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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绝世少年修真系列之《万世神兵》[第145页]

作者:陈静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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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百七十五节 姹女


    听得苏眷此言,混沌却是陡然来了精神,笑道:“既然你能血符验咒,又能暗藏潜伏,我教你个法子来偷袭暗算,断无不成之理。”苏眷听得这话,却是微微一怔,混沌见其神色,却是心中了然,登时将手一挥,撇嘴道:“甚么光明正大,那都是哄人的把戏。此是你死我活的争斗,又不是擂台比试,点到为止。这世上之事,但凡为了一个‘活’字,甚么狗屁道德,一概莫管。”又慨叹道:“你是个无魂无魄的妖精,若是就此一死,便是万世消弭,再也不复存在了。这起关口,你还念念不忘甚么道义戒条,真真是个糊涂鬼。”
    又得意洋洋道:“这法子并非峨眉道法。乃是我东武世家的秘技。多少年来,已然无人得见。如今传你一二,也好叫人知晓我东武之名。”说着见苏眷神色平静,面容恬淡,因不晓得她素来性子寡淡,心中少有波澜,只当她自恃名门出身,有些倨傲,忍不住辩道:“我东武世家,当年也是名震天下的皇族门第。那飞符咒印之术,向来另成一派,独步天下。想我父王在时,那通天教何等气焰,也要顾忌三分,再不敢寻衅滋事。旁人求我,我也未必教他哩。”又叹息一声,道:“也是我肉身之中,寄生有一怪诞妖木,那血符不能灵验。若非如此,哪里能到这般地步。你虽也是个妖精,但毕竟还是凡人肉胎,总比我强。”苏眷见他有些误会,浅浅一笑,轻声道:“你也知我不过是个妖精。这东武世家,乃是昆仑门第之外的四大皇族之一。声名隆盛清白,若是传在我手中,只怕有辱世家门风。”
    混沌撇嘴道:“这值得甚么!门第都成废墟了,还管甚么家世名声!倘或当真计较起来,只怕那术法传给我,才当真是所传非人了。”言说之中,其眉心却是突然睁开一只眼睛来。苏眷近在咫尺,给这眼睛吓了一跳,悚然道:“这也是你世家的秘法么?”混沌两腮一红,摇头道:“哪里有这等怪异邪法。这是寄生的妖精罢了。且别理会。”又喟然道:“我少年之时,懵懂惫懒,虽是知晓门路,却从不曾好生修习。玄妙道法,竟叫我白糟蹋了。等到年长炼成,却又囿困一隅,没个施展的机缘。好好的玄门道法,竟就此默默无闻。那外间道宗不明所以,个个只说我东武世家道法不济,被通天教灭了满门。可恨我这子孙不肖,竟不能一振先祖威名。”
    说辞之下,却是接过苏眷掌中的玉杯,拾掇在手,细看片刻,点头道:“你我果然也是有缘之人。这积血涧在手,便是术法生涩,道力浅薄,施展起来,也断无不成之理。”苏眷却是头一遭听闻这杯子名号,听得这名字怪诞,忍不住问道:“只怕长老看花了眼。这杯上只得两个字哩。”听闻此言,混沌却是笑了起来:“原来还有比我老人家还呆的人!这哪里是字,是两道符文咒印!这杯子唤作积血涧,乃是太元圣母的器物。杯上的两个符文,一个为制召符,一个为统括印。乃是金母元君与东华帝君亲手烙印而成。那制召符役使万灵,统括印监盟真圣,如今年成久远,那制召统括的法子虽是失传,然拘禁召唤的灵通却是在的。你奇货在手,却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哩。”
    苏眷听得这话,却是暗叫一声侥幸,忖道:“怪道那洪源在天火洪炉之下不曾灰飞烟灭,反是炼作了侑妥尸,却是这杯子有制召统括之力的缘故。”惭愧之余,混沌那金勺却是变作了一个三尺宽的黄金汤盆。只是盆中所有,不是汤水,却是细碎的金沙。混沌伸出食指,勾勒片刻,便在金沙之上画出一符一画来。那符文也罢了,一望可知,乃是勾划的咒印,那画却是数条缠绕的曲线,苏眷直瞧得一头雾水,茫然不解。
    惑然相问,混沌却是嘀咕一声,道:“瞧着你鬼灵聪慧,却比我还笨些。”说辞中眉头一皱,却是在那曲线上方寥寥勾勒数笔,却是画出个人头来。苏眷一见,顿时自谓得了——那曲线定是吐纳行气的经脉经行图!明白过来,立时下细辨看,然观之再三,却依旧瞧得如坠五里云雾。但觉那行经走脉之法,怪诞非常,断非常人所能,惑然道:“道长,若当真照你这图谱行经走脉,只怕要当场气绝哩!”
    混沌却是“啊”得一声,道:“什么行经走脉!那是八神导引的图谱。那粗线是身躯,细线为手足。共是五个卧斗之方。据此五方步罡踏斗,你再放血画符,便能施展姹女神术。这般简易,你难道也不曾瞧出来么?估摸时辰,还当你已经成竹在胸,当下便要克敌制胜了呢。”苏眷听得这话,登时哭笑不得,摇头道:“你倒说得便宜。便是鬼画桃符也强过你这五个歪七扭八的小人儿。”
    口如此说,手脚却也倒依画而势,施展之际,果然指尖蕴风,足下生光,比及咬破舌尖,蘸血成符,那虚无空中,但见红光一闪,却是果然生出个焰光灼灼的黑烟女子来。这女子袅袅立在半空,身是浊烟,衣是火光,稍稍动作,便有黑气火星四下翻扑。苏眷乍然相见,但觉其眼洞中虽是空落无物,然神色深邃窅然,竟似有满腹密语相就,竟令人生出亲切之心。
    混沌见她神色怪诞,嘀咕两声,撇嘴道:“你这呆子,别被自家法子给迷了才好!也是作怪,这姹女不过是真汞炼化而成的烟火之气。哪里还同你就成了久别重逢的知音!好一顿瞧!”奚落之中,那姹女却是身形一摆,其两手掌中皆是红光一闪,须臾之间,竟生出一对三尺来长的黑铅剑来。这铅剑火光微微,长则也长,然瞧来轻轻巧巧,也没甚锋刃,却是不甚着力。
    混沌见了这姹女,却是一声长叹。苏眷见她身形轻浮,长剑轻忽,只怕未必得力,听得这喟叹,登时有些荏色,瞧了瞧尚在低声商议的凌霄三人,迟疑道:“难道有甚失漏不到处?我瞧她这形容轻飘飘的不甚着地,那剑也轻薄得紧,只怕不抵事。莫若咱们按兵不动,等他们自去便是。倘或轻举妄动,露了行藏。只怕不美。”混沌哼了一声,黑着脸道:“你这失漏不到处,自然是多不胜数。我家这姹女与寻常道家不同,并非冥河鬼魅,乃是火炉中熔炼来的金丹化身。别号鼎胎婴儿。其技艺高低,全看手中之剑。铅火为最次之物。只是如今仓促,也难以与你详说。那孟星衢虽则厉害,但咱们是暗算偷袭。便是铅火剑,只怕也使得了。况且那贼子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轻易哪里就去了。便是掘地三尺,也要寻我出来。若只是这般干耗,能挨得了几时!早晚也是他瓮中之物罢了。”
    又叹息一声,道:“只是我这叹息,你却是会错了意。”感慨之余,其眉心那眼睛却又突然睁开了来。苏眷同他相近,虽是已然见过一回,却依旧给吓了一跳。混沌本身那两个眼睛也罢了,眉心处那眼睛却对苏眷的一惊一乍似乎颇有几分不快,眼珠斜睨,竟大有厌恶嫌弃之意。苏眷给它瞧得毛骨悚然,忙忙侧头回避。混沌却是蒙昧不曾知觉,低眉垂眼,小声道:“姹女是我东武的传世守卫,我已经有许多年生未曾同她相见。如今一会,自然有些伤心旧事要想,免不得有些伤怀往事要叹,你这般畏畏葸葸,却是哪里来的样范?”
    苏眷忍不住道:“寻常你无病无痛之时,施法召唤,那也容易。何至于此。”混沌却是三个眼睛齐齐翻起白眼,撇嘴道:“你也傻哩!既然是伤心伤怀之事,我寻常想它作甚?”苏眷听得这话,却是哑口无言,只忖道:“敢是也糊涂了!这长老脑子理路不清,哪里同他计较得清。”思忖之下,恐他那法子有些错失,别的也罢了,万不能叫赵墨失陷,袖笼一摆,放出一片细碎梦境,却是将赵墨、白晴川齐齐收拢于内。
    施展之际,那姹女却也已然飘然而起,翛然飞在了薄仲景、卫季筍两人背后,两手铅剑左右齐发,疾然刺向二人肩胛。混沌瞧得实在,却是嘀咕一声道:“你这女子,也忒心软。依得我,望他两个背心一捅,直扎出两个通透窟窿,那才酣畅痛快……”话音未落,但听噗嗤一声,却是果然齐齐刺了个正着。只是那铅剑中则中矣,可惜竟真的钝挫至极,朽脆不堪。不过入肉半分,略略见血,那一对长剑“嘭”然一声,竟是从中断折开来。这姹女放剑伤人,已然连同两梦限界,长剑断时,混沌苏眷等却也露了行藏。
    苏眷见那长剑断折,登时“哎呀”一声惊呼,脱口叫道:“糟糕!却是被你害死了!这劳什子姹女果然是个银样蜡枪头,中看不中用……”孰料牢骚未完,薄仲景、卫季筍却是双双一声闷哼,霎时之间,竟是齐齐变作了一对水银人。卫季筍乍然变化,下意识的往后一退,孰料脚步一动,但听“扑簌”一声,两条长腿倏欻间竟瘫软在地,化作了细小的水银珠子,直是滴溜溜的满地乱滚。卫季筍老成持重,惯经阵仗,这当口却是一般吓得魂飞魄丧。薄仲景见了这等形容,心胆俱裂,却是哪里还敢动弹,只朝孟星衢急道:“快!把那老幺儿拿下!”
    呵斥之时,那姹女却是一声清啸,烟足一点,已然如鹞子般翻身而近,掌中两柄断剑凛然生光,猛然斩向孟星衢的肩胛。其行动之快,便是奔雷流星也望尘莫及。剑锋斩落,但听“乓”然一声,果然斩了个正着。苏眷登时大喜过望,万不料这姹女竟有这等神通。哪知欣喜之下,却是听得孟星衢森然一声冷笑,悚然看时,但见他巍然而立,不知何时,竟穿了一身寸许厚的钢甲铁胄。姹女那两柄铅剑砍剁其上,竟连一丝剁痕也无。孟星衢冷哼一声,骂道:“腌臜老货,惯会偷袭暗算,好不下流!”呵斥之中,其肩头陡然一声闷响,却是炸出一团白色雷光来。那姹女临在跟前,哪里躲闪得开,霎时便被炸得风流云散。
    姹女消亡,孟星衢却不曾缓得片刻,其掌中电光离合,倏欻之间,便朝混沌疾射而来一道五彩神雷。他这五雷天心道法厉害非常,向来少有失手,如今混沌几是砧板鱼肉,哪里还能躲闪逃避,满以为一雷奔至,定然炸他个死无全尸。孰知雷光将至,混沌身前却是突然“嘭”一声响,竟突兀而起一道淡蓝色的虚空之墙来。那雷光奔涌而来,但听轰然一声巨响,那虚空之墙登时分崩离析,碎作了无数晶莹通透的虚空之石。然墙面倾覆,墙后却是空空荡荡无有可见。慢说人影,便是那角亭、石像等都是全无影像。放眼看去,除却一望无垠的黑暗与虚无,竟是一无所有。孟星衢莫名其妙,薄仲景却是失声叫道:“是梦境术!混沌身边那个妖精是霍桐山的魈魃!”
    混沌僵卧在地,眼见那雷光劈来,无可避让,登时吓得头皮发炸,惊恐之余,却也不忘朝苏眷叫道:“快跑!别管我了!”孰知呼唤声中,耳中却是“嗡”然一声,倏欻之间,面前便腾起一面虚空之墙来。那雷光也罢,孟星衢也罢,便就此搁在墙后,再无半分动静。混沌“咦”得一声,在那墙上信手一摸,却是空空落落,虚妄无物。愕然之中,却听苏眷长长舒一口气,旋即回头笑道:“说你呆,这当口倒还灵醒!”苏眷低下头来,却是暗自一声苦笑——“亏是小看了那姹女,有所防备,如若不然,再是伶俐,也救不回你。”
    混沌哪里猜着她那心思,侥幸逃得性命,却也有几分后怕,撇嘴道:“这凌霄阁的白玉金刚镯果然厉害。便是姹女的铅火剑都奈何不得。”抱怨之中,倒也不忘恭维苏眷两句——“你这术法倒是十分了得。却是个什么名堂?”苏眷苦笑道:“哪里是甚么不得了的术法。不过是生拆梦境的无奈之举。也是占了这侑妥尸的便宜。若是换做常人,经此一闹,不是就此殒命,便是长睡不醒,哪里敢这般肆意妄为……”
    说辞之中,那虚无墙中,却是突然传来若有若无的琴音。苏眷凝神细听,却是一曲《葛生》,这曲子轻忽,若即若离,虽不能听个周全明白,然那诗句却是突然如潮水一般的涌上心头,霎时之间,便叫苏眷有些恍惚——“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第一百七十六节 河车


    混沌糊涂不明,伸手在那虚无之墙中摸索半晌,却是了然空空,无有所得。疑惑相问,苏眷这才回转心神,摇头道:“那是这侑妥尸生前的记忆回响。我虽能在它心中铸梦,却哪里能洞悉其生前所有。这侑妥尸化身洪源之时其记忆便残破模糊,哪里还能追究得出它是何时何处之人。这些许记忆碎片在它梦魂深处,只怕便是它自己也不能触碰得到。”说着喟然一叹,又轻声道:“像它们那等境况,但凡世事,若能忘了,只怕倒是一桩美事。”
    慨叹之中,却又闻得一阵焦糊臭味,混沌抽了抽鼻子,愕然道:“这侑妥尸的记忆还有气味么?如何是这般怪味?”苏眷闻得一闻,放眼一看,但见周遭数丈开外处,满空都渐渐显出蛛丝般的细纹来,登时脸色发白,颤声道:“这是梦境限界破裂烧毁的气息。想是那孟星衢见了梦境限界的裂纹边角,警醒过来,正在放雷。这双梦之境,只怕便要塌了!”混沌“啊”得一声,却是两肩一缩,倒在那神案之上,颤声道:“那你还耽搁甚么!快些逃命要紧。”苏眷摇头道:“只怕一现身,便要被他那怒雷炸个粉碎,却是哪里逃得掉。”
    说话间见混沌脸色发青,显是惊恐莫甚,但这一望,不知如何,那满心的害怕惧怕竟霎时便没了踪影。默然少许,也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反是镇定下来,皱眉细思片刻,一把提起混沌两肩,凑将近来,轻声细语道:“我是无计可施。你且细想想,可有甚么法子?你是一门长老,见多识广,总比我这个妖精要强。”混沌瞧着那虚空中的细纹缓缓皲裂过来,直瞧得寒毛直竖,苏眷虽是凑在眼前,却也觉着她样貌模糊,声音蒙眬,竟是懵懵不知答言。苏眷见他呆呆无有可答,按捺不得,却是提将起来,猛然一晃,沉声喝道:“怕甚么!慌甚么!我且问你,可有甚么倚仗血符施展的法子?”混沌吃得这一晃,却是陡然清醒过来,怔怔瞧她两眼,那空白一片的脑子,倏忽间便生出无数秘法的法门来。
    脑中一活,立时打点起精神,侧身坐起,将这秘法传与苏眷。苏眷听闻,但觉玄奥莫名,虽是听得分明,脑中却是稀里糊涂,全然不明所以。忙乱之下,一口咬破舌尖,啐得满手鲜血,牵过混沌之手,急道:“血符你画!这步罡验咒,再是我来!”言辞之下,周遭的虚空之中已然渐渐生出裂纹。苏眷等人的面貌也开始渐渐皲裂,现出破败之像。混沌哪里还敢犹豫,强定心神,蘸了鲜血,在自己左掌与苏眷右掌中各各画得十余个奇形怪状的道家符文。比及画成,苏眷也立时捏起指诀,踏起玄鸟之步,疾声咒道:“道合三微,出常入空。”
    咒声动时,苏眷顿觉身子一轻,刹那之间,竟变作了身着黄袍、手握烈火长剑的仙王。只是变化虽成,那长剑握在手中,却似有千斤重,再是聚气使力,也休想抬起一分。侧头看时,混沌也已然变作了身着紫袍、手执寒冰弯钩的明王。只是他那弯钩一般举不起来,拄在腋下,竟同个拐杖也无甚分别。
    苏眷一见,登时有些发急,悚然道:“莫不是画错了?如何这长剑竟施展不得?便是形容像了,又有甚用场?”见混沌眉头紧皱,一声不吭,忍不住又道:“若是符文无误,难道是你我重伤无力之故么?”然急问之下,混沌却是一声嘀咕,撇嘴道:“只怕是有些错漏。如何你成了黄芽,我倒成了紫河车……”言语未落,却是突听“嘭”一声响,倏欻之间,周遭的景致并苏眷等人便齐齐迸裂破碎。只是虚空破裂,化作了无数微蓝的烟丝,苏眷等人却不过是在实界内现出了真身。
    迷蒙的烟气之下,也即刻现出了咬牙切齿的凌霄阁道人。那薄仲景与卫季筍已然变回了人形,但通身发黑,倒像在墨汁中滚了个来回。薄仲景也罢了,扶着角亭柱子,虽是瑟瑟发抖,倒也还可勉强站立。卫季筍却是瘫坐在地,两条长腿歪拧在一处,软软塌塌,直像是两条懒散的长蛇。
    孟星衢早便满腹怒火,乍然相见,哪里还有客气可言,也懒得分辨他两个这诡诞变化,一声怒吼,便朝苏眷猛然放出一道五彩雷光。雷光乍来,苏眷下意识的举剑格挡。然手腕一动,这才想起巨剑沉重,哪里提得起来。登时暗叫一声“糟糕”,当下便想弃剑而跑。
    然这念头才动,那雷光便已然劈到跟前,怳惚之间,苏眷忍不住打个激灵——“这长老神智糊涂,行事颠倒,如何自己倒同他求教起来!病急乱投医,却是活马医成死马了……”孰知念想未绝,那雷光到时,手中的长剑却是突然飞扬起来,但听“哧”然一声,霎时之间,竟放出一团五彩氤氲的炫光来。这炫光一照,那神雷“嘭”一声响,登时滚落在地,须臾之间,便化作了一个七尺高的雷鬼。
    这雷鬼身如毛熊,头生独角,背后生有一对青色肉翼,两手各执一短柄刚石斧,其皮相瞧来也还周全,毛发之间却是血流如注。它化身一成,立时一声嚎叫,两翼一展,霎时便窜将起来,扑到孟星衢头顶,陡然一喝,两柄斧头立时猛然劈来。
    孟星衢身为一教之尊,却也果然有些厉害手段。那雷鬼斧头将落,竟是不闪不避,不过略略耸肩,“啪”然一声,通身上下便结出一层半寸厚的钢甲来。只听“哐当”一声脆响,其头顶那钢甲不过略略凹得些许,那雷鬼的刚石斧却霎时分崩离析,裂作了满地的碎石。不等那雷鬼翻身作怪,孟星衢的左耳却是“呼喇”一声,迎风而长,倏欻间便化作了一柄丈二画戟,猛然一砍,但听“噗”然声响,那雷鬼登时拦腰斩作两截,“扑通”一声掉落在地,化作两滩污血。
    薄仲景一旁看得真切,立时道:“那是太阳帝君的九芒气!能役使五行之灵,导引阴阳之气。咱们的雷法伤不得它!”孟星衢脸色一沉,却是退后两步,朝角亭外信手一指。指点之下,亭外的一个石像登时站了起来。其一站立,立时急步过来,大手一挥,便将那角亭的顶阁抓在了手心,一声怒吼,却是将那顶阁当做了大锤,朝苏眷猛砸而下。巨像动时,孟星衢却也一声冷哼,指掌之间彩光一闪,却也朝混沌射出一道五彩神雷来。
    苏眷虽是施法结印之人,然这黄芽化身究竟神通如何,却也没个底细,全然是听天由命。眼见那石像砸来,声势骇人,倒确乎有些可畏。悚然之中,却见掌中长剑烈火翻腾,果然又放出一团炫光来。但听“咕咚”一声,刹那之间,那石像竟滚落在地,化作了干干瘦瘦的守墓鬼。这守墓鬼形容枯槁,通身生满茅草,脊背两臂之上皆有荆棘,两腿双足皆阴湿暗黑,膝弯足踝处尚有成片的苔藓。那巨大的角亭顶阁握在掌中,却是变作了一根三尺来长的惨白蜡烛。蜡烛之上白光离合,却是燃有一蓬时微时旺的鬼火。
    这守墓鬼变化一成,立时满口“呜呜哇哇”一阵乱叫,两腿踢蹬,猢狲一般,蹦蹦跳跳的朝孟星衢扑将过来。孟星衢自恃这护身的白玉金刚镯神通了得,哪里将这小鬼放在眼中,两眼灼灼,却是瞧向混沌。混沌虽是化身紫河车,却一般有些憔悴,弯腰弓背,全然没些个容光。孟星衢心中发狠,自顾忖道:“堂堂五雷天心道法,便不信拔不得你这病怏怏的秧子!”
    孰知神雷奔至,那混沌的弯钩之上白光一晃,唿哨一声,那雷光竟化作了一个腰悬斧凿的赤膊石匠。这石匠弯腰落地,立时哈哈一笑,其手腕一抖,掌中“呼”一声响,便朝孟星衢甩出一把短柄玉斧来。薄仲景恨声道:“不中用!这是月魄唤来的月匠!要破这妖法,只能近身肉搏!”
    孟星衢脸色铁青,两肩一晃,两臂霎时便化作了一对流星锤。变化刚成,那守墓鬼便猛扑过来,“啪”一声响,便跳在了孟星衢肩头,蜡烛一挥,猛然砸在其头顶。但听“哐当”一声,竟是应声断作两截。孟星衢冷哼一声,左臂飞锤陡然飞扬,饿虎扑食一般,猛然砸向这守墓鬼。这恶鬼耳目聪颖,听得背后风响,立时两足一蹬,脱空跳起,然则反应虽快,那飞锤却是更胜一筹,身形才起,便听背心处“嘭”一声响,垂头看时,肩头以下,已然被那飞锤击得支离破碎。这守墓鬼一声哀嚎,破烂的身躯登时歪栽倒地,“簌簌”声中,却是化作了一对烂泥。
    孟星衢冷哼一声,森然道:“妖邪之法,能奈我何……”话未落音,胸口一震,却是“乓”一声响。愕然低头,却是那玉斧砍在了胸口。那月匠力道甚伟,寸许厚的钢甲,竟被这玉斧一斧砍出了个豁口。这斧头栽在豁口,稳稳当当,竟不曾掉落。薄仲景急声道:“这两个妖道都是身受重伤,化身的日月星君举不起兵刃,能敌五行之法,却挡不得近身之刃。但只过去,一锤一个,管保购销了账!”
    那月匠听得此言,却是嗷嗷怪叫起来,其啸叫之时,两手疾舞,倏欻之间,满空都是短柄飞斧。一时间“呼呼嗖嗖”之声不绝于耳,有如群鸦聚宴。斧头飞旋,其人身形一晃,霎时却又窜上了角亭柱子。其两腿倒挂,缠在柱子之上,提起凿子在柱子上猛然一敲,“哐当”一声,但见火星溅处,那柱身上的雕龙“夯哧”一声,竟是立了起来。其头颅一抬,大嘴一张,“呼突”一下,便喷出一股银白色的鬼火来。
    孟星衢暗骂一声,陡然张口,“哇啊”一吐,两排牙齿“嗖”一声响,脱口而出,化作数十柄月白色的弯刀,四下飞旋。那密密匝匝的飞斧甫一靠近,交鸣声中,便被斩作了漫天的石屑。那鬼火喷薄而来,一般被那弯刀旋作破碎的零碎焰火,洋洋洒洒,飘絮而下。鬼火泯灭,那飞刀却也余势不消,四面畏惧,朝那月匠飞斩而来。
    这飞刀迅捷,快似疾风,那月匠身躯粗蛮,哪里还能脱逃。孟星衢冷笑一声,脱口喝道:“中!”孰料喝叱之下,那月匠身形一缩,顷刻间竟化作了五彩神雷。一众飞刀如雨斩至,却是“嘭”然一声,给这神雷炸得七零八落,四面摔落。孟星衢“啊”一声叫,两腮却是陡然红肿起来。混沌虽是危急时刻,却也忍不住“噗嗤”一下,笑出声来。
    孟星衢听得这嗤笑,登时怒火攻心,一张脸涨得发紫。“嗷嗷”怪叫两声,肩头的两柄流星锤却已呼呼作响,一左一右,猛然朝苏眷、混沌飞击而来。苏眷早便尽了全力,依旧提不动那长剑分毫,情知薄仲景之言非虚,眼见飞锤将至,登时心中一跳,暗叫糟糕。这厢急切莫甚,那混沌却是哈哈一笑,一手握钩,另一手却是亮出苏眷咒印的血符,朝着孟星衢轻轻一晃,嬉笑道:“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咒声一动,其人与苏眷倏欻之间,竟变作了薄薄的两片影子,一左一右,飘然悬于数尺开外。孟星衢那飞锤猛击而来,却是如中虚无,但听“乓”然一声,却是地面石板崩裂。两个河车化身虚影摇摇,却是安然无恙。孟星衢又惊又气又恨,两臂一晃,霎时又化作一对金背大环刀,刀身之上电光灼灼,却是附有震雷。变化堪成,孟星衢狞然厉声道:“下作妖孽!再是作怪,不信收拾你不得!”两足一点,猛然扑将过来。
    孰知此一番来,进得一分,那两片影子便退得一分,若退得一分,那影子却也跟近一分。彼此相距,便始终约摸丈余,竟是追之不得,弃之不能。孟星衢羞恼之下,激怒莫名,侧头朝薄仲景喝道:“这又是甚么下作妖法?如何倒寡淡不言了?”薄仲景暼他一眼,闷声道:“这是昃影。若要破解,却是要放火。”孟星衢听得此言,额头却是跳出青筋来,厉声道:“你是在说,倘或高阳的人,便能一战而胜么?”薄仲景闻言一怔,涩然道:“便没有高阳的七宝玲珑之术,他家的雄常树也能破了这昃影。”
    今天是节前最后一更了。朋友们,提前预祝新年快乐。明年要继续支持啊!!O(∩_∩)O~
    感谢长期支持和等待的朋友。但是,头几天我手指被门夹了……非常的悲催……指甲盖都黑了,一碰就痛得厉害……打字几乎都是手指戳出来的……再多等两天吧……已经开始脱皮了,应该快好了……
    第一百七十七节 山膏


    孟星衢听得这言语,愣愣怔怔片刻,却是突然“呸”得一声,骂道:“我便知道,你这老匹夫总觉着我这掌教徒有虚名。全天下的毛道士提起凌霄阁,也只会说起贺云城、萧月庭那两个弑师的叛徒。竟不记得我这堂堂掌教!”呵斥之中,却是捏起印来,疾声咒道:“始奠阴阳,召至群灵。”
    咒声一动,其身前的地面登时“嘭”然开裂,须臾之间,便自地下窜出一头通身是火的大狗来。这大狗红嘴红眼,腰身之上皆是黑毛,独独生有一条奇长的白尾,却是鬼域阴司中的妖物即兽。其一落地,孟星衢便阴沉了脸面,侧头瞧着薄仲景,冷声晦气道:“便看这烈火能不能破了这两个鬼影子。”话音落时,那即兽大嘴一张,“汪”一声叫,登时急喷而出冲天的焰火来。苏眷眼见起火,暗叫不妙,正自惶然,却突觉身子一轻,瞬时之间,竟被那火焰冲出数十丈远,愕然之中,但听身上“噼啪”一声,变幻的光影刹那间破碎凋零,露了出来本来面貌。只是形容褪去,人却也已经远远落在了石像阵中,慢说孟星衢,便是那角亭也再不见踪影。茫然之中,却听身后传来混沌的哈哈大笑——“这呆子果然中计!那昃影虽是遇火则破,但败亡之前,这影子遇火便长,却是将咱们送进了藏身迷阵!哈哈,没了那虚空裂纹,看他要如何寻来!”
    得意之中,却听苏眷背后一人轻声细语道:“且先别高兴。那道人道法高妙,这迷阵困得了他一时,困不得他一世。耽搁久了,被他瞧破了内中玄机,只怕再也脱逃不得。还是离了这里,早走为妙。”混沌侧头一看,却是白晴川斜靠在苏眷肩头那残破的梦境裂缝之中。苏眷功法不济,梦境如同一块嶙峋的巨石。白晴川嵌在那梦境裂缝之中,通身满脸俱是细碎的裂纹,那裂纹边缘的皮肤枯黄蜷曲,丑陋莫甚。苏眷听得其言语,一般回头细看。乍见其这般形容,却也是吃得一吓。悚然中伸手在其脸颊一摸,但听“簌簌”声响,其皲裂的枯皮登时窣窣脱落——却是现出了下面的新皮来。这新生的肌肤紧致细滑,光可鉴人,竟是温润如玉。
    混沌直瞧得头皮发麻,咂舌道:“这位姑娘敢是蛇妖变化来的么?竟在蜕皮哩!”苏眷也不理他,单同白晴川道:“你的身子可还好么?”白晴川轻声道:“还要多谢姐姐眷顾。这伤势已然大好。”又苦笑道:“只是外面在蜕皮,里面可也在新生血肉。换皮也罢了,不过痒些,内里却是痛得厉害。再是如何,也难直起腰来。”苏眷点头道:“想来这九天神药,虽是一分为三,倒也还能叫人脱胎换骨。你且先忍一忍,比及周全,将来自然胜从前十倍。”白晴川道:“那也得谢谢姐姐成全。”苏眷微微一笑,轻声道:“谢我作甚。那是赵真人取来的良药。同我又有甚关碍。”
    说辞之中,身侧不远却是突然传来一声惊叫。回头看时,却见一处石像之前悬空浮有巴掌大小一片梦境。正是荀烟竹离去后残余的碎片。那碎片之中现有一人,正是涓弱。她同白晴川一般,通身俱在蜕皮。只是其腰腹之下如今却是一条长尾,想来不甚习惯,好容易歪歪拧拧直起身来,稍一动作,便又“扑通”一声一头栽倒,片时之间,便撞得浑身青紫;她本不是娇弱之人,许是只当周遭无人,这当口竟忍不住掩面痛哭起来。苏眷兀自瞧得发怔,混沌却是在她肩头一推,道:“你在瞧甚么东西?这般目不转睛!”苏眷听得这话,回头瞧了白晴川两眼,暗叹一声,闷闷道:“没甚么。不过是在想怎么逃走罢了。”
    白晴川却是个聪明人,睹其神色,辨其声音,虽是不知其所见所闻,然也猜了个大致,涩然一笑,轻声道:“我早见过了。她如今生出了一条蛇尾,人不像人,妖不像妖,不知是个甚么怪物。”苏眷也不答言,划破掌心,蘸血画得个灵符,咒言一声,却是召出一个姹女来。只是掌心之血效验不佳,这姹女形容虽是周全,却是通身无火无光,灰扑扑的倒像是一蓬泥沙成形。它立身出来,一手一个,提起混沌苏眷,放于肩头。苏眷朝混沌道:“这迷阵艰难。我寻不得路头。此是你自家迷阵,好歹指个明路。莫同那孟星衢撞个对面才好。”混沌道:“这是自然。”言毕便指指点点,果然领众人自那石像阵中脱身出来。
    行出阵外,便是一条火砖铺陈的甬道,一径向上。苏眷再次见甬道两壁上那琥珀,心头疑惑,问道:“东武好歹也是名门世家。如何竟用活人作这等妖邪摆设?”混沌笑道:“你也好来问!亏是大宗派出身哩!那哪里是摆设。是守护神庙的细腰侯。年成久了,没人养护,自然便都结了黄蜡。”苏眷听得莫名其妙,惑然道:“那却是个甚么东西?”混沌道:“那是骄虫与文文的后裔。形貌类人,实则是蛰虫罢了。”
    言说之下,见苏眷所唤的姹女行走之际时不时掉落些散乱破碎水银下来,又忙道:“也走快些。你这道法不济。再拖沓些,只怕它便散了。”苏眷苦笑道:“我伤势颇重,道法不济,也是有心无力。”混沌听得这话,皱眉道:“若如此,只怕逃在外间,还不如呆在迷阵之中,还能多藏些时候。”嘀咕声中,已然出了甬道。这甬道之外,乃是傍山而建的一座祭台。祭台正中有一方青石神案,案头之前跪有三个石像,正是金仙石公、甯氏先生与晃夜童子。神案两侧各有一个白石蒲团,其上均雕有一个少年道人,乃是始元童子与丰车小童。神案之上数尺,悬空浮有一个淡青色的木雕,长眉细目,宽额方颌,却是玉皇二道君。日月无情,尘世风沙早便将这仙家绘制侵蚀得斑驳颓败,再不复旧日光景。
    这祭台之下乃是半山的茶园。内中亭台数处,其上椽梁倾颓、蛛丝满结,其下砖石断裂、苔痕遍布,早便残破不堪。茶圃之中,也是杂草丛生,荆棘密布,哪里还有半分道宗茶寮的仙风遗气。睹物如此,混沌却是突地滴下泪来,苏眷猜其所想,却也由不得心头悯然。然逃亡之际,却也没这空闲同他言语慰藉。稍作思量,却是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玉石罗盘来。
    混沌黯然之中,见得这等奇物,却是“咦”得一声,诧道:“这是甚宝贝?却是有甚用场?”苏眷在这罗盘之上稍作拨弄,定得方位,驱使姹女疾行,这才道:“哪里是甚么宝贝。这是刻亥石。乃是我师尊传给我与师姐保命的东西。有这石头,我二人才能寻得阴亥鬼物。”混沌莫名其妙,愕然道:“你寻那阴亥鬼物作甚?”苏眷干咳一声,讪然道:“我同师姐皆是女身。炼法久了,阳气炽盛,若没个阴亥鬼物压抑克制,早便现出妖形来了。哪里还能藏到如今。”
    掣行之中,又道:“许是天见可怜。据此不远,便有鬼物蛰伏。”混沌听得这话,立时笑道:“果然天无绝人之路。你得了那鬼物,休养完全,有我教导,区区一个孟星衢。又有何惧。”苏眷听得这话,却是苦笑道:“这鬼物在石上所现之像零零散散,飘忽游弋,并无久安群居之状。显然是被天敌追猎、失群逃亡来此的老弱病残。便是得了,其阴亥之气恐也有限。”混沌听得这话,却是下意识的心头一跳,道:“这鬼东西也有天敌么?别是甚厉害妖物才好。”
    苏眷轻声道:“万物相生相克。这鬼物焉能例外。”又苦笑道:“认真说来。我也算得那鬼物的天敌哩。”一行说,一行走,却是到了瞿父山。这瞿父山草木稀疏,巉石成林,满山都是穿崖暗洞。混沌愁道:“这地方如何寻人!只怕比我家那迷阵还要来得盘绕!”苏眷侧头看他一眼,微微一笑,也不答言,只管驭使姹女在石林中穿行。经行未远,却是在偏僻晦暗处,果然寻出一头山膏来。
    这山膏形容与猪无异,然通身红毛,丹赤如火,其头顶戴有一顶箬篱,腰间尚系有枯藤树皮编制的草裙。它肩头有一道深可见骨的创口,斜拉而下,足有尺许长。见有人来,这山膏登时“夯哧”一声怪叫,比及瞧见苏眷那狰狞面容,竟是两股瑟瑟,直吓得跪了下来,脱口叫道:“上仙!别杀我!我不是妖怪!”混沌见它这般形容,却是动了恻隐之心,未免有几分可怜之意。苏眷却没半分怜悯,扬起罗盘,朝这山膏兜头一照,但见青光一闪,那山膏登时身子一软,扑通一声栽倒在地,其躯体之上袅袅升起一抹白气,晃晃悠悠飘将过来,浮在罗盘正中。
    这白气飘摇虚晃,却也微微有些个形容,依稀可辨其肉身原貌。它悬在盘中,四肢匍匐,捣蒜一般死命磕头,满口只是乱唤:“上仙饶命,上仙饶命……”混沌听得心中发毛,别过头去,只不敢看。苏眷却也懒怠同他分辨,默然收却梦境,将赵墨晴川等皆置于山石侧旁,四望开来。
    这地所晦暗,周遭皆有崔嵬高耸的怪石遮蔽,且身后便有山崖,其上攲石斜探,有如雨荷微倾,容易也寻不到此地。苏眷细想片刻,微微一叹,这才同混沌道:“这周遭也还算隐蔽,料那孟星衢一时半会也寻不到此地来。如今我已然是强弩之末,也实实没这力气东躲西藏。便果然逃去,只怕也寻不出甚周全妥当之地。索性便就在此地休养罢了。只是我以鬼物疗伤,须得收敛心神,坐忘炼法,最怕吵嚷。为防万一,我要遁入侑妥尸的梦境之中。”言说之中,左手一捏,便自虚无之中拈出个黄铜铃铛来,递与混沌,又道:“倘或有甚变故,摇这铃铛,便能传声梦境,有所警示。”
    白晴川皱眉道:“这山膏孤身在此,并不见是谁伤了它。若是道家还好,倘或也是甚妖魔鬼怪,万一寻了过来,只怕有些不周到。”混沌嘀咕一声,道:“这怪物连个山膏也捉不住,只怕道力有限。也不足畏。”苏眷轻声道:“瞧那山膏伤口,倒像是爪牙之伤。想来不过是山野猛兽。这姹女虽是差强人意,寻常兽类,只怕也不妨碍。”晴川道:“如今也别无他法。你且好生休养。早一刻复原,咱们也少一分危险。”苏眷微微颔首,捏出指印,两肩一晃,霎时便化去了形容,散在了虚无之中。只留下一个火灰飘摇的姹女,颤颤巍巍的立在众人身前。
    其身消弭,混沌却是将那铃铛托将起来,下细端详。这铃铛小巧玲珑,通身皆有纹饰。只是它也作怪,其上所雕,既非花鸟虫鱼,又非神魔鬼怪,却是寻常可见的生姜。铃铛钟身内有一柄铜舌,不过指甲大小。那铜舌之上一般饰有花纹,然钟身内壁微微有些黄色炫光,离合流转,却是瞧不清楚。混沌眯缝双眼瞧了半日,总看不真切,嘀咕一声,递与白晴川,道:“你瞧瞧,这铜舌上刻的是甚么东西?”白晴川仔细瞧得半晌,摇头道:“晚辈眼力不济,也认不实在。不过是些纹饰,也不打紧。”混沌听得这话,心头却如猫抓一般,却是有些坐不住。扭扭捏捏的歪了片刻,却是侧开身子,避开白晴川,只管埋头捣鼓。
    白晴川见他这等孩童心性,却也由不得有些好笑。挨得片刻,果然听混沌“嘿嘿”一笑,拍手道:“原来是花生叶!”言笑之余,却又回头搔首,朝晴川惑然道:“这等变幻之物,雕绘这起物什作甚?”白晴川苦笑道:“这是她门宗隐晦。晚辈如何知晓。长老若实在好奇,等她出来,多少话都问得。”
    议论之时,那横陈在地的山膏躯体却渐渐冒出刺鼻的焦臭来。晴川、混沌不明所以,侧头看时,却见那山膏通身发红,渐渐消融,渐渐化作焦黑的胶泥。混沌愕然道:“她炼化的是鬼物的魂魄,如何这肉身竟也化了?”晴川摇头道:“霍桐山道法神奇,晚辈才疏学浅,哪里揣测得来。”说辞片刻,却又都恹恹的沉默起来,一个是伤痛疲乏,倦怠困顿,懒得动神,一个却是心事重重,心思缱绻,游神在外。

    第一百七十八节 故旧


    静谧之中,也不知过得几多时辰,却是突然听得姹女一声呵斥。两人悚然回头,却见前方石林之中,竟走出一头身高近丈的深褐色猛虎来。这猛虎微微探头,瞅了瞅腐化败坏的山膏,头颅一仰,却是如恶狼一般嗥叫起来。其两个眼珠陡然瞪大,直如铜铃一般。听得那一声绵蛮悠长的狼嚎,白晴川登时心中一紧——这哪里是寻常野兽,分明便是以鬼为食的彘虎,那姹女色泽暗淡,烟气破败,早便不大成个形容,哪里能是它敌手!骇异之下,忙推混沌,急道:“长老!怠慢不得!快快摇铃!”
    混沌“哎呀”一声叫唤,举起铃来,猛然摇得一摇,却没半点声响,嘟嚷一声,将那铃铛缩在袖笼内,朝白晴川道:“她这铃铛不灵,摇是摇了,没个动静哩。”白晴川闻言一怔,略作思忖,登时心中一沉,悚然道:“你将那铜舌弄断了么?”混沌“啊”得一声,两颊通红,低声道:“我只说瞧瞧,不曾想竟扯断了哩!”白晴川急道:“你将那铜舌放进去,捂严实了统共一摇,也不成么?”混沌低头道:“适才已经偷偷试过了。不灵光。”
    说辞之下,那猛虎已然一声咆哮,纵身扑了过来。姹女形容衰败,心性却神勇依然,全无半分惧畏,两手长剑急挺,直刺猛虎咽喉。两个一扑一迎,俱是奇快,但听“哐啷”一声,陡然间青烟星火四面飞扑,只一照面,那姹女竟被扑作了一团火灰。那猛虎颌下,却不过多了两条浅浅的白痕。
    它一击而灭,再不心软手慢,四爪一刨,即便朝混沌虎扑而来。混沌脸色酱紫,呔然一喝,倏欻之间,面前便凭空窜出一头金色犀牛来。只是才刚显形,便被那彘虎一爪拍翻在地,但听“哐啷”一声,便现出了汤匙原形。混沌躲无可躲,避无可避,眼见那彘虎大口咬来,一声怪叫,陡然放出仙家宝剑来,两眼一闭,只管胡乱挥舞。然叫嚷砍剁一时,但觉彘虎口中的腥臭之气“呼哧呼哧”扑了一脸,却始终未曾咬将下来。
    悚然中惑然睁眼,探头一望,那彘虎身后,不知何时,却是缠了一头赤炼巨蛇。这巨蛇尖牙长舌,已然将这彘虎吞了半个身子。这彘虎想是疼得厉害,满口狂喘,却是叫不出一声。前爪扑腾,直抓得这巨蛇的巨鳞火星四溅,却哪里奈何得了分毫。也不多时,便被这巨蛇生吞下腹。这巨蛇得食庞然巨虎,许是有几分欢喜,竟缓缓匍匐下来,一条猩红的长舌掉在唇齿之外,吞缩不定,却是将混沌、晴川二人吓得怔了。
    正自没个主意,却听那长蛇身后传来一女子冰冷至极的言语——“你这呆货。口腹快活,便懒懒散散没了个形状。也不怕丑。”那长蛇听得这言语,两个枯黄的眼珠一瞪,身段一扭,霎时之间,便化作了一个明艳妩媚的少妇——只是肚腹隆起,倒像是有胎妊在身。它变化一成,少了屏障,身后便现出人来。白晴川定睛一看,却是个长身瘦肩的少女。其两眉微蹙,两目微嗔,满面俱有一股黑气,乍然一见,也不知是人是妖。
    混沌惊疑不定,也不知从何开口,倒是白晴川略略欠身,怯生生道:“仙友援手,小道感激不尽。但不知仙友师承何方……”言语未尽,这少女便冷冷暼她一眼,侧头瞧了瞧混沌掌中毫光四射的仙剑,“啧啧”咂嘴,却是一声嗤笑。混沌给她笑得心中羞惭,忙忙收却剑来,讪讪的不好意思抬头。
    这少女缓步而近,瞧了瞧赵墨,淡然道:“这蠢货敢是又半死不活了么?哼,自来也不见他好上一日。这等背晦,出门也不知道请自家祖宗卜上一卦。”白晴川听得这话,侧头瞧了混沌一眼,却是不敢答言。这少女哂然道:“你怕我作甚。我若有些念想,翻覆之间,你们便死无葬身之地。还哪里来这些过场。瞧你两个这些许落魄形容,再无别家,自然是这蠢货的同门。哼,也只有峨眉虚陵,才有这许多呆头鹅。”微微侧身,在赵墨手腕搭了两根指头,又道:“也好叫你放心。我姓殷,名毓黧,同这蠢货也算得是故旧一场。那小妖精是我徒儿,唤作丁宁。心肠虽坏,倒也不至于害了你等性命。大可宽心。”
    白晴川听得这一席话,忙道:“果然是天无绝人之路。这起时候,竟还能得遇玄门正宗的知交故旧。当真是苍天有眼。”殷毓黧冷笑道:“我这徒儿生而为妖,比不得人,可以由正入邪,由魔证道。它要炼我门下仙术,不得不借这些个辟邪灵物以助修行。若不如此,我们哪里就寻到这里来了。认真议论,却是同那有眼无珠的老天有甚关碍?”白晴川听她言语,颇有些愤世之意,也不好辩,只笑道:“今日苟全,那也侥幸至极。却是要多谢你们师徒二人。”
    殷毓黧听她此言,却也淡淡一笑,道:“也不必谢我。若没我在此,未必没有旁人施之援手。适才我在前方山头,恰巧便遇见了凌霄阁的掌门。我见他施展异术,放了数百头云鹏,正自满山搜寻。据闻他在峨眉山吃了些亏,自然也是为了这彘虎而来。恐他占了先手。我故意放了些手段,诱他错奔了地头。倘非如此,只怕他还要来得早些。过去他同峨眉因误会生了嫌隙,伤了两派和气。如今见你们落难,举手之劳,便能化干戈为玉帛,却是何乐而不为?”
    听得这话,白晴川、混沌二人登时面面相觑,竟是汗毛都竖了起来。混沌悚然道:“你如何认得那小幺儿?且看仔细了?别是认错人了!”殷毓黧冷道:“别人也罢了,赤城凌霄这两个门宗,我却是熟稔得紧。断然不会看错。”混沌脸色发白,破口骂道:“糟糕!这泼皮蟊贼好手段!逃得这般远,竟也还能寻了来!”白晴川心惊胆颤,忙忙道:“殷道友,你有所不知。咱们如今这番形容,正是拜他所赐!这凌霄阁的掌门不是好人,他满山寻的,不是甚么彘虎,却是咱们一行!若落在他手上,有死而已!哪有活路可言。”混沌怵道:“那蟊贼道手段厉害。侄女年轻,不是他敌手。还是快些逃路要紧!”
    殷毓黧听闻此言,略怔得一怔,旋即冷笑道:“原来名不符实的玄门正宗,非止青城一脉……”鄙薄之言未尽,却突听丁宁一声惊呼。殷毓黧愕然侧头,却见一山石之后,陡然扑出一人一兽来。那野兽形如大狗,通身是火,正是即兽,其飞扑而下,却是一口咬在了丁宁后腰。那人飞身而出,堪堪将近,其两臂倏忽一抖,便化作了一对电光四射的精钢牛角流星锤,嚯然作声,直击殷毓黧背心。不是孟星衢,却又是谁?
    他陡然发难,自谓神不知鬼不觉,定然一击而中,孰知殷毓黧虽是年少,却颇有几分本事,飞锤来时,也不咒印,也不躲闪,“呜哇”一声,却是张口喷出一张硕大无朋的蛛网来。那飞锤一击而中,“嗡”然一声,竟是弹了回去。只是两相一击,那飞锤之上的电光“嗤嗤”数声,却也将蛛网烧作了焦黑的灰烬。
    丁宁被那即兽一口咬中,腰身一扭,霎时化回本像,长尾一甩,“啪”一声响,便将这即兽抽作了一蓬四散的火灰。一击而中,丁宁却没半分喜色,其腰身上那伤口破创处“哧哧”作声,如同沾了火星的棉絮一般,渐渐发黑,渐渐焦臭,初时不过小小几个牙印,短短片时,便焖作了个碗大的焦炭窟窿。殷毓黧从旁瞧得真切,又气又急,左手一晃,即便放出法器焰光云界旗来,信手一挥,但听“叮”然一声嗡鸣,瞬时疾射而出一道赤色剑气,“呼喇”一下,便将丁宁腰身上那腐肉一剑削去。
    丁宁一声惨叫,直痛得满地打滚。孟星衢“桀桀”一声怪笑,奚落道:“原来是青城子弟!果然好道法!却不知你有几多血肉可以剐割。”白晴川从旁骂道:“你好歹也是一门掌教,暗算偷袭弱质女流,也不怕失了身份。”殷毓黧听得这话,一声冷笑,鄙夷道:“原也不过是个鸡鸣狗盗的下作黄子,便是披了人皮,也藏不得这起下三滥的心思。”鄙薄之余,脖子一扭,其腰身以下,顷刻间便化作了数丈大的一只花斑蜘蛛。她变化一成,八足齐动,立时朝孟星衢急扑而来,其前端两足凛然高举,恰似一对丈二长矛。孟星衢小心之人,自来不肯松懈,其讥诮之时,两手原也不曾闲置,早便勾结连通,捏出手印来。比及殷毓黧变化将近,即刻疾声咒道:“制御天宿,回转三辰!”咒言动时,但听轰然一声巨响,霎时便放出一道五彩神雷来。
    旁人也罢了,那丁宁乃是妖精,一听雷响,却是下意识的一个哆嗦,竟吓得扭成一团。殷毓黧老辣愎狠,这当口却似乎有些愚钝,她这法为正法,走的却是由邪入道的路子,目下修炼未成,最是忌惮雷法,然如今神雷奔至,竟是两足高举,迎雷而上。孟星衢看得真切,心头大喜,立时厉声喝道:“中!”呵斥之下,只听得“嘭”然一声雷响,电光火石之中,果见殷毓黧两足断折,其庞然之躯直如断线风筝一般,抛掷开去。雷光奔流,浊气污血却也浇了孟星衢一身。然欣喜之下,哪里还介怀这些许小事,孟星衢嘿嘿一笑,两臂渐举,一对手掌齐腕化作两柄七尺长刀,狞然道:“知晓本尊身份,还敢螳臂当车,当真是不知死活。也罢,这老匹夫年岁痴长,黄泉路上,也该多些个伴当。”
    他一行说,一行跨而上前,每走一步,其刀上的雷光便更夺目三分。然走不过数步,却觉通身上下,竟都微微有些酸麻,低头看时,却见但凡沾染血污处的衣衫,无不腐蚀絮烂,破败处的肌肤尽皆生有一块红斑。不过眨眼功夫,那红斑周遭的皮肉便渐见发黑,虽不见腐烂,却有一股刺鼻恶臭,令人作呕。孟星衢毒后余生,已然是惊弓之鸟,乍然见此,登时唬得魂飞魄散,猛然抬头,朝殷毓黧怒道:“贼婆娘!这是甚邪法?”殷毓黧腰身微拧,六条残腿扶了山岩颤巍巍的立身起来,啐然一声,吐出一口黑血,冷冷一笑,森然道:“堂堂掌门,连个蜘蛛毒也认不得么?哼,我也劝你也则个,我这妖毒非同寻常,恰似附骨之疽,只怕你那五雷天心道法不及收妖,却先将你给化尽了!”
    孟星衢又惊又气,万不料这瘦弱少女,竟有这等狠戾手段。羞愤恼怒之下,却也不敢倨傲自持,立时收却雷术,比及雷光消散,身上那红斑四周的皮肉却也果然渐见回复,现出几分肉色来。殷毓黧嗤然一笑,双目斜睨,幽然道:“便看你这一派掌教,究竟有何等厉害手段!”鄙夷之中,身形微晃,霎时幻回人形,只是腰肋之上,却多出四条臂膀来。这多出来的四条臂膀生满黑毛,黝黑如碳,掌上并无五指,俱是尺许长的一柄硬甲弯钩。
    变化一成,登时一声呵斥,声犹在耳,其人倏欻之间,便幻至孟星衢背后,两手之中长旗一挺,便直刺孟星衢背心;肋下四条臂膀再不客气,上下左右一起削将过来,恨不能将他大卸八块。其来诡诞,恰似羚羊挂角,无从循迹,常人断难防备。那孟星衢虽是一教掌门,却也果然闪避不及。混沌眼见殷毓黧一旗搠了个正着,那弯钩也齐齐钩了个不偏不倚,大喜之下,才刚想大叫一声‘好’,却见孟星衢脑袋一歪,“嘭”然倒地,竟是变作了一块百十来斤的石头——却是他的六甲替身之法。
    暗恨之中,却猛听头顶呱噪之声大作,讶然抬头,却见孟星衢衣袂飘飞,斜立半空,其两手掌心之中直直射出数百道蔚然青光。这青光飞旋蟠绕,其前端尽皆化作一头尖嘴利爪的恶隼——却是他的鲲鹏扶摇之法化来的云鹏。那云鹏俯冲而下,黑压压恰似乌云压城,非但殷毓黧,便是混沌等人也尽在其指爪之下,不得苟全。混沌“哎呀”一声惊叫,立时放出剑来。孰知剑才上手,却见殷毓黧一声冷笑,信手一挥,那焰光云界旗便“噗嗤”一声,插在了混沌等身侧的山石之上。这长旗落定,倏忽之间,便扶摇而起,化作了一只丈余高的三头蟾蜍。那云鹏稍将近前,但听“呼哧”一声,便被这蟾蜍的长舌勾拢下嘴,吞而食之。

    第一百七十九节 生离


    殷毓黧长旗脱手,立时施展奇门遁甲,身形一晃,倏突间便又幻至孟星衢身后。厉喝一声,四柄长钩再次猛挥而去。钩将近身,却听孟星衢骂道:“蠢丫头!也没学个乖!”喝骂之时,其脊背之上“咔嚓”一声脆响,两肩胛骨霎时化作一对鬼头刀,左刀飞旋,不过“噼啪”一声,便将四柄硬甲弯钩齐腕切断。右刀飞扬而起,呼喇一下迎头砍落,快逾惊风。
    殷毓黧同他近在咫尺,哪里闪避得及,电光火石之间,但听“噗”一声响,已然被一刀劈作两半。孟星衢侧头一看,登时哈哈大笑,然笑声未绝,却突觉眼前一花——半边殷毓黧倏忽之间化作了一张绵密蛛网,却是将自家罩了个正着!一时间如同神牵鬼掣,再是动弹不得。两掌之中的青光倏欻间消散殆尽,一众呼号盘旋的恶隼也风流云散,再不见影踪。另半边殷毓黧咧嘴一笑,瞬间化回真身本相;其右手一扬,猛然抓向孟星衢咽喉,奚落道:“灵网勾陈,五行拘禁,便看你还能不能放出你的六甲替身!”
    孰知五指将近,但听“噗”然一声,孟星衢满嘴的牙齿竟是脱口而出,霎时化作数十柄寒光夺目的柳叶镖。变生肘腋,哪里还有周旋余地,殷毓黧但觉眼前寒芒一晃,顿觉胸腹一阵剧痛。垂头看时,那一众柳叶镖竟是穿身而过,胸腹之上生生扎出了一片透明的窟窿!孟星衢牙齿回口,话不漏风,立时尖声骂道:“贱人!还不受死!”殷毓黧厉声道:“蟊贼道,要死也是你先上路!”呵斥之下,强忍剧痛捏出法印,猛然叱道:“收!”
    只听“噗”一声响,那蛛网陡然一缩,彷如钢线铁箍,直是入肉三分。孟星衢满头满身俱是鲜血,痛得放声惨叫,哪里还支撑得住,“咚”一声响,便自空中歪栽倒地。殷毓黧勉力立在半空,但觉眼前发黑,两耳之中轰鸣之声此起彼伏,一般也是强弩之末,且心口无端端生出一股空空落落之感,仿佛心被剜走一般,竟是说不得的惴惴难安。惶惑之下,虽是有心发狠,奈何力有不逮,也只得歪歪扭扭落身下地。丁宁见她浑身是血,吓得心惊肉跳,再顾不得自家伤痛,化身为人,忙不迭将她一把扶住,颤声道:“师父!别管他们了!咱们走!”
    殷毓黧侧头暼了一眼赵墨,强挣过来,一把提起焰光云界旗,厉声道:“不能不管。要走,自然是一起走。”话音刚落,便听身后孟星衢厉声道:“贱人!若是不怕死,只管就走!”殷毓黧回头看时,却见孟星衢扶了山石,已自颤颤巍巍站将起来。他通身上下皮开肉绽,鲜血淋漓,直如鬼域行尸走肉,哪里还有半分人样子。殷毓黧哈哈一声,冷笑道:“走便走得,你能奈我何?如今我虽不能杀你,难道你还有余力取我性命?”孟星衢嘿嘿一笑,道:“你心脉离身,自家也没个知觉不成?”
    听得此言,殷毓黧登时心中一凉,真气经行,果是断续难通。孟星衢啐然吐出一口污血,嘶声道:“我门宗之下,岂止黄庭化身一门绝技。小丫头,同我斗法,你也想占便宜么?”见殷毓黧脸色阴沉,默默无言,仰头一声大笑,又道:“你且放心。你虽炼的是妖法,但终究是个魂魄周全的活人。这心脉收在我肚子里,万不会受损。把这几个不相干的给我!我便饶你不死!”
    殷毓黧尚未答言,丁宁已自尖叫道:“你先将心脉完璧奉还,咱们自然拱手放人。”听得此话,殷毓黧却是哂然一笑,道:“傻丫头,这蟊贼的谎话,哪里信得。”孟星衢听得这话,咬牙道:“适才你那破落网罘,伤了我数处经脉,虽是摄得心脉回转,一时却也不能施法经行。这才叫你还能自断独专。你若是不识相,一意孤行,待我复原之后,便要你求生不能,求死不得。个中滋味,只怕有些不好受!”
    丁宁听得这话,登时有些发急,两个眼珠黄光微微,尖声道:“如今一口将你吞了,看你还能不能作怪!”孟星衢“呸”得一声,骂道:“果然是个没脑子的孽畜!我若死了,你当那小丫头还能活命么?”殷毓黧听他说得得意,却是脸色一沉,右手扶了丁宁,左手提起长旗,缓步朝孟星衢走将过来,冷道:“你是堂堂一教掌门。能有你殉葬,也不白活这一世。”孟星衢见她神色狠戾,全无恫吓之意,登时吓得魂飞魄散,忙忙跌跌撞撞,狼狈逃身,一行走,一行骂:“贱人!便许你几个时辰。等我稍有力气,便要你跪地求饶!”他素来傲慢骄纵,哪知峨眉受伤以来,事事不顺,处处受挫,如今竟还被个青城山的少年子弟逼得落荒而逃,口中虽是骂得狠辣,心头却是有几分酸楚。
    殷毓黧见他渐骂渐行,却也并无玉石俱焚之心,只便由他远去。丁宁却跌足道:“师父!如何倒放他去了!便不能伤他,捆了困在身边,也好安心。”殷毓黧听得这话,却是一声苦笑。扶了丁宁,折身回来,瞧了瞧赵墨,见他面容恬淡,兀自浑然无知,嘴角一抿,在他肩头轻轻踢得一脚,道:“你救我一命。如今却是当真还你了。”丁宁心中害怕,颤声道:“师父,还他做甚!那老杂毛横竖也在左近,把他们捆了,好歹试一试。万一那杂毛言而有信呢?”又狠狠瞪了赵墨一眼,恨声道:“若没咱们,他们也该是个死。可不能为了这不相干的人,叫你赔了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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