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文学] 长篇小说连载——百年浮世[第29页]

    第十九卷第七章

    在族人的鄙视下，李福军带着龙秀秀回到了昆明，但李丛举却对他说，你是我儿子，我认，但我决定不再养你，这样吧，大理那边的买卖就盘给你，你带着你婆娘到那边去，自己做买卖，是养活自己，还是饿死，就看你的造化了。
    就这样，李福军便带着龙秀秀到了大理，一边做买卖，一边教人跳舞。龙秀秀屡次催促李福军结婚，但都被他一拖再拖。李福军在到了大理之后，才发现自己犯下一个致命的错误。他骨子是极为喜欢舞蹈的，那可是他的命，但龙秀秀虽然也能跳舞，但比她妹妹差了千万里，她除了漂亮得让见了她的男人都魂不守舍之外，没其他吸引人的地方。尤其是通过长时间的相处，他渐渐看出，龙秀秀当初在昆明租房照顾他的所有举措只能说是讨好他而已，当真的要开始独自拼闯天下的时候，她就显得有些不称职甚至是不耐烦了。更使李福军意外的是，龙秀秀一直对他和她妹妹上过床而耿耿于怀。这让他大伤脑筋，便为自己没有过早和她成家而庆幸，而龙秀秀却百般催促，以分手要挟他。
    日子像大理城中一条条水沟中的流水一样，不紧不慢地过去了。李福军和龙秀秀也渐渐厌倦了无休比的争斗和怨恨，开始过着他们的小日子，虽说没有常人一般和睦，夫妻恩爱，但毕竟从吵闹中出来了。龙秀秀原本想离开丈夫，回到山寨，从此不再嫁人，无奈肚子大了，行动不便不说，那个未来到人间的孩子，她还是想要的。这也是她一夜之间决定跟着男人过下去的另一个原因。李福军也退让一步，毕竟他要在没有父亲照顾的情形下，独自闯出一番天地来，要是一辈子都和女人吵闹，甭说做生意，就是简单地活下去都不大可能。龙秀秀有时也挺着大肚子，帮着丈夫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让男人不至于太劳累。经过苦心经营，两人的收入稳中有升，又生下一个儿子，两人心中高兴，便商议着买了一座宅院，在大理算是
    能拿得出手，被人羡慕的住处。
    要是事情就这么了了，李福军的小日子在地方上也算是过得有滋有味的，可偏偏冤家路窄，他几次去丽江订货的时候，都碰到龙珊珊和她男人，后者还生了一个乖巧的女儿。
    李福军骨子里是一个艺人的，虽然他已经不再经常跳舞，大多只是在老丈人家和寨子过年节的时候，他因喜欢热闹，或被人请去，要好好舞一回，其余时间，他只能在买卖中打发日子。但那点诗意的心思，还是系在龙珊珊身上的，自从在丽江见到她和她女儿之后，他就魂不守舍了，渐渐地，人也消瘦了，像一个一生都无法走出自己认定的人事的、天生就忧郁不已的人，要唱歌，要跳舞，要写点诗歌什么的，但生活往往又不尽如人意。他不得不承认，真正住到他心房里去的，不是龙秀秀，而是龙珊珊。当每次带着万分的不舍和痛苦从丽江返回大理的时候，他都狠狠地抽自己的耳光，他为自己当初被龙秀秀漂亮的脸蛋迷糊了心窍感到恼恨。
    龙秀秀很快就察觉了男人的变化，通过打听，才明白了其中原因，便提出，只要去丽江进货，她都得去。
    李福军先是不同意，但想到要是真的不让她去，她的疑心会更重，便捎上了她。幸运的是，第一次带她去的时候，竟然没见到龙珊珊，只远远地看见她的女儿在她家外而玩耍。李福军自然不会告诉她那个漂亮的小女孩就是她妹妹龙珊珊的女儿。龙珊珊恨龙秀秀，后者和她男人都是清楚的，她有了女儿而不告诉姐姐和姐夫，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李福军定定地望着龙珊珊女儿的神态没有引起龙秀秀的注意，但第二次去丽江的时候，她就从他目不转睛地望着一个漂亮小女孩子的神气中看出了苗头，她不由得大吃一惊，她不仅吃惊那个小女孩像个小仙女一般，而且她立即就看出，她是龙珊珊的女儿，母女俩长得实在太像了。
    “我是她姑姑!”龙秀秀想。
    自然，那天李福军根本就不敢动弹。进货后，出发之前，龙秀秀买了一大包礼物，亲自到妹妹龙珊珊家中，令李福军在路边等她。
    龙珊珊将礼物收下，却死也不承认她还和李福军有来往。但龙秀秀的意思是，不管来往不来往，她都不能和他碰眼睛，碰一下都不行。龙珊珊说，我看谁，你都要管?你是害人婆，你不要脸，居然还跑到我家里来耍横。龙秀秀说，耍横就耍横，我是他婆娘，就不许你们对眼睛，要是我和你男人对眼睛，你会怎么想?龙珊珊彻底恼了，她冲龙秀秀喊道，有本事的你跟我男人对眼睛啊，看他不把你眼珠子给抠出来。龙秀秀一巴掌挥过去，龙珊珊被扇得差点倒下去。
    龙珊珊的男人那天不在家，母子俩原本是要去街上买东西的，没想龙秀秀来了。两个女人厮打起来，吓得那个小仙女一般的女孩子抱着龙秀秀买的礼物，撕心裂肺地哭了起来。街坊邻居听见响动，都纷纷出门，要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
    两个女人从屋子里扭打到街上，明眼人一眼就看出这是姐妹俩，长得可是真像。最后，经众人的劝解，两个人才停止了打斗。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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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第八章

    龙秀秀骂骂咧咧地走到李福军身边，他就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他一句话也没说，就带着她回到了大理，从此以后，他都到瑞丽或昆明进货，龙秀秀也不再跟着他屁股跑上跑下，她得意洋洋地想，没有我征服不了的男人，没有我做不了的事情。但令她一直不快的是，自己的男人最爱的不是自己，而是自己的妹妹，但她也是一个凡事总要从好处想的女人，虽说男人心思还是有点歪，但他毕竟在自己身边，每天和自己睡一张床，赚了钱都分文不少地交给自己，还生了一个儿子，而儿子虽说还年幼，可看起来比他老子长得还好看，街坊邻居都不住地夸他，说他那样子可是传说中的王子，恐怕将来是要做大事的，要是在山寨里，那可是做族长的料。这让龙秀秀倍觉脸而有光，一旦听到谁当而夸奖儿子，她就送上一些东西，以示谢忱。
    李福军的心思一半是生意，一半是龙珊珊。当有了儿子之后，儿子也没有完全占据他的心。无奈之下，他只得拼命地做买卖，开始学着心狠手辣，薄情寡义，让自己全然成为一个奸诈和狠毒的商人，同时，又得在利益和其他商人跟前不动声色，脸上始终带着迷人的微笑，让他那张漂亮的脸蛋成为迷惑竞争对手的锐利武器。要是李丛举某天在生意场上被自己当初讥笑为“球用都没有”的儿子狠狠地敲打了一回，甚至被他算计得就要倾家荡产，他肯定会惊讶得以为自己从没生过这样的儿子。
    因此，李丛周在昆明没有找到李丛举，只好西行到大理而碰巧遇到的李福军，便是脱去了艺人的一层皮，完完全全的一个唯利是图和不惜一切手段整治对手的商人了。
    李丛周不得不对眼前这个留起了胡须，仍然掩饰不住逼人的美丽的侄子另眼相看。凭借他一二十年在茶马道上滚打摸爬得来的锐利的眼光，他看出，这个侄子不是一个好对付的料，他毕竟是李丛举的儿子，有什么样的父亲，就有什么样的儿子。李丛周隐隐约约地感到他这次不顾年龄，一定要出山，走茶马道，趁机收拾老四李丛周的举措，不会顺利。
    昆明处于高原，一下雨，气温就骤然下降，房内极为潮湿阴冷。
    令李丛周感到焦虑和愤怒的是，以前都从他手中进货的商人，一夜之间似乎都不认识他似的，都不进他的货了，即便是一段时间内吃紧的盐巴和茶叶，他们都宁愿到更远的地方进，或者到名声并不好的李丛举父子俩的铺子里进货。有几个居住在洋人街的商贩，一天前还跟李丛周称兄道弟，还请他抽新收的烟卷，喝最新的茶，天南地北地吹了一通，但到了第二天再见而时，都板着一张张脸，异口同声地说他们的货早已备齐，不需要再进。有一个甚至根本就不搭理他，他婆娘黑着一张脸，极为不耐烦地说他们要出门。
    李丛周赶紧到几条商街上去推销他的货物，但令他和下人们更加吃惊的是，似乎所有的人都商量好了似的，不理睬他们不说，连巴掌大的一块放货的地方都不让，几个管理人员则坐在屋子里，搂着肥大的肚子打吨，或者对他们的窘境无动于衷，对他们的求情根本不予理睬。
    几个下人又将货物运到另外几条街，情形都一样，没有人欢迎他们。
    李丛周纳闷了一个上午，才从一个下人的话中明白过来。那下人说:“老爷，不是我要成心要说你们李家人的不是，我一见到四老爷和他的三少爷，我就觉得不对劲。昨天我看见三少爷跟很多做买卖的人一起喝酒，可那不像是请客吃饭，倒像是在开会。我们在卸货的时候，他还故意从我们身边走过，狠狠地瞪了我几眼。老爷，我看八九不离十，准是四老爷的三少爷在捣鬼。”
    李丛周赶紧叫两个机灵的、会说云南话的下人，到洋人街去走走，查查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两个下人回来享报，确实如那个下人所说，李福军在他爸爸李丛举的纵容下，联络了几乎所有在大理的大小商贩，一律不进李丛周的货，如果他们照办了，他们到李福军处进货，
    则打七折，如果货进得多，则打六折。
    更糟糕的是，雨虽说小了一些，到了晚上，成了毛毛细雨，但看起来却没有停比的意思，这让李丛周犯了愁，上了火，口中又长了几个溃疡。
    第二天一早起来，雨还在下。
    李丛周不信邪，亲自带着下人将货物运到几条偏僻的小街，但仍然没有人买他们的东西，即使李福军没让那几条小街的商贩拒绝进他的货，但人少，过往的就是本地的一些居民，他们在小街上站了一个白天，一两盐巴都没卖出去，只有一个看起来有点钱财的中年女人买了一件旗袍。
    晚上，李丛周气得在客栈里喊着李丛举父子俩的名字破口大骂，要不是几个下人极力劝住他，他就要拿着一把长长的马刀，冲出客栈，找那个胆敢在背后捅他的刀子的侄子算账。几个下人抢下刀子，强行将他拉进客栈，一个夜晚都守在他门口，轮番睡觉。他有几次将满肚子的怒火撒在下人的头上，还踹了一个下人的肚子，但他们都忍住了，只要他不冲出去就行。
    眼见一些干货开始受潮，李丛周在众人的劝说下，分兵两路，一路去丽江，一路去瑞丽，约好两个月后在大理汇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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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第九章

    李丛周这一队去的是丽江。丽江不是李福军的地盘，只有他老子李丛举在一些年纪大的商人中还有点名声，但因为李丛举为人不甚厚道，尤其是常在好货中掺杂次品，糟蹋了自己的名声，因此李丛周在丽江的买卖还算顺利。在入秋之前，他便带着人马回到了大理，等了十天之后，另一队人马才从瑞丽返回。一问情况，虽说不如在丽江那边顺利，但货物基本上都销出去了，只是茶叶和一些干货受潮，下人们就用火焙、风吹的方式，勉强让它们干燥，但成色已大不如以前，在市而上卖不出去，他们只好到附近的乡下，半价卖给了乡下人。
    领头的那下人以为会遭到李丛周责备，但李丛周非但没责备，还奖励了他十块银圆，其他下人则每人八块。他说:“我李丛周都是年近古稀的人，明年吃过过生的饭，就七十了。可我这一辈子还没受过这样的奇耻大辱，整我的人，居然是自己的亲兄弟和亲侄子。他们不把我整死，不把李家家业搞垮，他们是不会罢手的。你们的四老爷在小时候就心思重，心眼小，做什么事情都只想到他自己，没想到都是六七十岁的人了，他还没有变，甚至更坏。俗话说得好，有其父，必有其子。他儿子可是一表人才，哪家的姑娘见了，都想嫁给他，可姑娘们不是火眼金睛，看不到他的蛇蝎心肠，连老子都敢整，他反了天了。李家要是没有我李丛周，能有他们的今天?不孝啊！但你们不像他们，你们跟了我这些年，没有白跟，我也没看走眼，在这个节骨眼上，你们为李家家业着想，我李丛周虽说是老朽一个，但仍然看得清楚人，我在这里感谢你们了!”
    一席话说得下人们哭了起来，纷纷要将银圆还给李丛周，领头的那下人说:“老爷，每个月你都发了工钱给我们，从不拖欠，我们养家糊口，绰绰有余。这些钱，你还是拿回去，这次到云南，没想到遭人整，你已经亏了，我们不能再要你的钱。”
    李丛周说:“你们的心意我领了，但既然你们喊我老爷，那就得听我的话，这几块银圆，是对你们的耿耿忠心的奖赏，是你们应该得的。要是你们执意不要，那可是瞧不起我李丛周了!”
    下人们只好收下了银圆。
    李丛周抽了几口水烟袋，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都给我听好了，将所有东西打点好，早点上床，明天一早，去昆明，会会我那个亲兄弟!”
    众人领命而去。
    李丛周从窗户望出去，几个白族女人嘻嘻哈哈地从街上走过，长得极为漂亮，过路的男人纷纷回过头去，那几个白族女子却也不害羞，从容地走着路，说着话。
    李丛周心思并没被像蝴蝶一样的白族女子所占去，他对着窗户说:“我就不相信，这次还见不到你，你即使躲到天边，我也非抓到你不可。二三十年了，好处你得了不少，没说要你拿几块钱回去，你反倒黑着心倒打我几钉耙了。这个账必须算，必须算清楚，否则，我还有什么脸而回天宝镇!”
    当李丛周一行人风尘仆仆地赶到昆明的时候，街而上显得比几个月前更加热闹，但仔细看去，每个人看起来既兴奋，又紧张。领头的那下人向几个本地人打听，得到的答案是日本人打进中国来了，都快到华北了，国民党吃不消了，要到重庆和昆明来。问来避难吗?回答说，不是避难，跑来干什么?瞧你问的话，都没长脑壳似的。领头的那下人道，老子的脑壳顶你们本地人十个，敢不敢试试?那本地人当即头发都一根根竖立起来，跳到领头的下人而前，道，我杀不了日本人，杀你这个川蛮子，还是不手软的。
    李丛周见势不对，赶紧上来，又是赔罪，又是递上一包在丽江买的老烟丝，那几个本地人才骂骂咧咧地罢了手。
    领头的下人还在兴头上，他说:“老爷，那几个本地人，也就是说得凶，我一根指头就能将他们戳翻!”
    李丛周清楚领头的这个下人是练过功夫的，正因为如此，他才将他雇佣到李家，确保了李家的安全，但他仍然正色道:“这里是昆明，不是天宝镇。我年轻时，可是领教过云南人的厉害。他们说我们是川蛮子，其实他们也冥顽不化，动起手来，眼睛都不眨一下，也从不顾忌后果，心狠手辣，多少外地高手，都吃了很大的亏。现在不是斗狠的时候，不能因为几句不对嘴的话，坏了我的大事。”
    领头的下人这才熄灭了肚子里蹿起的怒火。
    李丛周说：“日本人打进来了，那是国家的事情，我们有心无力，还是做小百姓为好。昆明和重庆是大地方，当官的都往这样的地方跑，到底还是先顾自己，想不到百姓的。要是他们都不跑了，太阳可是从我们天宝镇升起来了。”
    一个年轻下人问：“老爷，你见多识广，你说说，日本人会打到重庆和昆明，打到我们天宝镇吗?”
    李丛周想了想，道:“日本人没那屁儿劲。”
    几个下人笑了起来，附和道:“就是呀，不就是小日本吗?老子们几根阴毛都能把他们绞死，还敢打到重庆昆明来!”
    李丛周说:“先把日本人扔到阴沟里去，我可得处理好我们李家的家事，这可是我的头等大事。”对领头的下人说，“客栈安排好了之后，你带两个兄弟跟我去见我那个亲兄弟，其他人，这样吧，我原本是要他们不许出客栈一步的，但到了昆明这种地方，不出去逛逛，又说不过去，他们来一趟大地方，不容易，那就随便，但丑话得先说在前头，不许在外而惹是生非，否则，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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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第十章

    这次李丛周没有直接去李丛举家，而是去拜访了几个早年经常在买卖上往来的朋友，一是叙旧，二是借机打听李丛举是否已经回了昆明。那几个年纪已经不小了，业已退出买卖场的老人，对李丛举这些年来的举措极为不满，他们的子孙时下也在云南和缅甸地而上做买卖，与李丛举是死对头，所以，当李丛周做出随便问问自己的兄弟是不是真的已经在昆明站稳脚跟的时候，几个老头子都显得异常激动，忘记了他们是兄弟俩，年纪最轻的，其实也已过七十的白胡子老头还忿忿不平地说，李丛举从不讲究信用，连脸都不要，尽管发了，却还是一个平民百姓吧，可他却爱朝官僚家跑，除了送钱财，还专门买女人送去归那些官僚享受，回过头来就在我们跟前装有权势的人，结果，人家当官的可是长了脑壳的，收了他的财礼金钱和年轻姑娘，照旧瞧不起他，如果不是去送东西，根本就不让他进门。
    一席话说得李丛周而红耳赤，坐不下去了。虽说这些老头子说的他都清楚，李丛举肯定是做得出来的，但他没料到李丛举也爱朝官场跑。李丛周在天宝镇与官府的来往甚密，连几岁大的孩子都看得出来，他和李大信也毫不顾忌将钱财送给在他们看来是无底洞的官僚们，而两口子只恨自己不是读书人，能在官场混一把。现在，李丛举不仅侵吞了李家在昆明的全部资产，还拿着那些钱去巴结官府，目的就是跟他们勾搭在一起，让自己所得的财产合法化。其实，李丛举也是一个等级观念极为深重的人，在他眼里，只有官府、拿枪的人和有钱的人，才是上等人，其余的，即便是亲戚，都是下人，他骨子都瞧不起。直到自己两眼昏花的时候才彻底认清李丛举，让李丛周极为懊恼和愤怒。
    酒喝得差不多了，几个老人一番略表歉意的话之后，就被他们的仆人护送回去了。
    李丛周没有醉，他对进来请他回客栈的下人的头目说，再喝三五杯，都没问题，那几个老东西，看来真的是老了，喝几杯就脸红得跟生蛋的母鸡一个样，他们年轻时候和我一边喝酒，一边摸女人的奶子，可从来不脸红的。
    下人的头目说，老爷你说得是，他们的酒量哪能跟你比呢?你可是我们天宝镇的头号海量，跳到金沙江里去喝，一个浪子你就是一口，两个浪头你三口，谁都得服你!
    李丛周说，你嘴巴甜，会说，我没白养你。倒也是，我这几年喝酒，就比以前能喝，基本上不醉。
    下人的头目说，老爷，你恐怕是酒仙投的胎!
    李丛周站了起来，果真站得稳稳当当的，像一座没有植被只有裸露的石头的山似的。他一边将高脚凳踢开，一边朝外走，一边说，那是那是，我就是酒仙。虽说我不是读书人，可也喝过几瓶墨水的，我们四川人嘛，就重那个仙，一个长得像猪的婆娘，一旦学会了看相，
    就把她自己说成了半仙，一个会看风水的先生，当然是大半个神仙，那个会写诗的李白，都说他是诗仙，云南的这个龙云，是个彝族人，彝族人崇拜动物，那就叫……
    下人的头目的说，叫狐仙!
    李丛周说，狐仙?不对，不好听，干脆就叫彝仙!
    酒馆老板接口道，那不是孙中山吗?
    李丛周站住了，望着柜台后而那个胖得像碾子似的男人说，没看出来，你还知道孙中山，那个叫逸仙!你要是再磨牙齿，龙云老儿准割你舌头。
    那胖人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龙云跟老蒋他们压根就不是一伙的，我即便在这里骂蒋介石，他充其量也就是假惺惺地说一通，要尊重领袖嘛，啊!我们的领袖就是天子，你等小民，怎能随便叫他们名字，甚至敢骂呢?他才巴不得我们天天骂老蒋，把他骂死了才安逸呢。
    李丛周表现出对龙云和老蒋的极大兴趣，便问，前段时间不是有共产党的红军到了昆明吗?听说龙云和昆明的百姓都吓得尿裤子了，全跑到山上去了?
    胖人恶狠狠地说，你听他妈的吹，纯粹是乱吹!老子那几天就在这里，打得厉害的时候我还蹲在茅坑里，把一肚子的屎拉得干干净净，都没跑半步。共产党是来了，但是虚晃一枪，被龙云他们赶到北边去了。
    李丛周取笑道，我看你那只圆滚滚的肚子，才是吹出来的。
    下人的头目在李丛周和他即将迈出酒馆的门槛时，与两个陌生人撞了一下，就在那时，他突然想起什么，但见那两个陌生人满脸温怒和阴毒，便侧过身，让他们过去了，跟着李丛周走到门外，道:“老爷，你问出来没有?”
    李丛周打了一个酒嗝，一股混合着酒气、肚子里的酸气的臭气猛地灌到下人头目的鼻子里，他呛得将脑袋别到一边去，就跟那臭气是耳光似的。
    下人的头目使劲地捍了几下鼻子，将由臭气引出的口水吐出之后，又问道:“老爷，四老爷在不在家，你问出来了吗?”
    李丛周想起来了，道:“问出来了，他这几天都在家，他们一家人的日子过得可真是滋润。”
    下人的头目道:“四老爷可不是一般人，在昆明这么大的地方都能混得这么好，要是脑子不好使的人，根本就做不到。”
    李丛周又打了一个更响的酒嗝，这次下人的头目赶紧后退一步，让那气味过去，却又让李丛周看不出破绽。李丛周摸了摸肚子，说:“还能喝。”又看着下人的头目，像看一件让他起了疑心的货物似的，说，“我们李家的人，个个都不简单，个个都不简单哪。你们四老爷从小都能算账，他们家的大账小账都得经他的手，连平时开支，都是他说了算，他几个婆娘都成了闲人。”说罢，觉得好笑，就径直笑了起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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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第十一章

    下人的头目也跟着嘿嘿笑了起来，道:“要是大家的心都往一处使，那李家家业不是更大了吗?”
    李丛周说:“走，直接去你们四老爷家!”
    话音刚落，李丛周身子一歪，就倒在了地上，嘴巴大张，身子一番抽动，哇哇哇地吐出散发着酸臭气的东西，引来了两条毛色肮脏的狗，抢吃着那些脏东西。那下人不停地驱赶着狗，才没让其中一条企图去舔李丛周嘴巴的狗得逞。
    下人的头目肚子里说，还说是酒仙呢，转眼就成了酒坛子，一摔，就摔得稀巴烂，还是承认老了吧，要是再喝，我就得把你背到棺材里去了。
    但让下人的头目和闻讯出来的胖子老板吃惊的是，吐完了脏物的李丛周站起来，接过下人的头目从酒馆厨房里舀来的一碗清水，漱了漱口，居然毫无醉意地对他说:“走，去会会你们的四老爷!”
    胖子老板怔怔地望着李丛周背影说:“简直就是一个怪物!”
    果然，李丛举在家。
    李丛周让下人的头目在院子里等他，他一个人在李丛举的下人享报之后，直接就进了李丛举的客厅。
    李丛举对他这个大哥的造访其实早已有所准备，他刚刚将李丛周在昆明的产业占据的时候，就做好了随时迎接李丛周到来的准备，连最坏的结局他都设计好了，可以这么说，他在昆明的这些年，基本上都是在心理上与那个远在天宝镇的当家人做着较量，他甚至将此看成是殊死的较量。他从不担心自己会失败，也从没怕过。这让他的几个婆娘和儿女感到相当吃惊，而他给出的话是，这个家是我撑起来的，你们要做的就是跟着我，好好把持它，好好享受就是了，其他的，你们别管，即使想管，也没用。
    李丛举的丫鬟给李丛周端来了一碗茶。
    李丛举说:“这是最好的砖茶，大哥你请!”
    李丛周对李丛举那副假惺惺的神态感到愤怒，他说:“看样子，你装得就跟这碗里的茶叶一样，动都不动一下。”
    李丛举反唇相讥:“你不也这样吗?这功夫，我可是跟你学的。我们家兄弟几个，就你我最像!”
    李丛周死死地盯着李丛举的眼睛，想通过这阵势在气势上压倒他，但李丛举却不以为然地将脸朝向别处，意思是，你甭管做什么，说什么，我都无所谓，而李丛周读出的却是，任凭你怎么说，我都不把你放在眼里。这么一想，一股怒火呼地蹿到了脑门，手掌猛地拍在桌子上:“你放肆!”
    房间外面的人都被这一声响吓得停下了手中的活，正蹲在院子里抽旱烟的李丛周的下人腾地站起来，紧张地望着那间屋子的门。
    李丛举家的下人来到院子里，站在李丛周下人的头目四周，冷冷地看着他。
    李丛周与李丛举终于吵了起来，声响很大，李丛举家的丫鬟和下人都来到了院子里，纷纷打听着发生了什么事。
    李丛举的宅院虽不及李家大院，丫鬟和下人也不多，但在本地，也算是一大户人家了。丫鬟们唧唧喳喳地与一帮面色青灰的下人混杂在一起的时候，李丛周下人的头目自然吓得不轻，站在原地，根本就不敢动半步。
    客厅里，两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越吵越凶，几个性急的下人，骂骂咧咧地要朝屋子里冲，被李丛举的婆娘们拦住了，说，老爷们有事情，让他们自己处理，他们没有发话，你们就不要进去，都好好地待在这里。
    就在这时，院子里一阵喧嚣，原来是李福军带着几个人，从大理那边赶过来了。
    李丛举的几个婆娘一见到满头大汗，一脸杀气的李福军，就跟见了救星似的，将他团团围住。李福军的妈一把拉住他的手，话还没说，手就抖索起来了，结结巴巴地说:“还是你，你老汉儿想得周全，你你大爷一来来就和你老汉儿吵架，就跟要吃人一样。你可回来了，要是你老汉儿撑不住了，那，那可得看你的了。”
    李福军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又看看天色渐渐暗下去后几个老年满是褶子的脸，道:“妈，你不要慌，他走不脱!”
    李丛周的下人头目趁李福军回来造成的混乱，悄悄溜了出去。他先是上了一辆黄包车，但黄包车的速度还不如他跑得快，便跳下车，风一般冲回了客栈，除了留两个人看管财物之外，其余的人，都跟着他奔向李丛举的家。
    但李丛举家的大门紧闭，李丛周的下人无法进去，只得一脚脚地踢着门，大声喊:“老爷，老爷，我们来了，我们来了!”
    李丛周下人的头目看到李丛举宅院一侧有一棵大树，枝条伸到了墙上。他立即心生一计，令几个兄弟继续在门前叫骂踹门，自己则带着剩余的弟兄，爬上树，猿猴一样通过粗大的枝条到了墙上，一跃便落在了院子里，一个身手敏捷的下人猫着腰身，从李丛举下人们的后面跑过，将大门打开，当院子里的人醒悟过来的时候，李丛周的下人们已经大喊着猛冲向他们，吓得他们鸡飞狗跳，纷纷朝两边退去，李丛周的下人便朝客厅杀去。
    那时，李福军刚冲进去不久，正口沫飞溅地对李丛举说，他这个亲大爷，在大理停留的那几天，居然奸污了他的一个小妾，并让她染上了脏病，要不是发现及时，他也给染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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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第十二章

    李丛周一个箭步过去，照李福军的脸就是一巴掌。
    李福军伸手还击，李丛举也伸手帮忙，李丛周不得不对付已经失去理智的父子俩。
    李丛周的下人比李丛举的下人多，而且身手不凡，他们迅速将向他们围上来的李丛举父子的下人瑞翻之后，就冲进客厅，将李丛周救了出去。
    回到客栈，李丛周命令下人轮番睡觉，死守客栈大门。客栈老板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战战兢兢地上楼来问究竟，李丛周淡淡地说:“不是土匪，也不是共产党，更不是龙云的兵要来，是我的私事，你别管了，好生睡你的觉去。我还得住几天，住宿价钱翻一倍。”见老板一脸发光，却又不走开，李丛周就拉下脸了，道，“你是没长耳朵，还是聋了?听不进人话吗?这里没你的事!”那老板才赶紧出去了。
    李丛举原本想带领人马杀向客栈的，李福军更是迫不及待，但李丛举毕竟老辣，说，客栈那种地方太显眼，他的人又多，暂时还是不去为好。要是他明天就拍屁股回天宝镇，我就饶了他。他要是他赖在昆明不走，铁了心要和我彻底摊牌，打我们家财产的主意，那我对他可就不客气了。这就是我叫你回来的原因。
    李福军说，叫他有来无回。
    李丛举分析道，我估计他可能要找道上的人来解决问题，那可就麻烦了。要是找官府，那他占不到便宜。问题是，他要是长久呆在这里，对我们就是威肋、，必须得想好法子。
    果然，接连几天，李丛周都没离开昆明，连离开的迹象都没有。他不仅联络了当年走茶马道时认识的道上的人，还差人到昭通等地组织人马，还让一个下人立即赶回天宝镇，要李大信准备好，要是万一在昆明失利，她得做好应急的准备。
    就在李丛周等待人马到来的那段日子里，他却逛了窑子，因为他那天路过那窑子的时候，一个刚刚买来的妓女美得让他走不动了。下人们自然想让这些天来愁眉不展的老爷放松下，再展年轻时的风采，便一齐鼓着腮帮游说他，他心便痒了，晚上便去了那家窑子，只让两个下人在楼下守候。
    李丛举的耳目探听到了李丛周逛妓院的消息，李福军便带了几个人，悄悄混进了妓院。当李丛周的两个下人听到一声惨叫，冲上楼，扑进房间的时候，李丛周倒在地板上，成了一个血人。
    再看房间，除了凌乱的床铺和东倒西歪的桌子板凳之外，空无一人，那个漂亮的妓女早吓得跑了出去。
    李丛周两只脚的脚筋被砍断了。
    更让李丛周感到意外的是，道上的兄弟不是找不到了，就是找到了，却再也没有心思打打杀杀了，他们纷纷以年纪大了，手下的人都不是好货为借口，拒绝了李丛周的请求。当昭通那边道上的人赶来时，李丛周已经决定返回天宝镇，他说:“这次我认栽!我不是还有一个做军官的儿子吗?他们活不长!”
    而对成了废人的李丛周，这次跟着他出来的下人，除了一个本地的中年男人外，其他人都跑了。只不过这些人离开李丛周的时候，身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伤，受伤最严重的是那个下人中的头目。他们原本商量好，将从李丛周那里抢来的钱财，一律按人头均分，但在分赃的时候，那头目说自己是领头的，要多分两成，结果遭到其他人的反对。那头目假惺惺答应均分，却暗中做了手脚，被发现，那一帮下人便将他狠揍一顿，将多出的那些钱财拿了回来，重新进行了分配，这才四散逃窜。
    下人们抢李丛周钱物时，那中年下人想要动手阻止，却被李丛周喊住了:“让他们拿吧，那也是他们应得的，在我们李家，他们做了很多事情，辛苦了!”
    那头目愣了一下。他原以为李丛周会反抗，或唆使自己去报官的，没想到他没一兹怜惜钱财的意思，倒是满脸平静地让自己的下人在他而前跑来跑去，眼睛始终盯着地板。
    事实证明李丛周举措是明智的，那头目带着一把砍刀，只要李丛周反抗，就立刻结果了他。
    有个年轻的下人于心不忍，被他同村的伙伴狠狠地扇了一耳光他才拿了自己那份。
    等事情过去之后，李丛周才对中年下人说:“他们要的只是钱财给了我而子的，但要是我不给，那我和你的命都不保了。”
    双脚的疼痛使李丛周不停地吸着凉气，但他生硬地拒绝了中年下人要背他去昆明大医院看看的请求，只是让他请了一个熟悉的自中，捣了一些草药泥，敷在脚跟处，多余的草药泥再让他收好，以备后用。
    离开昆明的前一天傍晚，从外而回来的中年下人对李丛周说，他刚才看到四老爷的三少爷跟几个妹子在一起。
    李丛周的脸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眼光瞬间变得凶狠无比。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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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人的第20部个人文学著作，长篇小说《百年浮世》（50万字，733页）出版，团结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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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十九卷第十三章

    中年下人顿时明白自己说错了话，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下接一下地抽打着嘴巴，说:“请老爷息怒!下人嘴巴臭，不会说话，该死!”
    李丛周仰天长叹。
    中年下人哭成一团，他跟所有在李家做过事情的下人都清楚，李家的男人，几乎无一例外地欢喜在窑子里混，那些蜂腰肥臀、嗲声嗲气的妓女，都比他们娶得的婆娘要合他们的胃口得多。但他没料到的是，作为一家之长的李丛周，却也是因为逛了窑子，差点将老命搭上，一转眼就成了一个不能行走的废人。
    李丛周喝道:“吼丧吗?老子还没有死，这个仇早晚得报!”
    中年下人比住了号哭。
    暮色中的李丛周突然显出了老年衰败的气色，尽管他早已是老人，但天宝镇的人几乎没有人承认这一点，他们一直都在惊叹他要么是保养得好，要么就是一个能活过一百岁的长寿之人，永远富贵，永远是天宝镇的人上人。但中年男人却惊呆了，在他眨眼的工夫中，李丛周的满头乌兹就全白了，一只硕大而扎眼的雪团一般，耸在宽大的肩膀之上，阴沉沉的黄昏，一下子透亮起来。
    中年下人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这次不是因为自己的主子受伤和被抢劫，而是跪一个早已年老，却在现在才真正老下去的，神仙一般的老人:“老爷，你头发怎么一下子全白了?”说完，便嚎啕大哭起来。
    李丛周深陷在椅子里，目光炯炯地望着院子上方立即就要被暮气和星星包围的天空，像一具能活动的木乃伊。
    突然，一道剧烈的闪电将客栈昏黑的一切和所有角落照得通亮，李丛周和跪着的中年下人被照得像两个蜡人。
    紧接着，一声惊雷兜头横空砸下，下人立即萎缩成一团，一只黑色的巨大蜗牛似的，倒在了李丛周的脚边，后者仍然目光威严地瞪着天空，无所畏惧。
    一阵狂风扫荡着客栈和客栈外的昆明，所有的房屋都摇晃起来，随时都有可能被刮走。无数树木发出呜呜的声响，一下下弯下腰身，又一下下强劲地弹拨起来，无数的枝条瑟瑟发抖，也挡不住狂风，它们随着弯曲的身子弯曲、弹向空中，再一次次弯曲，终于，它们中的一些被连根拔起，迅速消失了。
    一道血光从西边蜂拥而上的乌云边缘喷射出来，洒向偌大的昆明，像一盆盆血水一样泼向客栈。客栈那个精明瘦长的老板在惊恐中，试图穿过院子，想将被风吹开的门给关上，可他在摔倒的那一瞬间，立即变成了一只穿山甲，拖着沉重的铠甲一般的东西，尾巴剧烈地摇摆着，钻进最边上的那间小屋里去了。
    除了李丛周，客栈里还有几个旅客。他们在陡然变化的天气中纷纷跑出来，见到了李丛周和他的下人，吓得赶紧回到屋子里，将门窗关死，但因无法排解内心的好奇，他们中的年轻男子一次次地打开窗子或门，一次次走出来，想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即将发生什么。当那团乌云带着血光冲向天空，血水朝客栈泼来的时候，其中一个强壮的年轻男子在慌乱中关闭窗子的时候，窗框将他的手夹断了，他惨叫一声，那只断了的手上的肉迅速腐烂，一点点地化了，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当同伴将他拉到屋子中央的时候，他那只手掌没有一点肉了，只剩五根白骨头。同伴吓得昏死过去。另一间客房里，那个尿急的客人不敢到过道尽头的茅房里去撒尿，只好对着一只瓦盆，解开裤子，掏出那阳物，将肚子里胀得他猴急猴跳的水猛地撒了出去。但他那尿却始终撒不完，小肚子那里越来越胀，他朝瓦盆看去，一看就吓住了。他厨出的不是黄黄的尿，而是一根根粉条，滋溜滋溜地从阳物的小孔里喷出去，落到瓦盆里，
    一圈一圈地，码得整整齐齐。这男人两眼圆睁，轰地一声倒在地板上。
    中年下人蜷缩着李丛周的脚边，死过去了一般。
    李丛周嘴巴和鼻子里流出了血一样的东西，掉到地板上，变成了一条条白白肥肥的虫子，身段柔软，一下一下地纵着，很快就是一大片。
    中年下人滚过去，抓起那些肥美的虫子，就朝嘴巴里送，嘴角流出浆汁一样的东西，糊满了前胸。

    （本卷完稍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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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卷第一章

    天宝镇还是以前的天宝镇，尽管突然从外而涌进天宝镇无数形象萎缩、灰头土脸的人，但天宝镇人还是天宝镇人，大方好客的依旧大方好客，小气吝音的照旧吝音小气，性情怪异者仍旧性情怪异，异乡人很快就看出这地方是好地方，任何外在的东西都不可能改变其万一。后来，越来越多的读书人携带着大大小小的柳条箱子，住进了天宝镇，再后来的就只好住在附近的乡下。于是，读书人不再只出没于李家或其他有钱人院子，私塾先生的声调也不再那么阴阳和谐平仄恰当对仗工整，因为新来的读书人不再只读之乎者也，他们有新式的东西，比如就有从西方传来的那种自由诗，读得像在唱歌。但不管怎么说，天宝镇没变，变的是外来的人，他们来到天宝镇才几日工夫，就变得脸色红润，青丝发亮，二目有神，健步如飞，与初来乍到时的形销骨立完全判若两者。
    “这你们都感到奇怪？真是少了见识。四川自古乃天府之国，天下美味尽在四川，养人。”李丛周对几个业已成人的子女说，“虽说天下好地方多的是，岂能容我在这巴掌大的天宝镇说大话？可四川就是四川，独享天地厚赠，也为外来人提供了庇护，虽说不能给他们万贯家财，但养活他们，实在不成问题。”
    落脚于天宝镇的这一批批异乡人中，多是读书人。他们除了说一些小日本到处杀人放火之类的事情，与天宝镇人极为投缘之外，便在空闲时到李家，就李家买卖的兴盛与风水之间的关系进行探讨，让李丛周极感意外又很兴奋。加之上门造访的读书人，大多又是对各地方上人事极有兴趣和研究能力的先生，李丛周虽然是生意人，却也明白他们登门的目的，甚至在与他们多次交谈之后，自己也成了先生似的，不仅详细向他们介绍了天宝镇的人文地理和李家的发家史，有时还不忘说说自己大半辈子以来的得失。后来，这些先生也带了不少的年轻人登门，说他们是自己的学生，在某地念大学，日本人来了，只好来到四川。没多久，李丛周便知道了长江边上的一座叫江安的县城里办了一座剧专，再后来，又从先生和他们的学
    生口中得知即将有一所叫西南联大的大学成立。李丛周说，只要到了四川，到了天宝镇，有我们吃的，你们就不会饿着，有我们穿的，你们就不会挨冻，有我们住的，你们就有遮风挡雨的地方。一席话说得先生和他们的学生眼泪汪汪。
    但在读书人跟前，李丛周拒绝谈论他成为残废的原因和经过，有几个以小说家之名登门向他索要相关素材的人，便被他下令挡在李家大门外。从此以后，只接待谈论地方上人事的，上了年纪的先生。后来，他谈得最多，一谈及就收煞不住话头的就是大儿子李大世。
    某天，李大信等几个客人离开后，便向李丛周抱怨道:“你都这么大把年纪了，也不好好动动脑壳，那些人除了对我们家的免费招待感兴趣外，就是大世是军官这层意思了。要是大世是中央大官，他们得把你像菩萨一样供起来，每天都来朝拜你，李家可就热闹了。”
    李丛周不以为然地说:“你一个妇道人家，懂什么！即使他们是冲着吃几顿饭不用给钱来的，又有什么?我们是大户人家，那点小钱，给得起。况且，现在是战争时期，救济天下读书人，那可是积德的大事，你可千万别心疼你那点小钱，让人笑话，还说我们拖抗战的后退，要是传到军队中去了，影响了大世的晋升，那可是抱石头砸自己的脚。”
    李大信说:“我脑壳清醒得很，不用你在我耳朵边呱呱呱的。我就是看不惯这几天来的那几个人，虽说看起来还是一副读书人的样子，可实际上，我总感到他们是有目的的。还有，你看他们那副吃相，就很不好看。说一句你听了不舒服的话，我看哪，他们还想通过大世，到重庆做官去呢。”
    李丛周说：“自古读书都是为做官，学校里的学生读书不为做官，难道是去打仗，当汉奸，做土匪？瞧你就那点出息，以后别拿这些东西来烦我。”
    说到李大世，不久后真的就传来了他的消息。这消息让李家人上下又惊又悲。李大世在晋升为上校旅长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进剿混迹于川东、湘西、黔北一带的土匪。李家人担心的事情终于还是发生了，李大国被李大世生俘，就地枪决。
    传报的人前脚刚走，李大信就急匆匆地走进废人李丛周的房间，看了一眼闭目养神的男人，坐在一把椅子上，迟疑片刻，才说:“给你说一件事，大事，你可得看开。大世把大国弄死了，不久前的事情。你不要多问，问了也没意思。刚才来报的人把什么都给我讲了，起先我倒是吓了一大跳，这可是死人的事情。大世他可是真的下得了手。”
    一个下人在门外说，有一个先生求见。李大信厉声道，你去告诉那个人，就说我们现在没空。下人说，那先生说是几天前跟老爷约好的。李大信抢在李丛周之前，道，没听到我的话吗?你老爷身体不舒服，我也没空。下人说，那好，我就这么对那先生说。说罢，啪啪啪地跑走了。
    李丛周将脑壳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将脸仰起来，却紧闭着眼睛。他淡然地说:“那是国家之事，大世是职责所在，不可推却，只得出手!”
    李大信目不转睛地望着李丛周的胡子，却看不出是什么颜色，却想，要是再多长一些，就跟后山的蓑草一样了。她眼里掠过一丝惊惶、意外、悲凉，却又像如释重负一般的光，道：“你少拿国家大事来吓唬我，我是他们的妈，我还不知道他们的德行吗？现在看来，大世确实下得了狠手。小时候他们打架，虽说都有输赢，但大国显然要让得人一些。你看没看出他们还是娃娃的时候，大世就想搞死大国？”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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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十卷第二章

    伴随一声轻微但不失威严的咳嗽，李丛周的脑袋动了动，女人的眼光就从他那一撮胡须上移开了。李丛周说:“我当然知道，但大世走的毕竟是正道!”
    李大信道:“虽说大国不是我亲生的，说到底，还是大世才亲，可现在看来，大世跟你是一个窝里出来的虎狼!”
    李丛周道:“我是老虎，儿子却成了狼?”
    李大信道:“难道就非得要把人枪毙?就没别的法子了么?毕竟大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李丛周阴冷的眼神扫视了一眼李大信，道:“我要是心不黑，李家能有今天?在军队里混，心肠不歹毒，大世能混出来?慈不带兵的道理，你自然不懂。这世道，从古到今，以所谓的妇人之仁而成就大事的有几件?再说了，大国和你我要说没感情，那是假话，可是，谁让他做了土匪?土匪是什么?土匪是国家的头号敌人!”
    李大信站起来，大声道:“吐出去的口水又舔回去了吧，前几天你还跟那几个读书人说，国家的头号敌人是日本人，今天怎么变了，改成土匪了?”
    李丛周叹息道:“人一老，嘴巴和脑壳就连不到一起了。不管哪个是头号敌人，都对国家有害，抓住了，就该枪毙!”
    李大信挪榆道:“果真是大男人，讲道理真是一套一套的。我问你，你真的不心疼大国，以为大世做的事情都是有道理的?”
    李丛周说:“家事国事必须分开，不然，天下不就乱了?谁说我不心疼大国?他到底还是我儿子。”
    李大信挖苦道:“说得好，确实是你儿子，你红口白牙说的，老天爷可是听见了的。”
    李丛周也用讥讽的眼神瞥了一眼李大信，道:“年纪大了，不是红口白牙，而是黑嘴黄牙了，怎么说，都在理，也就可以随便说。”
    李大信幽幽地说道:“不管怎么说，一想到大国不在了，还是被大世打死的，心里就憋得慌。”
    李丛周费了很大的劲，才没让眼泪流出眼眶。
    时间像南门外的伊水河一样，缓慢而有力地流淌，即使再尖锐有棱角的石头，都被磨得光滑，再痛苦悲伤的人事，也一定会慢慢淡去。
    李丛周平静下来后，李大信对他说:“说的是就地枪决，我才不相信。大世一看见大国就眼睛冒火，难道就一颗子弹把他给解决了?”
    看到给自己擦背的下人出去了，李丛周说:“那你还要大世怎么样?把大国吊起来严刑拷打，灌海椒水，用火烧?这种下流的手法，大世肯定不用。唉，国家之事说得过去，但他们兄弟两个小时候就互相厌恶，也是祸根。说过来说过去，最后还是我们两个当妈老汉儿的在家里受活罪。”
    “是哪个烂牙腔的把事情告诉大世的?我可是从没对人说过。即使有人知道，也不至于拿到大世那儿去说。”李大信忍不住又冒了一句。
    李丛周心里又难受起来，但他极力控制住了，说:“都是老太婆了，还没学会说点文雅的话?每天来府上说话吃饭的，可都是政府里的人，读书人，人家都知道我们有个当旅长的儿子。要是他们听到你像个乡下妇人那样说话，我们这老脸老皮就不说了，要是让大世也遭到讥笑，他脸往哪儿搁?”
    “你不就一个靠盐巴起家的商人吗?竟然文雅起来了。你在茶马古道上做的那些事情，跟那些脏人说的那些话，你以为只有你自己清楚?”李大信反唇相讥。
    被戳到痛处的李丛周只得挪动了一下残废的双腿，将失子之痛和尴尬给压下去:“刚才你说得也在理，我也纳闷着，大世就那么轻易解决了大国?可是你说说，我这个做老汉儿的，哪能去过问大世的事情?要是强行插手过问，弄不好，也得吃子弹。”
    李大信说:“我就不相信蒋介石那些人就不是娘生老子养的，我们过问过问儿子的事情，就要挨枪子儿，况且这是儿子杀儿子。”
    李丛周想赶快结束这话题，便说:“小日本就不是娘生老子养的!”肚子里却哭上了，“大国可是我的亲儿子!”
    李大信不上当，她说:“小日本有人去打，现在说的是我们的儿子，你可得找人去查查，大世是怎么处死大国的，尸体埋在哪里。”
    “小日本确实有人在打，川军不是已经出去了吗?你看看，不管有钱的，还是没钱的，老的少的，哪天不是大批地涌进四川?可我们川军却大批大批地杀出去，跟小日本拼命，上对得起国家，下对得起四川父老!”李丛周强忍内心的痛楚，为的是让女人尽早打掉说话的兴趣。他没想到这个一直冷眼待二儿子的女人，时下却像他亲妈似的，一个劲地替他惋惜，可他实在不愿意在她跟前表露出对二儿子的爱。
    李大信翘着脚尖蹭了一下李丛周的废腿，道:“真是越老越不中用，听不懂人话啦?竖起耳朵乖乖地听，不要我说这，你总是说那，日本人有人打，不用你操心。你听着，我明天就派几个人去重庆那边问问，要搞清楚。”
    “既然你已经决定了，还来麻烦我?你不晓得我已经是个废人了吗?”李丛周又闭上了眼睛，“你是要磨死我哟!”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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