一抛。那几个子弟倒也伶俐,因这一抛,放出剑来,却是破空而去。
    见彼飞遁,淮南腰板一拧,旋即化回本相,落在风堤岸沙身侧,朝朱利贞笑道:“朱师伯。你上当了。这阵法瞧来暗合五曜之法,实则却不是五行阵;并不讲究什么相生相克。这是个两仪三才阵。镇星位那蟊贼占的是人格位,太白位那杂毛占的是阳极位。”
    虽是三言两语,朱利贞听在耳中,却如醍醐灌顶,适才大意,中了那劳什子病火,其满头满脸皆麻痒不止,且手足之上,无不火烧火燎,好似满手贴得有火烫水泡;羞愤恼怒之下,越发只知横冲直撞,听得淮南这点拨,登时心头如明镜一般,两足一点,霎时跳在半空,左手并指,在剑身上一抹,那长剑之上“哧溜”一声,登时生出丈余长的阴冷火焰来。
    这阴冷火焰十分怪诞,火身黑白交织,白到灼目转黑,黑如浓漆又转白,焰身如此,那焰光却又泛紫,一时间黑白明灭,紫光团绕;也有个名目,唤作六阳神火,乃是峨眉神火之一。这神火夭矫如枪,自空倾覆,好似恶龙下海,朝那阳极位的道人猛刺而下。
    那五个道人炼法,日夜皆在一处,彼此修习阵法,已至于心神未明,而足步先履的境界。那阳极位受敌,天格与人格位的道人却是下意识的左右齐退,阴极位与地格位的道人顺应阵势,却是双双一跃而起,一个冲左,一个冲右,纷纷扬起手中莲花锤,“呼”然一响,便朝朱利贞当头抡来。他两个这莲花之锤,锤似莲苞,恐有数百斤之重,但凡挥动,无不风声如雷。孰知朱利贞得淮南提点,早便识破他阵势之秘,神火出手,不过诱敌之举。
    那地格位从左扑来,朱利贞左手一挥,那卷地的神火却是突地“哧溜”一声,霎时从下而上,猛地倒扑上来。那道人一头撞在火焰之上,登时被烧个正着,“兹”然一声,霎时被烧去半身皮,一声惨叫,哪里把持得稳,“咚”然一声从空跌落,莲花锤不偏不倚,砸在自家肚腹之上,可怜一个圆滚滚的肚子登时“啪”然一声爆裂开来,只是那肚腹中一无鲜血,二无肠肠肚肚,爆撒出来的,不过是些乌漆麻黑的烂泥。
    人格位的从右杀至,朱利贞掌中长剑一横,且听“当”然一声脆响。朱利贞身形不过略略一晃,那人格位道人却是两臂一麻,莲花锤险得脱手飞出。惊骇之中,却见朱利贞猛然张口,“呜哇”一声,却是陡然喷出一口六阳神火来。那神火飞扑,“呼哧”一声,却是霎时将那人格位道人一张脸烧去半个。那道人唬得慌了,心胆俱裂,哪里还管得顾得,一声怪叫,登时望空拔起,猛然窜起十来丈,想要夺路而逃。只是那六阳神火非同凡火,他飞得越快,那火焰烧得越旺,飞出不远,呼号惨嚎两声,便烧成一团黑烟滚滚的火球,“呼”然作声,便朝山头下的深壑跌落而去,只余下一股黑烟飘在空中,袅袅飞扬,不肯散去。



    第十七节 火禁


    变故突然,那余下三个直是唬得心胆俱裂,彼此对望一眼,齐齐一声呼哨,却是朝三面飞逃。朱利贞一声冷哼,捏个指诀,长剑一挥,厉声叱道:“守中抱一,抱一勿失!”呵斥声中,其剑上华光一闪,霎时窜起通天太师的幻像来。
    这通天太师之像高有数丈,三头六臂,肩披莲花,腰缠荷叶,手中分别执火尖枪、混天绫与乾坤圈;足下亦踩有风火之轮,那轮上风烟滚滚,赤火烁烁;其像幻成,一头冷笑一声,提起火尖枪,望空一刺,那枪尖“嗖”然一声,登时夭夭然生出十数丈,但听“噗嗤”一响,霎时将个遁走的道人刺个透心凉;一头微仰,“啧啧”一声,单手抛出混天绫来,那混天绫红艳胜火,飞扬而出,瞧来轻飘飘不甚着力,孰知飞至,追着个奔逃的道人,但只一扑,那道人好似被巨石飞岩击中一般,“嘭”然一声,霎时被撞作数块,七零八落的跌下深壑山林。
    余下一个,觑见变故,肝胆俱寒,一声怪叫,反是折转身来,扬其掌中莲花锤,朝朱利贞急扑而来。那通天太师一头“嘻嘻”一笑,擎出乾坤圈来,望空一抛,那圈子“嗖”然一响,倏忽来去,转瞬之间,竟将个道人的头颅齐颈套来。那道人头箍在圈中,颈下鲜血淋漓,两个眼睛瞪得溜圆,一条舌头掉在外间,收不进去。其头断走,其身余势未消,依旧朝朱利贞直扑而来,只是断却头颅,法力散尽,那身子只是一团死肉,朱利贞信手一挥,却是一剑将那尸身削作两端。
    那通天太师提起乾坤圈,张口喷出一股烈火,霎时将那头颅烧作飞灰。一战而胜,那通天太师踌躇满志,洋洋之下,三颗头齐齐朝朱利贞微微一点,“嗖”然一声,霎时化作一团火光,倏欻之间,即便化散开去,再无半分痕迹。
    朱利贞出得心头恶气,然满头满脸依旧恶痒不止,挠得两把,啐得两口,捏个法诀,厉声叱道:“灵飞六甲!”呵斥声中,其身侧“噗噗”数声,却是化出数个指头大的铃铛来。那铃铛悬在空中,“呼哧”一下,齐齐喷出一股青赤钩缠的火焰来。
    那火焰扑在朱利贞通身上下,其身上衣衫完好,一身皮却突地蜷曲起来。其脸面尤甚,满脸的烂疮疔疖烧得枯焦发黑,树皮似的翻卷起来,慢慢剥落,渐次露出一层鲜嫩肉红的新皮来。
    淮南也罢了。风堤岸沙瞧在眼中,却是惊诧莫名,他素来有些脸皮,因是好奇,凑将进来,探头瞧那铃铛,那铃铛好似白玉雕镂而成,然通体皆有青光,甚是怪诞。风堤瞧不出个名堂,因笑问道:“我虽不是个放火的,也算有些见识。这是什么古怪之火?好生神异。”淮南嘴角微抿,缓缓道:“那是心月狐火,乃是师伯的秘法。”
    风堤岸沙于这名目不甚了了,觑看一时,却是忍不住伸出手来,在那铃铛之上轻轻一摸。那铃铛触手温润,却无半分灼热之感。风堤岸沙“啧啧”两声,正待言语,那铃铛之上却是突地一震,一股火线“嗖”然一声,便从铃铛尾处扑将出来,猛地扑了风堤一脸。
    那火线一烧,淮南登时心头一跳,霎时厉声喝道:“你在干什么?”呵斥之下,风堤却是突地一声怪叫,左手一探,“啪”然一声,却是猛然扣住了朱利贞的喉咙。一把捏中,风堤手下一紧,朱利贞登时满口“嘤嘤”作声,一张脸紫胀通红,两腿乱蹬,却是哪里挣脱得开。因受辖制,那满空的铃铛失了术法承载,滚落在地,“叮叮当当”一阵乱响,便自化作黑烟,袅袅飞散。
    铃铛滚落,那火焰便渐见式微;火焰黯淡,风堤岸沙便觉心口突突乱跳,他也是个老成道人,登时了悟,右手一晃,却是放出一株条草来。这条草形如葵菜,一株之上,有花有果。那花朵赤红,形如牡丹,果子橙黄,状如牛舌。他提起草来,朝颈项上一缠。那心月狐火沾得那草叶,登时大燃起来,顺了风堤岸沙的脸面一路烧将下来,些许功夫,竟将其烧作了个火人。
    风堤沐在火中,却是越发神清气爽。他左手捏住朱利贞,右手指着淮南,尖声骂道:“臭小子,不准过来!敢靠近一步,我把你个师伯捏作两段。”淮南拔剑在手,厉声叱道:“你倒试试看。”风堤岸沙冷哼一声,却是突地一笑,轻声撩语道:“旁人哄哄也罢了。我日夜听你心声。横竖猜得着两分。我且先行一步。你若本事了得,能跟着,是你的造化。跟不着,却是你祖上积德。”
    言语之下,其身形一晃,霎时化作一阵旋头恶风,“嗖”然一声,即便卷了朱利贞贴地而行,倏忽之间,便自窜入山崖,再不见个行迹。淮南心头发恼,正待急追,却猛听身后空中有人呼唤——“师弟!你怎地还在这里!”蘧然回头,那悬空之上,却是追下两个人来。一个是身量瘦小的袁知易,一个却是乌发云鬓的凌万壑。
    那袁知易背上只展得一对火翼,凌万壑斜坐在他背上,二者摇摇而下。凌万壑抢上前来,急道:“大家都去了。如何你还留在后头?”淮南眉头一皱,却是朝袁知易道:“你可有甚遁法?”袁知易略略一怔,老实道:“没有。”淮南眉头一皱,恨道:“我一时大意。却叫那风堤岸沙将朱师伯掳走了。”凌万壑见他不搭理,却并未作恼,只皱眉道:“他不是叫你制住了么?如何就又走脱了?”淮南望她一眼,缓缓道:“师伯中了病火之毒。以心月狐火祛毒。那风堤岸沙在火中捞得一把,却是捡了个便宜。”
    又“嗐”然一声,叹道:“可惜我这法子练习未久,术业未精。竟叫他走脱了。那妖精有些本领,遁走极快。只这片时,怕是追不上……”言语未落,却见袁知易探头朝山崖下一望,伸手一指,道:“敢是这个方向去的?”淮南点点头,又一脸讶然道:“你如何得知?”袁知易肩头一晃,翅膀“嗖”然收回肩胛之中,咧嘴一笑——“我虽不擅遁法,却能闻出烟火气息。但凡法术之火,都非凡火可比,其所经行,必有气息残余,或三五数日,或一旬半月,才得消散。”

    听得分明,淮南四顾两眼,便朝悬崖边上的一蓬山胡子轻轻招手,那山胡子被适才的火法燎去大半,只余得半焦半黄的一把茬子,那茬子原是死物,如今却似生得眼睛一般,见得淮南招手,却是“呼”然一声微响,自家断折开来,数百根残须断茎飞将起来,铺在半空,倏忽之间,却是化作了一匹草编的龙头骏马。
    变化得来,凌万壑自家乖觉,先就跨上前去。淮南瞄她一眼,“啪”然一声,在那马臀上一拍,那马腰背一摇,其脊背“咔咔”作声,却是又长长数尺。晃眼一看,马不成马,倒像个龙头长凳。凌万壑斜坐马背,左右望得两眼,愕然道:“将这马腰拉这等长作甚?”淮南也不则声,牵起袁知易,却是轻轻巧巧飞身落在马背上。提住马鬃,轻轻一扯,那马登时四蹄扬起,霎时扑下崖去。
    这龙马虽是草编的,在这空中奔窜起来,却是流星赶月一般,又平稳,又快捷。凌万壑讪笑一声,道:“我当你两个要御剑飞行哩。原来也是坐这草窠子。”淮南慢吞吞道:“我遁法寻常,行动不快,自然骑马来得快些。况这龙头草马,能藏匿形容,追踪寻物,自然更稳妥。”
    袁知易“咦”得一声,在这马背之上摸得一把,那草马乃是烧过的枯草变化而成,又干又硬,有些扎手,因是疑惑,奇道:“这草马还能藏匿形容?”淮南缓缓道:“化草为马,须得龙刍草,藏身匿形,须得翳形草。如今两样草都没有。我不过借凡草弄个虚形。跑得不甚快,藏也藏半截。你看这马,并未当真化作龙马真身,跑得一阵,只怕就散了。”言语下,沉默片时,又苦笑道:“且跑得也慢。不过比御剑快些罢了。”
    袁知易听得这话,却更觉稀奇,讶然道:“形容不真,跑得不快,也就罢了。藏半截是个什么意思?”淮南嘴角一抿,朝地下一指,缓缓道:“形容是遮住了。影子还在地上哩。若是个细致的,自然一眼便瞧出端倪。”言语中,便又问方位,就此一路追寻。
    那风堤岸沙也奇,不回老巢,只管在那山间林中穿行,因在林翳间行,上不见天,便有影子,落在斑驳草间,贴在阴翳丛中,倒也不大显。一路追来,以至于天色黯淡,时近人定。山中无人,林荫深处隐隐有涧水潺潺,蝉鸣蛙唱,四面乱响。至于此地,淮南那龙头草马草叶摇落,神通退散,“窸窸窣窣”飘落一地。术法消弭,淮南却也并不见动,只默然立在当地。
    此刻天明月白,月华自树间穿折而下,投在淮南身上,因是鲛人后裔,其皮肤白皙清透,一张脸被月光衬得如冰雕玉砌。袁知易见他端然无所为,心下疑惑,吃不准他心思,低声问道:“不追了么?”淮南轻声道:“夜行恐遇魔障。过了寅时再追。”袁知易迟疑道:“师伯不打紧么?”淮南闷声道:“风堤岸沙中了我的心神通,一时半会,哪里就解开了。不过仰仗那心月狐火暂时清醒。区区一株条草,能供他烧到几时。神通未断,他自然还要靠师伯点火。哪里敢伤他性命。如今入夜,阴气炽盛,正是妖魔鬼怪作怪的时辰。施法夜行,好似雪地擎火,分外刺目,他便再是托大,也必要寻个地头暂歇。”
    言语之下,轻轻拂袖,卷起一股旋头风,在树下扫出一片干净地头。山风清冷,草间生露,凌万壑但觉有些单薄,靠树斜坐,两手横抱,瞧着淮南、知易,满心有话,却又觉着喉头莫名干涩,总讲不出话。那树下生有一株仙茅,高将近人,叶片又长又厚,袁知易摘下些许,横摆竖放,跟席子似的铺陈在地,自家一屁股坐了,又对淮南笑道:“难不成还站一晚上。你也坐。”
    淮南微微点头,对月正襟跪坐,坐没一时,却自身侧扯下几片仙茅叶子来,横编斜纳,竖排直捋,却是弄成两件草衣来。袁知易瞧得稀奇,笑道:“你倒手巧,还有这等本事。”淮南嘴角一抿,将那草衣轻轻一抖,那草叶“窸窣”一声,却是化作了两件轻软干净的黑色衣裳。
    一件是肩系大氅,递与凌万壑,与她做个披裹;一件是及膝短袍,丢给袁知易,与他作个穿戴。凌万壑将那大氅裹在身上,朝他微微点头,也没个“谢”字,便靠在树上,闭目养神。袁知易身上的衣衫原有些破烂,见得有衣服,又是笑,又是有些不好意思,笼在身上,却是抽起一片草叶,递给淮南,笑道:“横竖你能耐,再给我弄出个腰带来。”
    收拾停当,忍不住问道:“不会穿两日便又变回去罢?”见淮南既不答言,又不侧目,讪讪的又自家笑一场,忍不得又夸他——“你实实是个好人!寻常人等,便见了这等形容,也未必有这等心肠。便有这等心肠,也未必有这等心思。咱们学法论道的,满心想的,自然都是争胜斗强,哪里有这等功夫琢磨这衣衫变化哩。”
    淮南听得这话,却是仰起头来,瞧着那晴空皓月,默然一时,却是悠然一声长叹。袁知易莫名其妙,正待问询,却见他突地脸色一变,左手捏个法印,右手按住地面,轻声咒道:“阴遁天目,至静之道。”咒言一动,其身下那仙茅草叶登时飞扬起来,“嗖嗖”两声,虚浮周遭,却是将三人笼罩起来。
    其术成就,也不多时,那山林中便“窸窣”两声,却是摸出两个人影来。一个身材矮胖,满脸髭须,瞧着三十来许年岁,一个身形瘦高,斜眉三角眼,穿着件崭新的黑锦长袍,瞧着更年轻些。两人立在袁知易身前不过尺许,探头探脑的四面一阵乱瞅,矮胖那人压低声气道:“我分明听得一声叹息,就在左近。如何搜将过来,竟没半点痕迹。”瘦高那人冷笑一声,道:“我便说你惊怪,你只不信。”矮胖那人讪讪道:“许是峨眉山出逃的道士,也未可知。”
    瘦高那汉子鄙夷道:“早间咱们瞧得清清楚楚,那峨眉道士闯出阵势,流星般望东去了。咱们若遇见他们,那南辕北辙也不能算笑话了。”矮胖那人嘀咕一声,悻悻然道:“咱们分开搜。可不能叫奢比国的畜生争了头功。”言语之下,却又就地一滚,霎时变作一头黑毛野猪。
    那瘦高汉子奇道:“你这是作甚?”那黑毛野猪仰起头来,鼻孔一伸一缩,瓮声瓮气道:“晚间不好施展遁法,莫若变个畜生,跑得快些。又不显眼。”那瘦高汉子一脸嫌弃道:“便是这话,甚么不好,如何就变头毛猪?”那野猪鼻孔喷气,啐道:“我也想变个乖巧的阿物儿。只是本领有限,变化之术练得不精。只能比照自家身形勉强变化。”一语出口,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哼哼唧唧两声,却是一头窜入了山林之中。
    那瘦高汉子冷笑一声,腰身一扭,却是化作了一头黑狐,长尾一卷,便悄没声息的走入了暗林之间。两个去得未久,那草窠之中“簌簌”乱响,片刻之间,竟窜出百来条长蛇来。那长蛇颜色各异,长短不齐,只在草间四下翻窜。长蛇之后,却有两个奇人,皆是人面兽身。只其身段腰腹之下,一个是四蹄的白羊,一个却是四爪的豹子。
    这兽身人一个提得叉头耙,一个手中背得三尖枪,两个皆一脸肃然之色。羊身人将个叉头耙四下乱刨,叉得草间“咔嚓”乱响。那豹身人没好气道:“你弄这般动静,到底是在搜寻,还是再给那贼子传声示警?”羊身人暼他一眼,冷道:“我侍奉主上,精忠赤诚,哪里有二心。”那豹身人冷笑一声,不紧不慢道:“咱们数十人追他一个病夫,足足追了两千多里路。若说没个内应。哪里就这般艰难。”羊身人冷道:“他得了奇术,今非昔比,便是主上也没拿下他来。何况你我这等饭桶。”

    第十八节 常德


    那豹身人听得那言语,却是有些恼怒,骂道:“骚蹄子,你是饭桶,扯上我作甚?”那羊身人冷哼一声,正待回口,却突听身后传来一人低声呼唤——“还不快走!两个怎地还在这里东张西望!”两个回头一望,却见背后那枸叶树底下窜出个肩披璎珞的鹿身人来。
    羊身人也罢了,那豹身人嗤笑一声,冷道:“既是搜寻叛党,自然要谨慎观望。难不成守株待兔?”那鹿身人听得这话,冷笑一声,便不答话,转身便走。那羊身人忙忙追上前去,一把拉住,笑道:“他是有几日没吃人了。满腹怨气。见谁都是这般嘴脸。你理他作甚?好兄弟,哥哥素昔都亲着你哩。如何因这短命爪子就不烫热了。莫恼,且就让他些。若有甚话,可不要瞒我。”
    那鹿身人啐得一口,笑骂道:“你少吃些蜂儿屎,看把你个嘴甜得。你两个耳朵也大,那山头虎啸传警,竟是一声儿没听见。还有闲心在这里满地翻检。也是你,若是那老爪子,我也懒怠管。”羊身人诧道:“难不成就寻着了?”鹿身人摇头道:“人没寻着。却是教主来了。在唤咱们汇集哩。”
    那豹身人听得这话,“啊”得一声,骂道:“该死。分明虎啸,你倒说是有人叹息!险得误了大事。”言语之中,却是撒开腿来,一溜烟窜在了前头。那羊身人见其去了,蹄子踢得“哆哆”直响,骂道:“这野爪子,长虫也不要了。”骂得两声,却是捏指吹两个呼哨,那满地乱窜的长蛇登时潮水般的回涌。
    那鹿身人苦笑一声,却也帮着驱策,两个并肩而行,低声议论,也自走进了密林深处。见彼去得远了,凌万壑这才松得一口气,朝淮南低声道:“你这法子倒妙。只不知这起怪人是哪里来的妖邪。”淮南摇头道:“我也瞧着面生。”倒是袁知易呆了一晌,闷声闷气道:“这些人我都认得。那是常德宫门下的苦力。先前那胖子,姓何,名武略,乃是毛民国的质子。那瘦高汉子,姓魏,名文韬,却是君子国的国师。那羊身人面的,唤作紫玥,鹿身人面的,唤作琬琰,那豹身人面的,唤作云瑛。都是奢比国的长虫役使。”
    凌万壑听得一头雾水,皱眉道:“那常德宫又是个甚地方?如何这几国人等,都在它宫门下应答?”袁知易默然片刻,缓缓道:“这常德宫,建在海外汤谷之中,神木扶桑之上。乃是通天教的支脉。其宫主唤作徐甲,别号墨阳真人。这徐甲道法高深,降伏了周遭诸国道真。各国上真为其拘束,或质子嗣,或解弟子,献在他殿下,供他驱使。”
    言说至此,却便有些唏嘘,默然片时,才接着说道:“那徐甲疑心颇重,恐诸国人等在他宫中结党营私。便不许各国子弟同在一处。宫中人物,新取名字,两两成对。名为互助,实为监守……”
    言语声中,突听远处一峰顶轰然一声巨响,三人悚然抬眼,却见那峰顶之上,喷薄而起一道冲天火柱。那火柱之中雷声阵阵,电光飞窜。甚是可怖。凌万壑瞧得心惊动魄,却有些按捺不住,低声道:“师弟。不知是个甚光景。莫若偷偷过去,下细瞧瞧。”
    淮南听得这话,却是眼皮都不曾抬,轻声慢语道:“横竖与咱们不相干。瞧他作甚?”袁知易也劝道:“咱们还要寻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别去了。”凌万壑嘀咕一声,却有些悻然。仰头瞧着那火柱,喃喃道:“这人不知是谁,竟有这等法力。”
    正自心驰神摇,不远处那树笼子里却是“嘭”然一声,骇然回头,却见那树桠间飞出一团黑影来,“咚”然一声,摔在众人身前。却正是适才袁知易口中所言的何武略。这何武略摔掼在地,“呜哇”一声,猛然喷出一口黑血。手忙脚乱的爬将起来,啐得一口,扯开胸襟,撸起袖管,骂道:“直娘贼!你爷爷同你拼了。”喝骂之下,左手捏个法诀,其一身汗毛“哧哧”作声,霎时生出数尺来长,那长毛缠在右臂,勾结成形,却是化作了一柄七尺来长的黑毛长剑。
    变化堪堪而成,那树桠间却又扑出魏文韬来。文韬脸色惨白,口角带血,通身衣衫褴褛,满身皆是数寸长的血痕,晃眼看来,好似才从虎口脱险。见得武略那形容,却是猛扑过来,喝骂道:“你这蠢猪!怎地还不就跑!”呵斥之下,一把抓住他头发,猛然提将起来,却是奋力一掷。
    武略被抛掷在空,满口乱骂——“你这孙子不要命了!”魏文韬一般咬牙回骂——“猪脑子!去搬救兵……”话说一半,那密林之中“嗖”然一声,却是霎时弹出一根长矛来。那长矛来势如电,魏文韬听得风声,猛然回身,然已自躲避不及,但听“噗”然一声,登时被这长矛刺穿肚腹。那长矛余势不消,“咔嚓”一下,射进土中,却将个魏文韬活活订在地面。
    魏文韬一声惨叫,两足一蹬,却是猛然自那长矛之上贯穿而过。甫一脱身,反手提起那长矛,猛一扬手,那长矛在其掌中霎时化作一条长绳,但且一抛,且听“嗖”然一响,那长绳夭矫飞出,好似苍龙出海,倏欻之间,便将飞在半空的武略拦腰捆住。捆缚得手,猛然一扯,武略登时被拖将回来,狠狠摔掼在地。
    这一摔力道甚大,那武略被摔得七荤八素,直不起腰,脑袋乱晃,口中直是乱骂:“你这孙子,敢是失心疯了么?既要搬救兵,拉我回来作甚?”魏文韬不声不响,却是将肩头胸前的破烂衣襟扯将下来,将腰肋包扎起来。何武略莫名其妙,将个黑毛长剑当做长拐,挣扎着起身,却见魏文韬微微侧目,阴森森道:“别动,再想跑,生个油锅,给你烫猪毛。”
    别人也罢了,淮南见他这形容,却是心下一跳,通身寒毛直竖——“如意神矛!心神通!”惊骇之下,却听那密林之中一声咳嗽,悚然抬头,却见树阴暗影之中,慢慢走出个人来。
    这人瞧着四十来许年岁,白净脸皮,略有髭须,身量高壮,披着件黑羽大氅,提着根青铜长杖,身后跟着一头人高斑斓巨虎。不是别个,正是君子国的舒行难。他慢吞吞的步将出来,踱在何武略身前,提起长杖,在地头陡然一拄,且听“咔”然一声,那地面应声而裂,地缝中“簇簇”有声,间隙功夫,便自爬出一条筷子长的蚯蚓来。
    那蚯蚓细软,长蛇一般爬行,倏欻功夫,便爬上了何武略肚腹,“哧溜”一下,即便窜入其肚脐。蚯蚓入腹,那何武略登时一个激灵,两颊渐渐泛红,好似醉酒一般。舒行难朝他微微一笑,吹个呼哨,其身上捆缚的长绳登时应声而碎,霎时化作一蓬泥屑草灰,四面飞扬。解其捆缚,又轻声道:“你且去瞧瞧那山头,看是个甚光景。”何武略应得一声,抹一把脸,拭去血污,转头便走。
    人一去,舒行难便自翻身骑上虎背,两腿一夹,那巨虎便折身朝密林中行去。魏文韬单手按住腰肋,一瘸一拐的跟着,一言不发,尾随而行。人且去,淮南却与袁知易面面相觑,都作声不得。虽则所见相同,两人却心思迥异。一个感叹欷歔,一个惘然疑惑。沉默良久,那烈火冲天的山头火光渐渐熄灭,喧闹之声也消弭,山林间复又幽然无声。
    凌万壑坐在树下,心中千头万绪,没一刻宁静,正觉有些惆怅,却见那林中摸出个人来。这人身形矮胖,脸面黑亮,正是何武略。他行动之际,时不时回望,又慌又乱。从旁过时,却见淮南左手捏个法诀,右手一扬,朝他微微一摆。那何武略虽不曾瞧见,却依旧脸色一呆,身子一僵,登时顿在当地。其脖子好似被抽了骨头,软塌塌的不甚着力,一颗头歪在肩头,两目呆滞无神,口中渐生涎水,顺了嘴角淌垂而下。
    变化突然,凌万壑与袁知易都有些摸不着头脑,诧异之中,却见淮南轻声问道:“那山头是个甚景象?”何武略咂嘴咂舌道:“徐甲亲临,原是因舒行难。孰知却碰上了黑水的道士。那道士不知天高地厚,出言不逊,惹恼了徐甲。已经被徐甲拿下了。”
    淮南轻声问道:“可有一个峨眉山的道士?”何武略应道:“那道士倒确乎有个同伴,只是病怏怏的,既不曾施法,又不曾说话。并不知来历。”淮南眉头一皱,问道:“可知他要如何发落?”何武略瓮声瓮气道:“单就捆着。既未打骂,也未杀剐。”袁知易从旁听得,却是有些诧异,奇道:“这徐甲向来心狠手辣,若有人放肆,早便一刀杀了。怎地就肯留着了?”
    淮南问话,那何武略有问必答,袁知易问询,他却充耳不闻,一声不言语。淮南重问一遍,他才答道:“那道士是金莲藕身,徐甲却是想拿他炼药。”听得答言,淮南左手法诀一松,右手一挥,何武略猛地一个激灵,登时跳将起来,猛然回头,瞅得两眼,眉头一皱,便朝舒行难所在方位疾奔而去。
    人且去,凌万壑却便凑过来,一脸骇异,问道:“师弟,你这是甚法子?怎地这般厉害!单单一掐指,竟能将他定住,但凡问询,竟也知无不言!”淮南嘴角一抿,闷声道:“管是甚法子。现在救师伯要紧。”凌万壑眉头一皱,两眼一转,道:“我倒有个法子。那文韬武略,皆是徐甲的走狗。如今都追着舒行难去了。咱们变作他两个的模样,混在他门下。来个浑水摸鱼。”
    袁知易从旁听得,却是连连摇头道:“不成。那变化之术,哄哄没眼睛的莲藕也罢了。徐甲跟前,哪里还能鱼目混珠。”淮南听得这话,细想片时,缓缓道:“徐甲瞒不过,他底下人却未必。你两个变作文韬武略,我变作舒行难。我去引开徐甲。等他一走,你们再去救人。”袁知易闻言,却是吓得一跳,骇然道:“师兄,那徐甲岂是惹得的!况且他是何等眼睛,你变作文韬武略他认得出,变成舒行难他便认不出了么?”
    淮南缓缓道:“别人也罢了。唯独这舒行难,我扮将起来。管保他认不得。”凌万壑轻叹一声,缓缓道:“这也罢了。只是你引开他去,却是如何脱身?”淮南微微一笑,轻声道:“那却容易。只管放心。”言语之下,即便站起身来,两肩一晃,却是果然化作了舒行难的形容样貌。
    袁知易见他决心已定,也不好劝。化作何武略的形容,对凌万壑道:“你身子不便,其实不必去。就在此地候着。咱们救人出来,再在这里会合。”凌万壑摇头道:“我虽有伤,变化形容却不难。教我在这里苦等,怕是急也急死了。”言语之下,便支撑起来,捏个法诀,轻咒一声,其脸面身形,便都化作了魏文韬。
    这魏文韬长脸小眼,吊梢眉毛,尚有一嘴胡子,凌万壑但觉嘴角下颌无不微微有些麻痒,但凡左右扭头,颈项便觉得毛扎扎的刺人,忍不住抱怨道:“这汉子,还是君子国人,竟是这等邋遢。”袁知易听得这话,却是忍不住莞尔——“亏得你是没变作何武略。”言语之下,却是摸了摸自家两臂上的汗毛,笑道:“亏得我也是毛民国出身。却是有些不习惯了。”
    淮南听得他两个言语,却是一声不应,缓步走在前头,一行走,一行从身边的低垂树枝上攀折一二。折下来的枝条轻扭慢捏,些许便编作个碗口大小篮子。甫一编成,便张口喷出一口火来。那火焰落在篮中,悬浮其中,既不炽盛,亦不熄灭。弄得变化,淮南便将那篮子随手一抛,那篮子“噗”然一声微响,跌在草中,霎时化作一块白石头。这一路来,但见他边走边折,边折边抛,也不多久,便抛得有数十个出来。凌万壑瞧得稀奇,惑然道:“师弟,这是甚玩意儿?弄来有甚用场?”淮南慢吞吞道:“若要遁逃。却要仰仗这东西。你两个救出人来,万不可走这条路。若是顺利,只管望霍桐山去。早晚见面。不必急在一时。”
    言语之下,却是近了那山头。那山头之上满生茂松,临崖有一处悬空之石,约有十来丈见方。有十来个人物,围坐在一处,风堤岸沙与朱利贞果然被捆得粽子一般,跌坐在众人正中。徐甲一人斜坐在悬空石上,两腿悬在崖外,单只瞧得见个侧面。
    袁知易与凌万壑瞧了瞧淮南,不等招呼,悄然摸到山巅另一侧去。见人藏好,淮南便自一步跨上前去。那山头被烈火烧过一遍,满地皆是焦黑枯草,但凡行动,便自“窸窣”作响。听得响动,那徐甲悠然如旧,却是恍如未闻。一干门下却齐齐跳将起来,那豹身人冲在前头,朝松木林中的淮南喝道:“什么人?”
    淮南走将近前,立在一株烧得焦炭一般的枯松背后,露出半边身子,任凭枯树上的黑烟撩拨一脸,不紧不慢道:“你们追了这么远,却连我也认不得了么?”那豹身人一声怒吼,猛一挥手,其身旁那焦草窠中登时“嗖”然一响,霎时扑出数百条长蛇来。那长蛇飞扑在空,好似漫天箭雨。淮南捏个法诀,猛一弹指,且听“呼哧”一下,其指尖霎时弹出一根如意神矛来。
    那长矛飞射在空,倏欻间隙,一化为二,二化为四,眨眼功夫,便排空而成阵势。那飞窜而至的长蛇同这长矛撞个正着,登时被扎了个贯肠过,不过“噗噗”一阵乱响,便直愣愣的跌落在地,堆叠成团。见得这神术,那豹身人登时唬得一跳,脸色铁青,哪里还敢上前。见此行景,藏在暗处的袁知易却是暗自一叹——“怪道他如此说道。原来他那法术,与舒行难竟是同出一源。凭谁也不能生疑。”
    今天临时有事,更不了了。真是抱歉。
    第一十九节 劫人


    思忖之间,却见徐甲缓缓起身,朝那豹身人云瑛慢条斯理道:“怪道追了几千里,也没落根毫毛。原来就会这些个咋咋呼呼的本领。”云瑛脸色紫胀,却是不敢则声,四蹄“嘚嘚”,忙忙退开。这徐甲身量高,两肩宽,穿着个紫色袍子,披着件黑色羽纱毡子,好似竹竿上悬着的旗帜;崖顶有风,那毡子袍子被刮得“猎猎”直响。因是鼻梁高,眼窝深,暗夜里便瞧不见他眼睛,一张脸在月光下白得瘆人,全然瞧不出是个什么神色。袁知易心头突突,不知他可曾瞧出破绽。
    忐忑间,见他缓步而上,立在松林之前,微微侧头,瞄向淮南。想来是松枝披拂,黑烟缭绕,他也瞧不实在,但见得个影影绰绰的身段。只是别的也罢了,那如意神矛乃是通天的独门本事,旁人也冒不来。徐甲不疑有他,冷笑道:“你倒有缘法。竟能作了他的徒弟。”
    淮南在那松树之后,捏着嗓门,学着舒行难的声气,冷道:“一没磕头,二没敬茶,不过捡着个现成便宜。说不是师父,便不是师父;若说是师父,那又便是师父。”徐甲嗤笑一声,缓缓道:“到底是君子国的,读过两天书,饶舌磨牙,却是人不及你。只是你既然敢来,如何藏头缩尾的不敢见面?何不就走出来,大大方方的拜一拜我这个师叔?”
    淮南冷笑一声,悠然道:“实不相瞒。听闻你亲来追我,想来是躲无可躲,逃无可逃了。思量来去,索性背水一战。特特弄了个陷阱,自家送上门来作个诱饵,专等你上钩哩。我若出来,岂不功亏一篑?”徐甲嘿嘿一笑,道:“你这呆子,倒有豪气。便有算计,竟敢当面认了。”淮南慢悠悠道:“倒不是我有豪气。只是晓得你艺高人胆大,一世骄纵,眼中无人。乃是个‘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物罢了。”
    言语之下,却是果然折身就走,走则也走,步履却慢,一行走,一行说道——“这陷阱便在山道之上。我且先行一步,等你送死。”徐甲听得这话,却是哈哈大笑,一边笑,一边跨步而行。没走两步,其身后那羊身人紫玥却是一声高呼——“教主!小心有诈!”徐甲略略回头,瞄他一眼,哂然一笑,却是两足一点,鹞子似的投将入那松林中去了。
    那厢一去,袁知易立时与凌万壑低声道:“你少言语。瞧我哄这一起老实人。再便宜行事。”凌万壑讶然道:“一伙蟊贼,如何就老实了?”袁知易苦笑一声,也不言语,特特咳嗽一声,便摸将出来。云瑛见得他两个,眉头一皱,骂道:“你两个软脚蟹,适才躲哪里去了?”袁知易尚未开口,却见凌万壑两腿一软,往前一扑,险得一头栽倒;忙不迭一把扶住,撇嘴道:“想着你们都在这里,无人争功,我两个便去寻那舒行难。皇天不负苦心人,竟当真叫咱们给撞上了。只说他是个病夫,谁承想烂船还有三斤铁。险得给他打个半死,好容易逃回来,你倒好一顿抢白。”
    云瑛脸面一板,骂道:“胡说八道。那舒行难才刚在此。你两个又在哪里同他斗法?”然呵斥之时,非但袁知易不搭理,一干人众也四散开来,各个捡个地方坐下。登时又闹个大红脸,正待言语两句,却见袁知易朝紫玥道:“好兄弟,讨几粒药丸。”紫玥脸庞一红,支支吾吾道:“没有药丸。”袁知易啐道:“也忒小器。哄我哩,你出门在外。别的也罢了,那萤火丸是不能不带的。且匀几丸来。”紫玥听得,四顾两眼,却也不好推辞,扭扭捏捏的摸出个白瓷瓶子,抖抖索索的倒出一粒来,撅嘴道:“一丸管好。”袁知易撇嘴道:“再多一丸。我要留着防身。”紫玥将个瓶子收了,悻悻然道:“你当是糖哩,那萤火也罢了,鬼箭当真不好寻。多少工夫,我才配了这一瓶子。能有多少。”
    袁知易骂道:“留着与你自己医痔疮。”便将那药丸塞进凌万壑口中。凌万壑虽是有些疑惑,倒也当真一口吞下。只是这药丸倒也当真有些神异,才刚下口,那喉头起便有一股热气蔓延开来。整个人好似翻出来的过冬衣服,被个铁碳熨斗烫得服服帖帖,舒畅莫名。
    见他神色,袁知易倒也笑了,朝紫玥道:“等大好了,再来谢你。”紫玥啐他一口,骂道:“你这猢狲,惯会哄人。”袁知易嘿嘿一笑,扶着凌万壑坐下,又朝云瑛笑道:“教主追过去了,你们也安心。倒好意思都在这里候着。”云瑛冷哼一声,鼻孔朝天,一声儿不言语。
    袁知易嘿嘿一笑,走到风堤岸沙身侧,伸手将他嘴皮一捏,其双唇登时贴在一处,再张不开。右手一晃,两臂之上的汗毛“簌簌”作声,渐渐长长,绞在一处,却是化作一副采耳的长嘴夹子。变化得来,左手托住风堤脑袋,右手夹子伸入他耳朵之中,轻轻一夹,却是夹出一粒青黄相间的晶莹珠子来。
    一干人等睹见此状,齐齐大哗,围聚过来,紫玥愕然道:“这是个甚么东西?敢是耳屎不成?”袁知易啐他一口,笑骂道:“混账东西,你见过谁的耳屎是这等宝贝。”云瑛凑过来,嬉皮笑脸道:“将这宝贝给我下细瞧瞧。”袁知易嘻嘻一笑,却是一口将这珠子吞下喉去。那人众见得,哪里还按捺得住,齐齐叫起来,琬琰拍手道:“你这毛猴儿不公道。人人都见得了。如何就你吃了。”
    袁知易嬉笑道:“吃便吃了。你嘴馋。自家去取。”琬琰冷哼一声,掰过风堤的脑袋,眯缝个眼睛,朝他耳洞中瞅了半日,见没个奇异处,又就着他脖子将个脑袋一阵乱摇,又没听见个响动,拉长个脸,朝袁知易道:“你到底弄了个什么阿物儿吃了?”袁知易吃吃笑道:“说不得。这个乖可不能白教你。”

    琬琰嘀咕一声,板着个脸道:“你不说,比及教主回还。我第一个奏你一本。”袁知易“哎呦”一声,笑道:“你个老倌儿,倒会狐假虎威。”说笑之时,抬起头来,朝众人笑道:“实话同你们说,那珠子不是别的,乃是莲子。”一干人物听得“莲子”二字,齐齐“啊”得一声,面面相觑,直是难以置信。
    袁知易笑道:“你们有所不知。这妖道是黑水来的,其肉身乃是莲藕所化。那莲藕自然不会是寻常荷田生的什么芙蕖菡萏,有个名目,唤作金莲肉藕。这肉藕因年份不同,有的带花,有的结蓬子。带花的也罢了,若有蓬子,自然便有莲子。只是变化成人,轻易瞧不出来。我也不过掏来试试,不曾想当真有莲子。”
    那云瑛听得这一说,登时凑过脸来,嬉皮笑脸道:“好兄弟。这莲子吃了有甚用场?”袁知易干笑一声,道:“不好吃。那莲子年成久了,都化作了硬生生的珠子;又没个剥皮儿处,又不能砸它,吃下去满口都是苦的。”云瑛跌足道:“你这没良心的猢狲。谁来问你味道。只说吃了有甚妙处?”袁知易吃吃笑道:“没甚妙处。不过白嚼嚼。”
    云瑛见他不肯说,拉长个脸,好一阵嘀咕。紫玥倒是拉住他,笑道:“好不好,也弄一颗我尝尝。什么味道不味道的,我也不计较。你可不能推,才得我的好哩。”袁知易讪讪的,捋起袖子,又化出夹子来,正待掏时,那琬琰从旁急道:“既是莲子,总没个一颗两颗的道理。你掏一颗是掏,掏十颗也是掏。这里统共也就这几个弟兄。人人一颗,也累不了你。众兄弟也谢你。”云瑛也忙忙嚷道:“横竖不要本钱的买卖,见者有份。”
    袁知易将众人扫得一遍,嘀咕道:“可不准到处浑说。”一众人物都笑道:“不敢,不敢说。”袁知易得一口,笑骂道:“该死的,都是老爷。”骂则骂,手下却没停,那夹子在风堤耳洞里一掏一个,没一刻便掏出一大把青黄间杂的珠子来。那琬琰有些猴急,不等袁知易说道,也不等他分派,猛然伸手,却是抓过两粒,一口便吞将下去。余下人众登时哗然,齐齐扑过来,一阵哄抢,有手快的,抢得不少,直吞了五六粒;也有手慢的,或一或二,倒也不曾落空。
    一时人人都吃下肚去,那云瑛摸了摸颈项,朝琬琰皱眉道:“苦也罢了,如何有些油油的,有些腻人。”琬琰皱眉道:“倒没觉着腻,却是有些恶心反胃……”一语未毕,突地胸口一闷,眼前一黑,登时“咕咚”一声摔倒在地。云瑛乍然见此,却是唬得一跳,朝袁知易愕然道:“这是吃多了么……”话说一半,却觉得有些头晕,平白无故的,好似坐了湖心撞着旋头妖风的扁舟,隐约有些明白,竖起手指,指着袁知易的鼻尖,“你你你”的唤了好几声,脑袋一歪,四个蹄子一撒,也就一头栽倒。
    些许功夫,这一伙人等便继而连三的倒作一团。凌万壑瞧得是又惊又喜,化回本相,笑道:“果然是一群老实人。”袁知易扮个鬼脸,一般化回本来面目,扶起朱利贞,解开他桎梏,笑道:“师伯,受累了。”朱利贞从旁看了半晌,一直呆呆怔怔的,虽觉得荒诞,却也没瞧出个名堂。见得是他两个,直是哑然无语。
    袁知易放出天刑杖来,化得门扇般大,凌万壑瞧得分明,忙忙拦住,道:“使不得。你这宝贝,毫光万丈,哪里还跑得掉。”言语之下,却是放出六耳猕猴来。那猴子受她辖制,不敢违拗,趴在地上,凭着凌万壑与朱利贞分坐两肩。朱利贞失陷至此,好一阵担惊受怕,比及脱身,便恨不得出一口恶气,见风堤岸沙颓然跌坐,朝袁知易努嘴道:“这道士妖气冲天,不是个好东西,快一剑杀了干净。”
    袁知易闻言一怔,迟疑道:“他是杜师兄手下逃走的。若捉回来,也该教师兄处置。我怎么就好杀了他。”朱利贞瞪他一眼,斥道:“糊涂。凭是什么师兄师叔,出门在外,都该听我的令。不要啰嗦,一剑杀了便是。”见袁知易犹豫不定,便有些发怒,自家摸出剑来,便要动手。
    凌万壑见袁知易脸色发红,心下一动,也不劝,只皱眉道:“师伯,你适才中了他们家的病火,可断了根了么?”朱利贞心下一跳,手下一顿,疑惑道:“不是被我心月狐火烧了么?哪里来什么病根一说?”凌万壑慢吞吞道:“他家那劳什子,既不是唤作魔火,又不唤作妖火,无端端取个名字,唤作病火。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怕是谨慎些好。”朱利贞不肯收剑,恨恨道:“难不成他知道解法?”
    凌万壑依旧慢吞吞道:“他是个闷葫芦。凭是如何问,也不开口。非得师兄的心神通不可。我也吃不准。只是这世上之事,不怕一万,只怕万一。横竖等师兄问过了,是杀是剐,还不是任凭师伯发落。何必急在一时。”朱利贞听这话有理,这才收了剑,点头道:“你虑得很是周到。”瞄了一眼满地的徐甲门下,朝又朝袁知易道:“这些都是妖邪,留不得。都杀了罢。也算积德行善。”
    袁知易适才听得凌万壑言语,却是早就想到这一层来,轻描淡写道:“他们中了我的算计。吃了我的碎魂丹。虽不曾断气,却也与死人无异。何必再脏了咱们的宝剑。”朱利贞这才不计较,回想适才之事,长叹一声,道:“我听那一伙妖人言语,说是追那舒行难几千里,总不见人。老天有眼,却叫他这当口自家寻上门来。咱们才得了这么个漏落脱身。”凌万壑苦笑一声,缓缓道:“师伯,哪里来的舒行难。那是杜师弟冒名假扮的。不过是为了救你脱身罢了。”
    朱利贞听得这话,登时“啊”得一声,半晌不言语。凌万壑见他有些不安,扯动六耳头发,六耳低吼一声,便撒开腿奔窜起来。袁知易提起风堤,丢在背上,忙不迭追将过来。朱利贞坐在六耳肩头,见着两侧的林木“呼呼”后退,冷风刮面,却是突地有些不落忍,迟疑片刻,终究道:“我看那徐甲手段高明,非寻常可比。只怕淮南未必能逃出生天。”
    凌万壑听得也有些惴惴,拉住六耳,回头瞄向那幽黯的深林,那密林之中,白石如兽,幽木如鬼,草虫之声此起彼伏,却没半分人影,没点滴人声,犹豫片刻,回转头来,瞧了瞧朱利贞,轻声道:“杜师兄叮嘱再三。还是听他安排来得妥当。”言语在六耳颈项上一扯,便又催它前行。
    六耳身形魁伟,奔行之际,却好似雪滚顺风草,足不点地,直是一溜而过。快则也快,不一时已自窜出数十里地。眼见出了高山深壑,到得平川。放眼看去,野旷天低,只是一片不毛之地。因是平坦,无物遮蔽,凌万壑拉住六耳,立在林子边缘,轻声道:“那徐甲未必追上来。且就在这里藏一阵。比及天明。咱们升上云去,跑得才快。”朱利贞听得这话,眉头一皱,摇头道:“这才跑出多远。若淮南不济事。只怕就搜来了。”
    凌万壑苦笑道:“这月光照眼,骑着这么大头猴子满地窜,人在云头一望可知。岂不自投罗网。”见朱利贞眉头紧锁不答话,又讪笑道:“若说遁法,我这修行也难见人;师弟更不要提。若说藏身术,淮南又不在,咱们这两个,怕是个打洞的耗子也强上两分。”朱利贞听她牢骚,也不答话,抬头四面瞧得一阵,却是咧嘴一笑,伸手一指,道:“天不亡我。前行数里路,有一带丘陵。内中有座荒废多年的道观。曾是青城弟子的鬼虫冢。哪里结有遮护限界。倒能藏得一时。”凌万壑讶然道:“既是青城门户的限界,咱们哪里闯得进去?”朱利贞嘿嘿一笑,嘴角一抿,却是在六耳后脑勺一拍,轻声喝道:“呔!只管走!”


    第二十节 鬼虫


    六耳循朱利贞所指,疾奔而行,不过数里路程,果然见一带连丘。这山丘连绵,不知其远;也不甚高,左右不过数十丈,且坡势曲缓,好似叠叠传开的土浪石波。那山丘之上,乱石林立,野草丛生,青松与青榆相杂,紫云同紫桐相并,前后不见个村落,左右不见个馆社。林翳草蓬之中,可喜有一条小径,铺垫些许断砖,撒面些许碎石,绵延山间。
    六耳顺道而行,至于山丘深处,却见一处石谷。那石谷不过数十丈见方,内中也还平坦,茅草之中,有几处水洼,临水挂得几树垂杨。石谷三面皆是数十丈高的石崖,山崖平整,崖顶有半人高的山胡子垂扬。
    到得此地,山路便断折分叉,一左一右,沿着矮坡蜿蜒而去。六耳停在路口,左顾右盼,凌万壑低声问道:“师伯,走哪一边?”朱利贞微微一笑,随手扯下六耳一把头发,望那路头一撒,口中念念有词——“精光乱眼,不可得看。四合垂芒,虚生晻暧。”咒声动时,那一把头发登时“哧哧”作声,倏欻之间,即便燃将起来。
    那燃火之发飘扬在空,星火袅袅,轻烟徐徐,眨眼功夫,便自化作一圈烟火拱门。六耳不待吩咐,一跃而进。轻轻巧巧穿身落地,抬眼看时,那山谷却是变了一番形容。
    那山谷之中水洼也在,只是水洼之中堆满五毒之虫的尸骸。有长近丈二的蜈蚣,也有磨盘大的蜘蛛。侧旁的杨树枝叶全无,数丈高的枯枝上挂满死蛇。周遭的山崖底下,密密麻麻的垒着些蟾蜍、蝎子。只是尸骸虽多,全无半分腥臭腐臭。那尸骸也怪,虽则被晒得皮焦肉干,却无一腐烂。水洼之前,有一条羊肠小道,沿斜坡而上,至于山崖半中。那半山崖上,却是开凿得有一所道观。
    那道观乃是抠山挖石雕琢而成,虽被风吹日晒,有些风化破败,却没个坍塌之虞。那道观门前一排石阶,阶前立得一块石碑,原也刻有两行小字,因年成久,只歪歪扭扭留得三五笔划,哪里还认得出个形容。
    凌万壑又惊又喜,笑道:“有这地头,再不必害怕。只是也奇了。师伯如何晓得他青城山的隐秘?”朱利贞微微一笑,道:“当年轩辕瞳出任掌教。世尊请我师父出山拜会。青城山远来迎迓,此地是他家迎客的第一站。只是当年这地方还算辉煌。哪里破败至此。”
    他两个言语,六耳也没歇脚,不等招呼,便沿石阶而上。因无人拾掇,那石阶多有断裂,裂处或生白茅,或生青苗,窜窜掇掇将近人高。石阶两侧的竖排条石生满青苔,苔上覆满枯藤焦叶。行进大门,门柱棱角全无,门联尽蚀,门框之上只得凹凸不平的一块石匾,边边角角还有些许金粉。
    跨入大门,便见地头倒有两个半截石鼎,鼎耳虽在,鼎足却都成了泥灰。这道观入洞门之后,便只得沿山一条石廊,石廊左边是依山而筑的数十间殿堂,右边便是悬空的一排花坛。那花坛中原有些腊梅玉兰,如今都只剩枯根,爬满浅黄淡绿的茅草。
    那殿堂头几间是大梁高屋,供的是三清四圣这般的大神大圣,因在风口,那殿堂便都有些破败,后面的略小,有些是散殿偏殿,有的便是道士居所。因错开风口,倒还有些原貌。
    众人细看一回,因是非常之时,为着彼此有个看护守候,都愿住在一处。便选得一所宽敞些的屋子。朱利贞几个挤在正屋,单凌万壑一人挪在暖阁里头。凌万壑收了六耳。立在门口,抬眼看时,那壁间梁上,竟还有旧日彩绘,虽是满布尘灰,然人物面貌依旧,山水风情如故,尚有几分昔日风采。且房间柱上,垂帷绵软,窗纱细密,瞧得出当年布置的心思。
    山间地头混了这么些个时候,见得这地方,凌万壑却是突地有些心酸,蓦然想起虚陵洞天的故居来。怔怔立得片刻,走入阁中,那暖阁内立得一半人高的香炉,青铜铸就,鹤腿象肚,也还有几分古拙。炉中香灰残留,如今凝作一块,墨色斑驳。屋中没有床帐,只得一张石几,石几背后的墙面挖空,放着十来个檀香木盒子。全都累着厚厚一层灰屑。
    凌万壑拂袖在石几上扫出一块地方,扶着案牍坐下,四面瞧得一阵,却是莫名其妙的幽然一叹。想着收敛心神,运功疗伤,奈何心神不宁,一颗心无端端的悬着,一时想着虚陵祸事,一时想着霍桐盛会;一时想着这个人来,一时又想着那个人去;哪里能平复心绪。正自乱糟糟的没个理会,身后那石墙却突地“咔咔”作声响将起来。
    凌万壑遽然而惊,悚然回头,却见那石壁正自徐徐侧移,逐渐洞开,惶惑之中,躲避不及,藏匿也难,更遑论同外间传声示警,紧急之中,眉头一皱,一咬牙,却是将身一跃,“倏”然一声微响,却是投在那香炉之中,贴在青铜炉身,化作炉上的雕绘。堪堪变成,那石壁便自彻底移开。
    石壁之后,却是一道蜿蜒向下的暗道。暗道之中“噗噗”有声,不一时,便走出一男一女来。那男子猿臂蜂腰,玉面星目,乃是个风流儿郎。只脸面煞白,行走之际两腿颤软,像是恶疾缠身。那女郎削肩细腰,柳眉杏腮,尖溜溜的瓜子脸面,颇有些个风情。那男子一行走,一行说道:“又炼坏一炉好药。再要配,不知要几日方好。”那女郎亦愁道:“药也罢了,只怕再碰见那老婆子。她气性也大,不拿着你誓不罢休。她门庭早不见容,不知吃了甚迷魂汤,只管苦苦相逼。”

    两人言语之下,已然走入暖阁;凌万壑见他两个妖气冲天,不像是人,因一不知其品性,二不知其修行,哪里就好露了行藏。正自思量,瞧见石几上自己坐过那位置,灰屑俱无,白生生一片,登时心惊肉跳;忐忑之中,又恐朱利贞等不知就里,就这般闯将进来;思来想去,正没个开交,却见那男子看也未看,一屁股坐在石几之上,甫一落座,其通身上下便“兹兹”作声,一身白玉似的的皮肤霎时间四分五裂,现出蛛丝迷网般的皲纹。
    那皲纹之中黑烟腾腾,整个人被罩在烟霾之中,好似积薪上的热锅。那女子见这行止,却是见惯不怪,只慢慢退开两步,轻声道:“收敛些,已然一日好似一日,不必急在一时。”那男子“嗯”得一声,两条腿却陡然一软,瞬息之间,即便化作一条蛇尾,滚落在地,累累垂垂盘在一处,恐是长将近丈。那蛇尾干净,赤条条的没一片蛇鳞,扭来扭去的只得一条软肉。只是那皮肉一般裂如渔网,整条长尾黑气缠绕,间或还有火星自皮肉间迸射而出。片刻之间,整个暖阁便满是一股烤肉的焦香。
    闻得这气息,凌万壑登觉喉间作痒,满心里只是想吐。那女子见这行止,却是一步跨将过来,伸手在香炉中抠出一块香灰来,“呔”然一喝,将那香灰望空一抛,那香灰“嗤”然一声,霎时变作个巴掌大的小鬼。这小鬼青面獠牙,秃头鹰鼻,两个耳朵又尖又长,臀后吊着一根三寸来长的尾巴,晃眼一瞧,活像只耗子,只一身毛赤黄交织,有些异样。
    这小鬼变化得来,悬在半空,一条尾巴竖将起来,左手按住肚腹,右手捧起下巴,却是望空一吸,但听“倏”然一声,那男子身上的黑烟火星登时被吸将起来,化作一道细线,“嗤嗤”微响,落在那小鬼口中,落将下肚。吸没一时,那男子皮肉渐见愈合,一身黑烟火星渐渐消弭。那小鬼的肚子却涨得滚圆;且肚脐周遭无端端生出一道道墨黑如漆的焦痕来。凌万壑正自瞧得心惊肉跳,却听那小鬼一声怪叫,其肚子“嘭”然一声,竟果然爆裂开来。声响过处,那小鬼却是爆作了一蓬黑灰,絮絮扬扬的飞洒开来。那黑灰之上尚有火苗,飘洒之时四面皆有热气翻扑。
    小鬼破灭,那男子一条肉滚滚的蛇尾自尾尖开始,渐渐破开,重又化作一双人腿。变化回还,一时却不敢沾地,光脚悬在石几边,“嗐”然一声,却是长叹道:“不知还要耗到几时才休。”那女子轻声道:“你失了内丹,断了生发根基,复原自然就慢。急也无用。我且去外间寻些药石。你就先歇着吧。”那男子点点头,也不则声。那女郎细腰款款,撩开暖阁门帘,就要出去。
    孰知门帘揭开半截,却见外间堂屋头立怔怔的站着几个男子。哪里还有别人,自然是朱利贞等人。陡然一见,那女子登时吃得一吓,慌忙松手,甩开帘子,连退数步,朝那男子惊道:“外间有人!”
    言语之下,却听门口一声咳嗽,门帘一动,便见朱利贞等鱼贯而入。那女子细看明白,眉头一皱,厉声道:“上门是客,也好有些作客的礼数。怎地没个招呼,自家就进来了。”朱利贞冷笑一声,鄙薄道:“难不成你还是青城子弟?也忒不知耻。这般妖气冲天的邪祟,竟好意思自认家主。”
    那女子却也是个牙尖嘴利的,鼻孔出气,冷哼一声,疾言厉色道:“无主之地,自然先入为主。”朱利贞四下望得一眼,缓缓道:“主也好,客也罢。还请两位稍安勿躁,且就先歇一阵。”那女子一怔,诧然道:“这是甚意思?”朱利贞暼她一眼,慢吞吞道:“今日算你们撞着了吉日。若在往常,但凡见了你这等妖邪,我早便手起刀落,一剑勾销了账。独今日网开一面。你们且就坐着,耐烦两个时辰。咱们就走。彼时你们是要寻药也好,是要寻死也罢,同咱们都没关碍。”
    朱利贞这话咄咄逼人,听来未免刺耳,那女郎便有些不自在,竖起两个眼睛,便要发作,倒是那男子微微一笑,一把将她拉住,朝她笑道:“既然道长并无恶意,不过小坐一时,又有何不可。依得依得。”又朝朱利贞笑道:“那倒要多谢道长不杀之恩。”朱利贞冷笑一声,森然道:“算你还有两分伶俐。”言语之下,便摸出一粒峨眉刺来,就此随手抛开。
    那峨眉刺落地生根,却是化作一张藤条长椅。朱利贞跷脚打马的坐了,轻悠悠道:“各人该在何处,便在何处。不必叨扰。”说这话时眼睛也不看人,也不知是同谁言语。袁知易听得,见那长椅虽空出一截,却也不好意思就坐,将风堤岸沙贴墙靠着,自家在他旁边盘腿坐下,两只眼睛四下打量,奈何瞧了半日,却也没看出凌万壑藏在何处。凌万壑落在香炉之中,却是猜着了朱利贞的心思,也就不现身。
    那女郎坐了一刻钟,那石几好似棘刺编来似的,总坐不安稳,时不时的觑着朱利贞,只是低声暗骂。那男子推她两下,低声道:“既是做人,便须得学会有进有退,又不是张口吃食,咬着了便不能松口。何不就耐烦些?”那女郎两个眼睛乌溜溜的乱转,口中嘀嘀咕咕道:“做人也烦得很,忍了这个,又得忍那个,日日家担惊受怕,倒还不如做只蜘蛛,哪里有这些烦恼。”
    那男子笑道:“你才成了人几日,就嫌弃这般艰难,那般困顿了。那也还早得很。”那女郎骂道:“也是那冤家。若不为着他,哪里有今日这等苦恼。将来得遂心愿,定要一口将他吞了。”那男子笑道:“这话我记着。便看你这蜘蛛舍不舍得吃了心上人。”
    言语中,却又朝朱利贞笑道:“道长瞧着面生,不是青城子弟。却不知道长仙山何处,缘何到此?”朱利贞微微欠身,冷道:“萍踪来此,不劳多问。”那男子却不气馁,满脸含笑,却是自报家门。原来这男女皆是青城山豢养的毒物,那女郎乃是蜘蛛托化成人,也有个名字,唤作阿婴;这男子乃蛇虫一属,却多几分人味,有名有姓的,唤作柳筠。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那蛇妖虽则没同自家言语,袁知易从旁见他笑吟吟的,又亲热,又温柔,便有些不好意思,见朱利贞脸面冷冰冰的,全然没有搭理的意思,莫名便有些窘迫,忙忙低头,不敢看那蛇妖眼睛。柳筠见他那神色,却是笑着侧头,朝他问道:“小兄弟,你家长老,却是怎么称呼?”见袁知易脸红红的不开腔,抿嘴一笑,又问道:“你家长老瞧着仙风道骨,神清气爽,然天容、天牗二穴潮红,颊车、下关两穴周遭又略略发青,恐是被邪火烧了内腑经脉,待要替他瞧瞧,却又怕他不领情哩。”
    袁知易脸庞一红,瞄了朱利贞一眼,总不则声。朱利贞瞪得袁知易一眼,侧转头来,朝柳筠冷笑道:“小小一条蛇妖,读了两本《本草》、《金匮》,便自认了郎中医师,想着要悬壶济世了。也不掂量掂量自家几斤几两。你也好说我,瞧瞧你自家那形销骨立的鬼样范。”
    柳筠听得这话,却是悠然一叹,慢吞吞道:“道长教训得是。”朱利贞两眼瞪将过去,冷笑道:“你这小妖。自家不知天高地厚,还当我不知好歹。你的混账事端,原也同我无干。不管你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横竖我这没用的侄儿瞧着你就腼腆,有些不当意。我便同你讲破。瞧你这病症,其实并不是配药不齐耽搁了医治。”言语至此,却就又微微一哂,扶着藤椅扶手,微微欠身,略略直腰,不疾不徐的笑道:“那是中了蜘蛛毒。”

    第二十一节 陈仓


    听得朱利贞这话,阿婴却是一个哆嗦,默然退开两步,贴墙而立,柳筠抬头瞄她两眼,却是微微一笑,轻声道:“你怕什么?”阿婴眉毛一挑,冷道:“我不怕。”柳筠轻轻一叹,徐徐道:“那你躲我作甚?”阿婴微微一哂,硬生生道:“这老杂毛说得没错。那丹药久炼不成,确乎是我动了手脚。给你吃的药丸,我也确乎下了蛛毒。”
    柳筠微微低头,温言低语道:“我早便知晓了。不用他来知会。”慢说阿婴,满屋人等俱是一怔。阿婴细想片时,一张脸由白转红,又由红转白,呢嚅半日,却是冷哼一声,漠然道:“你自家也有寻死之心,当真死了,可不能赖我。”柳筠微微一笑,却是靠着石几的扶案斜躺下来,轻声道:“你将心都与他了,他也未必理会。你是妖,他是人。不可能的。”
    阿婴森然一笑,冷冰冰道:“那又如何。你是妖,我是妖,我就该着把心给你么?前头还有个白蛇配许仙呢,焉知今日便没这旷世奇缘了?”柳筠抿嘴一笑,道:“你还太小。能活了几个年头,就好说这些个痴话。”阿婴冷笑道:“你活了这么久,还不是一条死蛇烂鳝。徒有一个人样子,人情世故,一毫不知。就好说教起来。臊也不臊?”
    言语之下,却是突地一个箭步抢上前来,掷出一个陶瓷小瓶,啐道:“这是蛛毒解药。咱们从今日起互不相欠,各不相干。”柳筠将这瓶子摸在掌心,苦笑一声,轻轻一捏,慢说药,便是个瓷瓶也都捏得粉碎,随手一扬,那粉末碎屑窸窣作声,洒落一地。
    阿婴一张脸涨得通红,憋了半日,才跌足骂道:“蠢货,那是真药。自家寻死,再赖不着我。”柳筠微微一笑,轻声道:“瞧着你为我着急,便是即刻死了,我也心甘。”阿婴哼得一声,却是突地一笑,慢悠悠道:“解药没了,横竖是个死。那青城门道,与其留着塞棺椁,还不如传给我哩。”
    柳筠嘿嘿一笑,摇头道:“不传。别人学这门道,那是为了升仙证道,不像你,是为了男人。若是祖师爷有知,黄泉底下也爬出来与我算账。”阿婴啐他一口,骂道:“放你娘的屁。你算个什么歪门邪道,他青城祖师爷还同你计较?你当你是他家嫡传子孙不成?再一层,教不教在你,如何用法却在我。他有理也找我评,哪里就来寻你了。”
    言语之下,却又嫣然一笑,娇滴滴道:“罢了。多的不肯,点拨一句也不能么?我且问你,‘长阴则杀,长阳则生,生杀之数也。’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从前听尧若言偶尔提起,问她两遍,讳莫如深,一句多的也没有。你已然半个死人,到底给个临终善言才好。”
    柳筠听得这话,却是“呸”得一声,吃吃笑道:“没骨气,为着个男子,一个姑娘家,到处同人陪笑脸。不教!快收起你那副丑恶嘴脸,没得叫我恶心。”阿婴啐他一口,随手摸起个墙上嵌着的木匣子,朝柳筠猛然掷来,口中兀自骂道:“遭瘟的长虫,该着你剥皮抽筋。”柳筠侧身一让,那匣子摔在地头,“噼啪”一声,摔个粉碎,扬起的尘灰四下乱撒,众人猝不及防,被尘灰扑了个满头满脸。
    朱利贞猛打两个喷嚏,眉头一皱,骂道:“孽畜,放任一二,就好放肆起来……”孰知话说一半,却猛觉心口一麻,刹那之间,手脚一软,哪里还坐将得稳,整个人好似蛇落油缸,“滋溜”一下,便从藤椅上滚滑在地。跌落之时,却见袁知易猛然跳起,其肩头长翅猛然扬开,将个暖阁遮去大半,然扑楞两下,“咕咚”一声,却摔了个结实。且失了拘束,那翅膀软塌塌的扑着,又收不得,又蜷不得,直是狼狈莫甚。
    见人倒地,柳筠登时嘻嘻直笑,慢吞吞的起身,踱将过来,伸手在朱利贞脸庞轻轻一弹,笑道:“也没见你多大年纪,怎地就这般糊涂。”朱利贞一张脸紫胀如猪肝,气得浑身哆嗦,然张口结舌,却是一句话也骂不出来。柳筠见他不做声,一把抛下,又勾着袁知易的下巴,将他提将起来,朝阿婴笑道:“你瞧瞧,这汉子倒生有翅膀,难不成是野鸡变的?”言语之下,信手一扯,将袁知易上衣剥了,掰着他肩头细看一回,笑道:“竟是真的。这翅膀从他肩胛里头生出来的。你摸摸看,毛茸茸的,还挺热乎。”
    阿婴冷哼一声,撇嘴道:“浑说什么。我一个姑娘,要作死哩,同个野鸡动手动脚的,成个什么体统。”柳筠笑道:“说得也是。”言语之下,却是提起袁知易来,在他脸上闻得一闻,袁知易见他一口白牙,两个眼珠黑如墨漆,没来由的打个寒噤,柳筠嘻嘻一笑,温言轻语道:“小娃子,别怕。我不吃人的。”阿婴从旁冷道:“人倒是不吃。野鸡可就未必。”袁知易打个寒颤,干巴巴道:“我虽有翅膀,也是人哩。”柳筠微微一笑,凑在袁知易耳旁,却是轻轻一吹。
    袁知易耳根一热,却是猛然闻得一股腐臭,恶臭熏心,登时一个激灵,倏欻之间,但觉一股热气自脚底直冲脑门,霎时之间,便觉着有些迷糊。正迷迷瞪瞪的没个开交,柳筠两手一撒,已自将他抛之在地。滚跌在地,落在阿婴足边,阿婴探头暼得一眼,在他脸腮轻轻踢得两下,见他没动静,嗤笑一声,冷道:“妖精的话,你也好信得。”鄙薄之下,却见柳筠侧转身来,斜坐那石几之上,笑眯眯道:“好妹子,外敌已清,内债却是该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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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05 01:25:54  更:2021-07-05 02:05: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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