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网 购物 网址 万年历 小说 | 三丰软件 天天财富 小游戏
TxT小说阅读器
↓小说语音阅读,小说下载↓
一键清除系统垃圾
↓轻轻一点,清除系统垃圾↓
图片批量下载器
↓批量下载图片,美女图库↓
图片自动播放器
↓图片自动播放,产品展示↓
佛经: 故事 佛经 佛经精华 心经 金刚经 楞伽经 南怀瑾 星云法师 弘一大师 名人学佛 佛教知识 标签
名著: 古典 现代 外国 儿童 武侠 传记 励志 诗词 故事 杂谈 道德经讲解 词句大全 词句标签 哲理句子
网络: 舞文弄墨 恐怖推理 感情生活 潇湘溪苑 瓶邪 原创 小说 故事 鬼故事 微小说 耽美 师生 内向 易经 后宫 鼠猫 美文
教育信息 历史人文 明星艺术 人物音乐 影视娱乐 游戏动漫 | 穿越 校园 武侠 言情 玄幻 经典语录 三国演义 西游记 红楼梦 水浒传
 
  首页 -> 小说文学 -> 长篇历史小说《永乐何极》老保安值晚班写的 -> 正文阅读

[小说文学]长篇历史小说《永乐何极》老保安值晚班写的[第4页]

作者:冬日暖阳1978年
首页 上一页[3] 本页[4] 下一页[5] 尾页[7]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朝会上,永乐皇帝说了盛庸口出怨诽心怀异图的事。陈瑛力主削盛庸历城侯爵并处死。右佥都御史史仲成立即出班附议。皇帝问吏部尚书蹇义道:“蹇义,你持甚麽主意?”蹇义十分为难。建文朝时,齐泰、黄子澄当国,外兴大兵,内改旧制,蹇义时任吏部右侍郎,张紞是吏部尚书,赞成削藩,支持改制度,是一个贤能之臣。蹇义在削藩与改制二事上,皆不持可否,因此无所建树。一个国子博士见右侍郎在位不谋事,写信责问他,蹇义也不回复。燕王做了皇帝,赦免了张紞的罪,他却自缢,蹇义十分感慨。当皇帝问蹇义时,他只得如实说道:“陛下,臣以为盛庸与王钦本是酒后私言,若王钦不告发,盛庸致仕在家,既有腹诽,也不能乱政,王钦若不说,谁人知道呵。臣以为削他的历城侯爵,贬为庶民,逐出京城便是了。他已是六十六七年纪的人,还能活多少年,不杀他则更能显陛下的气度。”
    皇帝笑了,微微点头,说道:“你倒是说了实话。”又看着刑部尚书郑赐,问道:“卿意下如何?”郑赐出班道:“陛下,不杀盛庸,没得天理。陛下想必也看了王钦的招供,盛庸称陛下是甚麽?臣不敢复叙。当年在济南在东昌,他与陛下拼命厮杀,几回要坏了陛下的性命。如今陛下开恩,赐他骸骨,准他致仕,他不但无感恩之心,还心怀怨诽,这样的人不置以重典,真个没得天理!”朝臣议论许久,赞成杀者多。皇帝就看着闭目养神的和尚,和悦地说:“衍师,众说纷纭,请师傅一言定论。”道衍听了蹇义的陈词,明白他的深意,就是让盛庸远离京城是非之地,在乡间做一个寻常百姓,或许还能安享晚年;若他闲居在京城,还做历城侯,难免不会招来他日的横祸。和尚微微睁开双眼,说道:“阿弥陀佛,蹇大人说得在理,削他的爵便是。陛下海量,臣僧恳请饶他不死。”皇帝笑道:“还是衍师慈悲为怀呵,我便依了师傅的话。”
    散朝后,陈瑛与史仲成一面走,一面说:“圣上的意思是想让盛庸死,那个鸟和尚不知安个甚麽心,竟然发了慈悲。”史仲成道:“我也不曾想到皇上会饶了他。”正说着,纪纲从后面疾步走来,问道:“二位御史大人在说些甚麽机密哩?”陈瑛道:“在说盛庸哩,他恁样骂皇上,皇上竟然还饶他不死。”纪纲笑道:“人在我那里,命也就在我那里。”陈瑛问道:“皇上都饶了他,你敢坏他的性命麽?”纪纲不阴不阳地笑道:“取人性命,有时还不消自己动手。”陈瑛不解地问道:“你莫不是差人下手?”纪纲摇头道:“不是,但我自有主意。”
    盛庸在锦衣卫狱中过了五六日,每日有茶饭供给。这日午间,纪纲提着食盒来了,有酒有牛肉鱼肉鸡肉,还有两碟蔬菜。盛庸问道:“莫不是上路的酒?”纪纲道:“老官人想哪里去了,皇上削了你的侯爵,却免了你的死罪,过些日子约莫要放你出去,我先来向你道贺。”盛庸道:“这有甚麽可贺,但酒食我不会装作斯文。”就倒了两杯酒,拿起筷子夹牛肉下酒。纪纲说道:“你那日问我,谁人差王钦来老官人的府上?他为何要告发老官人,我就告诉你。”盛庸放下筷子,怔怔地看着纪纲。纪纲喝一口酒,轻叹一声,说道:“咳,我实话与你说,依我想,是圣上想让你死,但他却不明说,都御史陈大人揣摩到了圣上的意思,就找了一个心腹的监察御史,他去军中找到你一个旧相识,便是王钦。陈大人与王钦吩咐一番,让他提着酒和菜,来你府上探视,趁你喝得半醉时,他发些牢骚,说些朝廷的不是,让你以为他真是你的知交,赚你将肚皮里的怨诽话都吐了出来,他其实没醉,却将你的话都记在心里,第二天就写在纸上,交到都察院。陈大人就禀报皇上,皇上如何不恼,就令我前来勾取你。不然,我一个锦衣卫的军官,哪里敢来捉你这个侯爷。”
    话才说完,盛庸愣了片时,喝尽杯中的残酒,将酒杯狠狠摔在地上,站了起来,一脚踢翻小几,牛肉鸡肉鱼肉撒了一地,墙角边稻草堆里探出几只老鼠来。盛庸厉声道:“燕王要杀我还不容易,用得着这样来赚老子麽?”纪纲也站起来,说道:“王千户本来不想做,陈大官人说,事成了,在皇上面前举荐他升官。前几日,皇上下了诏书,诏命他做了指挥同知哩。你老削了侯爵,陈大人将你府上的财货都籍没入官了,如今你全家老小租了一间半老宅,挤在一块住着。”盛庸道:“纪大人,你与皇上说,我要见我的家小一面。”纪纲听出他的话外之音,立即应答道:“我明天便去禀报圣上,为你多多美言几句。”盛庸连忙致谢。纪纲道:“你也不要谢我,我不敢直接找皇上说,先得去找都御史陈大官人。”盛庸哦哦两声,纪纲笑道:“我去找他,总不能空手去,你老总得打点些人事。”盛庸爽快道:“我写封信,你托人捎与我的家人,让他们带十两银子来。”纪纲道:“十两……十两银子恐怕少了些。你是侯爷,十两银子不是有损你老的体面麽?”盛庸道:“我已经不是历城侯了。”就转过身去,坐在草垫上,不答理他。纪纲伸出五个手指,说道:“至少这个数。”盛庸恼怒了,喝道:“你原来如此贪婪,休想!让我见家中老小一面,你便可以作主,以为我不知道麽?十两银子还嫌少?”纪纲涎着脸面道:“老官人果然是带兵的人,好威风,好说好说,那就十两银子罢,你快快写信。”
    次日,盛庸的妻妾与两个儿子来锦衣卫探监,妻子带来了十两银子,给了纪纲。纪纲才领着他们来到衙门后面的监狱中。一家人相见后,免不了一场痛哭。盛庸告诉他们,回去立即变卖家产,收拾行李,去济南投奔一个旧友。他递一张片纸与妻子,上面写着投奔的地址。嘱咐让儿子改姓,因祖籍江西饶州府乐平县,让大儿子改姓饶,次子改姓乐。
    早朝前,纪纲在待朝房说与陈瑛一个消息,昨晚约莫四更,盛庸在狱中自缢。陈瑛很惊讶,问道:“莫不是你差人绞杀了他?”纪纲道:“我胆子再大,也不敢差人去做呵,万一走漏风声,我还要性命不?”陈瑛问道:“皇上都不杀他,那他为何寻死?”纪纲道:“他是气死的。”陈瑛不去追究盛庸如何气死的,盘算着心里的打算,说道:“还有两个人,皇上也很恼恨,你想必知道。”纪纲笑道:“大官人不说,我也知道,早晚要结果了他们。”
    @宣娇2018 2022-05-23 22:31:19
    支持佳作
    -----------------------------
    晚上好。
    @慕容余华 2022-05-24 07:55:06
    支持佳作
    -----------------------------
    晚上好。
    豪饮状元


    如今官吏空缺太多,有才具的人多是太祖和建文两朝的旧臣,连中三元的黄观也不愿与永乐皇帝并存于世,永乐皇帝想亲自擢选贤才,所选的人才是所谓的天子门生,自己用起来方才放心。永乐二年二月,下诏会试天下贡士,以解缙、黄淮为考试官,在京城会试。
    三月初一日,皇帝亲自出题,在华盖殿主持制策考试。批阅试卷时,皇帝在许多试卷中发现一份试卷辞理畅达,音节浏亮,小字有晋人风度,提朱笔批道“贯通经史,识达天人,有讲习之学,有忠爱之诚。擢为第一,昭我文明。”在卷首朱书“第一甲第一名”,开卷后见姓名为曾棨,年三十二岁。黄淮告诉皇帝,榜眼周孟简与探花周述乃是同胞兄弟,周述为兄,孟简为弟。皇帝说那弟不可以在兄之前,就将兄周述改为榜眼,弟周孟简改为探花。前三甲竟然都是江西吉安人。四百七十二名进士进宫谢恩时,皇帝见新科状元曾棨腮边挂一部长须,身量魁硕,颇有些豪壮之气,心里十分欢喜。
    初四日,皇帝赐状元曾棨冠服银带,其他人赐钞五锭。状元在城中戴花走马,引万民围观。是日,赐宴会同馆。许多新科进士轮番向状元敬酒,曾棨都不推让,陪着各人喝一杯,主考官、礼部官吏和进士们都服状元的酒量,有人笑称曾棨为“酒状元”。
    皇帝召曾棨来谨身殿,从一册书拿出几页纸,说道:“我请状元郎来,是来问学的。”曾棨客套地说:“臣是陛下的门生,当向皇上问学才是。”皇帝笑了笑,摆手道:“若论学问,你们四百多个进士,人人都比我强,你又比其他进士强。我读宋人的文章,有一句‘欣颇牧于禁中’,颇牧当为廉颇和李牧,是战国时赵国名将,如何会在禁中?又是谁人欣喜?”曾棨沉吟起来,寻思好一会,皱着眉头。皇帝笑道:“莫不是问住了状元郎?”曾棨道:“启禀陛下,臣记得在《新唐书》中有载,唐宣宗时,羌人扰乱河西,翰林学士毕諴谈论破羌条陈十分详备,唐宣宗大喜,说我正想要选一个有才能的帅,谁曾想到廉颇和李牧这样的名将竟在我的禁城中,卿为我到边地作官麽?就让毕諴作了邠宁节度使和河西供军安抚使,他在任上颇有作为。”永乐皇帝很惊讶,说道:“状元郎真是一个两脚书橱呵,读史过目不忘。”曾棨道:“惭愧,臣恰好记得这事,倘若陛下再问一个僻典,定会将臣问住。臣读书时,曾经与人谈及诗文用典的讲究,多读秦汉以上的书,用典宜在秦汉以下,不用唐宋的故事。”皇帝问道:“这是为何?”曾棨道:“秦汉书传世不少,但毕一生精力,尚可读完,唐宋以来书太多了,难以尽读,用唐宋书中的故事,因此难以尽知。”皇帝点头道:“你说的有几分道理,但这个生僻的典你竟然也知道。”曾棨笑道:“不亿而中,实属凑巧。”
    皇帝微笑着,又看了看纸片,问道:“我读杜诗时,有一句‘北斗司喉舌,东方领搢绅’不甚明白。北斗在天,如何主管喉舌?”曾棨道:“启禀陛下,这个典故出《后汉书?李固传》,东汉阳嘉二年,有地动山崩,还有火灾。汉顺帝向李固问策,当世之敝在何处,为政所宜在何处。李固在对答的话中说,如今陛下之有尚书,犹天宇之有北斗也。北斗为天的喉舌,尚书亦为陛下的喉舌。北斗七星斟酌元气,运平四时。尚书出纳王命,协政四海,权尊势重,朝廷的职责所归。杜甫这首诗赠与韦相见素,韦相先做过尚书,后来兼职兵部,他的属下自然有许多官吏,便是领搢绅的意思。东方是代指兵部。杜老熟读《文选》,又通史籍,因此宋朝人说他写诗无一字无来历。”皇帝称赞道:“状元郎解说得好。上次我问解缙,他含糊地说了许久,也没让我明白。我看他的才学便不及状元郎。我朝人才,按例当从科举出身才是。”曾棨道:“臣记得解大人也是进士出身。”皇帝道:“他是戊辰科进士三甲第十名,你是今年第一甲第一名,他如何比得了你。”曾棨低头道:“承陛下褒扬,臣实有侥幸,倘若再试,臣恐怕在三甲之外也未可知。”皇帝笑道:“你过谦了。”
    皇帝又问了几个生僻的典故,曾棨都一一解答。皇帝笑道:“状元郎通贯经史,学问博洽,不知对句如何。朝臣中解缙最擅长对句,不知你们谁更优胜。”曾棨道:“臣不敢与座主解大学士相比。”皇帝问道:“我有一事不明,自洪武开国以来,朝野的诗家作诗既不像元诗,也不太像宋诗,大多却像唐诗。有一年冬月间,我在济宁用兵,后来有人一首诗写到这件事,有两句‘将军好问平吴策,高士谁承访戴舟’,很像是唐人写的诗句。为何皇明的诗却都作唐诗模样?”曾棨说:“臣以为是太祖高皇帝开国体制取法唐宋制度,艺文也不例外,诗歌取法乎上,因此学着唐人。”皇帝说:“你说的在理。你也是一个能诗的人,对联是小技,算是诗的杂碎,我出一联,限你三步对出——红袖手提鹦鹉盏,来迎状元。”曾棨忙站起来,晃悠悠向一旁走,一步比一步慢,到了第三步时,说道:“白衣……身到……凤凰池,进朝天子。”皇帝拍掌道:“状元郎捷才,端的在解缙之上,又无他的狂妄。我今年算是收得人才了。”曾棨见皇帝贬解缙,有些不安,说道:“臣甚是惭愧。”皇帝说:“去年元宵佳节,我与群臣在午门外观灯,曾即兴出了一联:灯明,月明,大明一统,有三个‘明’字作梗,群臣当场竟然无人能对,你试对如何?”曾棨抚须沉吟一会,说道:“君乐……民乐……永乐万年。”皇帝先是一愣,接着大笑,说道:“对得妙,三个‘乐’字恰好对上了三个‘明’字。你这一句对得好呵。”曾棨道:“陛下过奖了。”
    “吃茶吃茶。”皇帝端起茶盏喝一口,曾棨陪着喝一口。皇帝说:“唐高祖令人编修《艺文类聚》,宋真宗令人编修《册府元龟》,后人在这部书中找到孤本。我曾经问过解缙,如何让后人能想起我朝的功业,几百年后还有人说起永乐年间的盛事。解缙便劝我编书。皇帝说他真有此意,不象建文朝的君臣,只在名份上复古,全无兴文的实绩。如今天下太平了,我在政事之余,也想多读些书,可是天下古今的事物,散存在各种书里,篇幅浩繁,检阅起来不容易,就想编一部大书,将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分类聚集,用平水韵的韵目统领,因此,去年七月下诏令解学士总督其事,想必今年可以编成,书名都还没有定下来,到时请状元郎一起去看。”曾棨道:“多谢陛下眷顾。圣朝集文献之大成,才是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皇帝微笑着道:“若早遇着你,也会请你参与编纂哩。”

    @慕容余华 2022-05-26 11:46:00
    支持佳作
    -----------------------------
    上午好
    第二十一章

    朱高煦徇私见解缙  姚广孝抱恨辞长洲


    册封太子

    四月夏雨连日。道衍闲时在天禧寺中听雨,突然想起宋朝人一首词——少年听雨歌楼上,红烛昏罗帐。中年听雨客舟中,江阔云低、断雁泣西风。 而今听雨僧庐下,两鬓如霜也。悲欢离合总无情,一任阶前、点滴到天明。道衍不觉动了乡思,想起当年与北郭十子一起唱和的事,高启虽然屈死很多年,但听说旧友王宾等人还在,又时常想起童年与姐姐相处的时光,真觉得人生易老。如今燕王的大事已成,自己了却了平生的心愿,声名闻于天下,荣耀至极,但心里总是有寂寥之感,如何也排遣不去。明年就年届七十,齿落目衰,不知还能活几年。故乡的景物历历在目,时常萦绕梦寐,何不趁着尚能行走的时节,去家乡探亲访友,以免卧病在床时抱憾而终。
    次日,道衍和尚就向皇帝上疏,请求还乡,他不说旧友王宾,却说家中还有一个老姐,少时候父母不在家,多靠着姐姐管顾。皇帝心想,如今自己功业已成,师傅要还乡自当应允。他虽然出家许多年,但是还归故里要荣耀加身才是,就封道衍和尚为太子少师,复其姓姚,赐名广孝。少师从一品,名份上是协助天子治理朝政,职位看起来极重,平时无定员,无专授,其实不过是荣耀的虚衔。皇帝在敕谕说道:“朕靖难之初,卿侍左右,谋谟弼赞,裨益良多。今建储嗣,简求贤辅,以卿旧人,特授太子少师。夫太子天下之本也,必赖启迪匡正,辅成德器,卿尚勉尽厥职,副朕眷倚之重,钦哉。”皇帝知道和尚真的不尚虚名,不慕浮华,敕谕写得简短,其意是请和尚今后能辅佐太子成德器。皇帝借机再次劝和尚畜发,在朝为官,不要做和尚了。可是道衍仍不愿意还俗,皇帝以为他是虚情假意,又照例劝了几回,道衍都坚辞了。皇帝才相信道衍是真心不想还俗,就不再为难他。
    四月多雨,天气乍暖还寒,皇帝觉得道衍远行不便,不如再等两个月;到了六月,天气晴好,再让他去苏州探视姐姐,道衍立即应承下来。这些日子道衍都住在宫中,教太子读经史。解缙也时常为世子讲学,世子极喜听解缙讲经说史,皇帝因此升解缙为翰林院学士兼正五品右春坊大学士,翰林院侍读黄淮为詹事府正五品左庶子,嘱咐他们好生辅导世子读书。
    皇帝一直未册封太子,但东宫仪仗已经制作完成,礼部还进呈东宫朝仪。朝臣都不知道皇帝最终会册封谁为太子。这日晚朝后,皇帝传解缙来华盖殿,说道:“解学士呵,我这几天心里烦乱得很,你道是为着甚麽事?”解缙道:“臣知道,是为着册封太子的事。”皇帝点点头,叹息道:“我这个大儿子也不是痴呆的人,就是太胖,腿脚还不好,平时走远了路,还得两个人扶着,恐怕不是长寿相。我的第二个儿子却极强健,颇能征战,我在靖难中多次逢凶化吉,全靠着他了。按我的主意,真想立次子做太子,但这却不是皇明的体例。这便是群臣多次劝我立太子,我一直不答应的原由。”解缙道:“陛下,依臣所见,世子虽胖,脚也有疾,但人不可貌相。世子为人仁孝,靖难时若不是他守北平,陛下能安心在外征战麽?”皇帝皱起眉头,沉吟不语。解缙道:“太子若继大宝,定能天下归心。高阳郡王身强力壮,虽说擅长厮杀,但仁孝可不及世子,请陛下慎思。”皇帝摇摇头,又微微叹息。解缙知道皇帝游移两端的心思,很替世子着急,说道:“世子形貌不好,但圣孙好呵。”这话触动了皇帝的心思,怔怔地看着解缙,良久,才道:“解大才子,你这话又说得我愈发为难了。”
    次日,皇帝传黄淮和尹昌隆来华盖殿,说了好一会话,就与二人来到文华殿,御案上摊开一幅《虎彪图》、皇帝说还未题诗,就令狗儿去传翰林学士解缙等人来,令学士们题诗。解缙看见图中一虎领着几只彪,作父子相亲的模样,很快就构思好了。皇帝问谁能题诗,众人向来觉得解缙才捷,都看着他。解缙提笔在画上题写:虎为百兽尊,谁敢触其怒?惟有父子情,一步一回顾。众人喝彩的时候,皇帝却不说话,愣愣看着诗句,沉思许久。
    解缙回到城中寓所,晚饭毕,正坐在书房看书,家仆来报,说门外来了一队人马,为首的说他是高阳郡王,要来拜见大学士。解缙很吃惊,忙说:“你说我还未回来。”家仆去后,过了一会又来了,说道:“那个郡王说,他等你回来。”解缙心想这如何是好?过了一会,解缙就从后门出去,绕了几个街巷,来到门首,看见十多人骑着马,围在门前。解缙近前道:“郡王殿下,如何在这里?”朱高煦连忙下马,拱手道:“小王恭候大学士。今日下午在城外打猎,得了些野兔和野鸡,送几只与大学士下酒。”两个随从下了马,提着几只野兔和野鸡,在解缙面前高举着。朱高煦给解缙引见,一个是长史程棕,一个是纪善周巽。解缙明白朱高煦一行人前来的用意,定是为着争嫡一事而来,问道:“我岂能无故受礼,不知殿下有何事吩咐?”朱高煦重重地拍着门,喝道:“开门!开门!快开门!”老仆半开着门,又见是郡王,说道:“主人不在家。”朱高煦将解缙向前一推,呵呵大笑道:“你家主人不在这麽?”抬脚将门踢开,说道:“我们到屋里说。”顺手接过属官手中的野兔和野鸡,粗野地塞在老仆手中,笑道:“这些送与解学士解馋!”
    四人到了书房,两个小厮献上四盏茶,解缙就问:“王爷来寒舍,不说我也知道为着甚麽事,但郡王所托付的事,不才十分为难。”朱高煦笑道:“我还不曾说,你就知道我要说甚麽事了?”解缙叹息道:“再过几日,皇上就要立太子了。郡王也知道,今年以来,朝臣两番请立太子,皇上一直不许,但他心里想必有了定数。”朱高煦笑了,问道:“解大人,果然是一个机灵人,你道太子会是谁?”解缙搪塞道:“我哪里知道。”朱高煦急切地说:“解学士有所不知,去年六月,我爹领着军马要过大江,盛庸领着军马在江北浦子口阻截,我爹的军马看看不敌,都被打散了,便是我领着一枝人马赶来相助,将南军打败。我爹当时就拍着我的背说,儿呵,你好生努力,你哥身体太胖,脚又不好,爹爹日后就指望着你了。”解缙忙顺着他的话道:“恭喜殿下,既然圣上话都说明白了,想必就是殿下做太子。”朱高煦道:“我当日就信了爹爹的话,但我爹去年登基以来,迟迟不立太子,分明还是想让我哥做太子。”解缙摊开双手,说道:“那不才又能如何?”程棕笑道:“谁不知如今皇上最信任你和黄淮二位大人了,解先生的话是一言九鼎的。”周巽忙附和道:“正是,解先生在《虎彪图》上题的好诗,但皇帝三个儿子中,只有高阳郡王才算得上是彪,世子恁地肥胖,你看象彪麽?”话才说完,朱高煦道:“他倒像一只大肥猪。”解缙笑了,忙摆手道:“你们都是亲兄弟,不要这样说。”朱高煦道:“你们这些读书人,口灿莲花,若你们都举荐我,那我爹还不是信着你们。”解缙心想真话不能与他们说,假话又怕日后稳不住郡王,心里十分为难。朱高煦见解缙不说话,倒先许愿起来,拍着胸脯说道:“若我做了太子,将来就会做皇帝,我定封解学士为异姓王,甚麽三公三孤,更是不在话下了。”周巽在旁边催促道:“解学士,郡王殿下的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你还顾虑甚麽?你就答应了罢!”解缙被逼无奈,说道:“我说话不及姚少师,他才是圣上尊称师傅的人,姚少师的话圣上才会言听计从哩。”朱高煦道:“老和尚那里我也会去说,但你先得答应我。”解缙无奈,只得含糊地说:“我向皇帝去说,但太子究竟立谁,还归于圣断,郡王可不要寄厚望在我身上。”朱高煦道:“你只要在我爹爹面前多番说我的好处便是了。”
    四个人说了好久的话,解缙总不敢答应。初更的鼓声传来,解缙打了一个哈欠,劝朱高煦早些回去歇息。临别时,朱高煦让两个属官先出门,从袖中摸出一锭金子,足了十余两,塞在解缙的手掌里,大声道:“我告辞了。”解缙吓了一跳,连忙攀住朱高煦的胳膊,说道:“王爷请收回,不然我定难从命!”朱高煦接了金锭 ,问道:“我收下你就为我说话麽?”解缙道:“那还好商量。”
    @慕容余华 2022-05-27 18:13:17
    支持佳作
    -----------------------------
    下午好。
    @北海丁戈 2022-05-28 00:29:01
    饕餮好文
    -----------------------------
    谢谢。
    @扬光RC 2022-05-28 07:14:08
    顶顶顶!
    -----------------------------
    谢谢谢!
    晚上好

    七律

    老保安自嘲

    半夜谁看监控屏,帽遮双眼耳非灵。
    职场无意识新主,科室有人收老龄。
    莫羡坐姿藏瞌睡,可怜扶壁欠清醒。
    下班呆立公交站,犹觉车铃似警铃。
    七律

    老保安自嘲

    半夜谁看监控屏,帽遮双眼耳还灵。
    职场无意识新主,科室有人收老龄。
    莫羡坐姿藏瞌睡,可怜扶壁欠清醒。
    下班呆立公交站,犹觉车铃似警铃。


    格律诗仿古易,写自己的事难。
    将当代事成得如古代事,比较容易。
    将当代事写出当代的风貌又不失格律诗的风味,很难。

    @慕容余华 2022-05-28 20:13:38
    支持佳作
    -----------------------------
    晚上好。
    祸机所伏

    朱高煦回到京城高阳郡王府,就问程棕和周巽。程棕说:“解缙时常去文华殿为世子讲经史,让他举荐王爷做太子,恐怕他不愿意。”周巽道:“莫看解缙狂,他心机多得很,王爷如何说他都不轻易答应,王爷还是要从长远计议。”朱高煦问道:“如何从长远计议?”周巽迟疑了,看了程棕一眼,笑道:“先看皇帝到底册封谁再说。”朱高煦失望地说:“还不是让那只肥猪作太子。”周巽劝慰道:“王爷休要焦躁,天下的路万千条,大路不通,还有小路,小路不通,还有岐路。”
    几日后,皇帝在奉天殿立世子朱高炽为皇太子,封第二子朱高煦为汉王,第三子朱高燧为赵王。三个王子未受封爵的嫡长子封为世子,其他儿子封为郡王。册封长子朱高炽的妃子张氏为皇太子妃;令翰林梁潜和周冕为太子詹事府的左赞善和左司谏,辅导太子读书和理政,翰林编修杨溥为太子洗马。皇帝将汉王封在云南,汉王大为不悦,父亲食言不说,还将自己分封数千里之外,当时就与父皇发牢骚说:“我有甚麽罪?放到万里之外去?父皇不记得靖难那时节,儿子也是拼却了性命,为何今日如此看待儿子?”
    皇帝无话可答,脸上有为难之色。汉王追问道:“爹,你那天在江边是如何说的?这一时刻为何不说话了?”皇帝低下头,不敢看儿子,想起前人说的轻诺寡信的话,在心里自责着。良久,才和悦地问道:“你想怎地?”朱高炽赌气道:“孩儿哪里都不去,就留在京城伺候爹爹!”皇帝心想理亏在先,想不出拒绝的理由,既不点头,也不说不准,毕竟食言在先,真是无可奈何,暂且由着他好了。
    朱高煦回到府上,才进门便骂着开门的家丁,嫌他开门太慢。内官献上茶,喝一口,有些烫,将茶盏砸在地面,骂道:“你想烫死我?没屌还没眼睛不成!”吓得献茶的内官连忙跪下求饶。纪善周巽闻声赶来,劝道:“王爷息怒,臣有许多话要说,只因大事未见分晓,一直憋在肚皮里没说,今晚王爷如不嫌弃,不才愿与王爷长谈。”朱高煦不知他要说甚麽话,径自走向后堂,一面走,一面喝道:“闲杂人等都走开些,休要烦我!”朱高煦请周巽坐在后堂,令两个小厮献上茶和果品,喝退他们后,说道:“周先生有话说就。”
    周巽道:“王爷,你可否想过,你爹本是燕王,如今却做了皇帝,是凭借着甚麽?”朱高煦皱眉,想了一会,想不出原由,说道:“我不知道,天意罢。”周巽道:“非也。皇上当年去北京,跟随的仪卫有数千人。后来太祖皇帝让他守着北平,又去巡边,许多军官都成了他的心腹。皇上一是才智过人,二是勇武过人,三是手下有许多能征擅战的人。建文君削藩后,皇上树起奉天靖难的大旗,军马一呼百应。皇上想必在太祖时就有了心。”朱高煦问道:“有了甚麽心?”周巽笑道:“王爷不明白麽?早就有了防备建文君削藩的用心。”朱高煦叹息道:“我哪里能与我爹相比。”周巽摆摆手,说道:“不然,论征战的本事,你比皇上还强!”这话说得朱高煦的眼睛发出一道贼光,惊喜得不自信起来,看着周巽,问道:“真个如此麽?”周巽道:“我跟随殿下五六年,还会欺骗王爷不成?”朱高煦问道:“那我当如何做才是?”周巽道:“臣也不说远了,先要手中有兵。若论文才太子,王爷或许不及;若论用兵布阵,王爷却是千百倍在他之上。你看他一身肥躯,能骑射麽?因此王爷要有耐心,所谓韬光养晦是也。当年太祖皇帝在时,你爹从不犯过,也无二心。如今你爹做了皇帝,王爷也万万不可犯过,不得让他起疑心,等到太子即位时,王爷也可以树起靖难的大旗,点名指着朝臣谁谁谁是奸臣,学着皇上的韬略,凭着王爷的神武之才,何愁大事不成?”朱高煦喜悦起来,看着周巽道:“你平时话少,我不知你肚子里有这样的计略?我爹能成大事,有那个姚和尚,我如果能成事,也得靠周先生了。你说说,我如今理当如何?”周巽道:“如今王爷不要想得太远,先向皇上要护卫,想成大事,没兵马如何使得?”朱高煦摇头,为难地说:“其他事好说,索取护卫的事恐怕他不会答应。”周巽笑道:“若是我们劝皇上为王爷多拨些护卫,那断然说不动的,你作儿子的去说,定能说得动,你得如此这般说才是。”
    朱高煦来华盖殿求见皇帝。皇帝传他进殿,问他何事。朱高煦说想借天策卫作为自己府上的护卫。皇帝有些意外,问道:“你要恁多军马作甚麽?”朱高煦说:“爹爹想想靖难的时节,若不是儿子率领的兵马多,危难时刻哪里能救父亲。将来京城内外万一有急事,儿子没得几千精兵,如何能助爹爹。儿子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济事呵。”永乐皇帝说道:“万一京城有事,我再调兵与你便是了。”朱高煦道:“那可不成,当年靖难时,儿子领着兵将都是我熟悉的人,才能助父亲逢凶化吉,将来京城有事,爹爹临时调兵与我,我怕兵将向来不熟悉,恐怕难以协助爹爹。”这话将皇帝勉强说服,加上许他作太子的事失了信,一直心有歉意,就将天策卫拨付与他,反正儿子是自家人。又过了十几日,朱高煦说天策卫的军马还不够雄壮威武,又向父亲请求增加两个护卫,也说是为了护卫皇城。皇帝心想自己才做坐稳一年皇位,地方许多官吏还是建文朝的旧臣,许多军卫的兵士与军官未必真心认了自己这个皇帝,仍然忧虑四方突然有变,将兵马让儿子节制总比让外姓人节制好,虽有些犹豫,但还是答应了。
    朱高煦回到府上,告诉周巽说他爹都答应了。周巽说殿下日后定能成大事。但朱高煦却说解缙可恶,不愿为自己说话。周巽冷笑说:“要坏解缙的前程何难,只消王爷几句话便可。”朱高煦问道:“你有何妙策?”周巽附在他的耳旁细说。朱高煦点头道:“不为我所用的人,便是无用的人,不论他才高八斗,也是死不足惜。”
    @慕容余华 2022-05-30 15:54:29
    支持佳作
    -----------------------------
    晚上好。
    吴苑访旧

    五六月间,松江、嘉兴、苏州、湖州青黄不接,出现饥荒。道衍向皇帝请假去苏州探视姐姐,顺便先去赈济苏州、湖州的饥荒。皇帝很惊喜,没想到道衍师傅有如此慈善之心,说做皇帝的一衣一食,都取之于民,老百姓穷困了,没得饭吃,做皇帝的岂能吝啬。自从皇帝封道衍为太子少师后,就不再称道衍为师傅,而称少师。道衍并不愿皇帝以虚衔相称,但也由着皇帝。道衍说若由着他主持赈济,会大开慈悲之怀,陛下可不要怪我慷慨。皇帝笑说少师能体谅我的用心最好了,千万不必为朝廷节省费用。道衍说请陛下放心便是了。
    皇帝有意让姚广孝衣锦还乡,令军士三十六人作护卫,准备一辆马车,安排着两个户部官相随,还有两名宦官和两名宫女。道衍要辞谢宫女,皇帝却说你不带着会让知府知县们觉得我慢待了少师,道衍就留下了。道衍在寺里选了一个小和尚,既聋且哑,但为人慧敏。小和尚家穷,又聋哑不能谋生,父母就将他送到寺里做和尚了。道衍随身李行除一只装着夏衣的包袱外,另有一只大木箱,四角包着铜皮,上了锁,十分沉重。随行的三十六个护卫军士中,有三个人身负皇帝的密嘱,去苏州府和湖州府打探建文皇帝的下落,道衍浑然不知。出京那日,道衍一行人声势浩大。皇帝送至朝阳门外。
    数日后,道衍一行人来到湖州。此地自古为鱼米之乡,城中虽有些乞丐,但并不见成群的饥民。街上的米价比平时贵,也有不少有钱买米买油的人。和尚在城中转了半日,知道城中民居中并未出现饥荒,便召来湖州知府同知等官。知府说饥荒出在乡间。和尚令他们按着当年太祖皇帝造的鱼鳞图册赈济,乡间的百姓有田两亩以上者,赈米一斤,以示皇恩普照。不足一亩者,赈米二十斤,无田产的人给他人作佣户,每个成人赈米一百斤,未成年赈米五十斤。城中行乞者施粥两个月,每日早中晚三次,粥要粘稠,立着筷子不会倒。知府按着和尚的吩咐,算了下来,官仓中的存粮差不多要用光。和尚告诉他,粮不足由户部拨付,还可到城中向富户借粮,日后由朝廷连息返还。知府不敢怠慢,都按着和尚的吩咐去赈济,担心和尚在皇帝面前说自己一句不是,自己的脑袋或乌纱帽就会掉一样。和尚到城外近郊察看民情,乡间绝粮的百姓多以野菜为食,略有存粮的人家吃粥维持。和尚在湖州住了三晚,就前往苏州。出城时,和尚特意差人去问米价,今日已经稍微降了些价钱。和尚念一声佛,说道湖州这两个月饿不死人了。
    苏州自古是江南一二等富庶之地,即便四五月间出现青黄不接的时节,城中许多居民家还有一些存粮。道衍进城后,就差人到米铺问行情,米价比湖州的稍贵几文钱一斤,城中乞丐也不太多。道衍当晚在苏州府衙门客馆住下,唤上知府等人和几个随从到街坊上去巡视,问了好些人家,家中只吃一顿饭,一顿粥,许多人家的确家中绝粮,有的向亲友借米,有的借不到米就到乡下去了,城中百姓十有二三户绝了粮,多以野菜为食。和尚仍苏州知府按田产多少赈济,参照湖州府的定例,主要赈济乡间无田或少田的百姓,城中乞丐施粥两个月,百姓家有了收成,乞丐们自然也会得到些施舍。四日后,赈济粮都发到各县和乡里。
    苏、湖两府赈济完毕,道衍隐约听当地人说,京城来了一个和尚,奉旨前来赈济,皇粮都赈济到穷人身上了。道衍呵呵一笑,心想算是交了皇差,了却公事之后,就想着两件私事。道衍让随行的军士都留在苏州府,带着一个相随的小和尚,坐着马车,来到长洲县城。城郭依稀如旧,他很快就寻到姐姐住的城中西街的水火巷。道衍行走在小巷旧日的青石板上,看着两边似曾相识的屋舍,既感觉亲近,又有些慌张。街坊上的人的看见一个老和尚和一个小和尚来了,都好奇探头来看,但谁也不知这个和尚就是名震天下的姚少师。街坊上的人看了几眼,就都不在意了,都将人头缩了回去。和尚快接近旧居时,竟然心跳忡忡,愈加心慌。小时候就知道姐姐勤劳贤慧,知情达理,娘不在家的时候,姐姐就相当半个娘。他怕姐姐甚于怕娘。自己今日封为少师,助燕王成了做皇帝的大业,在姐姐眼里未必是一件甚麽大事,不知姐姐会教训自己甚麽话。道衍缓慢地行走,就来到旧居前面;转眼已是数十年后,旧居还不脱旧时的模样。道衍站在街角,看着旧居,过了好一会,门开了,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妇端了一只木盆,颤巍巍来到门外的空地,将木盆放在地面,坐在小椅上搓揉衣物,拧干了,站起来晾晒在竹竿上。道衍看得真切,这个满头白发的妇人就是姐姐。她如今七十多岁了,还如此健朗,不由心里喜悦。
    道衍和尚向前走几步,就站着了,轻声唤道:“姐姐呵,姐姐呵。”那个妇女人听见人唤,就转过头来,看见一个和尚,怔了片时,失声道:“你……?”道衍双手合十道:“是我呵,我是你的弟弟。”妇人打量他一番,摇头说:“我可没有你这个弟弟。”道衍有些意外,姐姐见了自己不惊喜也就罢了,如何认不出自己,忙说:“姐姐难道认不出我了吗?我从小出家做了和尚,几十年了,姐姐真个认不出了吗?”姐姐冷淡地说:“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你来这里做甚麽?”道衍说:“弟弟奉诏来苏、湖赈济饥荒,公事完毕了,特意来拜见姐姐。”姐姐转过身去,一面晒衣裳,一面道:“你还是去当皇差罢,我可没有你这个弟弟。你走你走!”道衍明白姐姐的意思,是怪自己投了燕王,逼死建文,燕王自个做了皇帝,就心虚地说:“姐夫还好麽?家里还缺麽甚麽?与弟弟说一声。”姐姐仍不看着他一眼,忙着自己的事,说道:“他还好。家里吃的穿的都有,甚麽都不缺。你走罢!你走罢!”道衍不知再说些甚麽,愣愣地站着,看着姐姐晒完衣裳。她端起木盆,转身走进家门。道衍忙跟上去。姐姐进门后,就将门关上。道衍在门外轻叩,姐姐在里面高声嚷道:“你走罢,我没有弟弟!”
    道衍深感羞愧,所谓奉天靖难的功业,在姐姐心里竟然成了罪孽。他想再去叩门,竟胆怯起来。从小就知道姐姐的性情,贞正而刚烈,小时候自己犯了错,没少挨姐姐的打,打了后姐姐又用好吃的来哄自己,姐姐成了自己一生中最敬畏的人。道衍退了几步,在台阶下面跪着,拜了三拜,心里知道今生姐弟情份就到此完结了,不由流出眼泪。左右邻舍有几个人出门来看,才得知这个和尚是名满天下的太子少师姚广孝,无不惊愕,都想不到自己的邻居还有这样的弟弟,更想不到的是做姐姐的竟然不认自己这个荣极天下的弟弟。随行的小和尚连忙扶道衍站起来,道衍看着门扉许久,转身离去时,还不时回头。他走到街巷转角处,停下脚步,缓缓地转身,双手合十,高声呼唤一声:“姐姐呵,弟弟走了,姐姐珍重呵!”街坊邻居都听见和尚的话,许多人指指点点,议论起来。
    和尚来到县衙,知县得知少师来了,竟不事先通报,慌张出衙相迎。道衍说你们休要管我们,给两间空屋睡,明早赏一碗粥便是了,食宿钱按例付清。知县哪里敢怠慢,以为和尚还了俗,能吃酒吃肉,要在城中酒楼设酒宴款待,被和尚谢绝,说只消施舍两碗粥,借两间屋睡一夜便是。道衍说这回长洲县,是为着家事,你们不必拘礼。知县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官,愣愣地陪着笑。道衍问你可知道长洲王宾这个人,明天要去拜访。知县说王宾在县中是一个名士,精通医术,又擅画山水,谁人不知,京城的御医戴思恭便是他的师傅。道衍久闻戴思恭的大名,当年燕王肚子中里有虫,就是戴思恭治好的,他的弟子一定医术高明,想不到王宾当年以诗文驰名,如今竟然成了名医,就问如何才能见到他。知县说他在城中开了一家“王记杏林医馆”,明日陪着少师去,就可以见到他。和尚让知县早早回家,就与伴当洗漱后歇息了。
    次日辰牌许,知县等人陪着道衍出了衙门,门外摆着许多仪仗,有一队乐手在奏乐,数十名皂隶站立两厢。道衍说这排场靡费了,快快撤去,我是因私去访故人,不得动用公器。知县连忙将仪仗和乐手等人撤去。道衍让知县换上便服,只许他一人陪自己去访王宾的医馆。馆中有许多医士在诊治,知县差人去叫王宾,店中伙计却说王宾却上门诊治去了。道衍见知县有些不安,就让知县等人回去,留同来的小和尚在身边。知县如何也不敢离开,道衍和悦地说,这是贫僧的私事,知县大人真不必相陪。知县见和尚恳切,就拜别了。和尚静坐在墙角,等了好一会,见一个医士诊完了,就前去施礼,说是王先生的故人,几十年不见了,此番特意从远方来拜。那个医士问和尚姓名,和尚只说俗姓姚,医士也不再多问。
    道衍和尚问王先生早年以诗文驰名吴中,如何成了名医?那个医士说,师傅有所不知,早年王宾偶然看见名医戴思恭为大户人家治病,每次收五两银子,十分吃惊,心想这银子赚得也太快了,便想学医,就去拜访戴思恭。戴先生话不多,只说了一句,回去先熟读《黄帝素问》。三年后,王先生再来拜访戴思恭,说起医术上的事如说家常,《素问》里的原话背诵如流,戴先生大惊,觉得自己将来比不上王宾,名气也会被他压倒,于是与他作了好朋友。后来据说王先生想借戴思恭老师朱丹溪的《医案十卷》来看,戴思恭心想借与你,自己如何谋食,就没有出借,后来被王先生偷走了,抄了一本,将原稿还了回来。王先生因此成了江南名医,并将医术传与几个弟子。王先生奉母至孝,不肯做官,一直在长洲县开馆行医,至今不曾婚娶。
    道衍感慨起来,笑道:“古人说得好呵,不为良相,便为良医。”与医士说些闲话,有人来问诊时,道衍就坐在一旁看着。等了约有一个时辰,将近晌午,门外进来一人,头戴青色儒巾,身穿青色葛纱襕裳,有三绺长须,神观爽迈,身后跟着一个小厮,背着一个木箱。道衍同桌的医士轻声说:“师傅,王先生回来了。”道衍说声“多谢”,就站了起来,挡在王宾的前面。王宾看见一个和尚,端详片时,失声道:“道衍?”和尚笑着道:“正是贫僧,今日远道来拜访故人,你让我好等。”王宾站住了,露出鄙夷的神情,正色道:“和尚呵和尚,你做坏了事呵。”道衍发怔时,王宾径自向里屋走去。道衍追上前几步,呼道:“王兄,王兄……”王宾进入里屋,在门边背对着人说:“和尚,你做坏了事呵。”就重重地将门掩上。道衍知道王宾要与自己绝交,羞愧之极,闭着眼睛,对着那扇关闭的门念了一声“阿弥陀佛”。堂中的医士与问诊的人都看着和尚,无不惊愕。
    和尚从医馆出来,面容愁苦,亲姐姐不让自己进屋,故人也如此轻视自己,这个太子少师值得甚麽鸟用,天下最贵重的情莫过于父母、兄弟、姐妹与故人知交之情,可是不被姐姐相认,不为友人答理,这大半生的功名事业竟是为着何事?又想起小时候姐姐照顾自己的情形,算起来虽然间隔几十年,但心里觉得就是几年前的事,决意再去见姐姐。
    和尚又来到姐姐的门前,门关着,门外晒的衣物都收回去了。晌午的日光酷热,和尚满头是汗。他在门外阳光下站了一会,预想着如何应对姐姐说的话,过了好一会,才轻轻叩门。门内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问道:“谁呵?”道衍低低地说:“是我,是弟弟。”门内的声音突然响亮起来,厉声骂道:“你还来做甚麽?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你做了和尚,不顾我们就罢了,还做了第一等伤天害理的事,你还有脸面来见我!你信个甚麽佛,念个甚麽经,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道衍如五雷轰顶,万念俱灰,哀求道:“姐姐呵,你就可怜弟弟罢,我也是快七十岁的人,还能活几年呵,就让弟弟进门罢,让弟弟再看姐姐一眼,我还没吃晌午饭,求姐姐施舍一顿饭罢。”和尚没听到门内有人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听到姐姐说:“你的罪过比天还大,我没有你这个弟弟,你回去做大官罢。我不会开门。我们都吃了午饭,没有饭菜施舍与你,你走!你走!”姐姐的语气稍微平缓,言词却愈加固执,道衍知道如何也说不动姐姐的心,不觉老泪纵横,在阶除下面拜了三拜,说道:“姐姐呵,不肖弟告别了。”门内没有回话。小和尚扶道衍站起来。道衍痴痴站了一会,汗水湿透僧衣。小和尚扶着他缓缓离去。

    @慕容余华 2022-06-02 07:01:49
    支持佳作
    -----------------------------
    下午好。
    第二十二章

    耿炳文闭门避祸事  李景隆临朝诉愚忠



    普洛寺

    道衍回到苏州城,知府见他神情黯然,绝无欢喜之色,问他见着姐姐和王宾先生了麽?道衍不说姐姐不认他这个弟弟,只说那个王宾先生十分倨傲。知府猜出八九分,估计王宾不认这个新近封的太子少师,就说王宾是一个妄人,前任知府姚善仰慕王宾的名气,登门请教。知府出门时,按例鸣锣开道,一班差役声势浩荡,来到王宾家门口中。王宾早听门外喧闹,从门缝门里看见知府的仪仗,就在屋内高呼,休要惊扰我的老母!就从后院出去,不与知府相见。姚善没有见着他,心想这个王先生莫不真是当时高士,第二天骑着马,只带着一个差役前来,通报姓名后,就一直站在门首等候。王宾才开门相迎。姚善向王宾长揖,斜着身子坐着,王宾侃侃而谈,仿佛像教诲弟子,姚善谦恭地听着。知府后来总是夸赞王宾就是古时候的“逸士”,不慕虚名,不谄权贵。他与吴县韩奕、昆山王履并称“吴中三高。”那个韩奕比王宾更不近人情,知府姚善多次想见他而不得,后来急迫想见,韩奕泛舟太湖,往来烟波之间,惹得姚善叹息许久。道衍听了知府这麽说,也叹息起来,在故人面前真觉得自己微渺。
    同行中人有来报道衍,说师傅去长洲县后,三个护卫也出门了,一直未归。道衍心里纳闷,就问知府等人,知府一直不知道三个护卫出去了。道衍就明白七八分,想必是皇帝有所吩咐,就与知府说可能是去城外访友,再等一两日,那三个人定会回来。
    过了两日,那三个护卫军士回来了。道衍问他们到哪里去了。他们说因师傅去了长洲县,就到城外去玩耍了。道衍笑了,说你们定有机密的事不想说与我知道。三人都摇头说不曾有。晚上,道衍唤来其中一个名叫尹献的军士,问他是不是奉皇帝之命,在苏州城内外打探建文皇帝的事。尹献见事被少师说破,就不再隐瞒,说离京前皇帝吩咐他们三人去暗中打探,不得声张。他请少师不要说与皇帝知道。道衍答应了他。
    道衍于是召集那三个护卫军士,告诉他们,若建文皇帝出逃了,苏州府各寺庙里有可能藏身,愿意与他们去苏州附近几处寺庙暗探。和尚说自己是长洲人,本地的寺庙大多熟悉,倘若建文皇帝藏身在这里,定会搜出来。知府见少师要去几座寺庙,以为他是去礼佛,不敢怠慢,租来八人抬的大轿,送和尚到各寺去。道衍打开带来的大木箱,里面全是银子,说是皇上历年赏赐的,他是一个出家人,哪里用得恁多银子。但和尚的隐情未说出来——就是他本想送一半与姐姐,另送一半与友人。谁知姐姐和友人都不再认他,银子送不出去,反而成了碍身之物。一行人先来到归元寺,接着来到城外的寒山寺,各寺的长老、首座、维那、侍者、都寺、知客等人领着众僧出来相迎。道衍各捐银子一百两。三个军士寺前寺后细细探看了,都不见可疑迹像。道衍让知客将今年外来挂单和尚的薄册拿来,从头看到尾,也不见可疑之处。晌午前吃了斋饭,歇息一个时辰,下午又去重元寺和报恩寺,也细细探看了一番,和尚也各捐了一百两银子。黄昏时回到苏州府安歇。
    次日清晨,道衍等人又去城西文山寺,捐了八十两银子,接着去太湖西洞庭山普济寺,因为路远,在路上客栈歇息了一晚,次日下午才到太湖边。一路上道衍饱看了故乡山色,稍遣积愁。到了湖边,令人唤来了一艘画船,来到洞庭山。此处四面临湖,古树参天,四围有许多小渔村,山上有梅花林,又种着许多枇杷树。道衍与军士们说,你们要寻访建文皇帝 ,这里如何不来查看?士们都说这里太远,又要护卫少师,不便过来。道衍指着四面湖水说,你们且看,这里如世外桃源一般,若要在这里隐藏三四个人不是难事。一行人来到普济寺,免不了长老、首座出寺相迎。道衍说偌大的禅寺,要将建文皇帝藏起来,真个容易。这话将长老吓了一跳,忙说,大官人不可吓唬老衲呵,我们这些出家人安份守己,哪里敢做非法的勾当。道衍说,长老若要让我们相信,就领着我们各处随喜。长老连忙答应,一行人领着道衍等人,前前后后看了许多殿宇,还到后面的僧舍看了,并未见可疑行迹。道衍临别时,捐了一百两银子。
    和尚从太湖回来,两日后到了苏州,歇息了一日,又去吴县穹窿山,那里也有一座小小的寺庙,名唤普洛寺。因为此山如一只倒扣着的锅底,如北方游牧部落的穹庐,故唤作穹窿山。山下沿路草木丛生,行人稀少,偶然见山曲之处有一两户人家。有一条四五尺宽的山道,嵌着石板,道旁有山泉水流下,还有一座小茅亭供行人歇息。山间多松竹,还有楠木、黄檀、枫香树;树间有松鼠跳跃,草间有野兔,一路上鸟声深幽。山不甚高,山顶地势平缓,可以隐约看见苏州的城郭以及碧绿的原野,还可以看见远处太湖的波光,真是一处临近城郭的幽境。轿夫到寺前停了轿,道衍下来,看见寺前一眼小池,中有游鱼数十尾,水清澈见底。道衍此前早听说这里景色清幽,却不曾来过,如今才知城外还有如此清幽的所在。
    普洛寺不大,只有三间殿宇,十分寒俭,寺中常住十几个僧人。道衍不去惊动长老,只装作游方和尚,前前后后都细细看了一番,觉得寺庙虽小,但寺外空地颇大,就动了一个念头,何不请皇帝拨付银子扩建普济寺。次日一行人回苏州城,道衍的木箱中还剩几百两银子,带回去嫌重,捐了一半与苏州府,另一半转送湖州府,皆用于赈济灾民。

    @扬光RC 2022-06-04 16:09:04
    支持??
    -----------------------------
    谢谢有疑问的支持!!
    @扬光RC 2022-06-04 17:40:01
    哈哈,可不是“有疑问”的支持哟。
    这平台有个特点,之前也遇到过,就是只要标点符号重复了,就会变成"?"没想到本来是強调(化)支持的,反而变成疑问。
    好幽默的回复!
    -----------------------------
    呵呵,我心知其意,只是与您开一个玩笑。
    谢谢支持。
    @扬光RC 2022-06-04 17:53:10
    高人!顶帖(炒作)高手!点赞,学习了!
    -----------------------------
    客气了。

    我真不会炒作,惭愧。
    一没有买短信推销的点击量,二没有与他们套近乎相互赞美。

    写出自己认为好的小说,先让自己满意,就是我的一个目标。

    @扬光RC 2022-06-04 20:35:09
    也是玩笑话。。。
    -----------------------------
    上午好。
    二十皮鞭

    道衍明日起程回京,想起见到姐姐与故人的情形,心里十分怅怏,念及老病之身,此次辞别之后,再难重回故乡。他趁着上午天色有些轻阴,想独自去城中游观,就与同行小和尚说不要相随,他黄昏时自会回来,就换上一件淡青色的旧僧衣,独自来到城中玄妙观前,又穿过南宫坊南园巷,来到药市街。年少时见过的茶楼酒肆和古宅名园大多还在,只是很多店面改了店名,古宅和名园大多换了主人,不免有物是人非之感。
    将近晌午,道衍在鹦歌巷口的小饭铺点了几个素菜,用茶泡着饭吃。饭后想再去游虎丘,来到城西头,却不知从哪条路去。就站在街道上,四处张望。忽然前面来了一队人,前后数名差役,中间几个民夫抬着轿,轿子里坐着一个官。道衍陪着笑,向前面的差役合十,说道:“敢问端公大人,不知寒山寺如何走?”那个差役见是一个老和尚,喝道:“老秃驴死开些,休要挡路!”伸手推道衍,道衍险些跌倒,道衍等前面那轿子过来,就上前合十,说道:“大官人,你评评理,我向他问路,他不说也罢了,竟然还骂贫僧。”轿夫停住脚步,坐在轿里的官人道:“哪有你在街心问路的!”道衍笑道:“老僧是就着方便。”那官人喝道:“你只图自家方便,却拦着本官的路!”道衍笑说:“贫僧拦着了大官人的路,罪犯不轻呵。”说着,就缓缓地走开。那官人喝道:“你这老驴还敢顶嘴,抽二十皮鞭!”
    两个差役上前,左右挟住道衍,另一个差役从背包里拿出一条皮鞭,在空中抖了一下,发出响亮的声响。道衍说:“你要抽打老僧,莫将老僧打死了,打死了便不好收拾,伤着些皮肉倒也不妨。”那差役觉得这个老和尚说话怪异,看一眼大官人,那大官人眼神示意,像在说打轻些,那差役会意,不轻不重将鞭子抽在和尚的背上,道衍感觉一阵刺痛,心里想着方孝儒被刀切割嘴唇的情形,仿佛可以将背上的痛抵销。第二鞭子落下时,又是痛上加痛,和尚冥想着方孝儒面对诛十族的惨绝,很快就忘记背上的痛。第三鞭子落下时,他想着黄子澄双臂双腿被砍掉时的痛苦,居然觉得那差役的皮鞭放轻了。第四鞭子落下时,道衍想起景清被剥皮的场面,更觉得痛楚轻微起来,嘴唇露出自嘲的神情。第五鞭子落下时,道衍将闪电一般掠过的痛与铁铉被切下耳朵和鼻子比较,觉得要抽得用力些才好。接下来一鞭一鞭地抽,他仿佛在体味着铁铉被剐三千多刀的滋味,他下在油锅里炸的滋味。当他能感受到背上的痛时,眼前晃动着靖难中惨死数不清的建文朝臣的身影,很快就减轻背上的烧灼感。眼前围观的人越来越多,许多人指指点点,有人嬉笑,有人摇头,和尚心想如今身为少师,却当街受一个地方官的鞭刑,羞辱也不能抵销心中的愧疚。——这分明是上天安排自己与这个官人相遇,是上天借着这个官人的官威赐自己一顿皮鞭,自己真是一个有罪的人,理当受到上天的惩罚,不得有半点怨言。
    二十皮鞭抽毕,左右两个差役将道衍拖在街道边,扔在青石地面。一队人威风地离去。道衍坐在街边呻吟,有人劝老和尚要去苏州府报官,有人说那个大官人是曹显,是苏州府的通判,位列第三,人称曹三尹,平时就这麽威风,比知府还厉害,谁也不敢惹他。谁知道衍却说:“贫僧活该受这二十皮鞭。”
    黄昏时,道衍悄然回到苏州府客房,早早睡下。次日,知府在二堂设宴,饯行道衍一行人。府上大小官吏跪拜道衍后,相继入席。忽见其中一人凝视道衍一会,又忙离席,扑通跪在道衍面前,叩头不止,说道:“小人眼瞎,当面不识姚少师,死罪死罪呵!”众人都吃惊,忙问原由。道衍见是昨晚在街道上相遇的曹显,双手合十,说道:“今日宾主尽东南之盛,我们初见,你不必多礼,请多吃几杯酒便是。”席间,和尚与宾客们谈笑自若。曹显心事重重,遵着道衍说的话,只喝了几杯酒,却不敢动筷子,头上汗涔涔下来。
    散席后,道衍来到曹显面前,从袖中拿出一张纸片,递与曹显,竟然是一首诗:出使南来坐画船,袈裟犹带御炉烟。无端撞着曹公相,二十皮鞭了宿缘。曹显看毕,神色惊恐,不知赠诗的用意。道衍拉他到厅堂边,说道:“你昨日如认出我,不会打我;可是你因事下乡,认不出我,这是宿缘凑巧。因此,你打的是一个挡道的游方老和尚,不是姚少师。这二十皮鞭是天惩,我甘心受了,你也不要放在心里。这事你我都不要再提,权且不曾有过。日后你做人谨慎些便是了。做官的人耍威风并非大恶,若能做一个爱民的清官便对得起天地良心。”曹显跪下叩头,说道:“小的都记住了,一定做清官,不做贪官。”
    道衍回京后,次日下午来华盖殿求见皇帝,说起回乡的事,也见着姐姐了。自己是快七十的人了,晚年想到故乡苏州终老,看中两个所在,一是洞庭山上的普济寺,二是吴县穹窿山上的普洛寺,请皇帝开恩,拨些银子扩建那两座寺庙。和尚说尤以普洛寺位置最佳,真想到寺中终老。皇帝见道衍难得求自己一回,当即答应,说明日就降旨工部负责此事,尽快将普洛扩建了,造出一座宏伟庄严的佛寺,以酬少师平生礼佛的心愿。道衍忙向皇帝致谢。君臣说了一番闲话,皇帝突然说:“建文不在中国,莫不是逃到海外,不然不会寻访不到。”道衍说:“陛下所言极是。我原以为他或许在苏、湖之间,却在那里打探不到半点消息,可能真逃到海外。”皇帝说:“我要令工部在龙江造海船,还要在太仓造海船,明年就差人去海外寻访。”道衍说:“极好极好,一能宣中华威仪于海外,二能追蹑建文之遐踪,真是一举两便。”皇帝高兴地笑了,说道:“还是少师最能体谅我的心意,朝臣中有人不赞成,说是靡费钱财,真是短见。我想就是找不到建文的踪迹,也能知四海之大,物产之丰,皇明能与他们互通有无,如何不好?”
    二十皮鞭非虚构,出自前人笔记。

    这部长篇历史小说,重要的节点与故事,都有史实根据,绝不是无端虚构。因此耗费时间极多。读书未改在意真实与虚构,但我很固执,如果一味虚构,我心里很不舒服,逼得我下笔前不得不细看相关史实。

    此书实为自己而作。
    二十皮鞭非虚构,出自前人笔记。

    这部长篇历史小说,重要的节点与故事,都有史实根据,绝不是无端虚构。因此耗费时间极多。读者未必在意真实与虚构,只要好看就行,但我很固执,如果一味虚构,我心里很不舒服,逼得我下笔前不得不细看相关史实。

    此书实为自己而作。
    有时我虚妄地想,如果人有来世,那么我留下这部系列小说,来世的我如果遇到(转世在中华故国),或许惊为天人之作,不枉今生几十年辛苦!


    呵呵呵呵。
    我虽然喜作长篇小说,但我不喜欢看长篇小说,仔细看完的不足十部。我喜欢看好的电影。

    现当代的长篇小说,大部分我是看不下去的,我的阅读口味可能十分怪异,没奈何。只有自己写,等很多年后,忘记了自己小说中的情节,自己定会来激赏自己。
    有谁一直在阅读,欢迎发表批评意见。



    谢谢。
    谢谢两位文友!

    检点


    盛庸含冤自缢后,耿炳文感觉永乐皇帝戾气太盛,他或许想接连收拾曾与他为敌的人,一个也不会放过,但不知祸事几时上门。
    却说燕王即位才数月,耿炳文长子耿璿杜门称疾,不做官,也不入宫。可是燕王心想,耿炳文解甲之后,杜门不出,那是他年迈了,到了养怡天年的时节,可是耿璿不过三十多岁,也不来见自己,分明有不臣之心。当燕王得知耿炳文挂帅印时,耿璿劝他直捣北平,所幸耿炳文未听。燕王心有后怕,赐他一个毁谤朝廷的罪名,将他杀了。耿璿的妻子江都公主忧恨成疾,永乐元年三月间就病逝了。耿炳文知道永乐皇帝杀自己的长子是泄愤,他恨不得将自己全家都抄斩了。洪武初年,朝廷有令,禁止官员与百姓家的房屋不许雕刻古时的皇帝和皇后、圣贤以及日月、龙凤、狻猊、麒麟、犀象等物。他想起当年太祖皇帝抄检功臣廖永忠家的时候,有一项罪名是指控廖永忠家中的坐垫和被褥上面有龙凤图,另一项罪名是他放纵家丁,在城中作恶。耿炳文家教甚严,儿子辈与家丁们都安份守己,从无违犯皇明法度的事。但是耿炳文心中总是不安,皇帝要加自己的罪名,自己早晚都逃脱不了。
    耿炳文却不甘心被皇帝构陷,召见家人和家丁们,将屋内的器具都检视一次,凡是有龙有凤图形的立即销毁,有麒麟、白泽、仙鹤、锦鸡图的碗碟以及衣服,也都拿到街市上变卖掉。家人与家丁们忙了几日,只找出有麒麟、仙鹤的衣服,并未见有龙凤图的器具。耿炳文还不放心,就从自己的书房查起,砚台、书案、椅子、书柜都细细看了一次,又到厨房将碗碟杯子全数查了一次,又与家人将大小卧室里的用物都查看了,找不着龙凤图,连原来有的麒麟、仙鹤的盖被、垫被、衣裳、坐垫、抱枕都没有了,稍微放心,过了几天,又有些心思,与几个眼神好的家丁查看屋梁上和门窗上的雕花,还查看天井里的地砖,都无龙凤图,又叮嘱家人和家丁、仆人们,说自己曾经与皇上交战,是有罪的人,如今不是太祖皇帝和建文皇帝那时节,那时自己是功臣,如今只是罪臣,待罪在家,你们要好生安份,出门不要惹是生非,倘若违犯了朝廷的法度,谁也救不了你们,还会连累全家。
    刑部尚书郑赐与都御史陈瑛晚间求见皇帝,皇帝意外的是二人并无机密事项奏章,却向皇帝借两件御用器具。皇帝问道:“你们向我借东西,要做甚麽?”郑赐跪在地面笑道:“臣等不是贪慕虚荣,是想谋一桩事。”皇帝又问:“甚麽事?”郑赐看着陈瑛,陈瑛道:“事还未着手,不敢说与陛下知道。”皇帝笑了,也猜出八九分,说道:“那我就不追问了,你们要借甚麽?”郑赐站了起来,觑了觑御案,说道:“就借陛下案上这两只碗。”皇帝端起碗来看,上面有龙凤纹图,会意地笑了,说道:“你就拿去罢,用完归还我,这都是太祖高皇帝的遗物。”二人忙答道:“事毕一定归还。”

    构陷

    十月间天气渐凉,耿炳文近月都不出门,有时在花园中练剑,闲暇时多在家中闲坐,毕竟年老了,终日神思昏沉。
    晚间,家仆来报,有两个内官叩门,说是奉皇帝口谕,前来耿府嘘寒问暖。耿炳文得知是内官,立即到门外相迎,两个家仆提着灯笼在一旁。耿炳文引二人来到前堂,就跪了下来,说道:“请二位公公传皇帝口谕。”一个内官说道:“皇帝差我们来,问你老人家身子如何?天气日渐冷了,可制了冬衣,平时喝酒否。”耿炳文道:“回皇上的话,老臣身子尚好,但毕竟上了年纪,小病小痛也难免。不曾新制冬衣,以前的旧袄有几件,都可过冬。平时只吃茶,不常喝酒。”另一个内官道:“那便好,我们也没有其他事,就是奉皇帝口谕来探视你老。”耿炳文道:“多谢圣上惦记,臣也祝皇帝万寿无疆。”

    ……………………
    深夜好。
    构陷

    十月间天气渐凉,耿炳文近月都不出门,有时在花园中练剑,闲暇时多在家中闲坐,毕竟年老了,终日神思昏沉。
    晚间,家仆来报,有两个内官叩门,说是奉皇帝口谕,前来耿府嘘寒问暖。耿炳文得知是内官,立即到门外相迎,两个家仆提着灯笼在一旁。耿炳文引二人来到前堂,就跪了下来,说道:“请二位公公传皇帝口谕。”一个内官说道:“皇帝差我们来,问你老人家身子如何?天气日渐冷了,可制了冬衣,平时喝酒否。”耿炳文道:“回皇上的话,老臣身子尚好,但毕竟上了年纪,小病小痛也难免。不曾新制冬衣,以前的旧袄有几件,都可过冬。平时只吃茶,不常喝酒。”另一个内官道:“那便好,我们也没有其他事,就是奉皇帝口谕来探视你老。”耿炳文道:“多谢圣上惦记,臣也祝皇帝万寿无疆。”
    两个内官临别时,问道:“皇上听说你家有些名贵的菊花,不知今年开得如何了?”耿炳文笑道:“花园里好像有几株菊花,也算不上名贵。倘若皇上想看,老夫明日就差人移到盆里,着人送到宫中。”一个内官说:“我们可去花园先看看麽?”耿炳文忙道:“使得使得。”就引着两个内官来到后花园,两个家仆提着灯笼一前一后照着。花园不大,夜色中有些阴森,看不清各色植物的名目。小亭子边有三两株菊花,灯笼光下十分明艳。两个内官一个在亭畔看着,一个在小池边看着,耿炳文不知陪着哪一个,就站住了,心想这两个内官有些异样,不知究竟要看甚麽。过了一会,两个内官又走在一块,其中一人说:“菊花长得好呵,多谢耿大官人,我们就不叨扰了,回宫去也。”就返回客堂,从正门出了耿府。耿炳文送到门边,家仆关上门;耿炳文在堂前踱步,心里十分纳闷,莫不是两个内官来家中窥探甚麽,转想早一向都将家中的器具都清查一次,绝无僭越之物,但仍不放心,就与妻子说了两个公公来家里的事。妻子陈氏劝慰道,兴许是燕王的好意罢。耿炳文摇头,却说几年前我与燕王厮杀得苦,他是一个记仇的人。今日差两个阉人来家里,临走时又到花园里看,不知窥探甚麽,我心里总不安稳。陈氏道你早就解了兵权,一直闲在家里,还能反麽?耿炳文叹息一声,说全家老少能过安稳日子便好了。
    过了三日,刑部左侍郎卢祥、刑部右侍郎李庆、六科都给事中张信、监察御史高以正等人,领着十几名皂隶,来到耿炳文家。耿炳文见来了这麽多朝廷官员,心里大惊,估计是奉旨来家中搜查,并不出来相迎,独坐前堂。卢祥领着人来到堂前,通报各人姓名与官职,说道:“耿大官人,刑部郑尚书、都察院左都御史陈大官人等人章劾你老不遵礼典,衣服器皿僭用龙凤,奉旨特来抄查。”耿炳文问道:“老夫数月不出门,家中也少有客来,二位大官人如何知道?定是诬陷!”卢祥笑道:“耿大官人不必焦躁,容我们搜查之后,据实禀报皇上,若府上不曾有龙凤图的器具和衣掌,便会还老官人清白。”耿炳文心想此前虽然将家中的器物都检视了一次,此时还是放心不下,生怕家中还有些带龙凤图的器物不曾查出,被家仆向朝廷告状,贪得些银子。耿炳文道:“那你们就搜罢。”
    几个官吏领着十几个皂隶从前堂搜查起,继而到书房、厨房、过厅以至于数间卧室和储物间,还有家丁的房间,前前后后搜了一个多时辰,只有卧室的衣柜里搜出一条红鞓玉带,就是红色的皮革腰带,腰带多用牛羊皮革制作,在上面镶嵌玉石,这两者都未越矩,但洪武年间有诏命,官民家的器物不得擅用朱红色,那是皇帝家专用的颜色。耿炳文十分吃惊,此前在其他朝臣家做客时,见过人家用红鞓玉带,再说洪武初年的规矩到如今逐渐松懈,许多朝廷禁止的东西民间渐渐应用了,也未见有人获罪。耿炳文问道:“红鞓玉带许多朝臣家都有,这也算僭用麽?” 卢祥道:“对不住了,大官人,这条红鞓玉带我们得带回去,让尚书和都御史去定论,还要让皇上看。”耿炳文很生气,说道:“你要带回去,就带回去,难道就凭这一条红鞓玉带要定老夫的罪麽?”卢祥道:“不才只奉命搜查。”
    屋内都查遍了,只查出一条红鞓玉带,耿炳文稍微放心,就等着他们离开。高以正道:“我们再去花园看看。”耿炳文问道:“花园有甚麽好查?”高以正道:“我们看后便知。”几个人领着十几个皂隶来到花园,卢祥等人观赏着小花园的景致时,高以正却用手拨开花木丛,突然叫道:“这是甚麽?”就伸手在花木丛中捡起一只碗,让众人来看,碗上有一龙一凤,耿炳文大惊,大声道:“这不是我家的碗,我家的碗都没有龙凤图,定是前几天那两个内官趁老夫不留意,有意放在花草丛中的。这分明是构陷!”高以正不说话,继续寻找,又在另一处花木丛中捡到一只碗,上面有一只金龙,就笑了起来,说道:“长兴侯,你说家中没有龙凤图的器具,却隐藏在花园里,你老真是会用兵的人,善藏藏于九地之下,呵呵呵。”耿炳文气得浑身发颤,胸部隐隐作痛,连呼吸都急促起来。两个贴身家丁连忙扶住他。耿炳文道:“我家中的器具都曾经细致查了几回,全无有龙凤图形的器具,这分明是那两个阉人趁夜放在我家花园里的,前天他们来我家,临走时说要到花园里看菊,我就觉得蹊跷,原来你们设了这个局。我真糊涂,他们走后不曾细致搜寻花园——”他长叹一声,接着说:“咳,就算当晚找出这两只御碗也没得用,要陷害老夫总会另有算计。老夫自从解了兵权,不闻世事,一心避祸,可是皇上还不愿放过我们!”
    高以正道:“大官人,我们是奉旨行事,确实在你家花园搜得两只有龙凤的碗,不是你家的却是谁家的?那两个内官会有龙凤图的碗麽?再说了,你家卧室里不是有一条红鞓玉带麽?这可是皇帝家才能用的东西,你老家中却有,算不算僭用?”耿炳文气急了,嚷道:“要让老夫死,赐死便是了,何必用这种小计……”他有口难辨,满腔怒火却化作大笑,苍老的笑声令人毛骨悚然,许多人以为长兴侯疯了。
    次日辰牌,耿家门外来了一队锦衣卫,纪纲领着三十多名军士来了。耿炳文端坐在前堂,微闭着眼睛,不起身相迎。内官宣皇帝圣旨时,耿炳文很不愿意地跪着。皇帝下诏削了长兴侯的爵位,藉没全部家财,全家暂时拘禁在府内,听候发落。耿炳文无话,站了起来,又是呵呵大笑,倒将两个内官吓了一跳,生怕他挥老拳打将过来。
    锦衣卫与宦官离开时,将后门和一处小角门都贴了都察院封条,留下四名军士守在耿府,两个军士守在正门边,过两个时辰与另外两人轮换,都睡在耿府的厢房里。

    @扬光RC 2022-06-07 10:05:04
    欣赏佳作,支持楼主!
    -----------------------------
    下午好。谢谢!
    @慕容余华 2022-06-07 13:09:11
    支持佳作
    -----------------------------
    深夜好!
    谢谢大家。
    避祸

    次日上午,有两个家丁都提着竹篮子,说要出门去买菜买油,中午耿大官人说要请两个军士吃饭。军士奉命看守耿炳文一家老小,其他人并不过问,就放两个家丁出门。二人出门后,一个人去菜市,另一个人匆匆来到李府,急切叩门。李景隆得知是耿府的家丁,说有要事相告,就来见他。这个家丁说了昨日府上出的事。李景隆昨晚就听人说皇帝削了长兴侯的爵位,还藉没了他的家产,全家听候处置,就问那个家丁,有甚麽事。那个家丁很小声地说,我家大官人今日早上托小的传话与曹国公,他说他闭门谢客,不问政事,只图全身远害,如今还是被人构陷了,这回要丢了老命。请曹国公早做安排,恐怕祸事早晚也会到你身上。
    李景隆听了,十分惊惶,转念细想自己才被燕王加封太子太保、左柱国,位列诸臣之首,正是效力皇帝的时候,皇帝如何还会陷害自己,像是安抚内心的惊恐,竟笑了起来,说道:“长兴侯自是一番好意,但我与他老人家不同,我当年虽然与皇上厮杀过,但开金川门放燕师入城,却也是我的主意。我早就将功赎罪了。皇上如今还令我主修《太祖实录》哩。”家丁不与他理论,匆匆说道:“大官人,小人只是传话则个,还要去买菜,这便告辞了。”李景隆道:“替我谢长兴侯,我自会小心。”令人赏了那个家丁十文钱,那个家丁不敢受,叩头后就离开了。李景隆回到书房,想起耿府家丁的话,仿佛哄自己,又笑了起来,心想耿炳文有过无功,自己有过有功,功过相折,是皇帝期许的人,哪里会加害自己。次日早朝,李景隆入宫待朝,耿炳文的第三子现任尚宝卿耿瑄披麻带孝,给宫里报丧,他的爹和娘昨晚三更在卧室上吊自尽了。
    李景隆回府后,心里总是不安,就唤来蒋阿演等几个心腹家将到书房来,关上门,说起耿炳文自缢的事,万一皇帝下诏前来抄自己的家,如何是好。蒋阿演拍着胸脯道:“大官人如今是太子太保,若皇上恁地无情义,差人来抄家,咱手里的刀不是吃素的。”李景隆道:“你就算以一当十,武功盖世,奈何京城的军马十几万,宫中的各卫军士也有好几万。”蒋阿演道:“大官人有所不知,皇帝差人来抄家,最多不过三四十条军汉。咱们府上也有三四十条壮汉,我有二十七个弟子,人人都有一身本身,可以护着大官人出城。”李景隆问道:“出城又如何哩?”蒋阿演支吾好一会,才道:“先出城再说,天下恁大难道没有大官人的容身处?大官人若胆大,可去苏州湖州调兵,反了皇帝。再不济占得一座险山,抗拒官军,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皇帝也奈何咱们不得。”李景隆见蒋阿演的话越说越玄,全无一句可用,暗自焦急。蒋阿演又道:“小的不才,在江湖上也结识得几个剑侠,他们一剑在手,二三十人近不得身。只要大官人出了府,不被军官挡在门内,城中自有人接应,只要大官人临难时能放下这一套富贵,不怕流落江湖,保住性命自不在话下。”李景隆以前也隐约听得京城有几个剑侠,寻常时谁也不知道他们身在何处,他们都愿意解危济困,听蒋阿演这番大话吹诩,又高兴起来,仿佛有了一条退路。李景隆起了兴致,令家仆上酒菜,与蒋阿演等人吃到半夜。
    次日酒醒后,李景隆心里又焦虑起来,觉得蒋阿演的话不大可信,就召集府上白先生、丁先生、贾先生等四五个清客,又来书房商量。李景隆先说了耿府来人传的话。白先生笑道,大官人都加封太子太保、左柱国,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皇帝哪里还会害大官人。这话说得李景隆有些欣慰。丁先生说道,去年周王来京时,不是弹劾大官人建文皇帝时曾在周府受周王钱财的事麽?皇帝都说不要再过问了,这分明是护着大官人。再说了,皇帝加封大官人为太子太保、左柱国,不是有许多朝臣不服麽?皇帝不还是加封了?贾先生跟着说,皇帝就是要废功臣,也不会废到大官人身上来,放一万个心便是了。清客们的话让李景隆稍微安心,就与清客们说喝酒,吃着牛肉和鸡肉,说了半夜的话。
    快活之意不只是在活,还有快。十月到十二月只是转眼间,算得上快了。去年周王向皇帝哥哥弹劾曹国公,皇帝哥哥那时不曾答应周王,因为曹国公才封太子太保、左柱国。谁知到了今年十月间,刑部尚书郑赐等人弹劾太子太师曹国公李景隆包藏祸心,不守臣节,隐匿亡命蒋阿演等二十八人,理当削爵问罪。皇帝问他是如何包藏祸心,不守臣节。郑赐说李景隆在家时,门人和家丁前来奏事,都要叩拜,如君臣一般。将蒋阿演等二十八人收在府上,每日在花园演武,图谋不轨。皇帝早就听说李景隆在家中养了一群闲汉,每日舞刀弄枪。李景隆说是为了自保,怕朝臣冲到自己家里来打人。皇帝也就一笑了之。郑赐此番弹劾是在朝会上,李景隆也在,都作了辩解。皇帝说我都知道了,不要再说了。李景隆感激皇帝。谁知到了十一月,成国公朱能再次上弹劾奏章,皇帝的面皮却又是一番神态,问道:“曹国公,成国公说你隐匿亡命蒋阿演等二十八人,是不是有这事?”李景隆不知皇帝用意,连忙出班答道:“是有这回事。”皇帝问道:“为何藏着他们,想做甚麽大事?”李景隆道:“陛下,臣此前已经禀报陛下了,是臣为了自保。”皇帝冷笑起来:“自保?在建文朝时,你说自保,我会信你,你被群臣殴打怕了,怕他们冲到你家里来打你。如今我做了快两年的皇帝,你又加封了太子太保、左柱国,谁还敢冲到你家里打你?”李景隆额头顶在地面,心里惶恐起来,不知如何回答。皇帝说道:“上次郑尚书弹劾你时,我就等着你遣散那一群闲汉,谁知你还藏在府上,想作什麽?”
    李景隆支吾不语时,朱能道:“陛下,李景隆之弟李增枝有谋逆之心,增枝有庄田数千顷,积粮无数,家里蓄养的僮仆上千人,还私藏兵器,曹国公一定知情,臣请陛下削了曹国公爵位,罢了他的一切官职。此人朝秦暮楚,用心叵测!”李景如五雷轰顶,全然想不到朱能一介武夫,不知从何处打探到的不实消息,竟然当朝弹劾自己,急得大嚷道:“陛下,臣冤枉呵。舍弟是有一些田产,都是他花钱买的,家里有几十人仆人,哪里有上千人,私藏兵器也不实,只是有一两件刀剑,平时防备盗贼用,请陛下明鉴。”
    皇帝点点头,叹息一声,说道:“你开金川门迎我们入城,是有功之臣,朱将军弹劾你,也是他一片正直的心,我就不过问了。”李景隆感激涕零,额头砸着地砖,用足十分气力,生怕皇帝和朝臣听不见叩头的声响。
    “老臣有本要奏!”忽见一人出班,语声高昂,众人来看,是吏部尚书蹇义。皇帝徐徐问道:“蹇尚书,你有何事要奏?”蹇义手持象牙笏,说道:“臣弹劾曹国公。曾有内官奉陛下之命,今年中秋时去增枝京郊的庄园上送酒,就看见他家有许多壮健的家丁,少说也有几百人,养着他们不是为着谋反却作甚麽!增枝兼并京郊田产上万顷,以致许多百姓破产。内官又到曹国公家送御酒,眼见他家中的仆夫们提着刀剑出入,我问他们在做甚麽,曹国公说是演武,为着防贼防盗,禀报曹国公事项时都叩头三下,如朝臣面君一般。曹国公和他弟弟在京城住的宅中,就是岐阳王的旧宅,十分豪敞。景隆在朝做官,增枝当初授与勋卫,在奉天殿带刀当值,这个职位只有功臣之后才能做。后来他升职做了前军左都督,却时常不在官署中,一心经营田产,有着他哥哥在朝中做靠山,这几年发了大财。增枝手里有兵权,还在庄园里私养许多家丁,藏了许多兵器,更广积钱粮。这两兄弟富可敌国,分明心怀异志。李府的家丁杨某招供,李景隆曾经说过,好生养着他们,是为着将来有得用处,请陛下明察。”李景隆才听皇帝说不过问了,又有吏部尚书弹劾弟弟,还从家丁那里收集证词,心里焦急,真不知他们如何接二连三与自己过不去,平时自己也不曾与他们有大仇小恨,他们如何这般齐心,又向皇帝求饶道:“陛下,陛下,这些都是不实之辞,家丁招的话也是无中生有,臣是说养几个家将是为了防盗贼,实无谋反的事呵。”他等着皇帝再次说“我也不过问了”,皇帝眼睛瞪着他,说道:“你看来真有隐瞒的勾当,只是我还不知道。”李景隆呼叫道:“陛下,臣绝无欺瞒的勾当。”话才说完,蹇义冷笑道:“李大官人,你们兄弟这些事,就算我说得不实,却有人早就探听得真切。”李景隆连问:“是谁?”
    蹇义从衣袖里拿出一本奏章,高举在手,说道:“陛下,这是六科给事中张信等人的弹劾奏章,请陛下圣览。”内官狗儿接了奏章,小心地放在皇帝的御案上。皇帝拿起来,匆匆看一眼,就放下了,好像奏章上的事件早就知悉,又无奈地叹息一声,说道:“曹国公,朱能弹劾你,我信着他是一面之词,就不问了,接着吏部堂官蹇大人也弹劾你,我仍不想过问,六科给事中张信也上了本,给事中有规谏、稽察的职责,既然张信也上本了,我就不得不过问了。”
    李景隆抬头看了看皇帝,他早就变了面皮,原来的笑容全变成杀气,不由惊惶万分,说道:“陛下,臣到底犯了甚麽过啊?”皇帝淡然道:“你们兄弟犯了甚麽过,你还不知道麽?”李景隆失色,神思恍惚,茫然地看着皇帝。蹇义高声道:“春秋无将,将则必诛 。臣等乞请陛下斩景隆以谢天下!”李景隆叩头道:“陛下,臣冤枉呵!”皇帝有些不耐烦,挥手道:“你冤枉不冤枉,自有一个公道,你先回去,听候处置!”

    @慕容余华 2022-06-08 14:18:08
    支持佳作
    -----------------------------
    谢谢支持,不知您看了一些文字没有?
    第二十三章

    曹国公削爵归故里  梅驸马溺水托冤魂


    夺爵

    李景隆回到家中,立即差人去京郊将弟弟找来,告诉他今日朝会上的事。李增枝十分惊慌,原来有哥哥在朝做大官,他才好发财,如今哥哥要倒了,不说自己的家财难保,就连性命也堪忧。李景隆问他有何打算。李增枝赌气道:“我领着几百心腹军士,逃到深山老林做山大王去。”李景隆冷笑道:“我领着五十万大军都挡不住他,你领着几百人占山为王,岂不是自寻死路。”李增枝问道:“那如何是好?”李景隆道:“容我找几个人商量下。”就立即召集蒋阿演和白先生、丁先生等清客们,与他们说了朝会上的事,想听他们说一个主意。蒋阿演说事到这个地步,只能即刻出逃。李景隆问逃到哪里去。蒋阿演却说,先逃出京再说,俗话说得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白先生道:“大官人休慌,当年岐阳王受封的时节,太祖皇帝赐了免死牌,子孙可以袭用,皇上就算加罪大官人,至少可以免死。”丁先生却不以为然,说道:“廖永忠不是有免死牌麽?故丞相李太师也有免死牌,究竟如何了?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就算不开刀问斩,也有赐死的先例,还有被逼自缢死的,有喝毒酒死的,横竖要你死的话,免死牌有甚麽用?”李景隆问道:“皇上去年封赏我,今年却有几个朝臣接连弹劾我,这端的为何?”虚先生说:“或许都是皇上的算计。封赏大官人,让天下人觉得他是一个有功必赏的人,如今大臣揣摩圣意来构陷大官人,让天下人觉得大官人是罪有应得,燕王睚眦必报,心里容不得以前与他有过节的人。”李景隆问道:“那我全家老少就束手待死麽?”三个清客觉得除了待罪府上,只有等着皇帝开恩,再也拿不出主意。
    李景隆又来问蒋阿演,蒋阿演鼓动他全家老少分头出逃。李景隆前思后想,觉得逃出京城,也难以藏身,只能一面坐在家中等皇帝的诏命,一面差白先生和丁先生去求驸马梅殷和宁国公主向皇帝求情。两个清客回来后,说梅驸马得知他们是李府的门人,不愿意相见,宁国公主也见不着。
    次日,两个内官带着皇帝诏书来了。李景隆出迎时,吓得面无人色,生怕皇帝赐死。他跪着接旨时,惶恐不安,心跳如疯汉擂鼓一般。皇帝在诏书中只是削李景隆太子太保、左柱国的勋号,从此住在故乡的老家中,不必上朝,仍享着曹国公的俸禄。诏书明令他“奉长公主祀”,便是令他回故乡盱眙县给祖母曹国长公主——太祖皇帝的二姐——看守坟墓。李景隆感激涕零,连忙叩头谢恩。
    李景隆收拾了家中的器物,准备回家乡去。过了两日,朝中有人暗中来李府通报,礼部尚书李至刚昨日又弹劾曹国公,他说曹国公在家里时,坐着受门人和家丁家将拜谒时,下人们都得三跪九叩,如君臣礼仪一般。他弟弟增枝又在京城附近四处购置庄田,蓄养僮仆上千人,用意叵测。李景隆骇然,大梦方醒,才知皇帝原来真个要废了自己。
    两个内官领着二十名锦衣卫来李府,再次向李景隆宣诏,夺了李景隆的爵位,并增枝及妻子数十人禁锢在李府,藉没李府全部财产;若无皇帝诏命,李景隆兄弟以及全家不得离开盱眙县老宅。军士奉旨在李府中搜人,非李景隆兄弟的亲属一律拘捕到官。蒋阿演得知军士前来拘捕,领着二十七个弟子挺着兵器冲了出来。李景隆忙来劝阻,说道:“蒋教头,不可造次!”蒋阿演哪里听得进,手仗着剑要冲出府门。却见一个军士挥刀上前,格住蒋阿演的剑,一脚踢过去,就将蒋阿演手中的剑踢飞。蒋阿演挥拳来斗,被那个锦衣卫一拳打到胸膛上,蒋阿演站立不稳,退了三五步,跌倒在地。李景隆大惊,蒋阿演原来一人能震退十几人,如何连一个锦衣卫都抵挡不了。蒋阿演正要挣扎起来。那个锦衣卫上前,一脚踏在他的胸部,手中的刀乱搠,将蒋阿演捅得稀烂,持着绣春刀指向众人,大呼一声:“谁敢再动,都得死!”二十多个弟子吓得不敢乱动,纷纷撇了兵器,一齐跪倒在地。李景隆惊骇得目瞪口呆,原来这些市井之徒如此无用。
    李景隆回到故乡,一家老小住在一幢破旧大宅中,门外有军士日夜把守,不得擅出远门。以前在京城时,府上近百个家仆家丁侍候,如今只剩下三四个家仆,许多家事要亲自出力。家中的器具也是旧物,与寻常百姓人家差不多。李氏兄弟在京城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哪里受得了这番清苦和冤屈。李景隆一气之下不吃饭,绝食十日,让人将消息传到京城去,期盼着皇帝知道。十几天里,京城一点消息也无。李景隆受不了饿,又吃饭了。
    @扬光RC 2022-06-09 15:34:16
    为高楼添砖加瓦!
    -----------------------------
    谢谢。
    @扬光RC 2022-06-09 20:51:53
    支持佳作
    -----------------------------
    晚上好。谢谢。
    李氏兄弟禁锢在盱眙故居,建文朝的旧臣无不惊愕。驸马梅殷得知此事,就与妻子宁国公主说燕王太不近情义,李景隆只是一介庸才,绝非永乐一朝的隐患,景隆的弟弟只是贪些钱财,皇帝都不放心他们兄弟二人,自己当年与他为敌,早晚也会有人构陷。宁国公主就劝丈夫去见皇帝,为李氏兄弟求情。
    皇帝得知驸马梅殷求见,知道他为着何事而来,并不想见他。梅殷在午门外站了近一个时辰,将近初更时,他还不离开。宁国公主见丈夫未按时回家,就坐轿来宫中,得知皇帝不见,就向宫中递帖子,以妹妹的名份求见哥哥。皇帝耐不过兄妹情面,就宣梅殷进宫。梅殷进宫不跪,气匆匆地说:“陛下,你抄没曹国公一家忒过了。论亲情陛下还是他的堂兄弟,他当年出征与你厮杀,不过是奉建文皇帝之命,他开门迎陛下进城,不是有功于陛下麽?陛下先予后夺,大不近人情,请陛下收回成命,召李氏兄弟回京,藉没的家产都退还了。”皇帝道:“驸马,你坐着说。” 驸马赌气道:“我不坐,就站着说,说完就走。”皇帝道:“不是我要抄没他们家,是朝臣接二连三弹劾他,证据确凿。我起初不想过问,但朝臣弹劾多了,我不能只讲亲情而不顾国法罢。”
    梅殷呵呵大笑起来,说道:“陛下,论亲情臣也算陛下的妹夫,这里无外人,我就说一句话,那几个大臣若不是揣度陛下的意思,哪里会接二连三弹劾曹国公,他们搜集的罪证可信麽?我觉得京城里稍有见识的百姓都不相信,都会说陛下记得曹国公当年攻打北平杀了陛下爱将的仇。”皇帝恼怒了,手无意识地拍了一下御案,喝道:“你休要胡言!若不是因你是妹夫,你还有今日?”梅殷冷笑起来,说道:“我知道陛下还留着这份情义,告辞了。”他转身步出华盖殿。皇帝气得狠狠将茶杯砸在地面,将狗儿等几个内官吓得慌忙跪下,忙劝皇帝息怒。次日,梅殷不再上朝,来通政司递上一本奏章,向皇帝辞官。
    十一月,解缙将人将所编的书进呈皇帝,皇帝想起状元郎的话,赐名《文献集成》,高兴之余,赏赐解缙等一百四十七人。皇帝翻检了几日,却发现许多书找不着,就传解缙来问。他说编纂仓促,费用也少,民间许多好书都收集不上来。皇帝说若是这个原由好说,就怕是你们厌倦浩繁,聊以塞责。解缙心虚,忙说:“臣等不才,但日思夜虑,不敢松懈。”皇帝拿起一册书,在手中晃着道:“我不想给后人留下骂名!一部官修的《文献集成》竟有诸多欠缺,目下粗备经史,子集大多不曾收集,还有天文、地理、阴阳、术数、医术、释道的书,也有许多遗漏,更不要说裨官野史诗词赋曲了!”解缙见皇帝不悦,说道:“臣愿意再修。”
    过了几日,皇帝令人传来姚广孝、礼部尚书郑书郑赐、翰林修撰曾棨、翰林院编修刘季篪等二十几人来华盖殿。“我可不想给后人留下骂名!”永乐皇帝一开口再次说了这句话,语声甚为严厉,“世间都说洪武朝重武,建文那几年说是兴文,其实不过在名头上复古,看不出半点兴文的迹象。《文献集成》缺失太多,要再修。这部书是解学士主修,当年太祖皇帝说你‘冗散自恣’,让你回去磨砺十年,看来你的旧习还不曾改呵。”
    众人都看着解缙,解缙说道:“臣有失陛下之望。”皇帝道:“今日将众卿召来,还是说修书的事。你们要将古今通行的书以及善本、孤本都编进去,书不要怕收得多,除校正舛误外,不要擅改一字。这回由少师、刘学士和你一起总揽,从民间征的几个宿儒王景、陈济几个人也快到京了,都做总裁,新科状元曾棨与邹缉等人作副总裁,在文渊阁开馆,书修成了,由各府、州、县学中善书的生员来抄写,由光禄寺供给饮食。这回再修,不要图快,要编修得广博精当。”郑赐奏道:“启禀陛下,民间有许多藏书,但不轻易示人,怕我们有借无还,若要付钱买,恐怕花费巨大。”皇帝道:“不要怕花钱,书籍不可去计较价值。民间藏有好书的人,他们开价几何便与他几何,如此才能得到奇书。不想卖的,我们就去借,礼部开具借条,有借有还,倘若遗失了,追究罪责,罚他赔银子与出借的人。”
    解缙听说永乐皇帝训话,胡思乱想着,皇帝用军马强夺了侄儿的帝位,总不免揣摩后人如何议论他,因此立志作一代雄主,真正能兴文继武,功业远迈建文,直接洪武,在后世留一个嘉声。反正篡位是篡,编纂也是纂,权且让后面一个纂取代前面一个篡。
    @扬光RC 2022-06-10 07:11:10
    拜访好友,欣赏佳作!
    -----------------------------
    感谢支持!
    @海州书生 2022-06-10 16:29:02
    写得好!
    -----------------------------
    谢谢,不知您是不是一直在跟着看连载?
    @扬光RC 2022-06-10 17:55:32
    支持佳作
    -----------------------------
    谢谢,不知您是不是一直在跟着看连载?
    晚上好。
    我对发这样消息的人这样处理,不回,一律拉黑。
    宁愿没有点击量,也不做假!
    建文行踪

    二更时分,内官已将侍寝的妃子送到乾清宫。那个妃子新近进宫,颇有些姿容,此时赤身睡在东耳房的龙床上,等着皇帝临幸。长随内官保儿陪着皇帝进宫。皇帝进入东耳房,揭开锦被,看见一片雪白裸裎的女体,就蕴酿着云情雨意。殿外一个内官轻唤:“陛下,陛下,纪纲大人求见。”皇帝有些焦躁,问道:“都夜深了,他何事这个时刻求见,有甚麽急事捱不到明天?”保儿隔门问了讯息,就在东耳房外禀报道:“陛下,他说是建文下落的事。”
    皇帝大惊,云情雨意顿时销散,满是狐疑,立即与保儿等内官们来到乾清门外,看见几个内官提着灯笼站在纪纲前后。皇帝道:“纪纲,你真个打探到了?”纪纲道:“启禀陛下,臣打探到了一些踪迹。”双手托着一本文牍,皇帝不待保儿去接,上前就拿起来,就着灯笼光看。原来是一份供词的抄本。纪纲说与皇帝道:“陛下,这个招供的人是徐王朱允熙府上的宾辅史彬身边的一个贴身随从,名叫许文,在吴江县街市上被人认出,便告了官,知县立即差人将他捉了,前日送到京城。臣不知许文身份的真假,不敢惊动陛下,就严刑审讯,他才招得实情。”皇帝大惊,说道:“依你这麽说,建文在宫中自焚是假,出逃是真。这灯光太暗,我看不清字,你说与我听。”就将供词还与纪纲。
    纪纲接了供词,皇帝只留下保儿一人,让其他内官宫女都远远回避。纪纲借着灯笼光,与皇帝说起建文的行迹——当年六月十三日,建文与随从的大臣共四个人潜行出宫,当晚隐藏在城外神乐观中,到了八月,他们潜至吴江黄溪史彬家里。史彬旧宅西面有一个清远轩,建文就住在那里。建文将清远轩改了名,题作水月观,亲笔写了篆文。过了三日,六七个心腹大臣来到史彬家,叩拜建文。建文担心人多,容易走漏消息,过了两日,就命群臣都回乡去,托词是侍奉父母。
    也是八月间,只因皇帝命礼部行文到各州县,追缴建文年间的一切诰敕。苏州府遣吴江县丞到史彬家里来追索皇帝的诰敕,随口道听闻建文在你家。史彬断然说绝无此事。县丞见他说话时,面有微笑,神色自若,并不惊恐,也就信了他的话,不曾进屋搜查。第二日,建文皇帝心想可能走漏了消息,与两个和尚一个道人同行。两个和尚是程济和叶希贤,杨应能改穿道士装束,其余的人都四散了。这一天许文记得日子,是八月十六日。建文无处可去,就乘船来到京口,过六合县,舍船登岸,租了马车辗转来到襄阳。一路上为着不露身份,行走得慢,躲躲藏藏,走了将近两个月。到了十月初,一行数人来到襄阳廖平家里,感觉有人察觉到了他们的行迹,建文依了程济的主意,打算去云南,那里天高地远。
    皇帝听着,微微摇头,嘴角挂着异样的笑。纪纲心虚,觑了觑皇帝,就不说话了。皇帝问道:“你如何不说了?”纪纲道:“我见陛下发笑,想必是不信,就不敢再说了。”皇帝道:“我笑我的,你说你的。”纪纲于是接着说——
    @扬光RC 2022-06-11 08:32:38
    欣赏精彩故事。
    -----------------------------
    谢谢。上午好。
    @慕容余华 2022-06-11 14:35:55
    支持佳作
    -----------------------------
    谢谢。
    永乐元年正月十三日,建文等人来到云南永嘉寺。云南偏远,无人知晓建文远道而来,建文在寺里颇为安闲。住了一年有余,到了永乐二年正月,建文等人又离开云南,自重庆又回到襄阳。这年六月,他们入吴,八月八日再次来到史彬家。那天天色将晚,史彬家里都点了灯火,见建文与程济等人来了,史彬领着全家出来叩拜,设酒杀鸡。酒吃到半醉意的时节,建文说,我明天早晨就走。史彬很意外,就说臣等候陛下很久了,若有款待不周,也乞请陛下原谅。臣想留师傅几个月,为何明天早晨便走?当初,建文与他一起逃亡的大臣都以师弟相称,因此史彬等人呼建文为师傅。建文流泪说,他们搜捕我很急呵。早一向在吴县的道路上,我看见一辆马车经过,有人揭起车帘,看了我许久。我们都是僧道模样,但恐怕被那人起了疑心。那人我也面善,曾是六部里一个六品官,恐怕当日待他不善,他回去必定上奏。许多朝臣跟着我一起出逃,你是有大功德的人,我明早离去便是为了你一家老小安危计较,你可不消多虑了。史彬感激地哭了。建文说,这里与京城很近,往来出入都不便。史彬却说他不怕,请陛下久住,一门老小都不会走漏消息,请建文不必多虑。建文执意要离开。史彬见建文的衣鞋破旧,强留三天,与家人缝制布衣一件,布鞋三双,才送建文离开,命许文送到杭州去。临行时,许文听见建文临行时说将作两浙之游,杭州打算游二十余日,又去天台、雁荡二山游历一月余。建文一行数人到了杭州,许多逃亡的大臣闻讯赶来见他,他都不见。程济告诉史彬说,师傅离开后,你们一家人也赶快离乡,差人来家中打探是否有外人来你家探看,如果有人来,从此不得再回家住了。许文送建文到杭州后,就再也不知道建文的下落了。
    皇帝问道:“许文既然知道建文行踪,哪年哪月到了何处都记得分明,看来建文出逃是坐实了的,那你如何不去捕捉史彬一家老小?”纪纲道:“臣审问许文,得知史彬住在吴江县黄溪镇,就差人去捉,史彬的家门锁着,破门而入,屋里却不见人影,问他的邻居,邻居说前日还见着史彬,第二天清早,史家一个人也不曾有,不知到哪里去了。”皇帝想了想,说道:“莫不是去了杭州?你到城中请几个画工来,让朝臣里认得程济、叶希贤、杨应能的人,描述他们的相貌,画影图形,大搜杭州城内城外的寺庙,一个和尚都不可放过!”纪纲道:“臣明日就去请画工,过几日差人去杭州苏州等地暗访,有消息即刻禀报陛下。”皇帝道:“天色不早,你早些回去罢。”
    次日早朝上,皇帝让纪纲说了建文的行踪。满朝哗然,都低声议论起来。皇帝说:“我要寻找他,是叔叔寻找侄儿,不是要杀他。我一直要做周公,奈何建文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国不可一日无君,承众位劝进,我勉强做了这个皇帝。我那侄儿躲着不见叔叔,是怕我坏他性命,这是哪里的事呵。”散朝后,道衍留住纪纲,问他建文行踪,还向他索看了许文的供词,便来见皇帝,说要去见许文,向他问出有关建文更多的消息。皇帝不知道衍有何高明之策,自然应允了。
    晚朝散后,几个内官陪着道衍和尚来到锦衣卫监牢中,进入大堂后,却听见里面闹哄哄的。纪纲得知姚少师来了,忙出来相迎,神色有些不安。道衍问道:“出了甚麽事?”纪纲恨恨地说:“黄昏时,许文那厮趁人不备,撕烂衣裳,搓成绳索,竟然上吊死了。他肚皮里还有许多机密,这如何是好?”道衍有些疑惑,心想未必不是纪纲杀了许文,省得他在皇帝面前那一番话不能自圆其说,但又不想细究,因说:“这真是巧了,老僧想来问他虚实,他就自个了断,也许真是天意,难得他一片忠心,你买一口棺材收殓了罢。”
    @扬光RC 2022-06-12 08:23:42
    支持佳作
    -----------------------------
    下午好。
    @冬日暖阳1978年 2022-06-12 08:15:25
    永乐元年正月十三日,建文等人来到云南永嘉寺。云南偏远,无人知晓建文远道而来,建文在寺里颇为安闲。住了一年有余,到了永乐二年正月,建文等人又离开云南,自重庆又回到襄阳。这年六月,他们入吴,八月八日再次来到史彬家。那天天色将晚,史彬家里都点了灯火,见建文与程济等人来了,史彬领着全家出来叩拜,设酒杀鸡。酒吃到半醉意的时节,建文说,我明天早晨就走。史彬很意外,就说臣等候陛下很久了,若有款待不周,也乞......
    -----------------------------
    @草原无际 2022-06-12 13:50:51
    基于历史,不拘泥于历史,这样的小说读起来有意义!
    -----------------------------
    谢谢慧眼点评。
    此小说大多有史实依据,不是架空,也不是戏说。
    @海州书生 2022-06-12 16:09:24
    写得好!
    -----------------------------
    谢谢,晚上好。
    @D调慎行 2022-06-12 19:32:48
    支持佳作!
    -----------------------------
    谢谢支持。
    僧人宗正

    道衍想起一人,他必定知道建文许多行踪,此人就是被皇帝监禁的溥洽。次日晚朝后,道衍为避免皇帝的猜疑,先去禀报皇帝,再去城北羽林右卫的营房。
    道衍来时,带着一个小和尚,提着食盒。二人来到过道一处木栅栏前,道衍看见栅栏内溥洽身着僧衣,打坐在床上。地面只有一床一桌,桌上有几本经书和一只钵,床下只有一双僧鞋。墙壁上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军士拍打着栅栏,惊动了溥洽,他微微睁开眼睛,看见一个和尚站在栅栏之外。道衍合十道:“阿弥陀佛,贫僧来看望溥洽师傅了。”溥洽见是道衍来了,闭着眼睛,仿佛不曾听见。道衍与两个军士说:“烦请打开栅栏,容老夫进去与溥洽师傅叙旧。”军士们担心姚少师的安危,都不敢离开。道衍道:“你们打开锁,都出门,不妨事的。”军士不敢不依,打开了锁,将灯笼挂在墙壁的钩子上,说声:“启禀少师,小的们就回避了。”道衍道:“你们自便。”
    “我带了几碟素菜,一壶素酒,边吃边说罢。”道衍说着话,提着食盒进来了,回头让小和尚也退出房间。溥洽仍闭着眼睛。道衍将小桌移到床边,摆着几碟素菜,斟了两杯素酒,碟边搁着两双箸。道衍轻声说:“溥洽师傅,你疑心我,我也理会,但此番来是为了建文君。”于是就说了史彬的家仆许文被捉,招供了建文许多行踪的事。溥洽见他说的历历如悉,就微睁双目,问道:“你既然知道皇帝的行踪,来这里作甚麽?”道衍苦笑道:“贫僧奉皇上之命,去苏、湖赈灾,借便去探望姐姐,谁知老姐不让我进门;第二回去拜她,她仍不开门。贫僧又去见故人王宾,他如今已是一方名医,可他也不认我这个故人,你道是为何?”溥洽冷笑道:“你作了孽,人神共愤!”道衍说:“江山都是朱家的江山,唯贤能者得之。只是可怜了建文皇帝。他如今东奔西走,早晚会被朝廷耳目察觉。贫僧在苏州时,就勘探好了两个所在,一处是洞庭山上的普济寺,一处是吴县穹窿山上的普洛寺。普济寺已经有些规模,普洛寺却十分局迫,香火冷淡,却是一处幽静的去处。贫僧请皇帝着户部拨银子扩建,如今差不多竣工。你若信得我过,就告诉我如何才能找到建文皇帝,就算不能找着建文皇帝,找着程济也好。实不相瞒,我差心腹人去营建普洛寺,在地面以下做了一个地宫,是一个隐秘的所在。贫僧想请建文皇帝去那里礼佛念经,如若有人来寺中打探,就请皇帝下到地宫暂避,来人离开后再出来。普洛寺扩建后也不大,不会惹人耳目。若建文皇帝长住在那里,想必终身无忧。”溥洽听道衍说得如此恳切,但仍不敢相信他,问道:“你想诈我麽?”道衍说:“非也,我助燕王起兵时,便劝他不要杀方孝儒,更不想坏建文皇帝的性命。贫僧心想燕王做了皇帝还是可以容得下建文的朝臣,一个人不杀又何妨,不曾想到燕王做了皇帝,便与从前不同,凡给他颜色看的人,必诛杀而后快,贫僧忏悔不及呵。”溥洽冷笑道:“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哩。”道衍说:“老僧眼下不是来补救麽?”溥洽道:“我如何能信你?”道衍说:“凭你的心性,看我是不是说了实话。皇上已经令纪纲画出程济等人的模样,锦衣卫又差人暗中去杭州等地探寻建文帝,倘然发现行踪,定会暗中差刺客坏了建文性命,决不会捉到京城来。如若建文皇帝一直四处浪游,无一个安身立命之所,早晚会被燕王搜出,就算他们逃到海外也不成,皇上去年早令人大造航海的宝船,今年要差内官郑和领着两万多人去航海,名为耀兵异域,宣示中华富强,实则寻找建文踪迹。”
    溥洽沉吟好一会,才傲然地说:“听你这麽说,不像是诈我,但我也不敢十分信你。你说的情形既然恁地急迫,又不敢全不信你。你去天禧寺找一个叫宗正的僧人,过几日带他来见我,我自有话与他说。”道衍忙说:“最好,一定去找他来。”于是劝溥洽饮酒吃菜。溥洽道:“我向来过午不食,酒菜都免了。”道衍收了酒食,向溥洽合十致礼,出了栅栏,来到门外就将酒食送给两个亲军。两个亲军叩头谢恩。
    过了两日,道衍带着宗正和尚到城北羽林右卫,知道溥洽有机密的话与宗正说,就未进去。等了许久,宗正从里面出来。道衍问道:“溥洽与你说了甚麽事?”宗正道:“他将你说的事告诉了贫僧。”道衍问:“他让你如何做?”宗正道:“他让我去杭州,城内外的寺庙都去挂单。”道衍笑道:“想必溥洽当日接待建文君臣时,你一定跟在溥洽的身旁,程济因此知道你是可信的人。你若去杭州各处寺庙挂单,程济得知消息后,定会差人与你接洽。”宗正只是微笑。道衍说:“你速去杭州,我不会走漏消息。”
    宗正离去时,又站住了,回头看着道衍,问道:“贫僧不知师傅用意,莫不是要诱捕皇上?”道衍笑道:“你看我像不像那种人?”宗正不答。道衍说:“你不知道,皇上找不着建文君,他日夜不安,如果找着了建文君,我也不安。今年六月,皇上会诏命内官郑和、王景弘等人率领两三万多人出使西洋,他们从苏州刘家河出发,从海上到福建,从福建五虎门扬帆起航,向西南洋诸国宣大明天子诏,若有不服者则以兵威加之,其实是想到海外寻找建文的下落。但依贫僧所见,建文并不在海外,眼下想必在江浙之间。”宗正问道:“师傅究竟想要如何?”道衍说:“我只想建文君臣再莫被他人找着了。”
    @慕容余华 2022-06-13 10:02:12
    支持佳作
    -----------------------------
    晚上好。
    @扬光RC 2022-06-13 11:08:32
    欣赏佳作,支持文友!
    -----------------------------
    感谢支持。
    @虹弈 2022-06-13 22:15:07
    支持佳作
    -----------------------------
    谢谢。
    @扬光RC 2022-06-14 10:00:27
    支持佳作!
    -----------------------------
    谢谢,下午好。
首页 上一页[3] 本页[4] 下一页[5] 尾页[7]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小说文学 最新文章
长篇小说《程咬金日记》寻出版、网剧、动漫
亲身经历我在泰国卖佛牌的那几年(转载)
噩梦到天堂——离婚四年成长史
午夜咖啡馆
原创长篇小说:城外城
长篇小说《苍天无声》打工漂泊望乡路底层小
郭沫若用四字骂鲁迅,鲁迅加一字回骂,世人
原创先秦历史小说,古色古香《玉之觞》
北京黑镜头(纪实文学)
长篇连载原创《黑潭》
上一篇文章      下一篇文章      查看所有文章
加:2021-11-25 08:43:35  更:2022-06-14 23:26:22 
 
古典名著 名著精选 外国名著 儿童童话 武侠小说 名人传记 学习励志 诗词散文 经典故事 其它杂谈
小说文学 恐怖推理 感情生活 瓶邪 原创小说 小说 故事 鬼故事 微小说 文学 耽美 师生 内向 成功 潇湘溪苑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浅浅寂寞 yy小说吧 穿越小说 校园小说 武侠小说 言情小说 玄幻小说 经典语录 三国演义 西游记 红楼梦 水浒传 古诗 易经 后宫 鼠猫 美文 坏蛋 对联 读后感 文字吧 武动乾坤 遮天 凡人修仙传 吞噬星空 盗墓笔记 斗破苍穹 绝世唐门 龙王传说 诛仙 庶女有毒 哈利波特 雪中悍刀行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极品家丁 龙族 玄界之门 莽荒纪 全职高手 心理罪 校花的贴身高手 美人为馅 三体 我欲封天 少年王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天阿降临 重生唐三 最强狂兵 邻家天使大人把我变成废人这事 顶级弃少 大奉打更人 剑道第一仙 一剑独尊 剑仙在此 渡劫之王 第九特区 不败战神 星门 圣墟
  网站联系: qq:121756557 email:121756557@qq.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