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怖推理] 郑和谜航——郑和下西洋究竟深藏了什么样的秘密？[第113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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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推理]郑和谜航——郑和下西洋究竟深藏了什么样的秘密？[第113页]

作者:牛八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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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位朋友，拙帖《郑和谜航》自开贴至今快一年半了，老牛自认为不是一个多产的写手，期间只写了两部，合计六十几万字吧，但这六十几万字却是老牛放弃业余时间攒出来的心血，说实话，挺辛苦。因此第二部更完之后，老牛像熊玩意@怪兽饼饼酥说的一样，给自己放了一个假，一方面是放松一下脑子，另一方面是构思、准备一下第三部。不过，假期再长，出来混也总是要还的，所以，老牛将择一吉时开更第三部，还请各位朋友一如既往地多多捧场，老牛在此鞠躬致谢！

    第三部第一章
    世人皆知，地域广袤的爪哇国乃是一个千岛之国，国内岛屿星罗棋布，犹如珠链层叠相串，却不知其境内另有一物多如牛毛，此物便是火山。是以，爪哇又是一个火山之国，域内竟有火山数千座。
    在古老的、熔岩面积广达十几万亩的阗吉儿火山群中，最有名的莫过于婆罗摩火山了。
    婆罗摩火山位于登格儿山巅之上，欲登婆罗摩火山，则必须先攀登格儿山。登格儿山犹如一个被削去尖顶的巨大圆锥，在顶部形成一个边缘高而中间低的庞大台地，南北宽近15里，东西长逾20里，台地内是一片过去由登格儿火山爆发形成的沙海。
    在沙海中矗立着三座活火山，其一即是婆罗摩火山。婆罗摩火山最富魅力的景色便是红日从东方喷薄而出之时。当冉冉升起的红日越过婆罗摩火山的金顶，与四周的壮美景色交织成一个五彩斑斓的世界时，世人无不会对造化的奥妙与神奇叹为观止。
    婆罗摩火山另有一奇竟是大火山中居然还套着一个小火山，主峰最高的时候几达1500丈，曾为爪哇最高峰。火山喷发时，其喷出的火山灰和浓烟可高达上千米，势道足以摧天撼地。火山塌陷之后竟留下了一个直径达30余里的巨大的外火山口，恰如大地张开了一张血盆大口，形貌端得惊人。
    苍翠葱郁的爪哇国都城麻喏巴歇便坐落于高大巍峨的婆罗摩火山脚下。
    虽言之为城，其实不过是一个规制大些的村落罢了。此城与爪哇其他村落并无二致，无非是多了一些人烟，多了几条街衢，且村貌相对整洁一些而已。村中棚屋斗厦七零八落，炊烟袅袅鸡犬相闻，贩夫走卒逡巡穿梭，牛羊牲畜游荡觅食，更有一班番童小子你追我赶嬉戏打闹。这般无状之态若是现于华夏大明，休说是京师金陵，即便是那七品县治所在也断断不能容得。

    在村子正中耸立着一座巨大的院落。这个院子的围墙以寻常人家绝难问津的砖石砌就，高达三丈有余，宽可一丈，墙上站满身穿藤甲、手持兵刃的威猛甲士，各个面向墙外穆然肃立，虎视眈眈仿佛凶神恶煞；院内纵横各约几百步，建有大小十几座楼阁，每座楼阁高者五、六丈，矮者三、四丈，顶部俱嵌牛角屋顶，而楼体皆以整块厚重木板筑就，甚少雕琢；楼内也仅以各色粗艳花布为衬，既可当帘，又可做幔。
    此等建筑若是修在大明不过是一个寻常乡绅的身价，可是造在爪哇却成了西王居处，一众番人经过此处尽皆低头缩首，莫敢张望窥视。
    既是西王居处，便是王宫所在，爪哇国西藩王威格拉玛跋达拿自从赶跑了东藩王威拉布弥以后便堂而皇之地住进了这里。
    以威格拉玛跋达拿观之，此宫已经是凡间极宅，几可与天神居所相媲美了。然而在邱得用的眼里，这处所谓的王宫不过一座庄户院子罢了，很是遭了邱得用的不少白眼。
    只是，邱得用竟连这处庄户院子也无缘得享。王宫毕竟是王宫，除了西王住得，他人岂可染指？邱得用来到爪哇后的几个月来只能住在与王宫一街之隔的“客舍”里。
    说是“客舍”，实则不过是一座稍显宽敞、整洁的塔楼而已，而所谓的“整洁”也不过是将牲畜圈在楼下的牲口棚里，不与住客混居罢了。每到夜间，邱得用总要留下两个下人彻夜不眠，守在他的身旁随时赶走不期来访的毒蛇、蜈蚣、耗子等等吓煞人的玩意儿。
    提心吊胆的邱得用整日价窝在这处小小的蜗居里度日如年。因了西洋天气炎热，他也入乡随俗散开了稀疏的白发，且换上了一身小衣襟、短打扮，只不过样式仍与大明相仿佛罢了。在当地番人眼中，这个衣饰可笑、嗓音尖利、不男不女的老棺材瓤子直直就是一个与周遭情势格格不入的老怪物，多被番人躲在身后点指耻笑。
    “哼！虎落平川被犬欺，龙卧沙滩遭虾戏。你等这般番夷今日竟敢嬉笑老夫，可知几年之前老夫直视你等如猪狗？”邱得用每每遇到这等境况总要恶狠狠地在心里骂上几句。

    骂归骂，可今日与当初毕竟不可同日而语。遥想当年锦衣玉食、颐指气使的天轮堂堂主如今竟要为求得三尺立锥之地而低三下四地到处奔波求告于人，邱得用便把朱棣和郑和恼得咬牙切齿，直恨不得将此二人撕成碎片啖肉喝血。
    “启禀老爷，王上差人来宣，有请老爷宫中议事。”一个丫鬟怯生生地站在门外轻声通禀。
    “嗯！”邱得用厌恶地皱了皱眉头，没好气地哼了一声，随后就在佣人的搀扶下从细藤凉椅上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后一步三摇地走下塔楼来到了院子里。
    刚刚走到院子里，邱得用就变戏法似得换了一幅面孔，不惟眉头舒展开来，就连嘴角也翘了起来，看上去竟是笑容可掬满面春风。
    此时，住在客舍底层的一队爪哇兵丁已经结束完毕整装待发。邱得用知晓，这些威格拉玛跋达拿派来的亲兵卫队名为“扈卫”，实则根本就是威格拉玛跋达拿的眼线，不过是在软禁于他罢了。
    他现在名义上虽然还是渤林邦国国王陈祖义的国师，但是自从他向威格拉玛跋达拿的使臣表明心迹卖身投靠以后，威格拉玛跋达拿早已将他视为自己的心腹臣子，是以当他心惊肉跳地得知郑和船队居然径奔爪哇而来时刚刚流露出返回渤林邦国的心意，威格拉玛跋达拿便对他再三挽留，同时又强行给他指派了一个卫队，以便“护其安危，彰其声势”。
    几十年的血雨腥风勾心斗角早就把邱得用炼化成了一块老辣的干姜，他岂能不知威格拉玛跋达拿的龌龊心思？他虽然深悔自己拨错算盘，打着灯笼挑了一堵危墙以为依靠，到头来却是作茧自缚咎由自取，但事到如今悔之无用，只好每日里强打精神同威格拉玛跋达拿和这班卫士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同时尽量掩住心中焦躁，紧张地思考着脱身之策。

    尽管客舍与王宫只有一街之隔，但邱得用还是不得不在卫士的簇拥下“威势赫赫”地穿过街道走进了王宫。
    头戴金叶花冠、身裹嵌丝锦绮的威格拉玛跋达拿现下正像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王宫里走来走去。早在十几日前就有手下来报：近在咫尺的婆罗摩火山近来忽然打破往日宁静，隐隐发出沉闷轰鸣，似有再次喷发迹象。
    爪哇国内虽然遍布火山，但婆罗摩火山仿佛早就死去，从威格拉玛跋达拿的祖辈起就没见它喷发过。如今这座毗邻都城的火山突然露出死而复生之相，岂不是要给麻喏巴歇带来灭顶之灾？
    威格拉玛跋达拿闻讯大惊，急急召见巫者问卜。巫者卜了几次后回禀威格拉玛跋达拿：因爪哇国人失措，招致湿婆大神不悦，湿婆大神意欲降下天谴惩罚国人。
    威格拉玛跋达拿骇得差点拉了裤子，再三追问巫者“大神因何动怒”，无奈巫者唯唯诺诺言说不明，只推给威格拉玛跋达拿妄自揣测。
    屋漏偏逢连阴雨。恰在此时，赌斑村主又使人来报：大明一队载满精壮甲士的连天巨舟已经驶进塞勐埯河口靠泊下来。这队巨舟排在海面上遮天蔽日，堆堆垒垒居然直到天边，竟无鱼儿露头之隙，带队之人名唤郑和，威风凛凛好似神人，上岸伊始便求请面晤王上。
    虽然早知郑和船队乃是奔着爪哇而来，可一旦船队果真靠岸，威格拉玛跋达拿仍然被唬得六神无主肝胆欲裂，忙不迭地吩咐下人传邱得用来见。
    邱得用来到宫中见到威格拉玛跋达拿刚要施礼，早就等得不耐烦的威格拉玛跋达拿顾不得在通事面前失仪，抢先一把攥住了邱得用的手腕，嘴里急急说道：“国师，郑和已在赌斑塞勐埯河上岸，指名道姓说要见我，我将如之奈何？”
    听完通事传译，邱得用的五脏六腑也像挪了位一般痛入骨髓，但他仍然强装镇定，咬牙稳住心神蹙眉反问威格拉玛跋达拿：“王上倒是意欲何为？”

    威格拉玛跋达拿呲牙咧嘴寻思半晌，方才犹疑说道：“数日前婆罗摩火山隐隐轰鸣，似有复发之势。我疑或是湿婆大神怪我与东王同室操戈毁灭生计，以此降下天谴？为今之计，似乎不宜与明人再动干戈，不知国师意下如何？”
    邱得用听罢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心里暗想：又是一个临阵下软蛋的鸡胆小儿。你若是和郑和说和到一起，怕是第一桩举措就是要把老夫献给郑和做见面礼，老夫岂能毁在你的手里？
    想到这里，他对着威格拉玛跋达拿阴阴冷笑，嘴里问道：“招遣一说究是巫者卜词还是王上揣测？”
    威格拉玛跋达拿脸色一红，讪讪回道：“巫者言辞不确，乃是出于本王之推测。”
    “哼！”邱得用冷冷地哼了一声，若无其事地冲着威格拉玛跋达拿摇了摇头：“老朽虽然不善巫卜，却善观天。老朽这几日夜观天象，但见天狼居于帝星之侧，阴有觊觎之态。巫卜与观天，道虽不同，理却无二。以老朽推之，火山轰鸣非是降遣，乃是示警，警醒我王大敌临近，当振雷霆之怒一举荡之。”
    正所谓阴阳相生，是非混杂。巫者说阴，邱得用便要话阳；巫者言是，邱得用偏要指非。阴阳、是非乃是两面，邱得用和巫者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把阴阳、是非两面搅合到一起，一下子就把威格拉玛跋达拿扔进了雾海当中难辨所以。
    威格拉玛跋达拿摸着脑袋盯着残阉不知信谁为好。过了半晌，他才狐疑地向邱得用问道：“以国师所言，此乃大神示警，我当以倾国之力来拒郑和？”
    “王上所言甚是。”邱得用笃定地对着威格拉玛跋达拿点了点头：“王上思之，东王倾覆已逾年载，大神若是降遣为何拖延至今？再者，王上征伐东王乃是救百姓出水火，挽狂澜于既倒。大神神目如电，洞幽察微，焉能不辨对错，降遣于替天行道之仁主？又说，这火山早不喷，晚不喷，偏偏在郑和侵我疆土之日作势欲喷，不是大神发怒更做何解？”

    一番歪理竟被邱得用说得头头是道天衣无缝，不由得让威格拉玛跋达拿动了心思。但他徘徊半天，仍然迟迟拿不定主意：“据赌斑村主言说，明国船队庞大无比，甲士精壮，我等爪哇军卒怕是难以抵挡矣！”
    “王上差矣。”邱得用急于撺掇着威格拉玛跋达拿和郑和撞在一起结下大仇，见他心生怯意赶忙摇头晃脑地连连摆手：“想当年大元虎狼之师横扫天下，所向披靡，可他们蹿犯东瀛、占婆和我爪哇无一不是以失利告终。何也？盖因彼等不习水战，加之我等上有湿婆大神襄助，总归要把彼等送上绝路。再说了，明国自太祖高皇帝下旨‘片板不得入海’之后，其水军已经有几十年未曾出过远海，战力尽失，目下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拉大旗作虎皮罢了，根本当不得一战。王上今日若是畏敌怯战，岂不有辱湿婆大神和前辈族人颜面？以老朽观天所得，王上若战，则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必可一鼓而胜，威名直追先人；若避吗，嘿嘿，怕是要丧尽人心，将既得之位拱手送还东王，果真要惹怒大神降下天谴矣。”
    几句话说得威格拉玛跋达拿精神为之一振。元朝与东瀛、占婆征战的典故他虽然并不确知，但对百十年前爪哇打败元军的历史却固然熟悉，特别是邱得用一句“将既得之位拱手送还东王”直直戳中他的心窝，禁不住狠狠一拍桌案大声吼道：“明国大举挞伐爪哇，真真欺我太甚。本王心意已决，誓言追比前人，将这班明狗赶下海去喂鱼。”
    眼见威格拉玛跋达拿被自己撩拨得心火大盛，邱得用赶忙趁热打铁：“王上，此时当趁明军立足未稳速速截击，若是被他站稳脚跟必将后患无穷矣。”
    “国师所言极是。”威格拉玛跋达拿一拍大腿站起身来，“叽哩哇啦”一阵大呼小叫，顷刻传令一名番将担任主帅，带领兵丁两万余即刻前往赌斑塞勐埯河口阻击登陆明船。

    番将接令刚要转身，邱得用却又向威格拉玛跋达拿说道：“王上，老朽向知明军底细，今愿随军充当军师，与将军一并前往赌斑御敌。”
    你道这邱得用为何要自告奋勇随军行动？原来他是打着算盘意欲阵前脱逃，趁乱遁回渤林邦国。
    威格拉玛跋达拿闻听先是一怔，紧接着就把脑袋摇得拨浪鼓一般：“不可，不可。国师乃是身残体弱、老迈力衰之人，焉能亲蹈战阵履险犯难？两军对垒箭矢无情，若是国师有失，本王岂不是自伤臂膀得不偿失？万请国师收回此说。”
    邱得用情急之下赶忙争说，可是不论他如何表白，威格拉玛跋达拿总是冠冕堂皇坚执不允，邱得用只好恶狠狠地咽下几口唾沫，无奈地再图他策。
    番将得了威格拉玛跋达拿王命领军出征之后，邱得用回到客舍绕室徘徊。这个阴物料定，只要爪哇兵丁伤了明军一人，便是损了明朝上邦大国的威严，明朝决然不可能同爪哇善罢甘休，必然会同爪哇缠斗下去，短期内势必无暇分身再去缉拿他和陈祖义。
    只是，战祸将起，该怎么逃出这块是非之地呢？
    他站在塔楼窗前凝望着暗黑的天空，不由得再次想起了金陵宫破之时那恐怖的一夜。
    本来，在金陵沦陷之前很长时间他就想远走高飞，无奈当时主持朝政的齐泰、黄子澄、方孝孺这几个兔崽子为了防止朱棣刺客混入皇宫行刺朱允炆，居然将各个宫门守得如同铁桶一般，不惟外人难进，即便是宫城里的人也很难走出门洞。如果他出走时被守门兵丁拿住，除非他能证明自己是奉旨出宫，否则只有死路一条。
    这样就把邱得用活活拘到了宫破之时。当宫中火起的时候，守门兵丁尽管一哄而散，可朱棣的屠刀也举在了眼前，到处都是刀光剑影，吓就吓了他个半死。直到他在狼狈逃窜途中遇到年轻宦官，两个人相扶相依逃出金陵城外老远之后，他的魂魄才算完全回到自己身上。

    “在乱军当中是怎样逃出宫来的呢？”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尽力回忆着。
    是了，乃是靠施展碍眼法和灵偶惑敌才跑出来的。
    他学过几手三脚猫的术法，仓促间临时抱佛脚使出几个花招虽然能够迷惑乱兵，但也差点累瘫了身子骨，幸亏他及时放出灵偶作掩护，情况危急时依仗着操控灵偶分散乱兵的注意力，这才在阎王爷的眼皮子底下捡回了一条性命。
    “唉！看来只有故技重施，再遭一次罪了。只是不知道老夫这把老骨头尚能经得起折腾否？”邱得用重重地拍了一下窗棂，在心里无声地哀叹一句。
    次日傍晚，番将即派回斥候报告：已在苏儿把牙村遭遇明人马队，经全体士卒振勇搏杀后共斩获汉人首级一百余颗，现大队人马正在追缴残敌之中。
    为证所言不虚，番将还遣出两名苏儿把牙村村人随同斥候回来报信，其中一个便是被郑和在海上搭救过的渔人。此人见了威格拉玛跋达拿以后直将郑和救命之恩抛诸脑后，捶胸顿足痛骂汉人罔顾礼法，居然敢动手抚摸自家孩童头顶，全体村人激于义愤，已协同官军将汉人逐出村落，今后将与汉人不共戴天云云。
    初战告捷，威格拉玛跋达拿七上八下的一颗悬心总算落下一半。他迫不及待地将邱得用请进王宫，向其亲口传说这一喜讯。
    邱得用听到这个消息不由得大喜过望：天助我也。一战就剁了百十个汉人，爪哇和大明从此便结下了天大的梁子。依着朱棣睚眦必报的刻薄秉性，此番受此大折绝然不会善罢甘休，下一步必要一门心思穷追威格拉玛跋达拿报仇雪恨，怕是难得有暇再触老夫的霉头了。
    邱得用一边向威格拉玛跋达拿贺喜，一边暗自叨念：这个炮仗的引信已被老夫点燃，老夫须得赶紧把它撒手扔出去，以免攥在手中伤及自身，只是撒手之前还得再烧一把火，免得引信捻子中途熄掉。

    想到这里，邱得用自恃地向威格拉玛跋达拿拱手说道：“王上，老朽早就断那明军乃是外强中干色厉内荏之徒。如今汉人无端辱我爪哇国人尊严，已经激起人神共愤。陛下身系民心，一战告捷，足见深得大神庇佑。现下宜传令军前，要其鼓勇荡敌，不遗余力驱逐明军于国门之外。”
    “国师深得我心，所言甚是。”威格拉玛跋达拿喜得眉开眼笑，不住手地拍着巴掌，直把邱得用视为神机妙算出世神仙。他一叠声地吩咐斥候“速按国师命令去办”，末了不忘追加一句：“着将有功弁佐报上名来以图恩赏。”
    又过两日，斥候再次回报：明军难抵我军锐气，目下已经弃岸入海，我军正在严阵以待，防备明军再次窜边。
    威格拉玛跋达拿接到奏报恨不得牵着邱得用跳起舞来。他在王宫里止不住地上蹿下跳大呼小叫，宣泄一通之后又冲着婆罗摩火山跪下身来，一个劲地感谢湿婆大神显灵发威护佑爪哇。
    邱得用听到捷报起初也是欣喜若狂，但是被威格拉玛跋达拿牵着手蹦跶了几下之后却忽然心生疑窦：此番报捷为何只字未提斩杀明军数量呢？
    邱得用自大明开国肇始便混迹宫中，所谓明军不堪一击的鬼话骗得了威格拉玛跋达拿，又哪能骗得了自己？他分神一想就窥得了端倪：若要恃强将明军赶下海去必有一番恶战，既有恶战则必有伤亡，如何不见番将报上战绩和伤亡数字呢？其中必藏猫腻。
    这个念头让邱得用的心里“咯噔”一跳，只是此话万万不可对威格拉玛跋达拿说得。不惟不能说，还得在威格拉玛跋达拿的屁股底下再加一把火，逼着他坐到火山口上不思回头。
    主意拿定，邱得用对着威格拉玛跋达拿抚掌大笑：“如此大胜，王上当传告天下与民同乐，并可震慑东王趁早消了借势作乱之野心，且应晓谕八方：军民人等皆当同仇敌忾戮力并心，人人得明贼而诛之，总要明贼尝到厉害，从此不敢觊觎爪哇疆土。”

    这番话口蜜腹剑祸心大炽，其用意之毒无出其右，竟是要爪哇与大明全民为敌，置爪哇于灭顶之灾，实实当遭天打雷劈。可是威格拉玛跋达拿此时已经被前线军报喜得丧了心智，听到邱得用撺掇根本无暇细思，一边连连答应，一边催着手下赶紧将获胜讯息传报至爪哇的每一个犄角旮旯，然后又唤来厨子吩咐其置办酒宴，要与邱得用及群臣痛饮一醉，畅舒胸臆。
    筵宴之上，群臣不知厉害，只索攀比着争相给威格拉玛跋达拿戴高帽、唱喜歌。邱得用却是深疑番将讳败瞒报，虽然也跟着一班阿谀之辈逢场作戏歌功颂德，心里却是惴惴不安惶恐忐忑。
    酒宴过后，邱得用回到客舍便嘱咐贴身下人暗中备置行李，随时做好动身准备。
    果然，两日后军报再来便改了口风。报信士卒虽然依着番将将令仍在强说勇武，但随身携来的郑和书信和两具支离破碎的猴尸却明白无误地透出了实情：爪哇兵马并未取胜，明朝使船也根本没有败退，目下不过是两军对垒，正在胶着罢了，且从郑和书信及报信兵丁的闪烁言辞中可以推断：爪哇军伍已在气势上落于下风，所谓扎营死守不过是畏敌怯战的避讳之言而已，若是明军当真鸣锣开战，爪哇部卒恐要望风披靡。
    威格拉玛跋达拿指使通译将郑和来书接连读了三遍，又像拉磨的驴子一样围着两具鲜血淋漓、臭不可闻的死猴子心惊肉跳地转了几圈，几日前的豪言壮语早就被丢进了婆罗摩火山口。
    “你等言说此物竟是被喷火之具伤了性命？”威格拉玛跋达拿手指猴尸面向军使问询。
    “回禀我王，正是。此猴皮毛已被火焰烧焦，我王自可验看。”报信军卒胆战心惊地指了指猴尸的毛皮。
    威格拉玛跋达拿以手掩鼻蹲下身去仔细看了看，果然看见猴尸伤口周围的皮毛已被弹丸烧得焦结在一起，黑漆漆的煞是恐怖。
    “启禀我王，明卒不惟持有喷火具，船上更架有开山炮。炮火所向地动山摇，直如火山暴怒，礁石顷刻粉碎。人若中炮，则尸骨无存矣。”军卒想起几日前的一幕仍是两股战栗浑身直抖。
    “咝——”，威格拉玛跋达拿倒吸一口冷气，不觉回头看了一眼面无表情侍立在侧的邱得用。
    邱得用心里自然明镜一般清亮。爪哇的武备和大明相比乃是天壤之别，若想以武取胜无异于蚍蜉撼树以卵击石，异想天开罢了。正因了此状，所以邱得用才撺掇着威格拉玛跋达拿传下王命，倾全国之力与郑和为敌。自前番接到前线军报后，他便知情状有异，如今不过是应了他的猜测而已，他早就想好了答对之策。

    “咳咳，”看到威格拉玛跋达拿注视自己，邱得用轻咳一声，尽力做出神定气闲的样子，踱上几步抬腿踢了猴尸一脚，无所谓地对着左右说道：“此物甚是污秽，快些抬出宫去埋掉，免得污了王上耳目。”
    “国师，目下之策当如之奈何？”威格拉玛跋达拿对着邱得用踌躇问道。
    “咦？对策早已议定，陛下何出此问？”邱得用故作惊讶地反问威格拉玛跋达拿。
    “这……，明使来信诘问，且其武械骇人，本王……”，威格拉玛跋达拿语无伦次地嗫嚅几声。
    “如何？王上竟是怕了？”邱得用假意失惊大叫。
    大庭广众之下，威格拉玛跋达拿如何能认承一个“怕”字？邱得用一声怪叫立时窘得威格拉玛跋达拿面红耳赤，他赶忙挺起胸膛跺了跺脚：“本王岂有怕他之理？”
    “王上不怕，我等便是无忧。”邱得用一句话就逼着威格拉玛跋达拿重新坐回了火山口。他轻蔑地向报信士卒努了努嘴，继续说道：“明军武械虽强，却是好汉难抵四手，老虎架不住群狼。明军喷火之器名为火铳，大元当国时便已有之，威力看似虽大，但燃放起来却甚是烦琐。战场之势瞬息万变刻不容发，若是将士人人效命个个拼死，明军哪得空隙燃放火铳？说到铳炮也是同理，设若将士能够逼身近战，炮手投鼠忌器怎敢放炮？”
    邱得用决意假爪哇之手打疼大明这只狮子。只要狮子吃疼，则爪哇绝无转圜余地，只有和大明拼死相斗这一条绝路可走。
    邱得用唾沫星子满天飞。他抿了抿嘴唇，对着威格拉玛跋达拿又说：“王上，据老朽查知，那明使郑和不过是个四品中官，与老朽一般，也是做得伺候皇上的差使。一个微末小吏，致书王上居然以天官自居，字里行间颐指气使专横跋扈，拉着朱棣这杆大旗披在身上当虎皮，目中无人苍天可鉴。这口窝囊气，连老朽尚且不忍，王上可能受得？”
    听到此话，威格拉玛跋达拿的脖子不觉一梗，一股郁气刹时涌上心头。
    邱得用换了一口气，看也不看威格拉玛跋达拿一眼，自顾自地喋喋不休：“自古以来，两军开战胜负乃兵家常事。我军现在并未失利，且大有斩获，已杀明狗一百几十只。明军受此重创为何不欲与我接战反而退缩海上？怯战耳。老朽惯知，明军士卒向来欺软怕硬畏敌如鼠，两军对阵只会虚张声势狐假虎威。一旦怕他，他便欺你；一旦戳翻了他的老虎皮，他便原形毕露望风而逃，不过是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罢了。”
    说到这里，邱得用偷眼瞅了瞅威格拉玛跋达拿，见他沉声不语若有所思，于是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继续蛊惑：“王上已经传令四隅全民应敌，如今正是群情激奋同仇敌忾。然，我军未失却先行示弱，岂不是要寒了将士的心，堕了百姓的志？王上颜面何存，威望何在？临阵首鼠而克敌制胜者古来无有。失了将心、民心，王上岂不是要自动根基，招致天下大乱？天下若是动荡，老朽断那东王必会趁乱而起浑水摸鱼。彼时，王上恐要四顾不暇悔之晚矣。”

    看到威格拉玛跋达拿脸上勃然变色，邱得用心中窃喜，他不动声色一气直说：“如今，爪哇与大明已经撕破脸皮，即便是委曲求全暂时修好，那一百几十条人命压在大明皇帝心里也是如鲠在喉，不吐不快。一旦王上臣服于他便存了上下之道，他要剐要杀自可随心所欲。中原有句老话自古就被皇帝奉为至理：君为臣纲，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君要臣亡，臣不得不亡。王上若是沦为臣下，生死便是攥在了朱棣手里，人为刀殂，你为鱼肉，那滋味，哼哼！”
    邱得用说到这里狠狠地斜了威格拉玛跋达拿一眼，猛地刹住口风再不言语，只索抬头望天，旁若无人。
    “哇呀呀——”，一番话撩拨得威格拉玛跋达拿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腾”地一声从王座上站起身来，冲到报信军卒面前狠狠地踹了他一脚，嘴里大声嚷道：“回去传我王命：全体军卒须得拼死守护王土，畏敌不前者杀无赦。”
    军卒屁滚尿流地跑出王宫，邱得用则暗自松了一口气，赶紧借口年老体衰精力不支，紧接着辞了威格拉玛跋达拿回到客舍。
    来到客舍楼上，邱得用紧皱眉头陷入冥思苦想当中。经过适才一番应对，他明显看出威格拉玛跋达拿已然对大明存了大大的忌惮之心，所谓“王命”不过是被自己言语所激脱口而出罢了，而战事一旦失利，则威格拉玛跋达拿这个色厉内荏之徒的心思必有反复。
    “祸根既已埋下，爪哇和大明绝不会善罢甘休。生死之刻迫在眉睫，须得趁着双方缠斗正紧快快设法逃出爪哇。”邱得用急得抓耳挠腮，双手下意识地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忽然在贴身腰带上摸到了一个小小的暗扣。
    摸到暗扣，他的眼光陡然一亮。他小心翼翼地解开暗扣，对着躺在扣子中的一颗暗红色药丸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那颗药丸正是几年前随他逃难的年轻宦官送给他的匿形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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