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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长篇:悉尼故事[第3页]

作者:91联队帅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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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三好认真,为了打字快,错别字是少不了的,网上看小说视力不能太好,呵呵.
    第四章:李凤与方仞。
    
    他不再回自己的故土,故土也不再认识他,他的灵愁苦,要发出言语,他的心苦恼,要吐露衷情。----圣经《约伯记》
    
    轿车在高速公路上奔驰,朝窗外看去,每一部来往的车辆都发着耀眼的光,目光跃过那些疾驰的金属甲虫,可以清晰地看见远处的空气中热浪起伏,从而判断出路面上的气温高的惊人,想到上车之前那一团团灼热的空气就让我背心出汗,尽管车上的空调已经开到了最大。
    
    这是一部租来的桑塔纳,司机是一个来厦门打工的外地男子,沉默寡言,这很好,此刻我没有心思去与人攀谈,浑身上下每一根神经都紧绷着,因为即将要见到一个很重要的人,这个人可能揭开所有的谜团,也可能把原本渐渐清晰的线索重新打乱,她是李凤,一个据说已经疯了多年的女人,一个身家千万的疯女人,老天爷真是恶毒得很,把好好一个人弄得家破人亡,精神失常,再给她一笔永远无福享受的巨款。
    
    我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开始与她的谈话。我很担心她的精神状态是否健康到足以面对这样一个消息,一千万澳币的遗产,以目前的汇率计算折合人民币超过6千万,即使是一个健全的人匝闻之下也可能会因此变得抓狂,何况是一个精神异常多年的女人呢。也许我应该先找一下方仞,听听他的意见,毕竟他是李凤唯一的亲人了。
    
    只是不知道这个方仞会是个何等模样的人物,可他既然是林沃的好友,自当不会太令人希望。
    
    不到三个小时后,我在省立医院边上的东方宾馆住了下来,十年前这里是一片旧民房,往左走500米就是我的母校福州一中,如今四周高楼林立,连马路都拓宽了许多,而那些林立着的高楼极尽奢华,夹杂着偶尔出现的破旧的老屋,整个城市面容犹如发育过分的女子--许多地方稚气未脱却又充斥着一望便知的无可隐匿的沧桑,阔别多年后我对福州第一印象。我要了个单间,把行李放下了,顾不上洗澡,从皮包里取出语冰给我的那张名片,按上面的号码拨通了方仞的电话---却是留言信箱,我留了段话‘方仞你好,我是林沃在澳洲的朋友,现在福州,有急事面谈’,还留下了所在宾馆房间的电话号码。
    
    电话不通我有些扫兴,洗完澡在床上躺了半晌,将林沃家姐说的那些事反复又想,不知不觉睡着了。
    之间被电话铃声吵醒了三次,每次都是不同的小姐问需不需要特别服务。
    
    “对不起,说过不需要了。”第四个电话来时,我再也忍不住脾气了,一路奔波,舟车劳顿,实在是不堪其扰。
    “对不起,我是方仞。”对方显然有些吃惊,但还是很礼貌:“我想是您给我的电话留言了?”
    “啊,对不起阿,我还以为又是那些骚扰电话。”我赶忙道歉并稍作了解释。
    “呵呵,现在的酒店是这样的,你才回来,可能不太适应。”他打了个哈哈,突然正色道:“你认识林沃?厦门人林沃?”
    “是的,也就是方娉婷的男朋友。”我单刀直入,对方一片沉寂。
    “喂喂!”我又呼。
    “你认识娉婷?”方仞问得小心翼翼。
    “我见过林芸和刘语冰了。”对方又是一片沉默,我有些奇怪,这个方仞怎么如此冷漠,我毕竟是林沃从国外远道回来的朋友,怎么感觉起来像是来打他秋风的。正盘算着要不要约他马上见面,他发话了。
    
    “这样吧,如果你有空的话,我们见个面。”正中下怀,我说好的。
    “半个小时后在酒店的自助餐厅见面,你看怎样?”
    “10分钟就可以了。我这里很近。您贵姓。”
    “我姓叶。”我补充说,对方的电话已经挂断了,话筒里传来一阵呜呜的蜂鸣声。我放下电话看了看表,9点了,在这个我阔别多年的南方小城,夜生活刚刚开始。
    
    酒店自助餐厅人很少,除了隔壁一对夫妇模样的客人,我是唯一的进餐者,在我就座五分钟之后有个瘦高的中年男子出现在餐厅门口,衣着简洁得体,脸上的表情十分严肃,戴了一个黑边眼睛,标准的医生长相。
    
    “叶先生吧?”他走过来问我。嘴角轻微地咧了咧,算是招呼了。
    “是的,您一定是方先生了。”我打量着他,不知怎的,我不是太喜欢他的长相,相貌很清俊,却流露着一种说不出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高傲表情。
    他点点头算是认可了。
    “下午有个心脏手术,30分钟前才结束。”这是个语言简约的人,但很心细,其实他没有必要解释电话关机的原因。
    
    我们各自要了些食物,有几分钟时间里大家都不说话,只是闭着嘴机械地用臼齿切断那些海鲜并磨烂它们,我可以感觉到自己的喉结因为吞咽而作出的每一个动作,有几秒钟的时间里我后悔约他出来。
    
    “林沃还好么?”方仞的头也不抬,就像是随口问起一个不太熟悉的远房亲戚。
    “林沃死了。”我听到当的一声,有金属落在玻璃上的清脆声响,我想那是他的叉子。
    “你再说一遍!”
    “他死了”
    “死了?真可惜。”方仞在瞬间又恢复了常态,不愧是个主任医生。他说话的口气像是听说一个旧同事的死讯,有些惊讶但是事不关己。但我分明知道死者是他从小的玩伴,青年时期的好友,更是他姐姐的曾经的爱人。林沃的家人朋友尽是些古怪的家伙,除了那个语冰小姑娘。
    
    “他是怎么死的?”他问道,甚至没有停止进餐。
    “自杀。把自己的脑袋用枪炸了个粉碎。”我加重语言文字的残酷性,说真的,他表现出来的无动于衷有些激怒了我,很想把面前那一盘的黄焖大虾一只只插在他的脸上。
    “这么迟才自杀,已经是老天眷顾了。”奇怪,他的话怎么和林沃父亲如出一辙。
    “你不是林沃的好朋友么?在那么可以这么说。”我终于忍不住气愤,顺手把筷子掷在了桌上,又是一阵咣啷作响,餐厅里的服务生与客人都扭头看着我们。
    “我们曾经是朋友,很好的朋友。”方仞看着我,一字一顿:“但在娉婷死后就不再是了!正相反,我恨不得亲手杀了他。”
    
     我一时哑口无言,林沃到底做了多大的错事,最好的朋友与最近的家人都这么恨他,我看着方仞的脸,试图从上面读出些奥秘来,但这张脸平静如水,看不出丝毫的表情。
    
    “不是他让你来找我吧。”方仞也意识到自己态度的不当处了,对着我挤出了些笑容,勉强得很。
    “这倒不是,他的遗嘱中有一部分馈赠与李凤有关,我为此专门去过厦门,他们说李凤现在和你居住在一起。所以我就从厦门赶上来了。”我隐瞒了财产一事,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这对任何相关人等都是秘密。我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想知道李凤现在的精神状态如何,是否可以让我见见她。”
    “她目前的情况很好,三个月之前已经出院了,现在在我的家中调养。你可以见她,但我得知道你们可能的谈话内容”方仞顿了顿,神情突然凝重:“你必须保证不能说太刺激性的话语。比如,你绝不可以告诉他林沃的死讯,我来找适当的机会对她说。”
    “我知道,那样对她的打击太大了。”我表示理解,毕竟她也是看着林沃长大的,还和林老先生有过娉婷这个女儿。
    “打击?”方仞冷冷一笑:“我是怕她开心的过度,会再次精神失常。”
    这话语中包含的恶毒无法用文字来描述万一,我惊愕之余,突然意识到自己要面对的这件事的复杂性---远远不是一个巨额财产移交那么简单。林沃啊林沃,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又做错了什么,让这么多本应挚爱你的人恨你入骨。
    
    “那我几时可以见她老人家?”我已经接受了一个事实,林沃所有的亲人,除了语冰母女两,都对他的死没有太多的眷念惋惜,反倒有些欣喜。
    “你等我电话吧,适当的时候我会通知你的,你有手机么?”方仞优雅地用纸巾擦拭着嘴角。我拿出一张名片,在上面写上新买的手机号码--我在厦门买了一个联通手机卡,这是语冰的建议,说这样联系方便。写完了,我从桌面上推过去给他,方仞也不细看,打开随身的公文小皮包把名片放了进去,顺手拿出了钱夹招呼服务生买单,我隔着桌子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
    “让我来吧,记在酒店帐上好了,方便些。”方仞听我这么说倒也不争执,把钱包放回原处。
    
    那我就不客气了,方仞说。
    我们走吧,我说。
    
    这场会面有些不愉快,虽如此,我还是与方仞客客气气话别了,看着他消失在街道的拐弯处,一直缠绕着我的一股不自在才消失了,心里和肠胃里都不是滋味,这顿饭吃得无味之极,除了一道凉拌苦瓜还差强人意,余下的菜肴甜点都乏善可陈,方仞始终不冷不热的态度也让我心里堵得慌。
    
    我决定去吃一碗依土捞化,十二年了,没想到那家店还在,只是换了老板,是个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与从前的老板长的很相象,大约是他的儿子,店比从前扩大了许多,生意依旧红火。一碗香气扑鼻的牛杂捞化下了肚子,满足感顿时油然而生,那一瞬间真正觉得自己回到了故乡了---从唤醒记忆这一点来说,任你再精制的菜肴也难敌家乡的风味小吃。
    
    从小店出来,暂时忘却了方仞给我带来的不愉快,我用手机给岳父母家里打了个电话,才喂了一声,对面已经是劈头盖脸一阵臭骂:“叶波,你这个没良心的东西,为什么现在才给我电话?我都等了你两天了。”小华骂人的花样不多,舌头上的功夫远不如手上的利害,生气的时候翻来覆去就是几句话,大意就是我不识好歹,全无心肝。
    
    “我这不是给你打了么,这两天一直是马不停蹄阿,一下飞机就开始忙。”这说的也是实情,我陪着笑脸:“再说了,我也不是出来寻花问柳,都是正事。你想吧,我要是早一天办完这些事,我们就可以早点把车卖了给你买房子。”说起房子小华心情就好多了,说是昨天房产经济带着去看了套海边的房子,在棕榈滩边,价格稍贵了点,但倚山面海,景致很美她和母亲都很喜欢。我本想把这几日的事情和她说说,可听着她在电话里絮絮叨叨便没了念头了。
    
    “小华,要不等我回头买了电话卡再给你打?手机挂国际长途好贵的,而且现在也太晚了”我插话说,悉尼时间已经是午夜一点了,刚才挂电话时没细想,想到她这么晚还没睡在等电话,我突然有些感动。
    
    “你早些睡吧。不然对肚子里的孩子不好。”我说。
    “嗯,你要多保重,一个人要会照顾自己。”
    “知道了。”
    “不许和陌生女孩子套近乎。”
    “是”
    “不许去风月场所。”
    “不去。”
    “有件事我想你还是知道的好。”小华带着少有的商量语气说道:“爸爸已经知道你回去了。”
    “爸爸?”我一愣,岳父当然知道我回来了,这话说得莫名其妙。
    “是你父亲。”小华怯生生地解释说。
    “你这人怎么这么多话。一点都不懂事。”我一听就急了,语气不由比平时重了几分。
    “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小华万般委屈,险些哭了出来。“你两天都没有消息,我又不认识你在国内的朋友,担心你才给他挂的电话。”
    
    结婚6年来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小华平日里总是对我吆来喝去,这样姬指使气的女人也有如此柔弱的时候,我有些意外,意外之余有几分欢喜,还是头一回发现自己在她心里如此重要,怪不得古人云小别胜新婚。
    
    “那我去睡了,你记住明天一定要给我打电话。还有,”小华记下电话,叮嘱了一句,语气委婉了几分说道:“叶波,你是不是回去看看爸爸?反正你都已经到福州了。”我没有说话,就怕她提起这茬事了。这是我多年的心病,小华虽然粗心倒从来都不去碰它“其实我在机场送你的时候就想说,可怕你生气。”小华的声音十分温柔,倒像是我不认识的另一个女人。记忆中她这么说话是多年以前的事了,那时候她才从台湾随父母移民来澳洲上学,说话时低眉顺眼标准的小家碧玉,长期婚姻生活和担任母亲的角色可以把任何一个令人怜爱的小女生变成一个成天张牙舞爪的母狮子,想到这里我忍不住摇了摇脑袋。
    
    “不管怎么样他都是你父亲,行将就木的人了,你就原谅他吧。”小华劝说道。
    “等我把事办完吧,这事看来有些麻烦,住家里不方便。”我随便找了个借口推搪。
    “那我挂电话了。”小华叹了口气,知道多说无益,便挂了电话,留下我一人在夜幕的霓虹中怅然若失。
    
    许是倒了两天时差的缘故,这一夜我睡的前所未有地踏实,一觉醒来已经是早晨10点过了,洗漱之前我看了一眼茶几上的手机,没有未接电话。一边刷牙一边心里盘算着这一天的行程,怎么说这也是我的家乡,既然事情不顺我就先收敛了心情好好逛逛,反正方仞已经找到了,李凤自然也跑不了。
    
    八一七北路没有什么大变化,除了街道两侧的商店装修得更加精美,先前的那些旧大楼没有大的动迁,让我高兴的是味中味居然还在营业,只是门面比从前小多了,我买了一个黄米糕边走边吃,绵绵松松的倒还是十年前的口感。津泰路的变化令人吃惊,从前我背着书包上学的那条小巷如今到处林立着大大小小的广告牌,路上的轿车多如流蝗,两旁的商店里陈列着各式各样的中外服装品牌,有些是没见过的,有些牌子在悉尼的商业区也有销售,只是这里的装修还要奢华。
    
    正感慨着福州这十年的变化,一个熟悉的招牌令我驻足不行--鼓楼区第一中心小学,这是我的母校,而我父亲曾经是这所小学的语文老师,也是我真正意义上的蒙师,才上小学那几年,父亲总是用自行车载着我上下学,一路上就让我背唐诗,唐诗三百首,倒有两百首我是在这条路上背下的。
    
    “哎哎,你站住,就说你呢。”有人用福州腔十足的普通话朝我嚷嚷,原来是门卫,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蹿了出来,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觉中已经进了小学的大门。
    “林叔叔,你说我呢?”想不到20多年过去了,学校的收发室还是这位林大叔在工作,鼻梁上多了一副眼镜,但那副一板一眼的严肃经以及根根树立的短发还是一样,只是花白了。
    
    “你谁呢?怎么认得我?”老人疑惑地问,我说我是叶波,叶老师的儿子,以前也是这个学校的学生,您想不起了么?
    “叶波啊,你不是几年前就去欧洲了么。回来了?”我一愣,才想起福州普通话里,澳洲听起来像欧洲,老人把我细细看了看,又说:“你可没有小时候长的让人疼了,那时候你长的可清秀了。”我一乐,说是阿,都说小时候漂亮的孩子长大了就不起眼。我这是越大越不能见人,还好是男人,我才回来了,来小学看看,没想到你还没退休。
    “退休了退休了,就是在这里补尾,给儿子攒点钱买房子结婚,我可不比你们家叶老师,退休就正经八百在家享清福。”老人摇摇头,招呼我进门坐下,给我倒了杯水。
    “我爸,他还好么?”我犹了犹豫,问道。
    “你自己父亲,你不知道么?”林大爷看着我满腹怀疑。
    “不是的,我还没回家,才下的飞机。”我解释说,心里也知道自己这样子不是才下飞机的模样。
    “他总是比我好吧,儿子在国外,闺女大学毕业了,蛮孝顺的,你爸是高级教师吧,退休工资又不低,哪像我这么多烦心事。”林老伯并不纠缠,絮絮叨叨半天,到底没说出什么具体的内容来。我正想再问点什么,电话响了,是方仞的号码,我匆匆和林老伯道了别,走远了几步打开电话。
    
    “你好,我是方仞,您明天有空么?”
    “哦,我都有空。”
    “正好我明天休息,你如果方面的话,麻烦你到我家来一趟,我母亲年纪大了,出门不易。”
    “好的,就这么定了,你把详细地址与我说一遍。”我记下了地址合上手机,心想这事到了如今总算是有些眉目了。
    
    第二日一早我按约定时间找到了方仞家,不难寻找,楼房在左海边的一个新开发小区里,的士司机一听便知,我在楼下摁了门铃,有人从对讲机里说话:“你来早了。”方仞的声音听着有些不悦,我看了看表,早了5分钟,这也用得着计较,真是个怪人,我勿自犹豫要不要先到别处走走再来,门却卡塔一声开了。
    
    “对不起,起早了今天,左右在酒店没事就来了,打扰你了?”我一见面便道歉。
    “母亲出去散步了,她总是起的很早。”方仞将一双拖鞋丢给我。
    “母亲?”我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娉婷的妈妈,也就是你要找的李凤,我一直喊她妈妈”方仞解释说:“辈份上她是我的姑母,可事实上我是他们的养子,这个时间她们本该回来了。”他望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不过有时候老人家兴致好,护士小姐会多陪她在外头呆一会。左海这的空气比较好,对病人的情绪有舒缓作用。”
    
    “没关系,我可以等,介意我四处看看么?”我注意到墙上有一些老照片,摆放的与林沃老屋中那些像片很相似。
    “你随意吧。”方仞说着,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去了,这是一个顶楼的复式住宅,应该是价格不菲,早闻说现在国内医生的收入高,的确不假。
    
    墙上的像片虽然数目不少,但人物却只有寥寥数个,中间是一张四人的看上去像是家庭合照的像片,一对夫妇与一子一女,面目上洋溢着轻松的笑荣,妇人身穿一件淡青色的旗袍清丽可人,看上去十分的年轻,两个孩子都是半成年的光景,尤其是那个女孩,与妇人长相十分相肖,乍一望去倒像是两姊妹。余下的相片全是那个年轻女孩的,不同的时期,不同的背景服饰,尽管如此,还是可以清楚地断定它们都是照的同一个人,都是一样秀丽的轮廓分明的五官和温雅娴静的气质。我站在像片面前,突然有一种错觉,眼前的这个美丽女孩在四面八方注视着你,风情万种。
    
    “她很美,对么?”方仞不知道几时回到了客厅,吓了我一跳,回头看见他在我身后不到半米的距离,心下有些不快,这人怎么走路无声无息,感觉阴沉莫测得很。“这里的相片有24张,都是娉婷姐的,”他随口说道,我觉得他盯着那些照片的眼神有些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问题在哪里。本想开口问为什么在墙上挂这么多方娉婷的照片,转念一想还是不说为妙。
    
    方仞突然转头对我说:“她们回来了。”“回来了?在哪呢?”我想他指的是李凤,可屋子里明明只有我们两个人。这时候听见门铃响,方仞拿起对讲机,客厅大门边上的小液晶显示屏上出现了两个女子的身影---其中年长的那位一定是我要找的人。可奇怪的是方仞是怎么知道的,难道他会鬼谷神算。
    
    千辛万苦所寻找的人终于要出现了,我忍不住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大,险些碰倒了茶几上的花瓶。方仞用眼角扫了我一眼,大约是奇怪我怎么如此激动。
    
    “记住我们的约定。”方仞把门打开回首朝我做了个手势,我心领神会:“我不会说林沃的死讯的。”说着话,人已经到了门口。
    
    “这位就是我跟您说起过的叶先生,他才从悉尼回来。”方仞显然没有对老人家提起过我的来意。
    
    眼前的这个妇人已经苍老,不复当年在相片里的曼殊年华,如果不是知道在先,很难把眼前这个羸弱的老人与墙上那个身着旗袍的青年妇人联系在一起,她们之间的差距不仅仅是几十年的时间,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分别,那是生活留下的烙印,就像它在林沃的父亲身上干的那些事一模一样,看他们外表上的变化,就知道给他们带来这些变化的痛苦之源是一致的,造成的伤害也是同样的。
    
    突然觉得李凤与林老人就像被同一道闪电击中的两棵老树,霎那间枯萎了。我忽然有些心酸,为林沃和方娉婷,也为这两家老人。
    
    “叶先生请用茶。”李凤轻轻把一个小茶盅从桌面上推过来,动作优雅的紧,我这才发现自己走神了,抱歉地朝老人家笑了笑,一边品茗一边仔细地打量着她--老人的气色虽然羸弱,面上的神情却安详得很,举止也说得上平和,举手投足都与常人一般无二,半分也看不出曾经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这远比我预期的好多了,也许下来的谈话尺度可以放大些。
    
    “这茶叶真好啊。”我说些不甚要紧的话头,心中琢磨着怎么平平顺顺地把来访的目的说出来,又不违反与方仞的约定,真是伤脑筋。
    
    “这是好茶,方仞特地托人给我从黄山带来的毫尖,我虽然是闽南人,却喜欢喝绿茶,他们都说我怪癖。”
    “你真幸福,有这么个好儿子。”
    
    她说看了一眼方仞,眼神中满是欣慰之情,与任何一个母亲看孝顺儿子的眼神都一样。看来方仞虽然不讨人喜欢,到还是个孝子,我对他的厌恶感不由减了几分。
    
    “方先生,能不能借一步说话?”我觉得还是征询一下方仞的意见保险些。
    “怎么了?”方仞对我把他拉倒阳台疑惑不解。
    “是这样的,林沃给李凤的,不是一个小小的馈赠物品,它事关一笔财产,很大数额,我担心会让老人家过度兴奋,引发旧疾。”
    “哦。一笔钱?为数不小?”方仞松了口气,嘿嘿一笑,说道“叶先生,你太久没有回国了,中国不比以前了,如今福建这地方,几十上百万的家底的人家有的是,何况我母亲是个金钱观念十分淡薄的人,你太过虑了,回去吧,别让老太太误会了。”他说完这番话就径直回去,我站在当场十分尴尬,便跟着走回了客厅。
    
    “我有几句话想和您说,这也是我大老远来看望您的目的。”我打开随身带着的公文包,取出一些遗嘱相关的文件资料以及林沃给李凤一个大信封,这是临走前律师给我的,说是李凤的获赠物之一,遗嘱附议中要求面呈给李凤。“是这样的,老人家。”我看着满脸不解的李凤,清了清嗓子说道:“您的一个老朋友半个月前在悉尼过世了,给您留下了一笔钱,数目大约是..”我停了一下看了看方仞,接着说道“大约是一千二百万澳币。”
    
    李凤一楞一笑,把手中的茶拿起来抿了一口,我想她可能是把那个万字听漏了。
    
    “你听清楚了么?是一千二百万,澳币”我又重复了一次数字,并加重了澳币这两字的读音,李凤依旧不动声色,别人可就不同了。只听得当的一声响,一个玻璃杯子摔在了地上,原来是李凤的护士把手中的水杯打翻了,水洒在樱桃木地板上点点滴滴的,杂着散落的玻璃渣滓,小姑娘赶忙从桌上扯了几张吸水纸弯腰去擦拭,却啊呀一声,原来被碎玻璃扎着手了。我抬头看着方仞,他极力保持平静,但还是被手中轻微抖动的玻璃杯中的水泄露了心中的震惊。
    
    “多少,你再说一遍。”方仞把杯子放在身后的书架上,拿出一张面巾抹去洒在手背上的白开水,面巾动了又动,水渍却一直都在同一个位置不变。
    
    “一千二百万澳币,以目前的汇率换算大约值人民币6千万元。”我看见方仞的额头有些轻微的汗珠,屋子里的冷气足得很,顶多不过26度,能够让一个有经验的胸内科手术医师在这样的温度里出汗,自然不是一般的事,相比之下,李凤的表现简直超凡脱俗。我很满意方仞与护士小姐听到这个数字时的表现---我当时匝听之下的感觉也是如此。
    
    这个世界上对这个数额金钱可以做到熟视无睹,充耳不闻的人或许不少,但应该不会太多,至少在福州这样富裕的南方城市,它仍旧不是个拂面清风一样轻柔的数目。可你要是像我一样见到李凤那张安静祥和的脸,就会相信这个世界上真有视金钱若无物的人存在。
    
    这个女人真是不寻常,我这么想,她却做出一件更加不寻常的事来了。
    
    “你说的这个我的老朋友叫什么名字?”老人家突然从沙发上坐直了身子,若有所思地问道。我求助地看着方仞,他却不知道在想什么,根本没看见我,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说出真相,好生为难。
    
    “你不用说,让我猜猜看。”老人家望着我,方才那一脸的慈祥神态已然不见了,本来黯淡无神的眸子猛然地大了许多,生出冷冷的精光来:“是林沃,对不对?一定是他,12年了,嘿嘿,林沃,你很好。还没忘了我,你很好”,她连着说了几个很好,听在耳中感觉却很不好,望着她,我心里猛地生出一股凉飕飕的惊惧,倒不是惊惧于她如此敏锐的直觉,---她的声音像是从冷藏室里飘出来的,每个字都挂着冰渣滓。
    结局没写完,一直在修订,到目前为止修订完的都发了。
    
    “林沃死了?对不对?”她从沙发上半倾出身子,我不由地往后缩了几分,求助地望着方仞,他也是满脸的束手无策,这事发生得太过突然,谁也没有心理准备。
    “是的”我只好嗫嚅地承认,声音小的自己都听不清。
    “他自杀了,对不对!”李凤的声调越来越高,透露着一丝令人不安的兴奋与烦躁,我心头一震,想不到她居然可以推断出林沃已死,连死亡的方式都猜测得如此精确,就算对一个逻辑清晰的正常人也不是件容易事----莫非她这样的病人有着比普通人更加敏锐的直觉,抑或是另有内情。
    “是的,他吞枪自尽了。”我目不转睛地看着这个神秘的老太太,想从她满脸的皱纹中寻出个究竟来。
    “很好,好得很,很好,好得很.”她不再看我,往后一靠,闭着眼反复念叨着这几个字。接下来的情形就像是中了邪,先是很冷冷地,语调迟缓地反复说着林沃的名字,不哭不闹也不高声喊,像一个哭闹累了的孩子机械地重复着求而不得的玩具名字,渐渐就说得越来越快,有时候还加上娉婷的名字,边说边用指甲在沙发上划来划去,青灰色的布料被刻出一道道泛白的印子。等到方仞发现不对劲采取措施时,李凤的脸色已经涨得通红,气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却不肯停止念叨,好像那么做给她带来了无穷的乐趣。
    
    我站起身,看着她手足无措,整个人都蒙了。
    
    “快些过来帮个忙,别楞着。”方仞朝我焦急地喊,我赶忙过去按照他的示意将老人抱住了,护士小姐手脚麻利地在李凤的胳膊上注射了一针药物,估计是镇静剂一类的安神药品,李凤渐渐安静下来了,我们抬着她上了楼进了卧室,我退了回来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心情忐忑不安,唯恐会受到方仞的责备。
    
    好一会时间,方仞才面带焦虑下了楼。
    
    “她很久没有这样,至少有三个多月了,我已经停了给她服用镇定药物,此前她所有的行为和语言表达都已经与正常人无异,甚至可以回忆起一些钢琴练习曲。今天有点失策,唉!”方仞边说边坐下,脸上的表情到说不上生气,倒有些自责:“那人对她的伤害太深了,没想到她竟然猜出来,不过说来也不奇怪,除了林沃我们再没有认识的人在澳洲了。”
    
    “对不起阿,方医生。”方仞的态度让我稍稍放了心,道歉说:“我不是有意要说出林沃的名字,谁能想到她竟然会猜到呢,如果我反应快些否认就好了。可话说回来,事关这么一大笔数额的遗产,我也不能信口开河捏造个名字出来吧,她早晚也要知道的,因为接下来她需要办理接受遗产的有关事宜,我们隐瞒得再紧到时候也是要水落石出的。”
    
    “不怪你,怪我考虑不周,本应该想个更加妥当的法子和时机。”方仞摇了摇头,懊丧不已,我没想到他如此通情达理,不由地心头一松,劝他道:“不管这么说,继承一笔财产总不是件坏事,我看李凤的状况也不是太差,休息一下醒来也许就一切正常了。”
    
    “但愿如此吧,她已经风烛残年,再也经不起那样的折腾了,重新进一次精神病院一定会杀了她的。”方仞仰着脖子把一大杯水喝了个干干净净,说道:“你也看见我母亲的情况了,钱对她老人家而言有什么意义呢?再多一千万又能怎样,能让我姐姐复活么,能让老人家恢复健康么?你不知道她从前是一个多么完美的女人,优雅,美丽,智慧,看起来永远都不会衰老,可娉婷死后的那一年里,她起码老了20岁。说句不孝的话,以她目前的身体条件说不准哪天就走了,再多钱也只是身外之物。我方仞虽然不是什么富翁,让母亲颐养天年还是做得到的。”方仞感慨了一通,话又绕回到林沃身上了:“这些都是拜林沃所赐,当真食其肉寝其皮也不足以解恨。”
    
    “方医生,我有一个不情之问。”我坐直了身子,他看着我点了点头,我接着说道:“究竟林沃对您一家做了什么,可不可以对我说个一二。你知道,我很惊讶他会是一个如此招人忌恨的人,以我对林沃以及他的家庭的了解,林沃看起来本质不坏,可从我这几天的对您与李凤的了解来看,您两位怎么也不是心胸狭隘的市井之徒,所以我想,林沃当年所犯的错只怕不只是连累娉婷这么简单,否则你们不会如此怨毒,是不是...是不是娉婷的死和林沃有什么直接的关系?林沃对娉婷的困境坐视不救?她绝望之下才选择了轻生,请原谅我的坦率,可这事如鲠在喉不吐不快阿。”
    
    “叶先生好像对自杀者的心里很了解,那么你对林沃了解么?”方仞眯着眼睛,脸上重新出现那种令我不适的略带嘲讽的表情。我强忍住不快点了点头。他又问“那么,你对林沃与我姐姐之间的事情呢?也一清二楚么?”我把厦门之行所听说的故事大概说了一遍,只是隐去了林沃与娉婷是同父异母的姐弟一节。我顺便阐述了自己的看法:“林沃到底是深爱着娉婷姑娘,娉婷出事后他也马上就设法营救,谁也预料不到她会自杀,或许你怪他一去不复返,可就算林沃还是回来了,也免不了牢狱之灾,那样的话娉婷岂不是死的更冤了。”
    
    “你以为他真的爱她么?”
    “不是么?这里头难道另有隐情?”
     方仞冷冷一笑:“像他那样的人只爱自己。”
    “他那样的人?,在你的眼睛里林沃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一个唐璜,一个登徒子,一个性爱主义者。”方仞咬着嘴唇:“这样的人是不会有爱情的。”
    “登徒子?性爱主义者?”我想起了孟芸那张满是烟疤的胸膛,怎么也不敢相信方仞说的是事实。
    “我不知道林沃后来变成什么样了,我所认识的那个林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花花公子,本来这也没什么,很多人都希望象他那样生活,我们这个时代最主要的特征就是物质与肉欲的横流,林沃相貌俊俏,多才多艺,生性风流,按世俗的标准就是个时代骄子了,这样的人到哪都讨人喜欢,不论男女。本来他风流是他的事,可他不该把手伸到娉婷身上,我姐姐年纪虽然比他大几岁,可感情上的经历太简单了,单纯善良的女人往往更喜爱轻薄无德的男子―――这是个欢场定律,这个定律的补充定律是--喜欢登徒子的好女人都没有好下场。”方仞说到这里,摘下了眼睛,对着窗外的天空凝望了一会,像是在回忆一些古旧的往事。
    
    “感情的事,有时候不能用简单的道德标准来衡量吧?就算是个登徒子也可能会有动了真情的时刻。娉婷那样出色,林沃为了她改邪归正,从此收了心性也未必不可能。”这些确然是我心里的想法,也不是全为林沃开脱。
    
    “我当初也是这么想,娉婷也是这么想的。”方仞盯着墙上方娉婷的像片,惨然一笑:“假使我们中有一个人不是那么天真,娉婷或许就不会死了。”
    
    我无语。
    
    “我和林沃从初中一年级开始就是同学,后来还是高中的同桌,关系亲昵如兄弟。毕业时我们一起考上了北京的大学,我学的是医科,而林沃进了中国政法大学。学校离得很近,我们几乎每个周末都在一起玩。那个时候北京那些大学里的女生已经很开放了,林沃一直都是女生们追逐的对象,他不是个洁身自好的人,我指的是他在性生活上不是很自律,有时候我去找他,会被从他的床帘后面突然伸出来的女生面孔吓一大跳,开始不习惯,后来也就见惯不鲜。大学四年级最后一个学期,有天在一起喝酒,我问他一共交过多少个女朋友,你猜他伸出几个手指头?”
    
    我摇摇头,方仞伸出了一个手掌,“5个?”“再加一个零”“五十个!这也太离谱了”我虽然已经有思想准备,还是被这个数字唬了一跳,大学四年不过48个月,扣掉寒暑假,岂不是不到一个月就换一个?我大学四年除了跳舞的时候摸摸女孩的腰就没有和异性有过肌肤之亲,就算这样,还得是三伏天乘着女生穿得少才得逞。和林沃相比,我简直是个婴儿。
    
    “何止是离谱,简直荒淫变态,奇怪的是他过着如此荒唐的生活居然门门功课成绩都十分优异,这点我倒是十分佩服他。我也不去劝他,虽说是好朋友,但好朋友之间也不该干涉相互的私生活,我唯一一次问他为何如此是临毕业时,那段时间我们老在一起喝酒,有天乘着酒性我问他为什么好好找个女孩珍惜,他说他这一辈子都不会爱上任何一个女人。”
    “为什么?”我觉得奇怪,莫非林沃遇到过什么伤心事?
    “我也这么问得他,他死活不肯说,逼得急了,说了句曾经沧海难为水,这很奇怪,我们从小到大都在一起玩,他从初三年级交第一个女朋友开始,这方面的事对我来说没有一点秘密,夸张一点说,他认识的每一个女生的三围我都清楚,有什么感情上的不愉快经历能瞒着我。我缠着他非要他说出那个女人的名字,结果他一口气喝了半瓶的红星二锅头,当时就醉倒人事不知。此后我问过他几次,他却一口咬定是我听错了。”
    
    
    小丫头,你比我有想象力,呵呵.
    说到这里,方仞把身子往沙发上靠了靠,本来白皙的面容变得阴晴不定,额头有几根青筋略略肿胀,瘦削修长的左手中指神经质地敲打着硬木扶手,发出笃笃的声响,闭着眼睛的模样竟与李凤方才有几分相仿,我不敢出声,生怕惊断了他的思路―――我猜他是在艰难面对一些往事,或者是太多往事齐齐上了心头,不免纷乱。
    
    “如果没有发生后来的那些事,我们可能会是一辈子的朋友。林沃毁掉的不仅仅是娉婷的生命与爱情,还有我和他20年的友情。”方仞没有张开双眼,话语中包含着太多的遗憾与惋惜:“本应该执子之手与之偕老的,欲之一字,害人不浅。”
    
    我虽然多年不读书,也还知道"执子之手与之偕老"不是句形容友情的话语,听在耳中别扭得很。或许指的是林沃与娉婷吧,我想。
    
    “就算是个浪子,也可能浪子回头,对不对。以方娉婷的绝世之容貌,又如此气质风姿,或许林沃为情所动,改邪归正了呢。有几个男人年轻时没有过荒唐的经历呢,你不能就一棒子打死吧。”我口中这么说,心下暗暗为自己叫屈,除了小华我还真没有过第二个女人。
    
    方仞不说话,半晌才睁开了眼,目光闪烁:“叶先生看来与林沃的交情不浅?”
    “可以这么说,林沃是个内向的人,在悉尼能说得上话的朋友不多,我算一个。”
    “明白了,能说得上话的朋友自然不是普通朋友了,不知道在叶先生的眼中,林沃是个什么样的人?”
    “谨慎,谦逊,聪明,温文尔雅。”我不假思索地回答:“就是有些不合群,不过也不奇怪,在澳洲大家都那样,各忙个的,朋友之间走动不如大陆走得勤快。”
    “你说的好像是另一个人。”方仞若有所思:“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这话难道有例外?”
    “如果我们大说的都是实情,那林沃就真是个例外。我相信你说的都是真话,林沃年轻时要不风流也真委屈了那样的好相貌,可话说回来,这个世界什么事都可能发生---也许是娉婷的死带来的打击太大了,出于内疚,林沃性格大变,有时候外部事件的巨大冲击可能完全改变一个人的内在天性。”我想了想,补充说道:“不过有一点和你说的正好相反,他从来不近女色,据我所知他没有任何正式或者非正式的性伴侣,甚至连结婚十年的妻子都没有肌肤之亲。”
    
    这事本足以吊起任何人的好奇之心,可方仞听了却丝毫没有惊呀,倒是神色突然变得凝重---就像是听说一件早已在意料之中而被证实的事---我精神一振,整个事件发展至今,林沃的死因已经有几分明了,可他与孟云之间不尴不尬的无性婚姻却是个不大不小的结,这几日忙到脚板踢脚后跟,顾不上多想,方仞此刻对此事的反应却一下子勾起了我的疑心了,方仞一定知道一些我与孟云不曾了解的秘密,而这个秘密与林沃的反常有关。
    
    “总算林沃不是个丧尽天良的畜生。” 方仞幽幽叹了口气,说了句不着边际的话。再给我两个脑子,也想不明白他怎会说出这番话来。林沃虽然害死了娉婷,伤害了自己的父亲与李凤,到底不是有意所为,细说起来他也是受害人,方仞却对他不依不饶,倒是林沃害孟云守了十年活寡,让一个风华正茂的女人在长期的寂寞中备受煎熬,只得用自虐这样极端的的手段来排除痛苦,在他方仞的眼里倒成了天良未泯。这个方仞看起来十分聪明智识,分析起问题来逻辑却是一塌糊涂,糊涂透顶。
    
    我摇了摇头,楼上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听见小护士在楼道喊:“方医生,您快来,老太太有些不好。”我们两都是一惊,方仞三步并作两步上了楼,我紧随其后,进了卧室门就看见李凤的身子剧烈地抖动,双手死死地拽住了身下的被单,被子已经被踢掉到地毯上,双腿不断地踢着,双眼紧闭着,口中忽而高亢忽而低迷听不清在喊什么。有了方才的经验,方仞和我很快稳住了她的身体,护士小姐又给她打了一针安定,方才渐渐平静了,口中的呼叫也变成了吐字不清的嘟囔,显然是在睡梦中不知道见到了什么伤心的物事,依稀可见眼角的泪水。
    
    感觉手中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我缓缓松开手,走到窗边擦了把汗,心想照顾李凤这样的病人当真不是件易事,方仞这些年一定过的十分辛苦,想到这里便回头,看见方仞弯着腰,正在用纸巾轻轻擦拭去李凤额头的细小汗珠,小心翼翼,倒像是父亲在照顾女儿,这人脾气虽然不好,对母亲倒还算用心体贴。方仞擦了一会,突然用另一只手捂住了脸,然后丢掉另一只手中的纸巾,慢慢在床沿蹲了下来,头靠着李凤的胳膊,肩头微微地上下颤动,我想他是哭了。
    
    方医生,我轻轻唤了一声,没有回应。我蹑手蹑脚地退了出来,轻轻把门掩上,在过道里喘了一口长气,身子松了下来,发现有些内急,这半天喝了许多的水竟没顾上解手。
    
    楼上一共是两个门,除了老太太的卧室,另外一个看起来都不像是个洗手间,这样的结构设计应该是每个卧室都自带了卫生间。我推了推门,果然不出意料,这是我见过的最干净的男性卧房的洗手间,所有的洗漱用具都排列得整齐有序,一条粉红色的洗手巾挂在镜子边上,平平整整一尘不染,叫人都不忍心在上面擦手,我把洗过的手指在衬衫的下摆上擦干净了,小心翼翼地退了出来,心想怪不得都说医生大多有洁癖,真该让小华同志来参观学习,改进一下家里洗手间的混乱状态。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像女人一样好奇的男人,所以我没有马上退出卧室,而是借机打量一番方仞的房间,屋子的摆设优雅得很,一式的意大利风格家私,整体的色调是淡紫色,阳光从纯白的窗纱中丝丝缕缕地斜射进来,柔柔和和地洒在地毯上,从屋顶自由散落下来的吊篮里生长着一些不知名的苍翠的植物,给本来有些忧郁的主色调平添了几分岸然生机,房间里的光线不明不暗,置身其中感觉视线很舒服,布置这个房间的人一定是个敏感细腻的女人。
    
    奇怪的是双人床上方什么也没有,在我们家主卧室的同样位置是一张巨大的半人高的结婚照,难道方仞没有结婚?床头柜上倒是放着一个小相框,拿起一端详发觉框中的人面熟的紧,是一张黑白照,年代久远,底色都略微发黄了,小姑娘大约十五六岁的光景,身材高挑,站在日光岩上长发飘扬----这分明是方娉婷。
    
    看来他们姐弟两的感情非同一般,难怪为了娉婷的自杀如此迁怒于林沃了。
    
    “对不起,这是我的卧室。”声音冷冷悠悠,我回头看见方仞靠着门框,审视着我,面带怀疑。
    “借用一下洗手间,未经许可,实在对不起。”
    “客人一般都用楼下的浴室。”方仞一点都不留情面:“如果你参观完了,我们可以下楼了。”
    这些话令我无地自容,听起来我像是个刺探隐私的小人,可人有三急,方仞这么说实在有些过分。我放下方娉婷的像片,一面往外走一面没话找话:“这房间是您夫人布置的吧,真是漂亮。”
    
    方仞不说话。
    我说我告辞了,出了门我头也不回地向楼下走,感觉有两道冷冷的目光从上至下头下来,在背上灼烧着。
    那个看护的小姑娘给我开了门,我穿鞋的功夫,方仞也下来了。
    “等我母亲的情况稳定些,我会给您电话。”他说。
    “好的。”有些慌不择路的感觉,莫名其妙,这又是从何而来,不就是借用了个洗手间么。
    “顺便说一句,我没有结婚。”方仞说完,把门重重地关上了。
    
    桃生,给你的回帖在《指尖》。
    好看就好,就好。
    没结婚就没结婚,发这么大脾气做什么。我嘟囔着下了楼,楼外的阳光耀得晃眼,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盛夏的气息,与我走的时候相比,这个城市的天空净化了许多,记忆中城市的灰色调里多了些绿意,水边的垂柳中竟然还听见了蝉鸣,早晨来的路上,拐过护城河时我还看见了一只翠鸟擭起了一尾小鱼。如果不是周边林立的高楼大厦与装修精美的商铺,我会以为自己又回到了儿时---某个下午随着父亲去逛动物园,看西湖边的一个老人给路人剪影,那只疾飞的翠绿色鸟儿在水面上留下一片浮光掠影,动作轻灵一如20年后的这个正午。
    
    走在故乡街头,突然不知道将去的方向,仔细去想,总觉得自己与这个城市并不亲近,或许是因为出生在外地的缘故吧,这与妈妈有关,她是外地人,一辈子加起来也没有在这个城市居住过一年。
    母亲工作的那个城市很小,父亲从前在那里插队,母亲是县医院的护士。医院里有许多的龙眼树,一到每年的夏季街道两旁就累累地悬挂满了黄褐色的果子。我从幼儿园回家看见客厅放着一个碎花布包着的竹篮子就知道母亲回来了,可果子没吃完,她就匆匆忙忙走了,每次都这样。
    
    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暂时中断了我的记忆,奇怪,是一个福州的号码,除了方仞,这个城市没人知道我的手机号。
    
    “小波哥么?”电话里传来一个陌生的怯怯的女人声音,听着十分年轻。
    “我是叶波,你是哪位?”从来没有人这么唤过我,这个声音也不熟悉。
    “你不认识我,不过你应该知道我母亲。”电话里的声音有些迟疑不决。
    “哦。您母亲是?”她说了一个我这一生都不愿面对的名字,我站在东街口的天桥下面,精神突然有些恍惚。“爸爸很想你,小波哥哥。”那个声音甜美地,毫不留情地敲打我的记忆中枢,我在恍惚中又回到了多年的那个下午。
    
    “小波,你喜欢那一种颜色?你喜欢哪一种妈妈就买哪一种”那个穿着青灰色呢子大衣的女人在柜台前问我。我觉得她很奇怪,我只有八岁又不是女人怎么知道什么样的颜色围巾适合她,但我还是坚决把手指指向了嫩黄色,我喜欢嫩黄---像父亲出差带回来的芒果剖开来的颜色,看起来那么诱人食欲。
    
    “小波,你喜欢妈妈的新高跟鞋么?”我不喜欢,长高了的妈妈没有先前亲切,脑门靠在她的身上时没有了那片柔软的支撑让我不自在。可妈妈喜欢,那是她第一次穿高跟鞋,墨绿色的光亮的鞋面在我的眼前不住地来回摆动着。
    
    “妈妈,你不要和爸爸吵架了,我害怕”上了天桥的时候我突然想起来了一件事,放在心里好久了,我决定和她说说,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想她会答应我。
    “不吵了,以后再也不吵了。你觉得妈妈今天好看么?”那个穿着青灰色呢子大衣,扎着嫩黄色羊毛围巾,墨绿色高跟鞋的女人忧伤地问我。
    “好看,妈妈你答应我不和爸爸吵架了好么”
    “不吵了,再也不会了。”她给了我一个保证之后,就从那个灰色的立交桥上一跃而下,留下我一个人往来的行人中不知所措,栏杆好高,我无法看见桥下的情形,只能看见稍远处有一条嫩黄色的长形的柔软的物体被车轮带了起来,又不见了。桥下围观的人好多,我分不开那些密密麻麻的交头接耳的看客们的身子。
    
    我只有静静地坐在马路边,看着许多人围起来又散去,那些白色的警车救护车闪着红灯,等父亲出现时,马路上已经恢复了平静,只有一个很大的粉笔画的人形图案躺在马路中间,往来的车辆小心翼翼地绕开它,人群渐渐散去了,只有一个警察阿姨陪着我,给我买了一个棉花糖,我不是很想吃,太甜了。
    
    你不要哭,她看着我显得很紧张,我不明白她为什么这么说,我只想爸爸快点来带我回家,妈妈不见了,她以前和爸爸吵架就不见了,过几天又突然回来抱着我又亲又哭,我不喜欢那样的感觉。我说我不哭,你吃糖么?给你好了。我不想和女生争吃的,妈妈会笑话我。那个阿姨就总那么忧郁地看着我,眉头紧蹙,像是有很多作业没完成。
    
    “我们回家了。”爸爸很快就出现了,我看见他和一个警察叔叔说了很多话,然后才走来,说道。
    “我要等妈妈。”
    “妈妈走了,让我们先回家。”爸爸牵着我的手走路,我们家很近,拐过两条街就是了。
    “你不要和妈妈吵架了。”我说,我不能只要求妈妈,那样不公平,反正是我的生日,他们都要听我的。他张着嘴没有声音---一月的天气风和刀子一般冷,父亲一直用手捂住我的耳朵。
    “我刚才和妈妈也说了。”我用力分开他的手。
    “不吵了。”他重复了一遍,这回我听清楚了,他的咽喉有些哽,那年冬天特别冷,到处都是感冒的人。
    “你们不吵架,她就回来了。”我耐心地劝他,大人怎么都这么笨,还要我给他们说道理。
    
    “妈妈死了,小波,她死了。”父亲突然泪流满面,显得无比的伤心,我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死了,是一件很悲伤的事,看起来是那样,我盯着父亲的面孔,猜想那些晶莹的液体中不全是悲伤,但不能指出具体的内容,事实上有些内容太深奥了,妈妈死的时候我太小无法洞察一切,但我知道妈妈自杀全部的真相--她答应我不再和爸爸吵架又怕自己不能信守诺言,只好那么做--她不知道我可以不要那个保证的,只要回来和我在一起就可以。
    
    很长的时间我一直都那么想。后来我考上了一个很远的大学,再后来就出国读书。有时候做梦,我还是这么想。
    
    我擦了擦面颊,天气太热了,流不出眼泪,早都变成汗出完了,只是眼窝里发酸:妈妈,你也知道我回来了,是么?。
    
    没想到你喜欢这部,可谓见仁见智了,你要是个出版商,这么说我还更能理解些。我自己不是太看好它,一部比较聪明好看的小说而已。
    “喂喂,你在听我说话么?”
    “我在,你有什么话就说吧.”我用手指死死地掐住了脑门,好从纷乱的思绪中清醒过来。
    “我想和你见面,有很多话和你说。我知道你还在生父亲的气,可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他也行将就木,你就不能稍微做一些原谅么?喂喂,你在听么?”她急急忙忙地说着话,像是生怕我挂断电话。那句行将就木刺痛了我某处的神经,让我想起了鼓浪屿岛上那间灰暗的屋子里残疾的林沃父亲,心里不禁有些酸痛。
    “小波哥哥,就算是给我一点面子好么,让我请你吃顿饭好不好?”她央求说,语气像个撒娇的小姑娘。
    “好吧,你是叶欣吧?”不知道什么原因,也许是林沃父亲那副风烛残年的模样激起我内心的不忍,或许是好奇心的缘故我答应了她的要求---我从未见过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妹,如果我没记错,她比我小10岁左右,是那个女人和她前夫的女儿,也就是小学收发室的林老伯提起的那个我父亲的孝顺女儿。
    
    聚春园重新装修过了,我站在肯德基餐厅的楼下,已经是下午两点了,来就餐的人依旧是熙熙攘攘,叶欣在电话里说她20分钟后就到,却未曾交代清楚识别的方式----我们是名义上的兄妹,但事实上素未谋面,我只好朝着每个经过身边的20岁上下的女孩微笑,换来无数的白眼。十年过去了,福州姑娘们还是一样的凛然不可轻犯。叶欣走过来的时候我正沮丧的紧,因为有个女生翻白眼之余毫不吝啬地用方言骂了我一句‘不清楚’,打个比方,相当于被上海姑娘骂‘十三点’。没有贸然相认的另一个原因是这个迎面而来的女生太漂亮,在我的经验里本地很少有这样高挑身材的女孩,穿一条低腰的牛仔裤和一件露脐的小背心---感觉起来像是我在悉尼街头随处可见的那些风华正茂的女孩。
    
    “小波哥哥?”她走近了嫣然一笑。
    “是我,叶欣?”陡然间多了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妹子,说不出心里什么滋味。
    “等久了吧?我都饿了,我们上去吧?”不等我回答,叶欣亲亲热热地挽着我的胳膊进了大厅的旋转门,长这么大,除了小华我没有和别的女生如此亲近地挽过手,当真有些不习惯。
    
    点完菜,还有一些时间,我们两有一句没一句地说些客套话,叶欣不提,我也不问起家里的情形。一会就陷入了无言的僵局。这是一个容纳四至六人的小包间,显得有些空旷,我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妹子长的像个韩国小明星,也许是化妆的缘故吧,我注意到福州街头的许多女孩都都把自己从头到脚收拾的十分精致,与我走时相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我正想找点话说,服务员开始上菜了。
    
    聚春园的荔枝肉风味依旧,佛跳墙也是浓香扑鼻,蛏抱蛋更是香脆可口,还有虾米盖菜,椒盐虾蛄,叶欣点的这几道菜样样中我心思,无不是我这十年来苦思冥想的家乡菜肴。我把最后一口鱿鱼片放进口中,整个五脏六腑犹如被一双小手温柔地摩挲了一回,说不出的舒畅。我把筷子往桌上一掷,感觉到一种久违的满足---自从林沃死后我的精神状态就没有这么轻松过,怪不得别人说美食可以医疗抑郁症。
    
    “谢谢妹妹,你可是帮了我的大忙了,十年心愿一旦得偿当真是心旷神怡。”我往椅子背上一靠,由衷地感谢。林欣一笑说没什么,我才发现她都没怎么动筷子,我说你怎么了不是说饿了么?她笑了笑,我才回过神,这个时间,一般人都已经用过午饭了。
    
    “你这一趟回来是出差么?怎么也不给家里挂个电话,要不是嫂嫂,我们都还蒙在鼓里呢。”叶欣嗔怪说,仿佛对那些不愉快的往事一无所知。不出所料,又是小华透露了我的手机号。以她的三八个性,只怕连我回来的目的都倒了个干干净净了,我悻悻地点了点头,就算是承认了。
    
    “受人之托,找一个遗产继承人,实在是太忙了,所以没有给家里挂电话。”
    “事情顺利么?找到人了?”
    “找到了,唉!”想到李凤早晨的那副模样,忍不住叹出声来,也不知道这是情何时能了结。
    “怎么了?看你的模样好像不太顺利?和我说说看,也许我能帮上忙也不一定。”小姑娘很热心。
    ‘你一个小孩子能帮什么忙!’我心里这么想,口中却说道:“好的,需要的话一定找你。”叶欣看了我一眼不再多问了。
    
    “谢谢你这么多年给家里寄钱。”叶欣突然说道。
    “没什么,应该的,当年要是没有家里帮忙我也出不了国。”在澳洲的这十年,除了每半年给那个人汇一次款,我当自己是个孤儿。从母亲死的那天起,父亲成了一个我久不愿提起的字眼。但是做人要恩怨分明,我虽怨恨他,他终归是我的父亲。
    “他的身体怎么样了,肾还是老样子么?”
    “说真的,小波哥哥。”叶欣本来轻松的面容瞬间变得沉重:“这半年来爸爸的身体很不好,以前每个月做一次肾透析,现在每两个星期做一次,医生说如果不换肾,最多再有一年了。”
    我突然觉得胸口被什么狠狠捣了一下,疼得刺骨,我咧了咧嘴,发现自己的声音小得几乎无法辨别:“那就马上换啊,还等什么?”
    叶欣却听见了,叹了口气:“他不肯,说自己年纪大了,就算换了肾也没几年好活了不愿糟蹋钱。其实家里这几年不比以前,我已经毕业,你这些年寄来的钱大部分都没有用掉,就算换两次肾也尽够,可他就是不听,说你一个人在海外不容易那些钱以后都要留给你。你知道他的性格有多倔强的,你们父子两都这样。”
    
    “有毛病,没几年活头了还这么省着,我用得着他替我省钱么,真是老糊涂了。”口不择言,全都是给气的。
    “小波哥哥,你回去看看爸爸好么?顺便劝劝他。”叶欣的眼里充满了期待:“我想他会听你的话的,他这么做的主要原因你是知道的”
    “嗯?”
    “爸爸觉得对不起你。”叶欣年轻的面孔上流露出令人不忍的忧伤:“所以才有那些糊涂想法,特别是这几年身体不好,想得就越复杂,我根本就劝不了他.
    
    我无法直视她那双充满了希翼的美丽的大眼睛,只好把头转向了窗外,从三楼的大玻璃窗子往下看正是母亲与我诀别的那座立交桥,除了多了无数面的广告牌,裸露着的那些冷漠无情的水泥栏杆二十五年来没有丝毫变化,在正午的阳光下显得更加坚硬,我仿佛又看见那条芒果颜色的围巾在半路上飘扬着,被拖曳而行。
    
    另一种疼痛从不知名的所在悄然而至。
    
    “我不恨他,他也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我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说道,连我自己都听得出自己话语中的勉强。叶欣望着我不吱声,咬着筷子,楚楚可怜。
    “你别这么看着我好不好?”
    “那你跟我回家去。”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好么?或者等我忙完手边的事。我真的不恨他们,至少不是从前那样的敌对态度了。”我不想让这个小姑娘失望,事实上从前那充溢满胸腹的恨意也渐渐淡了,这几日连着见了林老先生和李凤的可怜状,不由人不触类旁生凄凄之心。
    “好吧,我就不逼你了,不过你说话可要算数!否则我不放过你,福州可是我的地盘。”小女生就是小女生,适才还阴云遍布,转眼间又笑语殷殷。最后那句俏生生的黑老大口吻的说话把我逗乐了。
    
    “你的事很难办么?要不要帮忙?”叶欣关心道。
    “事情其实已经差不多了,只是我自己有些心病罢了。”我叹了口气,想到这件事顿时令我情绪大减。
    “怎么回事?你给我说说看?你想说给别人听么?”叶欣建议道:“说出来,或许会感觉好一些。”
    
     我把方娉婷当年案发自杀事件说了个梗概,掩去相关的其他人物故事,从头说起太费时间.“真够诡异的。”叶欣长长出了口气,说道。在我诉说的半个小时里,她的表情不断在变化,从最初的宁静平和到后来的屏声掩息,像个听童话故事的孩子,我苦笑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犯愁了吧?论理我已经找到了李凤,我的使命都已经完成了,我是说,至少方仞可以作为李凤的监护人代办收受手续,不管李凤这一次精神能否恢复正常,反正我的事就算是结了。”叶欣点点头表示理解,反问道:“那么问题出在哪呢?我是说,你还想知道什么呢?林沃自杀的原因?想来是因为觉得对不起娉婷姑娘,这么久才死也许是因为当年缺乏勇气,这十年日夜为良知谴责,终不能堪,是以自杀。林老伯与李凤心疼爱女惨死,是以迁怒于林沃,结果一疯一残。至于方仞,要恨林沃的理由太多了。”
    
    “可是林沃当年也是迫不得已。”
    “迫不得已归迫不得已,但娉婷终归是为他而死的,他就算受此骂名也不为过。你看,这样去想不就一切都很清楚了么?”
    “你说的这些我也都仔细想过了,也尽解释得通,可我总觉得有些忐忑,仿佛还有什么大秘密深藏着,放不下心来。”我揪着头发,发狠道。叶欣莞尔一笑,说道:“那你倒是说说看,我帮着分析分析,看看到底都有哪些疑团。”
    
    “比如说这个娉婷的自杀吧,据林沃的姐姐说,她在被收审的第三天就自杀了,你不觉得古怪么?蝼蚁尚且贪生,何况她这样一个风华正茂的大美人?就我所知,国内对这一类的经济案件,在十年前量刑并不太重,如果能全额退回赃款,暗地里活动关系,或许连贪污的罪名都可以改成挪用公款,就算是最后营救不成功,也未必就是死罪,只要还有一线生机她都不该放弃,对不对?”这是我心目中最大的疑团。
    
    “听你的说法,娉婷是一个风华绝代的女人,这种女人大多心高气傲,受不得挫折,或许是当年被收审时受到了什么不太公正的对待吧,就觉得受了无法忍受的耻辱,一时想不开寻了短见,这种事情,公检法部门常常见到的。再有,方娉婷说到底与林沃是亲姐弟,即使再相爱,也是不伦之恋,说到底是要被社会与道德摒弃的,这也是他们当年设法出国的原因,或许是因为挪用公款的东窗事发让他们最后的希望破灭,你想象一下,即使林沃退回了全部财产,娉婷只判了几年的徒刑,出来之后他们也不能在一起了,既然不能在一起了,出狱以后也不可能恢复往日的生活工作,又没有了爱情,那么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如果他们真的爱到至死不渝的程度的话,娉婷选择死亡就可以理解了,自己死了,林沃就可以用那些钱在海外开始新的生活,女人在恋爱时总会作出一些冲动的事情,献出生命也不足为奇。”
    
    “如果换了你是娉婷,你会这么做么?”
    “也许吧,如果我真的爱上一个男人的话。”叶欣想了想,说完,一笑:“幸好我父母只有我一个独女,所以我不用担心落到娉婷那样的境地,你是我唯一的哥哥,即使我爱上你了我们之间也没有血缘关系,说真的,娉婷也不知道前世做了什么冤孽,或许是天妒红颜吧,她的母亲李凤那么出色,不也疯了么。还是我这样的丑姑娘好。”她边说边嘻嘻地笑,显然对自己的容貌很有信心,我本想说你也是个美女,转念一想她可是我的妹妹,说话还是稳重些好。
    
    “还有一个疑虑,这个疑虑与娉婷自杀有直接的联系,你方才说了,如果他们之间的爱情是真挚的,至死不渝的,那么娉婷的自杀理由就可能成立,可关于林沃对娉婷的感情到底是真是假也是个问号,按照方仞的说法,林沃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浪子,而且还曾经有过另一个深爱的女人,你相信他会真心爱娉婷么?”我希望叶欣点头,可她只是耸了耸肩膀。
    
    “你这里有一个逻辑错误,林沃爱不爱娉婷不要紧,要紧的是娉婷有多爱林沃,又或者说娉婷相信林沃是爱她的,就像她爱林沃一样,如果说方仞说的话是真的---林沃是个花间浪蝶,娉婷又孤傲出尘,那么,对于林沃来说,要取信娉婷简直太容易不过了。”叶欣歪着脑袋想了想,打了个比方:“就像老狐狸骗小羊羔那么简单。”她说的可爱,我心里却是一个寒战,起了一个可怕的念头。
    
    “你是说林沃只是欺骗娉婷的感情?利用她贪污公款而后独自潜逃?”无论如何我都不愿意这是事实,可又不能不承认它是事实的可能性很大。
    “我可没有这么说,我只是说,对于单纯的女人来说,一个欢场老手要把她玩弄于股掌之上太容易了。”叶欣看着我,悠悠地说道:“我和方仞的看法不一样,我是说浪子也可能爱上某个女人的,尤其是一个像方娉婷那样的女人。所以他们之间的感情也有可能是真的。”。
    “你怎么懂得这么多?”我忍不住问了句题外话,这个小姑娘看起来天真未泯,怎么分析起问题来如此老于世故,倒像是个情场老手。
    “现在的社会多复杂,你以为还像你走以前啊,女人要会保护自己,你才回来,千万要小心,坏人可多了。”叶欣神气十足,教训起我来了,脸上的表情半是严肃半是孩子气,我一乐,把脑子里的疑问忘了个干干净净。
    
    “也只好这么想了,但愿今晚一觉醒来我能全盘接受你的解释。”说来也怪,和叶欣细细这么一谈,心中的郁闷还当真是解脱了不少。
    “其实要搞明白事情的真相也不难。”叶欣突然说道。
    “什么?什么真相?”我有些摸不着头脑。
    “娉婷的死因啊?你的第一个疑问,这个疑问解决了,也就弄明白他们是否真心相爱了。”叶欣点拨了一句,我是懂非懂,还是没弄明白,林沃和方娉婷都死了,该知道真相的人我也都见过了,当年的这些个大秘密只怕已经长眠于世了,她居然说不难弄明白,我不做声,等着她把葫芦里的药拿出来。
    “你说方娉婷当年是被检察院收审的,对么?”
    “是啊,林沃的姐姐是这么说的。”
    “那么,只要找到当年的收审记录与案件报告,应该可以找到你想要的东西。”叶欣不慌不忙,戳破了窗户纸,我心下一阵明亮,有些激动,不由地站了起来,转念一想,又坐了下来:“可这样的东西应该是属于机密文件吧?哪有这么容易找到。”一喜一忧之下,仿佛有诸般滋味交集,说不出的难过。
    
    “这种事情,要说难就难,说易就易,关键是看你能不能找对人,在中国办事就这样。”叶欣指点迷津。
    “我一走这么多年,以前的朋友都不联系了,而且,我好像也没什么朋友在检察院工作。”我仔细想了想,的确没有。
    “你有。而且还是很亲近的人。”叶欣又卖关子。我再想,又摇头,还是没有。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什么”我看着她,张大了嘴“你在市检察院工作?”我把她上下仔细看了看,怎么也看不出半点公检法人员的模样。
    “今天我休息,平时你要是见了我,保准连大气都不敢出,制服一穿可严肃了。”这话倒是不错,语冰小姑娘也是这样,剥下虎皮就是一只温柔小猫。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这件事有两个办法。”叶欣娓娓道来,原来我这个妹妹是吃法律的,怪不得分析其问题来脉络分明,丝丝入扣:“如果能找到当年亲手办这个案子的工作人员,一切都会迎刃而解,问题是找人可能会有些难度---十年过去了,检察院的人事变动一向比较大,而且还不能大动干戈地问寻。你知道我们这样的单位比较敏感。”
    
    “哦”我有些失望“那另一个办法呢?”。
    
    叶欣露齿一笑,小心翼翼地夹起一片海参放进嘴里,细细地嚼碎了,然后说道:“另一个办法是通过档案科,看是否能找到当年的材料。”
    “对啊。”我精神一振“你在检察院工作,可以亲自去找。”。
    “你说得轻巧,我又不是办案人员,有什么权利查找一份十年前的卷宗。就算我找到人帮忙,这里还有两个问题,一是不知道这些档案是否还在,是否被销毁或者遗失,二则就算这些材料还在,十年前还没有建立电脑系统,这又是个有头没尾的案子,只怕不知道被扔在什么角落里了,要在茫茫千万的的卷宗堆里找到一份材料无异于大海捞针,要花多少的时间精力。”我可怜兮兮地看着她,心里矛盾得很。
    “求求你。妹妹。”我急中生智:“你要是帮我这个忙,将来的嫁妆我全给你包了。”说毕,紧张地望着她,唯恐那张嫩红的小嘴里蹦出个不字来。她也不急,把筷子在盘子的边缘轻轻摆好,正色道:“档案科的科长与我是校友,和我的关系不错。”。”我这一喜当真非同小可,不等说话叶欣却提了个条件:“我不要你的嫁妆,但有一个条件,如果我帮了你这个忙,你得答应和我一件事。”
    
    我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沉默不语。
    
    看到了我的犹豫,叶欣隔着桌子伸过手放在我的手背上,语带哀求:“小波哥哥,不管怎么样,事情都过去这些年了,他毕竟是你的亲生父亲,我不是要管你们父子间的恩怨,只想让他老人家多活一些时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把他当作自己的亲生父亲,我敬他爱他更甚于自己的母亲。”她的指尖清清凉凉,触着肌肤有一种异样的的知觉,这个知觉小动物一般顺着我的手臂希希簌簌往上爬,进了胸腔,悸动了隐匿在心脏某处的温情,我不由地点头答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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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8-19 17:15:48  更:2021-08-19 17:34: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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