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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全景式长篇小说《皇明》之《孝陵风雨》[第13页] |
作者:湖南彭子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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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 |
晚上好。 |
诏狱 次日早朝散后,詹徽回都察院,告诉余敏与丁廷举,郭桓在朝上将昨晚抄查他家的事禀报了皇帝。许多朝臣都说有失体面,请皇帝治御史们的罪。皇帝很不高兴,说擅自闯进官吏家,翻箱倒柜,成何体统,让我责骂你们几句,不可再犯。余敏道:“詹大人,你骂罢,我等无能,该骂。” 詹徽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打情骂俏,我自是不作;皇帝也不会怪罪你。皇帝退朝后却与我说,你们继续去明查暗访。”余敏笑道:“多谢大人庇护呵。”詹徽道:“我也指望你们捉出大蠹虫,面皮上也有荣光。”余敏将郭桓日常记事本给詹徽,接了来看,某日买肉一斤半,某日买酒两斤,某日买盐若干,某日买书四册,开支多少钱都记得详细。詹徽道:“郭桓家里的日常出入也如此分明呵。”余敏道:“郭桓说这是他家的私账,看了就还他。”詹徽递与余敏道:“看来郭桓事无大小,都有记录的癖好。” 余敏来刑部找连楹,将匿名信给他看,说道:“不知连大人觉得这封匿名信从何处来,是甚麽人所写。”连楹看了信,沉思一会,说道:“隐瞒秋粮数额可是一件弥天大罪,谁会泄漏这个消息?若是府县里的人,至多知道一府一县少缴了多少秋粮,不知会知道其他三个府都少缴了。因此,我断定此人不在户部,就在京城的粮仓中。户部的人只管账,账面做假容易,更改也不难,但官仓中粮食不足数,要做假便难了,只有官仓中的斗级库子才知道哪几个府少交了粮食。”余敏恍然大悟,感叹道:“连大人真是高人呵。”连楹道:“要查出此人不难,你将信中几个特别的字,让管着浙江秋粮征收的斗级和库子去写,比对一下,就知道是谁写的,然后找到此人去盘问,就会知道浙西四府的秋粮是不是真有两百多万石未上仓,如若未上,秋粮到哪里去了,一层层追查下去,不怕查不出大蠹虫。”余敏问道:“连大人说得好,只是如何让斗级和库子们去写哩?”连楹笑道:“这有何难,刑部差几个公人,去官仓中说,有人在城中一家酒楼赊账,字迹不清,过了半年不来还,店家只知道人在官仓中当差,却不知是谁,因此去兵马司报了官,刑部差人来验查各人的字迹,不怕他们不写。”余敏道:“人道是刑部的人能欺鬼神,这回不才信了。” 过了几日,有一个差役模样的人来都察院请余敏和丁廷行去刑部,说连楹大人有请。二人匆匆赶到连楹的直房,看见文案上摆着十几张字纸。连楹道:“请二位大人过来,是想一起将这些字迹与匿名信来比对,看看有没有相同字迹的。”二人细细对比,果然发现一张字迹与匿名信的字迹极相似,细看签名是杜阿三。丁廷举道:“莫不是他?”连楹道:“我看两种字迹出自同一人之手,立即传唤这个杜阿三来问。” 不到半个时辰,一个老差役将杜阿三领来刑部。杜阿三五十余岁,身形瘦小,两眼明亮有神。连楹说道:“杜阿三,你不要怕,坐坐。”杜阿三不敢坐。余敏挥手道:“连大人赐座,你就坐罢。”杜阿三才斜签着身子坐下。连楹将匿名信放在他的眼前,平和地问道:“这封信是你写的么?” 杜阿三看了,神情有些惊慌,说道:“不是小人写的。”连楹将另一张字迹放在他的眼前,说道:“这张字可是你写的,你比对信上的字迹,有何异同?”杜阿三不说话了。连楹道:“刑部传你来,不是要问你的罪,是想查明一件案子。如若你的检举有功,我们都是要在皇帝面前为你请功。我们早就听说浙西四府秋粮欠缴,一直找不到头绪,忽然收到你的匿名信。你是官仓中的老斗级,是一个有骨气的人,一定知道详情。都察院的人去官仓查了浙西四府的秋粮,却一石都不少。” 杜阿三道:“三位大人呐,小人信中不具名,是想保住这一把老骨头。如今被大人但查出,我也不隐瞒了,就是拼了一条老命也要说。”余敏急切地说:“你快说,你快说。”杜阿三说:“御史来查库粮前几天,户部差人来了,将其他仓中的粮食移到存放浙西四府秋粮的官仓中,因此一石不曾少。御史们前来查看时,户部又来人让我们斗级库子都回家去,只留下管仓大使。”余敏道:“我当日也想过移粮补仓,但户部的人真个如此做了,真是胆大包天呐。杜阿三,你放心,等这件事查出来后,朝廷会奖赏你的。”杜阿三说:“小的也不要甚麽奖赏,请各位大人不要说是小人举报的便好了。”连楹问道:“这是为何?”杜阿三说:“小人怕有个三长两短。”连楹道:“你放心便是,我们都是庇护你的。”杜阿三伸手向衣里摸着,摸出两锭大银子,放在案上,说道:“三位大人,这是户部的人送给小人的银子,吩咐小人不要将官仓中的事与外人说。小的不收的话,怕户部不让小人在官仓公干了;收了的话,又犯了死罪,恐怕早晚出祸事。小人无奈,只好写了这封匿名信,让朝廷揪出户部的赃官,小人也好在官仓里清白做事。”余敏掂了掂银子,足有五十两,说道:“你老放心,有我们在,保你清白无事,来日还要奖赏你。”杜阿三向三人叩了头,才跟着差役离开。 过了两日,这天晚朝前,郭桓从户部衙门出来,去奉天门晚朝。才出端门,看见两个威武高大的锦衣卫亲军迎面走来,腰间佩着刀。郭桓以为他们在宫中巡视,并不避让。其中一个锦衣卫挡住郭桓道:“郭桓,我们奉诏拿你,提送锦衣卫取问!”郭桓立住脚,满脸惊异的神色,大声道:“我无罪!我无罪!”他说话声响大,许多朝臣都听见了,停下脚步来看他。两个锦衣卫不分由说,上前摘掉郭桓的乌纱帽,扔给旁边一个宦官,一左一右将他双臂反剪。朝臣们都发愣了。郭桓大呼道:“冤枉呵!我要见皇上!我要见皇上!冤枉呵……” 锦衣卫全然不理,将他推到承天门外,羁押在洪武门外锦衣卫的监牢里。这是皇帝下旨捉人,因此监牢唤作诏狱。晚朝上,皇帝告知文武君臣,他已令亲军捉了户部侍郎郭桓。 |
早上好。 |
追赃 皇帝令詹徽立即纠集人手,将京城官仓近两年征收的粮食全部核查一次,想确认实收粮食与户部应收粮食到底有多大出入,令他在二十日内查明。詹徽接了这份皇差,只得叫苦。两年征收的粮食上千万石,堆积成山,要悉数称量,不知需多少人忙多少天才能完成。但皇差难违,詹徽纠偏本院数十御史和近百名差役,再去六部中调集人手,除户部的人外,其他衙门里郎中以下的人直至差役,都去官仓核查,还请皇帝拨了五百名亲军。詹徽与余敏、丁廷举等御史天天到场,为着防备作弊,户部的官与原仓中的小吏一律回避。查了十天,大致查明户部收纳浙西四府的秋粮,应上仓共计四百伍十万石,实收六十万石上仓,钞八十万锭入库。以当时物价折算,八十万锭大明宝钞可抵二百万石粮食,因此有一百九十万石秋粮未曾上仓。 詹徽预想事态重大,召集余敏、丁廷举、袁泰等十几名御史议事,商量如何禀报皇帝。丁廷举说:“一百九十万石秋粮不见了,数额如此巨大,郭桓将这些秋粮存放在哪里?我们去查他家的时候,也不见他家有奢华的用具呵。我想官仓历年鼠患和霉变,折损不少罢。莫不是浙西四府中有的府交不了足额的秋粮,却求郭桓在账面上记足了账,才有一百九十万石的空缺?”余敏很惊讶,看了看丁廷举,有些不解地问道:“丁大人,你这话并不无道理,你如何想到的?”丁廷举道:“试想郭桓有天大的本事,也藏不了一百九十万石秋粮,就算变卖换成银子和钱钞,我们突然抄他的家,也多少能抄得着,可并没有抄着。我揆情度理,郭桓贪财是真,但贪了一百九十万石秋粮,未必是实。”余敏道:“你说得有理。”詹徽道:“损耗自然有,但不会有恁地多,老丁,你说的颇有些道理,但这话皇帝信么?“余敏说:“皇帝不会信的。我们查出贪脏的案子不难,难的是追赃。官仓少了恁多秋粮,皇帝会令我等将一粒谷、一文钱都追缴入库,真有赃物在好追,如若去追虚收的秋粮,哪里能追得回来呵。如若追不回来,皇帝必定令我们一个个追查出来,查不出不能罢手,不知要捉多了人,杀多少人哩。” 丁廷举听了面有忧色。其他御史都一致附议余敏的话。詹徽问道:“不禀报皇帝不可,禀报了这事就收束不住,奈何?”其他御史们都说要即刻禀报皇帝,听从圣断。商议了许久,詹徽道:“这事不必久议,我决定禀报皇帝,户部的官恐怕有几条性命留不住,京城粮仓的大使们也休想活了,那些官攒人等也不知能活几个。六部中除户部外,其他部里的官有没有涉案的?我们都察院的人有没有涉案的,列位等着看热闹了。”他说着就站起身,说道:“我这就入宫面圣。”丁廷举说道:“詹大人,能否暂缓面圣?”詹徽断然道:“一刻也缓不得。” 皇帝听了詹徽禀报,顿时大怒,令三法司会审郭桓,以詹徽为主审。郭桓带上刑部正堂,就大呼冤枉,说收纳秋粮是官攒人和库子的职事,自己并未亲临粮仓,他也不知道缺失的一百九十万石秋粮到哪里去了。自己的家你们也抄查了,倘若贪没了一百多万石秋粮,家里多少有些粮食,你们当日可曾见着他家有甚麽值钱的东西。詹徽哪里信他,冷笑说“老郭,你休想抵赖!”郭桓道:“我不曾隐瞒,列位大人呐,我们同朝为官,不要相逼太急!”詹徽道:“老郭,没奈何呵,按例你得吃一顿开口棒。”郭桓求饶道:“詹大人,我实在冤枉呵,你若打我,我会屈死在刑部大堂上。”詹徽道:“你不招,我也没得奈何。”扔下一支令箭,说道:“先对付着十棍罢!莫将郭大人打残了便是。”刑部差役会意,只用了六成的气力。郭桓却大声惨叫,夹杂着他的喊冤声。詹徽向来相信棍棒底下出实情,这回打同僚十棍,他还说冤枉,心里不由疑惑起来。 次日,丁廷举来见詹徽,说他深思熟虑,有话不得不说。詹徽道:“你直说便是。”丁廷举道:“浙西一百九十万石秋粮未曾上仓,主谋是郭桓和户部一些官,若皇帝处斩郭桓等几个户部官,足以警示百官。若追查下去,京城内外必人人自危,牵涉过大,一旦皇帝大怒,不论罪大罪小,诸司都涉及赃罪,玉石不分,必然祸及国家根本。”詹徽道:“但追不追查,你我已经做不得主了。”丁廷举急切地说:“詹大人,你一定要劝说皇帝,此事限在户部与京城的官仓追查,不必牵涉太广。如若不然,又会像空印案一般,上万人都囚禁起来,死的死,伤的伤,病的病,各地衙门坐衙的人都没了。”詹徽说:“我也担心这些事呵。” 詹徽入宫面见皇帝,禀报浙西一百九十万石秋粮未曾上仓的事,并与都察院御史们以及刑部的官吏都请求皇帝限在户部、京城的官仓和浙江相关的府州县追查,不要牵连太广。皇帝沉思好一会,才说未曾上仓的秋粮数额巨大,赃官们私分了,总有一个去处。他今晚想一想,明日早朝上,他自有话说。次日,赶早朝的京官们,很多人已风闻郭桓贪脏的事,相比自身俸禄之微,郭桓等人贪赃数额之巨,都不敢相信真有其事,无不吃惊。 二月下旬的风还有些寒意,更兼连日的阴雨,天上的重云不散,殿宇间弥散着拂之不散的萧瑟。皇帝仿制挟着一身寒冷的风进入奉天殿,群臣都有些瑟缩之感。皇帝登上金台,才坐下,就说道:“今日议的第一件事,就是户部侍郎郭桓贪没浙西四府的一百九十万石秋粮的事。詹徽,我将追查这事的本末都与爱卿说说。”詹徽详细说完后,群臣呆呆地站立着,无人议论。皇帝的拳头砸在御案上,厉声说:“如若六部中有有犯赃罪,必定要追究赃自哪里来的,若是布政司行贿到部,便将布政司拘拿到京问罪。问他这些赃钱赃财是哪里来的,俸禄会有恁多么?俸禄舍得送人么?拷问些这些脏物从哪里得来,布政司必定指到府,知府也捉到京城来,问他的赃从哪里来,必定指向州,知州也捉来,必指到县,知县也捉来,问赃从哪里来索取来的,必指向老百姓那里。追查到这等地步,害民的贪官污吏们,还能隐藏得住么?几个法司都依着朕的话去查,查多少算多少,一个都不能漏了,看那些奸臣往哪里逃。”皇帝说完后,咬牙切齿地叹气。 君臣又议了些其他军政钱粮的事,皇帝手指着詹徽道:“郭桓的赃罪,最先是你的属下余敏和丁廷举两个人在追查。你是都察院的长官,如今一百九十万石未上仓的事查出来,你这个都御史听好了,给我将隐瞒的秋粮查出来。列位爱卿都听着,我看贪赃未必只是郭桓几个高官,京城其他仓里有没有盗卖仓粮的事?那些经手钱粮出入的官攒人、斗级库子们,是不是通同郭桓等人犯赃。詹爱卿,你听仔细着了,你着人将京城的官仓的粮食都查一次,将汇总数报我知道!”詹徽愁苦地说:“陛下,开国十七八年,京城储存的粮食浩如沧海,近日如何能查得明白?”皇帝也觉得此事难办,因说:“我让你查郭桓作户部试尚书之后收的粮食,便是洪武十七年三四月以后收的粮食,你好生查实了,这事不难办罢?” 詹徽心想粮食都堆在仓中,未必能分出明确的年份,就算查去年三四月以来收的秋粮,未必能够查实,但他不敢再辩。皇帝道:“北平布政司、按察司的李彧、赵全德等人,替郭桓做了甚麽好事,还是有求于郭桓?浙西几个府的知府,与户部有甚麽合谋,你都差人尽数查出来。限你三月中旬报我知道。”三月中距今日才二十二天,时日限得太紧迫,钱粮数目如此巨大,牵涉的人一定极多,如何能在限期内查出。詹徽奏道:“陛下,臣身为都御史,追赃之事自是臣的职事。但陛下限以二十二日,臣就算能查出户部和京城官仓的贪赃,也查不出北平和浙西四府的贪赃呐。请陛下宽限两个月,臣等竭力追赃,万死不辞!”皇帝道:“时日是紧了些,我准你去调其他衙门的人一同追赃。我若差你一个人去查,那任你三头六臂也查出完,你只消差人分头去做,督促得紧便是了,二十二天如何查不出?” 詹徽想到自己去年正月才从试左佥都御史升为左都御史,皇帝将与自己有过节的监察御史陶垕仲出为福建提刑按察使,哪里敢再多言,于是低声地说:“臣遵旨。”皇帝接着厉声说道:“郭桓贪赃,岂是一人能为,朝廷各个大小衙门里的官吏,地方上的官吏,是不是有人与他有瓜葛,暗中合谋,盗我的钱粮。你这个都御史都替我查出来,一个都不许放过。”詹徽又低声应承一声:“臣遵旨。” 詹徽虽是功臣詹同之子,但在都察院的资历还浅。洪武十六月正月,监察御史邵质作都察院右佥都御史的时候,他同年六月才从监察都御史升作试左佥都御史。官职前加一个试字,就是试用实习的意思,行则升,不行则降,皇帝从不会在用人之道上遵循温良恭谦让。御史掌朝廷的风纪,皇帝又掌御史的生死去留。 洪武十六年八月,皇帝诏令刑部试郎中茹太素作都察院试右佥都御史,才过两个月,皇帝却因小过将茹太素从试右佥都御史改为翰林院检讨。詹徽做了都察院长官左都御史后,他想用的人皇帝不准他用,皇帝却从明经考试中选出一些秀才,算是皇帝自己的人,如选拔儒士张文通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阮仲志为试右佥都御史。谏议大夫唐铎经常监察皇帝的行言,说了几句皇帝大觉逆耳的话,皇帝就将他降为监察御史,让他去监察朝臣和左都御史。唐铎为人刚正峻急,与詹徽的性情有些相似;詹徽并不希望有唐铎这样处事能干而性情峻急的属下,可皇帝偏偏让唐铎做监察御史。皇帝还命儒士蓝子贞为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张伯益为右副都御史。这些人都是老书生,不通人性世故,他们只要知道朝臣有丝毫过失,就绝不会放过。 詹徽属下有有一个监察御史王常擅自奏报皇帝,说庐州府同知李顺祖将衙门里的官仓厅改作架阁库,用于存放账册,还有知事赵谦将自家的驴子卖给老百姓,多赚老百姓的钱。皇帝见御史们经常将这些小事上报自己,渐渐地厌烦了,说你们做御史的,是为掌朝廷风纪,要识大体,老是搜集别人的小事作甚?账册无处存放,如何不能将官仓的厅事改用哩?做官的卖驴与老百姓,只要不是强卖,卖出好价钱有何不可?詹徽知道皇帝的脾气,深感御史不好做,上得罪皇帝,下得罪同僚。詹徽信任的人有左佥都御史张文通、右佥都御史药理,后来他们都犯了皇帝所谓的小过,降为县丞,左佥都御史黄政降为县吏,用饱读经书的老秀才陈玄顶替都察院右佥都御史一职。皇帝还将河南淮庆府通判戴庄、湖广都司副断事高翼调到京城,任他们做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将陕西静宁州判官元善为右佥都御史。这些人詹徽都不熟悉,也奈何不得。詹徽有一次说都察院的人手不够,想选些贤能的人来充任监察御史,巡视府州县,皇帝却令国子监里的秀才宋矩、雷升等十七人为监察御史。这些秀才诗死书,认死理,詹徽在某些案情想通融一下,都被他们事先禀报皇帝,詹徽全无自主之权,自己仿佛是皇帝手下的棋子,皇帝让自己动才能动,皇帝让自己不动,便不敢擅动。 如今皇帝令詹徽限期追赃,他不得不全力以赴,召集都察院大小官吏以及全部差役,告诉他们朝廷凡是与钱粮相关的衙门,不论官大官小,都要核查他们的账册与实物。户部自不用说,各布政使和各府州县的钱粮账册,京城的官仓和各军卫的粮草仓收缴与发放,印行大明宝钞的宝钞提举司,各处河泊的鱼课税钞等,都不能放过。皇帝仿佛认定天下的官吏无一不贪,做御史的就是让他们不敢贪,贪了也瞒不住。 詹徽安排余敏、丁廷举巡按浙西四府,勘查未上仓的秋粮的事,新来都察院的国子监生雷升同去。王常、周正、罗师贡、陈益、金惟一、张渊六名监察御史负责清查户部宝钞提举司。宋矩、梁方、陈宗礼、张翠、刘辛、李哲、罗祥、王克顺、田斌、程士箴、何鲁、赵进、阎察、哈荣、卫俊明、周瓒、胡衍十七名监察御史盘查京城军仓。右佥都御史陈玄、左副都御史蓝子贞与为右副都御史张伯益追查未上仓秋粮的去处。试佥都御史袁泰核查大名府的钱粮以及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吏李彧、赵全德等人与郭桓合谋贪赃的事。 |
晚上好! |
晚上好! |
第二十四章 苏州府偶然逢钦差 龙江卫意外辨粮筹 苏州府粮税 却说御史们分道出行,先从余敏、丁廷举说起。余敏、丁廷举、雷升三人携着一个老差役,在院里支取盘缠,领取勘合 ,乘坐驿站的船,顺江东下,到了江口,乘坐马车走一段陆路,又从运河坐船,两三日间来到苏州城。 苏州府的知府张亨与知事姚旭等人得知御史来了,都到城外十里长亭相迎。因近年朝廷多事,很多地方官缺员,如今的苏州府缺少同知等人。知府是正四品的官,监察御史虽然职权重大,但只有正七品。因此,张亨不必向余敏等人行跪拜礼。知事姚旭不过是正九品的官,按尊卑自然要向余敏等人叩头。余敏见张亨年约四十余岁,面圆耳大,浓眉巨眼,语音响亮,像是一个清正的能吏。 张亨请余敏一行三人在城外驿站稍歇,驿丞献上几盏茶,丁廷举以为照例会有几碟时新果品,却不见小吏端上来。余敏调侃道:“喝一杯清茶,便知道张大人是一个清知府呵。”张亨笑道:“清知府不敢说,只是不义之财不取,不法之事不为而已。”余敏道:“如此便是清官了。”张亨问道:“二位大人枉驾弊府,莫不是为着秋粮未上仓的事而来?”余敏道:“正是,缺口甚大,皇上追查得紧,张大人,你若知道实情,请不要忌讳。”张亨道:“在下一定知无不言。”雷升自知资历浅,只喝着茶,听他人说话。 一行人到了府衙,其时将近午时。午饭不过六菜一汤,有一碗炖猪肉,一碗酸辣鱼,其它是几盘时令蔬菜,只有知府与知事相陪。余敏以为有酒,知府却说他素不饮酒,因此不曾备酒。余敏也就谦让地说不必吃酒,以免误事。六个人将饭菜吃得干净。张亨请余敏一行人先到客馆歇息,客馆就是府衙左边的巷子里。余敏一行人放了行李,就要去衙门里查验去年秋粮交割账册。张亨请余敏等人来到后堂,令小吏捧来一本账册,翻开一页,上面粘贴着一张在京交割秋粮的凭据。凭据上面写明苏州府缴纳秋二百七十四万六千石收讫入仓,盖了户部官印,年月日写得分明。余敏惊叹道:“松江府年交粮一百二十万石,常州府年交粮五十万石,为何苏州府年交粮多达二百八十馀石?” 张亨神情蔫然,微微地叹息说:“唉……这是皇明开国初年定的税额。圣上再次钦定天下官田和民田的赋税。官田每亩征税五升三合五勺,民田减二升,重租田征税八升五合五勺,没入官的田征一斗二升。但苏州府、松江府、嘉兴府、湖州府不同,圣上觉得这四个府曾是张士诚的地面,向来富庶,民风奸猾,下旨籍没了一些豪族和一些富民的田充作官田,却按着民田征税额。后来,杨宪作了司农卿,也认定浙西土地肥沃,又增加了赋税,每亩加税二倍。因此,浙西四府的官田和民田粮税比其他地方多几倍,亩产粮税有高达二三石的。其中以苏州府最重,松江、嘉兴、湖州三府次之,常州、杭州两府又次之。洪武十三年,皇帝命户部裁定税额,每亩征税七斗五升至四斗四升的减去十分之二,四斗三升至三斗六升的都止征收三斗五升,其它以下的仍按旧例。从此单单苏州一府,秋粮征税将近二百八十万石,除民田征的税粮十五万石外,都是从官田征的税粮。因此苏州一府的官粮岁额与浙江一省相当哩。” 余敏十分不解,问道:“想不到苏州府的粮税这般重,每年能缴得足么?”张亨静默片时,才道:“交不足也得交呵,皇差谁敢违抗?”丁廷举道:“只要这张凭据是真的,便知苏州府如数缴纳了秋粮。”张亨摊开手说道:“凭据是户部印的,印也是户部的,哪里敢作假呵。”余敏问道:“浙西四府的秋粮多达一百九十万石未曾上仓,恁多粮食,总有一个去处。”丁廷举说:“苏州府的秋粮查明了,想必事出在户部。明天去嘉兴府巡查如何?”张亨道:“不妨多住一天,在下陪二位大人去虎丘游赏半日,不知尊意如何?”余敏道:“我们有公务在身,不敢去游赏。嘉兴府明日也不急于去,容我们在苏州城中闲走,你们公务忙,不必相陪。”张亨道:“在下即便不能相陪,也得请两个人相陪。”余敏道:“着实不必了,我们两个上街便是,饭在城中店里吃。”张亨道:“那如何使得。” 当晚,余敏与丁廷举、雷升和相随的老差役坐在客馆里。灯光昏暗,客馆又有些寥落。几个人闲坐说着话。丁廷举道:“苏州府纳粮的数额过大,年年都能交足,真个了不得。”余敏道:“苏州是张士诚的龙兴之地,富称海内,人又勤劳,只要不是灾荒年,想必能交足粮税的。但不知去年苏州府的秋粮真个交足了么?”丁廷举道:“苏州府在户部交割秋粮的凭据查验了,秋粮不上仓的事,应当与苏州府无涉。”余敏问道:“我们就这样回京复命?”丁廷举道:“还有三个府不曾查。”余敏道:“我早就听说浙西所在的有司,在征收夏秋粮税的时候,恶如虎狼。百姓交了粮税,官府还巧立名色,向种田户索取水脚钱、车脚钱、口食钱种种。明天去妨去河运边问问船夫,苏州府转运税粮时,是不是有人催逼种田户交纳,回去报与皇帝,不枉我们远来这一趟。”丁廷举说:“你说得是,若苏州府的官吏也收了这些水脚钱等名色,就得查这些钱到谁手里去了,与户部有没有瓜葛。”余敏轻声说:“还要看看知府张亨是不是真是一个清廉的知府。” 二人正说着,门外有窸窣的声响,余敏忙示意小声说话,轻轻站起来,耳朵贴在门边细听,却不见动静。余敏打开门,门外昏黑,看见不远处的围墙门边有一个人影子闪动,转眼就不见了。余敏嘀咕道:“怪事了,莫不是窃听我们说话不成?”雷升迟疑地说:“难道有刺客么?”那个老差役追出门外,回来说:“不曾看见有人。” 次日早晨,张亨陪着余敏一行四人吃早饭,饭后,就安排两个差役陪着他们去城中游观。余敏颇觉得不自在,说道:“我们四人自去便是,天黑回来歇息,不烦相陪了。”张亨道:“两位大人身负重托,万一在城中遇到不测,不才担待不起。”丁廷举道:“张大人如此盛情,陪着也无妨。”三人来到城中,两个府里的差役不离左右,余敏想去运河边看看,却怕那两个差役不同意。谁知那两个差役一口答应了,说领二位大人抄近路去运河边。余敏与丁廷举来到运河边,看见停泊的几只商船,就让两个差役在堤上等,与丁廷举来到船边,问几个船夫是否为官府运粮去京城。船夫说运过,每年去京城四五回。余敏又问官府可有人向你们索取甚麽水脚钱、车脚钱、口食钱、蒲篓钱、沿江神佛钱,船夫都说不曾,官府不但不给钱,还发给他们几十口食钱。余敏上了堤岸,对两个差役说:“苏州府真是爱民如子,张知府果然是清官,清官必是能吏,有治民的才干,我们回京要向皇帝说起张知府的好处。”两个差役喜笑颜开,口中连忙称谢。 |
两个差役喜笑颜开,口中连忙称谢。 |
上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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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好。 |
上午好。 |
钦差 黄昏时,余敏几个人回到府衙,看见二堂里灯烛通明,人影绰约,正疑惑时,见知府张亨和知事姚旭匆匆从后堂出来,见了余敏,张亨道:“两位大人回来了,在不暂不及相陪,京城来了一个钦差,在下要去接旨。”就撇下余敏等人,径去二堂。 三人匆匆来到二堂,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坐在二堂正中,见知府等人来了,站了起来,拿了文书,高声道:“张亨接旨!”张亨忙跪下。余敏听那军官宣旨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兹差千户沈仪并伴当四人,前来苏州府视事,着知府行文知会属县,酒饭款待,车马伺候,由着沈仪入乡问俗,体察民情,回京报朕知道。钦此。” 余敏听这圣旨真是皇帝的口气,心想皇帝莫不是不放心,才又差一个千户军官带着圣旨来,要听两面之辞,才不担心被地方官或自己一行人蒙蔽。三人回到客房,令老差役在门外站着。余敏道:“我们在运河边问到的船夫,或许是官府安排好的,哪里能探听到实情。我们离开时,再去运河边探问。”丁廷举道:“我想也是,官府不索取钱财也就罢了,哪里还会发钱与船夫哩。”余敏问道:“你们说说皇帝差那个千户沈仪来苏州,究竟是何意图?”丁廷举道:“皇帝或许信不过我们做御史的,那个千户想必是宫中的亲军,皇帝最宠信他们了。”雷升道:“那道圣旨语言俚俗,甚是奇怪了。”余敏笑道:“若是翰林院拟的皇帝圣旨,才有斯文气,若是皇帝不差翰林草拟,命中书舍人照着他的话写,便是这样的白话,有何惊奇的。”雷升道:“余大人说得是。”但心里不免疑惑。 次日早晨,余敏一行人来衙门与张亨等人辞行,千户沈仪等几个人早来了,个个趾高气扬,说话声响亮。张亨匆匆与余敏几个人打个照面,就含笑陪在沈仪身旁,有问必答,十分恭敬。张亨请众人吃早饭。余敏看见桌上有各色面食,还有几碗肉鸡鸭鱼,比款待自己丰盛多了,真是感叹巡按御史远不及钦差。沈仪几个人临时前,向张亨道谢,却说:“路上盘缠花费多,请张大人借些碎银如何?回京后寄还。”张亨先是一怔,即刻笑容满脸,连连说道:“使得使得。”就吩咐知事姚旭去拿了一小包银子,双手呈与沈仪。沈仪见余敏等人目光灼灼,就说:“我借的,有借有还。”余敏道:“敢问钦差大人,今日要去哪个县?”沈仪道:“今日奉旨先去吴县,再去昆山县。” 余敏一行人去松江府,张亨差了两个差役相送,差役见余敏等人乘坐的马车上路后才离去。马车出了城,余敏对车夫道:“请去运河边。”车夫却说:“公人说要送大人们去松江府,不敢擅自改道。”余敏生气道:“我们是朝廷的御史,却哪里还不能自作主张?你有几颗脑袋?”车夫向来怕官,恳求说:“小人去,几位大人如见着知府,千万不要说小人临时改道。”余敏道:“我们作的主张,你放心便是。”车到运河边停下,河边许多船夫在忙碌着。余敏来到船头,问一个老船夫道:“老船家,我在一些事相问则个。”老船夫道:“客官请讲。”余敏道:“我听说苏州府解押粮食到京城去,官府往往向纳粮户索水脚钱、车脚钱、口食钱、沿江神佛钱,到先到府仓里,还要收库子钱、辨验钱、蒲篓钱、竹篓钱,有的收一百文,有的收三百文,可有此事。” 老船夫疑惑地看了看余敏,问道:“你问这些做甚麽?”正说着,几个壮年船夫围了上来,愣愣地看着他们。余敏道:“我站在岸上说话不便,不知能不能到船舱里与老人家说说。”老船夫忙说:“有请有请。”余敏与丁廷举登上船,与老船夫坐在舱里,几个壮年船夫也坐在旁边。余敏说:“实不相瞒,我们二人是朝廷差遣来的巡按御史,你老有话直说,我回去禀报万岁,真有巧立名色残害老百姓的事,万岁爷断然不会轻饶的。”老船夫听他这么一说,呆呆地打量余敏和丁廷举,轻声问道:“大人真个是御史呵?”余敏亮出衣裳里的腰牌,说道:“你看这个。”老船夫看了看,十分惊喜,就说:“御史青天老大人呐,老汉实不相瞒,我们替纳粮户运粮,官府每回都要强取水脚钱、车脚钱、口食钱,到了官仓,还要收库子钱、辨验钱、蒲篓钱、竹篓钱。我们船工要交沿江神佛钱,请神仙保佑莫翻了船。”余敏问道:“这些钱都到谁人那里?”老船夫说:“押送的府吏和差役都分一点,剩下的进献给知府大人。知府也不敢独占,还要送些钱给户部,不然验收上仓时总会为难。” 丁廷举见身旁几个船夫十分壮健,就问道:“你们恁多人,身强力足,不给钱谁能奈何你们?”老船夫摇头说:“不怕官,只怕管。府衙的人多,倘若不交,轻则船不放行,重则殴打,还捉人关在监牢里。”丁廷举道:“你们不去布政使那里告状么?”老船夫愁苦地说:“去年十月运粮到京城,府吏来取钱,我们都不交,府吏们唤来了许多人,几个为头的抄棍捧便打,打伤了几个船夫,快手还要捉人。苏州府属京城六部直隶管辖,我们去户部、吏部和刑部衙门告状,刑部和吏部听说是因运粮的事打伤了人,就转达户部,户部差了两个官来了,查明打人的是本府的府吏,为首的有四个人,一个姓顾,一个姓郑,一个姓王,一个姓蒋,事发后在逃,户部督促知府发下海捕文书去捉。”丁廷举问道:“结果如何?”老船夫冷笑说:“捉了几个月,到了今年,官府给受伤的人家赔了几斗谷子,就算了事。谁知那几个在逃的人见事态平息,都回来了,都改了名字,有的还蓄了长须,仍在本府作吏,都被人认出,谁奈何他们。”余敏很吃惊,问道:“苏州府竟有这样的事?”心想苏州府如此,其他如嘉兴府、松江府、湖州府又如何,江南江北其他府州县又如何。倘若犯事的大官小吏成千上万,皇帝将如何处治。如若一发都捉了杀了,府县的政事岂不荒废,苦了还是老百姓,不免有些忧心。 雷升问道:“六部的官吏不作为,你们如何不去打登闻鼓?”老船夫说:“如今去京城打登闻鼓,也不能见着皇帝,案子都下到六部去勘问,六部里衙门能推则推,不能推差一个人下来看看,吃喝几天又回去了,哪里能为我们作主。如今想必没人去打登闻鼓了。那些打人的在本地有知府护着,知府又有朝廷六部的人护着。我们去几趟京城花费也多,折腾不起,只能破财消灾,任由府吏依着各色名目收钱罢。”余敏说:“你们说的话,我们都记下了,若京城还有人来核查实情,你们休怕,如实说了便是。” 二人与船夫们告别,登上马车去松江府。在松江府巡查三日,又到嘉兴府巡查三日,笔录了所见所闻。三人本想去湖州府,却听说钦差沈仪一行人到了吴江县,几个商量后,想去钦差那里询问情况,于是就转道去吴江县。 吴江县同知杨正来城外驿站相迎,说知县正陪钦差在城中游观,抽身不出。余敏问道:“钦差来贵县为着何事?”杨正叹息一声,愁苦地说:“他们初来乍到,便说支付的盘缠用完了,向我们借了十两银子。他们既不查钱粮账册,又不问官司案卷,只在城中游玩,买了许多物品,都由我们付了账。这两日好吃好喝,还嫌酒不好吃。”雷升道:“这是钦差所作所为么?皇帝差来的人,胆子恁地大?你们查验他们的勘合不曾?”杨正说:“县里没有勘合比对,只有府里才有。”余敏道:“请杨大人领我们去拜见钦差大人。”杨正说:“小的引路。” 杨正领着三个御史来到县衙,不见钦差,又转到城中。县城不大,半时间便见一队差役在县城行走,几个人追上去,见沈仪与四个伴当与知县在一起,知县与沈仪皆身着官服,大摇大摆地行走,前面四个差役在喝道,挑担的小商贩急忙避开,街道两旁门面里的店家见了无不点头哈腰,满面陪笑。余敏说道:“钦差大人好生威风。”雷升道:“我们先回衙门等着,他回来时,再理会。”余敏道:“最好。” 知县与沈仪回衙,同知禀报知县,巡按御史来了。知县与余敏一行四人相见,便引见钦差。余敏道:“沈大人,我们又见面了。”知县吃惊地问:“原来你们见过?”余敏道:“在苏州府见过。——敢问沈大人,你身负皇上钦命,享用驰驿,不知可带了勘合。”沈仪怔了,半晌才说:“我……我有圣旨,又有苏州知府的文书,要甚麽勘合?”余敏道:“朝臣出京必带勘合,想必沈大人例外哩。”沈仪笑道:“自古钦差见官大三级,你们见我不跪拜也就罢了,还问甚麽勘合。我告诉你,勘合是有,放在苏州府里。”余敏看了看丁廷举和雷升,两人都在使眼色。余敏会意,笑道:“不知钦差大人访到多少民情。”沈仪作色道:“钦差的事务,是你过问的么?”余敏笑道:“不才多言了。” 当晚,余敏与丁廷举、雷升商量,雷升认定沈仪来路不明,言语态度不像是钦差的模样,他说勘合在苏州府,就再去苏州府查验,如若真有勘合就罢了,若没有勘合,定是假冒。余敏听他说起假冒,才猛然一惊,说道:“或许被你说中了。雷大人,烦你去苏州府一趟如何?”雷升答应了。次日,雷升从驿站坐马车,急奔苏州府。 张亨听雷升说起钦差在吴江县的事,却道:“钦差哪里有假,圣旨谁敢造假,那御印谁能造出?”雷升道:“他说勘合放在苏州府,可有此事么?”张亨道:“我不曾看他的勘合,哪里放在府上?”雷升愈加疑惑,说道:“请张大人将钦差的圣旨让我看看。”张亨令知事拿来钦差带来的圣旨,雷升仔细鉴定御印上面“大明皇帝之宝”,觉得刻工粗疏,篆书也不合法度,就问:“府上可有皇帝圣旨。”张亨道:“有有。”于是拿出以前的皇帝圣旨。雷升见那方朱红印迹,篆法合度,刻工精致,与沈仪带来的这道圣旨的御印颇有出入,就说道:“这个沈仪来路不正。”张亨有些惊惶失色,喃喃道:“钦差也有假冒的?”雷升道:“他若真是钦差,必走驰驿,那身上定有勘合。若无勘合,定是假冒。”张亨问道:“他冒充钦差作甚麽?”雷升道:“他们想必都是乡下的闲汉,假造圣旨骗了你,再借你的一纸公文,到各县撞骗,白吃酒饭,索取钱财。各县都信他是钦差,又有府里的公文,哪里敢怠慢!他向你借银子做盘缠,在吴江县还向知县借了十两银子。皇帝向来不准官吏擅自下乡扰害良民。他不到府里公干,偏偏去县里,我断定这个沈仪定成是假的。”张亨跺脚道:“我真是昏了,信了他是钦差,不敢问他查验勘合,被他骗了,这如何是好?”雷升道:“沈仪的四个伴当都带着刀,有些蛮力,府上的快手恐怕对付不了,不如去苏州卫所求见指挥使,拜托他差一个百户,带上几条壮健军汉,都操着兵器,我跟着他们去将沈仪那五个人都拿了,送到京城问罪。”张亨连忙道:“好好,不才即刻去卫所去见指挥使。” 次日清晨,沈仪几个人早早起来,吃了早饭就要离开。知县劝道:“请沈大人再留两日,县里颇有几处名胜,在下要陪沈大人去玩耍两日。”沈仪道:“本来是要再玩耍几日,那三个御史可憎,我们去其他县巡查。”正说话,余敏与丁廷举从客馆出来,见沈仪要离开,上前拱手道:“沈大人,何不再留两日,吴江县颇有美食美酒,我们陪大人一起品尝。”沈仪道:“我们奉天子之命,巡查苏州府,不是为口腹而来。”几个人携着小大行李要走,余敏急了,与丁廷举上前劝留,沈仪喝道:“不要拉扯,让开让开!”四个伴当左右夹着余敏和丁廷举,狠狠地推开,二人趔趄数步,险些儿倒地。沈仪回头看知县道:“打扰了,借你的银子,回京后便寄还,告辞!”知县与同知几个人忙跟在后面,说道:“不妨不妨,我们送钦差大人去驿馆。” 知县回衙时,余敏问:“沈仪去哪里了?”知县道:“他们不说,但据驿丞说他们要去昆山县。”余敏道:“你即刻差人骑快马去苏州府追雷升,让他们先去昆山县等着,我们今日去湖州府巡查,如捉了假钦差,差人先押送去京城。 余敏一行三人来到湖州府,先不去府衙,却在城外乡村农家体察民情,入城后又到各行的店铺里暗访。他们在客舍里住了三日,获悉许多湖州府官吏以及属县官吏不法的隐事,才到湖州府见知府。雷升从昆山县赶到湖州府,说百户等人已经将沈仪几个人截住了,正槛送京城。那天他们赶到昆山县,沈仪又向知县借了二十两银子,还在城中强行索取物品。雷升说他为慎重起见,避免将真钦差当假钦差,先在县衙客馆里搜索他们的李行,发现伪造御宝一枚,空白圣旨三道,才确定沈仪是假钦差,就在街市上将他们五个捉了,随身包袱里搜出银子一百五十余两,除了向知府和知县等人借的,其他都是从各地的商户那里诈骗而来。 |
宝钞提举司 却说余敏、丁廷举、雷升去浙西四府巡按时,王常、周正、罗师页等六名监察御史来到宝钞提举司,这个衙门的职事是抄印大明宝钞。御史们直达提举冯良的直房。冯良见来了一群御史,十分吃惊。 王常拿出盖着都察院官印的文书,说道:“我们奉皇帝口谕、都御史钧旨,前来稽查宝钞提举司。”冯良接了文书,也不曾细看,就说:“小的悉听吩咐。”王常道:“你立即将去年以来的印钞薄书都拿来,我们要仔细核实。”冯良令差役通知副提举和典史等人,立即将去年的薄书找来。 王常与周正等人翻了翻印钞登记薄书,看不出破绽,就让冯良带他们去印钞房。印钞房是几间三楹大屋,摆着许多桌子,放着许多大明宝钞的雕版,墙边堆着许多楮皮纸,有近百名钞匠正在印钞。王常问道:“局里共有多少钞匠?”冯良道:“共有五百八十名。”王常道:“按户部要求,每日要造钞几何?”冯良道:“每日造钞二万五千七百锭。”王常道:“好,领着我们去看这三日造的钞数。”冯良犹豫道:“宝钞库是重地,不得擅进。”王常道:“御史查验印钞,岂有不能进入之理。倘若你们作弊,谁人来约束!”周正在一旁喝道:“速速开门,不然定你的阘茸之罪。”冯良忙说:“在下即刻开门。” 冯良叫孙安去拿来钥匙,打开库房门,吱哑哑地向两边推开。窗户离地一丈余,透进些微光。王常闻到墨汁和楮皮纸的气味,看见房里堆着许多木架,架上堆积着新印出的大明宝钞,一扎扎地里叠着,如书肆里书架上堆放的书藉一般。王常与周正让冯良、孙安指出近三日印的钞,就细致清点,共计七万一千八百锭。王常问道:“按说要有七万七千多锭才对,如何少印了五千多锭?若每天可做十分的事,却只完成七八分,还有余力不曾使出来。市上大明宝钞流通久了,昏烂的宝钞太多,看不清字迹,需要及时倒换,你们若不多印,哪里能倒换哩。”冯良恭敬地说道:“御史大人说得极是。从去年冬月以来,京城严寒,油墨经常冻住了,要温水加热才能抄印。天冷的时节,钞匠手指也僵硬,这几日间便少印了。倘若是六七月的大热天,都可以足额抄印出来。”王常笑了笑,说道:“你说得条条是道,这话我要说与皇帝听。” 第二天,王常等御史们又来宝钞提举司,告诉冯良、孙安等人说:“都御史在昨日晚朝奏报了皇帝,皇帝说了,明知钞匠们还有余力,既然是天冷的原故,就不要催逼了,将每一枚宝钞抄印得清晰便是。皇帝还有吩咐,却不能告诉你们了。”原来皇帝还说,他不怪天寒印钞匠少印了宝钞,就怕宝钞提举司的官吏印足了宝钞,却藏匿起来,这可饶不得。监察御史奉皇帝口谕再次前来明查暗访,一连查了三天,仍未发现窃取宝钞的事,就去禀报都御史詹徽。詹徽说你们看账册,哪里能查出脏贪的事来,且将宫中内府的库房都查一遍,看看账与实物合不合,宫中库房的账册又要与地方的账册比对,如此这般才能找出奸贪的人来。王常为难了,说要将宫里库房的账实都查一次,人手不足。詹徽说人手不足,他去找皇帝调些亲军来,又从六部调些差役去。管库的人一律不得靠近,不信查不出窃取钱钞的事来。 王常等人又来宝钞提举司,唤来几个印钞匠,问他们自去年以来,是不是因为天冷手脚慢了,每日不曾印足定额。印钞匠们先都不作声。王常说他是御史,但说不妨。印钞匠只说按定例抄印,并不知是否足额。王常见一个老年印钞匠面带苦笑,心中疑惑,就让其他印钞匠都散去,单独留下他,说你老只管说,都察院会替你作主。那老年印钞匠才说天冷手脚生硬些,但不妨碍印钞,寒冬时节稍事活动,手脚便灵活了,并不妨事。王常听印钞匠这么说,大为震动,愈加觉得皇帝圣明,洞察毫微。王常道,你老只管说。印钞匠因说,只因你们是御史,才不敢诳骗。主管只许我们抄印宝钞,不许多言。平时哪敢这般说,请御史大人千万莫说是他说的。次日,王常从六部调集二十名差役,皇帝下旨从宫中调来四十名亲军,将宫中各色库房的账面与实物都细查一次。 查库尚未开始,宫中议论纷纷,人心惶惶。王常看见宫中来往的宦官们都失了平时的闲静,神色似乎惊慌起来,好像他们个个都有嫌疑。这日晚间,王常从都察院散衙,街坊间有人迎面走来,王常觉得面熟,细看是宝钞提举司的冯良。冯良轻声说:“王大人,小的借一步说话。”与他来到昏暗处,从袖中拿出些物事,塞在王常手中,说道:“拜托王大人了。”王常掂量着,是一锭银子,足了二十五两,问道:“冯大人清白为官,如何说说这话来?”冯良苦笑道:“王大人,广源库收集的商税多年,多少有些缺失,若大人能将账实持平,小的再奉上白银一锭,乞请王大人救小的一命。”王常笑道:“我薪俸薄,金银是我所喜的东西,但若收了你的银子,我又怕我的人头不保,奈何?”冯良扑通跪下,叩头道:“只有大人能救小人一命了。”王常道:“你快起来,被人看见不好。查库不是我一人,有许多人,倘然账实不符,谁都隐瞒不了。你既知今日人头难保,当初何必恁地贪婪。”冯良道:“小人也是冤屈呵,是户部侍郎郭桓指使小人做的,钱大多都归了他。”王常道:“恁地说你也收了不义之财。”冯良无语,只是不停地叩头。王常将那锭银子扔在冯良的眼前,说道:“我断断不能收,公事公办,我也奈何不得。”转身要走,冯良一把抱住王常的腿,不停地乞求着:“王大人求命呵,王大人救命呵。”王常心生怜悯,嗟叹一声,因说:“你既然说是郭侍郎指使你做的,你就将罪责向郭桓身上推。他是重罪,杀头难免……”冯良会意,哭泣道:“谢王常人指点。” 宫里的内府共有十库。承运库贮缎匹、金银、宝玉、齿角、羽毛等。广积库原是工部的库房,用于存放硫黄、硝石等物,因户部说各地交纳的商税钱钞太多,无处存放,暂时借用。其他如甲字库,贮放布匹、颜料。乙字库贮放军士穿的防寒或防箭的胖袄以及战靴、军士裘帽。丙字库贮放棉花、丝纩。丁字库贮放铜铁、兽皮、苏木。戊字库贮放甲仗。赃罚库贮放没官的物品。广惠库贮放钱钞。广盈库贮放纻丝、纱罗、绫锦、䌷绢。承运库、广积库、甲字库、丙字库、丁字库、赃罚库、广惠库七库属于户部管理,只有乙字库属兵部管理,戊字库、广盈库属工部管理。 王常领着几十人先查承运库,查出几疋缎匹不对账,还少了几十两银子,都认为是此前给事中们偷盗去了。王常一面差人去追查下落,一面又来查广源库所进的商税。王常进入广源库,看见仓库里的木架上放着一沓沓整齐的税钞,近前来看,竟然全是崭新的大明宝钞;仔细清点后,与账面竟然一文不差。王常心生疑惑,商税如何都是崭新的宝钞。账册上登记为太平府进纳折收秋粮钞税课钱钞十万,承差人为江西承差李民宪,王掌立即差人去江西询问李民宪。差役从江西回来说,李民宪所解的钱钞全是旧钞,并无一张新钞。 三堂会审冯良等人,冯良等人都招了,因郭桓所命,他将税钞十万全被宝钞提举司转来新钞换下,旧钞各人私分了。原来印钞匠并未因天气寒冷少印大明宝钞,只是那些托辞少印的宝钞都转到广源库账上了。 |
粮筹 如今再说宋矩、梁方、罗师贡等一干监察御史,从城内的军马粮草仓查到城外的粮仓。每个军仓都查出些小事,如粮草霉变和鼠耗等,但与郭桓赃罪皆无瓜葛。这日一行人来到城外龙江卫仓。卫仓大使见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来了,都知道厉害,不敢怠慢,延请御史们到公事厅里坐。大使一面令人准备酒馔,一面瓜果茶水款待。 宋矩出身中产之家,在家里只会读书作文,不事产业,养就一副清高的脾气。见大使备酒饭与水果,揣摩出他们心虚,就说:“我们都不在你这里吃酒,瓜果也不吃,喝一口茶便是。你快将粮草出纳册拿来,我们细查。”大使忙说“好好”,就令人捧来许多账册,御史们坐在公事厅的大案前翻阅着,看了一个时辰,并未查出纰漏。 宋矩拉着梁方,一同来到厅事外,信步向几个粮草仓走去。看见许多军士推着车,运着粮草出去。还有几个残废的人,有的柱着拐杖,有的面皮上刺了字,涂了墨,有的虽有双腿,却无脚掌,蹲在地面的一块木板上,双手抓着两块木头,用力撑着移动。宋矩皱眉,心生厌恶,低头看着爬在地面的人,问道:“这些残废人日常起居都不能自理,如何在这里?都是做甚麽事的?”那个大使叹息道:“这些人都是本仓的官攒人,以前在这里手脚不干净,私自盗窃粮食回家,被人发现,皇帝要定他们死罪。他们哭诉说家里断粮,父母年老赡养不起,家里还有病人,缺穿的和吃的,就捎了些粮回去,若他们死了,父母无人赡养,早晚会饿死。皇帝圣恩浩荡,可怜他们,免了死罪,盗窃粮少的,给他们墨面纹身的刑罚,盗窃粮多的,有的挑断脚筋,有的砍掉双脚,有的挖掉膝盖,就成了残废人,不能谋生,因此仍留他们在本仓做工,也能警示其他人。”宋矩不由打了一个寒噤,觉得这些人可恶可恨,又十分可怜。 宋矩问几个残废人道:“你们叫甚麽名?”几个人抬头看见问话的人身穿官服,辨认他胸前的补子,估计也是五六品的官,都停了下来,各报姓名,是官攒人费祐、王九、安七四。宋矩问道:“费祐,你因何罪犯法被挖掉膝盖的?”费祐低声道:“小人盗了军卫仓里两斗谷。”说时不安分地抬起眼皮窥视宋矩一眼。宋矩道:“你这是监守自盗,难怪罪加一等。”费祐以头触地道:“小人该死呵,蒙圣上不杀之恩,来世做牛做马也难以为报!”宋矩问道:“你替朝廷当差,每月有俸禄,想必衣饭不愁,如何还盗窃官仓的粮食?”费祐说:“小人家里人口多,父母在高堂,生育了两儿一女,妻子多病,一个人的俸禄哪里能养得全家呵。”宋矩问王九、安七四道:“你们两个又是何种罪犯?”王九陪着笑道:“小人不该虚出实收,贪了些仓粮,惹得皇帝发怒,砍了小人的双只脚,平时站起来就痛,只得在地方趴着走,成以王八。”他说得轻淡,边说边笑,好像砍了双脚也不过如此。宋矩问道:“虚出实收如何说?”王九道:“大人容禀:譬如说出仓一百石粮,却只出九十九石,当成一百石,瞒下的便搬到家里去了。”宋矩又安七四道:“你又是犯了甚麽事?”安七四道:“小人与他一样,也犯了虚出实收的罪。”宋矩问道:“你们串通一起虚出实收么?”二人都点头。宋矩道:“你们为着口中食,身外财,受了刑罚,成了残废的人,今后要好生当差,不可再犯贪赃的罪了。”三人一面应诺,一面叩头。 宋矩等人查了三处军卫粮草仓,除了细琐的小失之外,并无大错。第三日未牌时分,宋矩等人正要离开,看见几个朝臣领着几个差夫,推着车,来仓中取粮。其中一个朝臣是国子监生,后来进了进士,在工部做一个经历,与宋矩相识。宋矩前去致礼道:“褚大人安好。” 褚经历忙还礼道:“宋大人,在下有礼了。”宋矩问道:“褚大人有何公干?”褚经历道:“领两百石粮,给修城的民夫吃。”二人说了几句话,褚经历挥了挥手上的纸,说道:“在下先去办些手续,将公文换成两百根粮筹,不及陪话了。”宋矩道:“你请自便。”仍去公事厅查帐。一个时辰后,那个经历来公事厅与宋矩告别。宋矩问道:“敢问你领了多少根粮筹?”褚经历说:“一石粮一根筹,两百根粮筹,都领了,粮装在车上,就此告辞。” 天色向晚的时候,宋矩与梁方说:“我们去验收一下粮筹如何?”梁方不知何意,跟着他来到军仓交割厅,问爬在地面的费祐道:“今日放了多少粮?”费祐说:“发了二百零三石粮。”宋矩心中纳闷,问道:“除了工部的褚大人带着人来领粮,还有谁来了?”费祐道:“不曾有其他人来领粮。”宋矩道:“将粮筹拿出来,我且看看。”一个人两腋拄着拐杖,两只脚柔弱无力,一瘸一拐过来,笑道:“宋大人,粮筹已经交到账房了,发多少粮便收多少筹……”梁方问道:“你是甚麽人?”这人陪笑道:“小的是攒典官康名远。”宋矩看他残废的模样,忍不住问道:“你受了甚麽刑罚?”康名远道:“断了两只脚后跟的筋,行走不得,靠着这两根拐杖勉强站立。”宋矩喝道:“你快将今日收的粮筹拿出来,我要清点。”费祐看着康名远,康名远神色僵硬,呆呆地站着,半晌不动。宋矩进入柜台,窥见半开的抽屉里有一堆类似竹签的东西,就打开抽屉。康名远拄着拐杖,跳跃向前,十分迅捷。宋矩诧异道:“你还恁地灵便。”康名远按着抽屉,陪着笑脸道:“不劳大人,小的来清点。” 梁方抓住他的胳膊,用力向后拉,康名远站立不稳,倒在地面,惨叫一声。王九、安七四忙去扶他。其他几个壮健的库子们前来阻挡,宋矩大喝道:“你们胆敢动我一根毫毛,叫你们粉身碎骨!”远近的御史陈益、金惟一、张渊等人闻声过来,将几个壮健的库子们都拦住了。宋矩从抽屉里拿出一大把粮筹,一根一根地数,数毕,冷笑道:“早上发了二百根粮筹,晚上收到二百零三根,这多出的三根是谁的?”康名远说:“还不是褚大人的!”宋矩说:“褚大人说了,他只领了二百石,你们却放出二百零三石,这多出的三石粮食到哪里去了?” 康名远和费祐等人都无人作声。宋矩道:“将康名远、费祐、王九、安四七都拘捕了,下到刑部大牢里,明日好生审问。”康名远全身伏在地面,叩头道:“宋大人呐,这三根粮筹是小人盗取的,与他们三人无关。小人贪得无厌,要关关小人,小人愿意认罪,罪该万死呵!”宋矩道:“你们四个人都是嫌犯,全都捉了,待会审后却理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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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好。 |
御史陈情 余敏一行数人回到京城,得知假钦差沈仪前几日已槛至京城,关在刑部死牢里。詹徽当晚领着余敏、丁廷举、雷升三人入宫面圣。皇帝令人传太子来华盖殿,一同听取巡按御史陈情。 余敏看见太子坐在皇帝身边。他许久未见着太子,太子有些消瘦,神情也有些黯然。余敏先从苏州府说起。皇帝一听苏州府按定额交足了秋粮,就问道:“如此说来,那些未上仓的秋粮罪在户部罢?但郭桓家里也没有多余的粮食,银子也没有多的,恁多秋粮到哪里去了?”余敏说道:“陛下,臣一直在追查上未仓的粮食。一百多万石粮食隐藏不了,估计郭桓等人将秋粮变卖了,折成银子。”皇帝追问道:“那银子何在?”余敏沉思一会,才道:“臣……臣估计郭桓与户部和一些地方官私分了,都藏在别处。”皇帝说:“你与连楹好生审问郭桓,逼他将赃物都吐出来!”余敏道:“臣一定追查到底。” 皇帝问道:“其他三个府的秋粮缴纳如何?”余敏道:“臣等都查了盖有户部官印的交割凭据,都按定额交齐了。”皇帝脸上闪过一丝失望的笑,又问:“恁地说来,你们几个御史去浙西四府巡按,一石秋粮都不曾追查出来么?”余敏道:“臣等暂未查出未上仓的秋粮下落,但有好几件要事要禀报陛下和殿下。”皇帝急切道:“你快说!” 余敏说起假冒钦差的事。太子惊愕,微微侧目他的父亲,想看他的神情。皇帝先是一怔,接着便大怒起来,喝道:“q 早就下了旨,凡是京城的官去地方,必先验他们的关防,其次看文书,辨印章。那个苏州府知府张亨和知事姚旭,真是将朕的话当耳旁风,听说是钦差来了,就敬畏不得了,都不敢验视他们的关防!这等昏官留着何用!”太子低声地说:“陛下,儿臣觉得知府知事被奸猾之徒诳骗了,他们只知有人冒充上司衙门里的官差,不曾想到有人敢假冒钦差。” 皇帝叹息一声,嘟哝道:“开国不久的时节,我便知地方忒乱了些。没官的诈称有官,有官更会擅作威福。小吏想下乡扰民又不是官差的,便私造印信,诈称差使,诈取钱财和酒饭,扰害百姓,各地拿获了十几个奸诈之徒,都杀了。我以为其他奸人会害怕,可过一年多,各地屡次都有人犯法,又杀了许多人。我没奈何,屡禁不止,于是朝廷设置勘合,凡布政司、府州县、管军都司等军职衙门,都各自留存一册,上面有盖着半个印章的勘合,凡有差使去某衙门公干,即将该去处填写勘合,前去干办公务。本处衙门闻有差使人员到来,当场比对勘合,如若没有,绑缚到京,开刀问斩。若有勘合,比对却不同,也要拿到京城来,查他们的勘合是哪里来的,为何比对不上,甚是明白。那假千户和伴当几个人,都凌迟处死,告知天下,看谁下回还敢冒充钦差。苏州府知府张亨和知事姚旭无能之人,罢官还乡。今后布政司、府州县都司军职等衙门,有勘合的去处,凡遇到自称是差使人员,当即要勘合比对,如有人仍然不比对勘合,被奸邪的人骗了,当即罢他们的官,回乡为民!” |
殿中起居注学士一边听,一边记录皇帝的话。余敏道:“陛下,臣等还苏州府暗访,运粮的船夫说官府年年向他们索要水脚钱、车脚钱、口食钱、沿江神佛钱,到先到府仓里,还要收库子钱、辨验钱、蒲篓钱、竹篓钱,有的收一百文,有的收三百文,倘若不给,府吏们唤来了许多人,几个为头的抄棍捧便打,打伤了几个船夫,快手还要捉人。那些船夫说曾去户部、吏部和刑部衙门告状,刑部和吏部听说是因运粮的事打伤了人,就转达户部,户部差了两个官来了,查明打人的是本府的府吏,为首的有四个人,事发后在逃,户部督促知府发下海捕文书去捉。”皇帝问道:“人捉到不曾?”余敏道:“就算知道他们的去处,也不会捉拿他们,他们是替知府和户部收钱,如何会捉他们。他们在外躲藏几个月,改了姓名,又回府里当差。” 皇帝长长地叹息一声,说道:“朝廷早就有定例,百姓缴纳秋粮,送到当地官仓便可。各地官仓征收秋粮完事了,集中运到京城粮仓。陆运有车夫和脚夫的开销,水运有船费和挑夫的开销,运粮的兵丁的口食钱,收粮的库子薪俸钱等,都由朝廷支付。装运粮食的蒲篓和竹篓都由官府承办,这些物品可以反复使用,不须每次在承运前重新添置。有的押运官吏怕江上大风翻船,沿江要祭祀江神,香烛酒食费都自己出。如今这些贪婪的小吏们都算到老百姓身上!我久居京城,虽知道各府州县弊端多,但却不知地方的弊病这般千奇百怪。唉唉唉,贪官污吏,财利迷了心,如此不才,如此不才呵!我将苏州府的知府和知事罢官算轻饶了,不行,捉到京城来审问!”他顿了顿,摆摆手,急切地说道:“苏州府还有其他事么?说说说!” 余敏道:“陛下,苏州府就勘查到这两件事,在松江府见到一些怪事。”皇帝问道:“甚麽怪事?快说!”余敏道:“今松江府除知府同知外,一直缺官数名,因此招来许多不务产业的人,在衙门依附役吏皂隶公干,借机害民。虽是小吏,名目却多,做吏名唤作正吏,写文书的唤作写发,作皂隶的名唤正皂,做小隶的唤作小弓兵,又唤作甚麽直司。做牢子的有正牢子,有小牢子,有野牢子。这三等牢子里,只有正牢子是府里的正役,吃皇粮的,其余的小牢子、野牢子共九百余名,都不事产业,多是些城乡的闲汉,常在城市乡村扰害老百姓,欺上瞒下,在集市上强买强卖,索取钱物,稍有不从,动辄打骂,更甚者用枷锁将人捉到府牢里去。”皇帝动怒道:“官贪于上,才有吏卒横行于下,听你这么说,我才知道那些松江的良民,岂不是哀怨动天么?”皇帝看着太子,告诫说:“太子呵,你都听见了?” 太子点头道:“父皇陛下,儿臣都听到了。”皇帝问道:“若是你去整治,有甚麽妙法?”太子迟疑片时,声音细微地说道:“儿臣一时也无妙法……兴许仁义道德治国,激发官民荣耻心,或许不至于此……”皇帝笑了笑,摇摇头,说道:“仁义道德可不是治天下的根本呵,自古就有贪官与恶民,治天下要严法律,让天下人知道畏惧。令做官的和做老百姓的,知道甚麽事可作,甚麽事不可做。我想收集些官民不法的例子,编成一本书,文字要浅显,愚夫愚妇就算不认得字,别人解说都能听得明白。将这本书颁行天下,让臣民都知道做人做事的规矩,做一个良民。”太子道:“儿臣知道父皇的意思,父皇多次说要编撰一本《大诰》。”皇帝说:“是的,大诰本是《尚书》里周公告知臣民的文章,我也要告知臣民,就用了这两个字眼。”太子道:“父皇想得周全。”皇帝却叹息一声,说道:“没奈何,国大人多,不想得周全如何治国呵。”他看着余敏道:“你继续说罢。” 余敏知道皇帝心情急切,快言快语道:“陛下,臣去湖州府,经过乌程县,听当地的老百姓传言,去年,乌程县官吏易子仁、张彦祥,不将被水灾人户赴京赈济,通同豪猾的富户,当上报朝廷水灾的时节,又以熟田作荒田,以荒田作熟田,以多作少,以少作多,将朝廷赈济多收到私囊里去了。”皇帝生气道:“这些人真个不怕死呵,朝廷的赈济钱粮都敢骗。你们知道么?以受灾多的当作受灾少的,是不想为百姓赈灾,减少灾荒数上报朝廷;以受灾少的当作受灾多的,是与当地富豪交结,想多向朝廷要赈济的钱粮,以荒田充作熟田,以熟田作荒田都是这个道理。这些奸吏反复欺弄朕,致令乌程县住在湖边的老百姓缺少吃的,我不知道他们究竟多少人受了灾,因此赈救不及时,如今想起来心里歉疚,再差人去乌程县,将这事查明。果真如此,将两个官吏都砍了。” 都察院差两名监察御史去苏州府,十余日后,才回到京城。詹徽领着两个御史入宫面圣。御史禀报说现已查明,苏州府知府张亨等人多次将黔刺面颊的在逃之吏,发付常熟县参作县吏,现已查明有黄通等五名。据常熟县乡民说,黄通拿着常熟县的文书,结党下乡,妄说苏州府张大人是他的舅舅,向老百姓索取钱财。老百姓说他们有一套行话,如得钱一万,就说一方,得钞一千,就说一撇。御史还查明殴打苏州船夫在逃的府吏,那个姓顾的名唤顾源諟,先充苏州府吏,因索取钱财不成,殴打百姓,事发在逃,数月后,改名顾源,仍在苏州府作吏。那个姓郑的名叫郑恒 也是先充本府吏事,事发外逃数月,后改名郑武伯,再来苏州府作典吏。那个姓王的名唤王允,先充府吏为事,逃回改名王权,仍充苏州府吏。那个姓蒋的名叫蒋思贤,先充吏役为吏,逃回后改名蒋贤,被人认出,又改为蒋成,再来苏州府作吏。 皇帝叹息道:“唉,就不曾听到一件爽心事。”一个御史忙说:“陛下,臣打探到一件事,不知当也不当。”皇帝道:“你说。”这个御史道:“臣等去湖州时,在路上见几个差役压解一个军士,便问详细,原来是京城去嘉兴府崇德县公干的旗军小刘,到了嘉兴府,见府上无人,骑着马从正道驱驰,直入公厅。崇德县知县毕辉得知,责他无礼,小刘不服,骂了毕辉几句,被毕辉捉了,押到京城。”皇帝有些吃惊,自己曾经告诉出京公干的人,到地方不得无礼,崇德县知县毕辉好大胆,敢将无礼的旗军捉到京城问罪,就说:“难为知县了,有胆,敢捉无礼的旗军,着人送一瓶御酒给他吃,算是朕犒劳他。” 太子在一旁听着,一句话也不说。皇帝道:“太子呵,御史说起嘉兴府的事,我想起去年嘉兴府一件事。那里有六七个父母不教的闲汉,好吃懒作,假造一只装官印的匣子,用青花布包裹着。官府用船押解粮食时,他们几个人背着那个假印匣,沿着河边走。船夫和小卒们愚顽,以为他们是上司衙门催粮的人。他们在江边高声督责,船夫和小卒们越发信了。船到了江都县杨子桥,靠岸吃茶吃饭。他们也来到大路边的民舍里,将印匣放在案上,在旁边架起笔砚,装腔作势,作点视盘诘的模样,寻找粮船的人不是,留难刁蹬,就是要索取钱钞。正好朝廷有两个给事中路过,觉得可疑,就将他们缉捕,送到京城问罪。这等奸猾之徒,在乡下称作俏家,耍的是小聪明。我将这事都写在《大诰》里。天下顽民无藉的人多,游食的人在在都有,不能让良善的人总被俏家欺诈罢,我就得狠狠治治这些人。”太子听了,怔怔地点头。 詹徽道:“陛下,右佥都御史陈玄、左副都御史蓝子贞与为右副都御史张伯益一同追查未上仓的秋粮的下落,查了六部许多人的家里,都不见有额外的粮食,审问郭桓,郭桓先不招,后来又说……”他嗫嚅好一会,皇帝焦躁,问道:“他说甚麽?”詹徽道:“他是收了一些银子,但未上仓的秋粮并不曾转卖。他是一个死罪的人,只求早死。”皇帝有些纳闷,问道:“他是一死百了,收了谁的银子他招了不曾?”詹徽:“陛下,郭桓说是他向地方官索贿,地方官不得不给,罪责在他身上。他说不要逼他供出谁送了银子,自古法不责众。他若说了,恐怕陛下要杀好多人。他不想其他人跟着他死。”皇帝骂道:“真是放屁的话,他竟仁义起来,受了别人的钱,还要护着别人身家性命,竟作起仁义君子。詹徽,你再去审他,他不说,刑部的官知道如何作,谁送他银子,谁分了未上仓的秋粮,都要招供明白,就算牵涉一千人一万人,朕都要捉起来,定他们的罪!”詹徽内心忧虑,却怕皇帝看出自己的惊惶,大声道:“臣一定让郭桓招供,将与他牵扯的人都查出来!” 皇帝问道:“查出大名府的钱粮空缺的事么?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吏李彧、赵全德等人与郭桓合谋贪赃,有何结果?”詹徽道:“试佥都御史袁泰与几个监察御史去了北平,想必已到了北平。他们回京时,臣即刻领进宫禀报陛下。” |
三堂会审 詹徽与右佥都御史陈玄、刑部尚书王惠迪、新上任的大理寺卿邹俊,在刑部正堂,第四次审讯郭桓。 郭桓年约四十二三岁,如今却是满头灰白头发,羁押不足一个月,人骤然苍老许多。他被刑部差役带上正堂的时候,身着囚服,戴着脚镣,步履沉重。刑部尚书王惠迪记得曾因公事去户部找郭桓,看见郭桓坐在直房的公案前笑,傲慢自得,笑说老余差一小厮来便可,竟然亲自登门。王惠迪当时觉得自己如下级见上司一样,如今郭桓却像是一个陌生人。 王惠迪道:“给人犯卸了脚镣。”郭桓道:“谢王大人。”就在跪石上端正地跪着。王惠迪按例道:“自报姓名。”郭桓道:“郭桓。”一套例行程序过后,詹徽道:“老郭呵,过堂好几回了,因你曾是朝为官,都不曾用刑。这回是皇帝令我们再细细审问你,你也别为难我们,未上仓一百九十万石的秋粮藏在哪里了,你从实招来!”郭桓沉默不语。詹徽冷笑道:“莫非你都吃在肚皮里了,才长得这一身好膘!”堂上的人呵呵笑了起来。 郭桓面皮也有一丝讪笑。詹徽忽而拍案一掌,厉声道:“郭桓,那些秋粮你究竟存放在何处,快快招供!”郭桓道:“我都托人换成银子了。”詹徽问道:“那银子放何处?”郭桓道:“我托人沉在后湖了。”詹徽问道:“为何沉在后湖?”郭桓道:“恁多银子,我敢堆在家里么?” |
陈玄侧头看了看詹徽,说道:“詹大人,郭桓在胡言乱语,休要信他。”詹徽道:“我是不信他胡言,但一百九十万石粮,按户部定例,钞一锭,折米一石,银一两,折米二石。这一百九十万石谷子,在集市行情折成银子,少算也有七八十万两,折成大明宝钞也有一百八九十万锭,陈大人,你道是这些钱哪里去了?”陈玄道:“沉在湖里我不信,钱哪里去了,要问郭桓。他不说,刑部自有让他开口的主意。”他说时就看着王惠迪。王惠迪和悦地说:“老郭,你就从实招了罢,免得我们动刑。我们都同朝做过官,面皮上不好看。”郭桓低沉地说:“我用油皮纸包着,在夜晚相继沉在后湖里了。”詹徽道:“好,我就信你一回,明日我差人跟着你去后湖,你指认沉银的所在,差人下水去捞!” 次日晚间,刑部差役跟着郭桓去后湖捞银,在湖边几处水下摸了,人冻得半死,皆不曾摸到银子。差役用竹篙又在郭桓指认之处探测,也不曾探得踪迹。郭桓第五回带上刑部正堂时,王惠迪将惊堂木一拍,大喝道:“郭桓,你消遣我们不是,从实招来!”郭桓叩头道:“罪人不敢,罪人是晚上去后湖沉银,或许记不清位置了。”詹徽道:“你沉银子是想日后打捞出来,哪里会记不清位置,分明在搪塞。”王惠迪道:“你不要逼我们动刑。”詹徽一听动刑,就焦躁起来,喝道:“郭桓,你再不招,就要打你二十杖!”郭桓道:“我真个记不清了。”詹徽道:“你吃二十杖,便会记得!诸位大人意下如何?”同审的官吏都点头示意。 詹徽喝道:“打!”四个差役上前按倒郭桓,大理寺卿邹俊道:“郭桓,你从实招了,我们免你二十杖。”郭桓说:“我都招了。”王惠迪眨了眨右眼,示意行刑的差役用心打郭桓。差役才打三五杖,郭桓在地面声声惨叫。邹俊不忍心听,劝道:“郭桓,你如从实招了,哪里要受这等皮肉之苦。我告诉你,你若不招,刑部要判你一个凌迟,你若招了,我便将凌迟剥回,改判斩首,你心里计较些子。”郭桓直挺挺地伏在地面,没有动静了。詹徽见差役将棍棒高举着,下手沉重,打在郭桓臀部作噗噗闷响,喝道:“且住!”差役立刻收了杖。王惠迪手指了指侍立在侧的仵作,仵作上前探视,说道:“禀报大人,他昏死过去了。”王惠迪问道:“死了?”仵作道:“昏了过去,不曾死。”詹徽道:“不要再打了,打死了不好交差。将郭桓弄醒,带回监牢里,退堂罢。” 皇帝得知郭桓险些杖毙在刑部正堂,有些生气,问詹徽是不是王惠迪要将郭桓打死,如此各人干净。詹徽说:“臣向王大人转达圣意,若不行刑,郭桓不实说话,总是消遣我们。”皇帝说道:“那个王惠迪不要再参与审讯了,你也不要做主审,着审刑司右审刑吴庸接手主审。” |
吴庸在元朝中过进士,官至河南行省右丞。徐达北征之际,吴庸领着军士一万一千六百人,百姓三千五百二十人,据守在彰德林虑州 西北二十余里蚁尖寨。他见徐达兵势强盛,献寨投诚。皇明开国后,他从正四品福建按察司副使做到正四品浙江金华知府。他在金华敢作敢为,极力为百姓减税粮,皇帝调他回京城,如今任正六品审刑司右审刑。吴庸现年五十六七岁,官虽越做越小,却尽职尽责,全无怨望之意。 三日后,三法司的官吏再次坐在刑部正堂。主审官吴庸说一声“带人犯”,两个差役搀扶着郭桓上来。两个差役手一松,郭桓跪不稳,身体向旁边一倒,全身伏在地面。吴庸道:“自报姓名!” “郭桓,”郭桓语音细微地说,吴庸道:“郭桓,你说大声点!”郭桓仍然声细如蚊。吴庸站了起来,走到郭桓身边,说道:“老郭呵,你说罢,我仔细听着。”郭桓说:“我都从实说。”吴庸回头看着同审的官员,说道:“郭桓说了,他愿意从实说。”堂上几个人同声说好。吴庸看着一旁的差役问道:“老郭伏在地面,太冷了,有甚麽东西给他垫着?”一个刑部的小吏说:“吴大人,后堂里有竹凉床。”吴庸道:“你们抬来,垫上一张被褥,让郭桓伏在凉床上说话。” 两个差役抬来了竹凉床,铺了一张旧被子,扶着郭桓凉床上伏着。吴庸道:“如此好生受些,不会凉着你的肚子,你快说罢,早说早退堂。”郭桓气息微弱地说道:“我收的赃银是想沉在后湖,但并不曾沉。有一些银子在我家里,放在衣柜的底层隔板下,只有几百两银子。皇帝认定我贪没了一百多万石秋粮,我实不曾贪。皇帝在开国初,就定下苏州府的粮税,与浙江省相当,苏州府哪里交得起,就送银子把我,让户部开出实收的凭据,少收了苏州府一百九十万石秋粮。不是户部不收,是皇帝将粮税定得太高,他们交不起呐。官田没恁多粮食,就得逼富户加倍交,苏州的富户也会没得粮吃,人都会变卖田产,逃到外地去避灾。浙西其他三个府也是这样,不得已送银子把我,将交不起的秋粮都当作交割了。” 吴庸十分惊愕,问道:“果真是这样么?”郭桓说:“我是半死的人了,何必再骗你。”吴庸将郭桓的话转叙给堂上几个官员听。詹徽、陈玄与坐在旁边参与审讯的三法司官吏无不惊讶,都相互议论起来。 |
吴庸问道:“北平的李彧、赵全德等人,与你有何勾通?”郭桓道:“北平只因长年战乱,人口失散甚多,依皇帝的旨意,便从山西移民来。按北平的粮税定额,本来可以交足,但徐达军马要吃粮,后来燕王府的亲军和役夫多,也要吃粮;燕王向北平府要粮,能不给他们么?可给了他们粮食,就交不了足额的粮税,李彧便送银钞与我,我令户部的官记了他们的账,算他们交足额了。”吴庸问道:“恁多粮税都不曾收齐,你能瞒得过皇帝,能瞒得过各科给事中、都察院的监察御史?”郭桓说:“我也是一时糊涂,以为京城粮仓的谷子堆积如山,只要不全仓称量,哪里查得出来。谁知皇帝要将京城官仓查实一次,便再也隐瞒不住了。”吴庸道:“如此说来,上未仓的秋粮,远不止浙西四府喽。”郭桓道:“吴大人,实不想瞒,远不止哩。”吴庸道:“老郭,你都说出来,我去皇帝面前为你说情,免去死罪。连楹曾向皇帝进言,说朝廷犯事的官吏太多,都杀的杀关的关,谁来理政?连楹便劝皇帝令那些官吏戴罪还职。你全都说出来,又退了赃银,说不定将来皇帝让你戴罪还职,仍做户部的官。”这话惹起郭桓一丝求生之意,接着说:“吴大人,我知道的全说出,一个人也不隐瞒。我家中的衣柜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墙橱,里面放着一本册子,近年来收受的钱财都一一记下来了。收的银子和钱钞放在衣柜底下的隔板下面,还有几只书箱和衣箱的隔板底下也有。” 退堂时,两个差役架着郭桓从凉床上下来,才走下刑部大堂,郭桓突然回头大声嚷道:“我知道的全招了,一个都不隐瞒,要死一同死,刑部和都察院也有人脱不了干系!”詹徽问道:“都察院谁与你有瓜葛?”郭桓道:“丁廷举收了我的钱!你们去问他!”吴庸责骂道:“郭桓,你还有一点良心不曾,丁大人告发你,你便要诬陷他!”郭桓道:“我说了实话,你却责我诬陷。我那本册子上都记得详细,一个都不曾漏记!” 吴庸心想郭桓说出家中有收受钱财的册子,堂上许多人都听见了,恐怕稍晚就被人去抄了去,毁灭证据,就说:“堂上的人都不要走,我们即刻去郭桓家。” |
吴庸问道:“北平的李彧、赵全德等人,与你有何勾通?”郭桓道:“北平只因长年战乱,人口失散甚多,依皇帝的旨意,便从山西移民来。按北平的粮税定额,本来可以交足,但徐达军马要吃粮,后来燕王府的亲军和役夫多,也要吃粮;燕王向北平府要粮,能不给他们么?可给了他们粮食,就交不了足额的粮税,李彧便送银钞与我,我令户部的官记了他们的账,算他们交足额了。”吴庸问道:“恁多粮税都不曾收齐,你能瞒得过皇帝,能瞒得过各科给事中、都察院的监察御史?”郭桓说:“我也是一时糊涂,以为京城粮仓的谷子堆积如山,只要不全仓称量,哪里查得出来。谁知皇帝要将京城官仓查实一次,便再也隐瞒不住了。”吴庸道:“如此说来,上未仓的秋粮,远不止浙西四府喽。”郭桓道:“吴大人,实不想瞒,远不止哩。”吴庸道:“老郭,你都说出来,我去皇帝面前为你说情,免去死罪。连楹曾向皇帝进言,说朝廷犯事的官吏太多,都杀的杀关的关,谁来理政?连楹便劝皇帝令那些官吏戴罪还职。你全都说出来,又退了赃银,说不定将来皇帝让你戴罪还职,仍做户部的官。”这话惹起郭桓一丝求生之意,接着说:“吴大人,我知道的全说出,一个人也不隐瞒。我家中的衣柜后面的墙上,有一个墙橱,里面放着一本册子,近年来收受的钱财都一一记下来了。收的银子和钱钞放在衣柜底下的隔板下面,还有几只书箱和衣箱的隔板底下也有。” 退堂时,两个差役架着郭桓从凉床上下来,才走下刑部大堂,郭桓突然回头大声嚷道:“我知道的全招了,一个都不隐瞒,要死一同死,刑部和都察院也有人脱不了干系!”詹徽问道:“都察院谁与你有瓜葛?”郭桓道:“丁廷举收了我的钱!你们去问他!”吴庸责骂道:“郭桓,你还有一点良心不曾,丁大人告发你,你便要诬陷他!”郭桓道:“我说了实话,你却责我诬陷。我那本册子上都记得详细,一个都不曾漏记!” 吴庸心想郭桓说出家中有收受钱财的册子,堂上许多人都听见了,恐怕稍晚就被人去抄了去,毁灭证据,就说:“堂上的人都不要走,我们即刻去郭桓家。” |
第二十六章 审刑司吴庸追赃钞 国子监宋讷辞帝阙 追赃 吴庸领着监察御史连楹和大理寺试左少卿王原等人,来到郭桓家,果然从两只大榆木衣柜底下隔断的柜中取出三千多两银子,一百二十六两黄金。又将衣柜移开,一只衣柜后面的墙壁上有一个小洞,盖着木板,吴庸打开木板,看见一本小册子,拿出来看,上面写着许多字,并及细看就放在衣袖中。吴庸指使着几个差役,将家中的衣柜、衣箱和书箱等都翻查一次,两个大衣箱的底层都有一层活动木隔板,揭开隔板,里面堆叠着整齐的大明宝钞,约有有五万余贯。吴庸说道:“上回余大人和丁大人来抄家,竟然不曾想到这些地方。”连楹道:“若不是郭桓招供,我们也不会想到。”吴庸道:“若是我来抄,翻箱倒柜,或许能找到的。”连楹道:“郭桓善藏,吴大人善找,你且说说那一百多万石秋粮藏在哪里?”吴庸不说话了。 吴庸令差役将银子与钱钞抬出郭桓家时,连楹轻声问道:“吴大人,在下能看一眼那本小册么?”吴庸道:“恐怕不便。”连楹道:“那吴大人可要保管好,千万不能遗失了。”吴庸道:“与我的性命同在哩。”连楹笑道:“这话太过了。我们都不看,万一有人涂抹和更改,如何是好?”吴庸问道:“连大人信不过我呵。”连楹道:“不是信不过,你一人保存着,不如我们三人一起封存,万一有责,我们三人可以同担。”王原道:“连大人说得是。”吴庸道:“二位大人意下如何?”连楹道:“我们同去都察院,召集三法司的人一起来看,各衙门抄一本副册。”吴庸道:“最好。” 三人来到都察院,都御史詹徽、大理寺卿邹俊都来了。吴庸拿出小册,递与詹徽,詹徽顺手翻开一页,上面写道: 洪武十七年十月十一日,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吏李彧、赵全德送银一百两,金十两。同年十一月一日,镇江丹徒知县胡孟通、县丞郭伯高至户部,送银二十两。 同年十二月二十一日,扬州府知府战慎送银六十两。 同年十二月二十六日,兵部侍郎王志送银一百两。 ……………… 同年十七年九月十日,寄钞一万七千贯与故人大名府开州州判刘汝霖。 洪武十八年三月二日,包封钞一万七千贯寄存丁廷举家。 ……………… 詹徽看到监察御史丁廷举的名字,心中震动,大为不解,丁廷举既然收了郭桓的钱,为何执意要查北平秋粮未上仓的事,再看寄存的时日,竟然是本月二日,两日后郭桓就下了诏狱,莫不是郭桓从杜阿三那里得知实情后,郭桓才用钞买通丁廷举?那余敏一定也收了银钞。他匆匆向后翻,没有看到余敏和其他御史的名字,才略微放心,说道:“吴大人,这事闹大了。你这么一查,朝野贪官与能吏都要血洗一空, 当日将郭桓杖毙就好了。” 吴庸笑道:“当日杖毙了郭桓,便有杀人灭口之嫌,皇上能放过我们么?”詹徽道:“你说得是。吴大人,你且看看,十三省布政使,有六个送银子给郭桓,其他府州县的知府知县送金送银的不计其数。自古法不责众,如此多的人为何送金送银与他,何事有求于他?这事因究竟出在朝廷,还是出在地方?在我朝做官,倘若一半以上的人是贪官赃官,原其罪罪在哪里?”吴庸道:“这些我不管,我只管查出贪官污吏。皇帝命我等恪尽职守,发现多少查处多少,不得留情。”詹徽问道:“你查出来后又如何?”吴庸道:“如实禀报圣上,及时追究赃银赃钞来处,拔出萝卜带出泥。” |
邹俊在一旁说道:“吴大人已经公开这本受贿册,再隐瞒也难矣。倘然是我,在郭桓家里就一把火烧了,如今恐怕会引火烧到我们自个身上。”吴庸问道:“此话怎讲?”邹俊道:“六部里有几个官不曾送银子与郭桓,又有几个人不曾收郭桓的钱?送银子的和收钱的人会放过你么?涉案的钱粮巨万,你若追查不出下落又当如何?”吴庸却很坦然,说道:“有皇帝作主,此事再难,也会有一个分晓。” 次日早朝上,吴庸将郭桓受贿册当朝呈与皇帝。皇帝从宦官胡政手中接过,自第一页翻起,一行行看下去。群臣鹄立着,静静看着皇帝的神色。皇帝的面色越来越铁青,仿佛无形的杀气聚向他的龙袍,谁都不敢大声咳嗽一声。皇帝一页页看完了,啪地合上小册,狠狠地砸在御案上,说道:“我不看不知道,一看才知郭桓真个贪婪无度,十二个布政使就恁样恳求他?吴庸,王惠迪,你们按着册子上记得的人名,差人去将他们都捉了,送到京城来,关到刑部大牢里,好生审问他们送的银子从何而来,未上仓的秋粮存放在何处,都一一查实了。我记得郭桓是洪武十七年四五月间,从山西按察司佥事任调到京城,先试户部右侍郎,我问了他几回话,觉得他真有些理财的本事,就试用他作尚书。试想洪武十七年下半年在户部做侍郎、郎中、员外郎等人,就真个不知道郭桓贪赃枉法的事么?有几个人与郭桓撇得清干系?从五品员外郎以上的官,都先罢职,好生审问,让他们将赃银赃钞都交出来。有罪的重处,无罪的还职!” 詹徽想起古人“罪疑从有”与“罪疑从无”的说法,觉得皇帝如此看待户部官,大失公正。但他不敢当朝与皇帝争论,左右微微侧视,看看有谁出来劝谏。礼部尚书赵瑁出班奏道:“陛下,臣以为罪证尚未查实,不宜先罢职。”皇帝怔了,刑部尚书王惠迪出班,说道:“陛下,赵大人所言极是,皇明依法治国,未曾查到罪证,嫌疑的人都不是罪人,不能罢职,再去令他们招供。”皇帝道:“开国以来,天下造罪的人多,但也没有像郭桓这样的弥天大罪。我昨晚细细算了一番,京城各仓以及十二布政司,串通盗卖仓粮,郭桓接受浙西等府赃钞五十万张,卖米一百九十万石,另有各项税课和鱼盐等进项,还有串通承运库官范朝宗偷盗的金银,广惠库官张裕妄支宝钞六百万张,除盗取库中的宝钞不算外,光算仓中滥支的税粮以及未上仓该收的税粮及鱼盐各类收入等项,一共折算起来,郭桓等人废了朝廷一千四百余万石精粮,郭桓一人能做到的么?郭桓既然有重罪,一定会罪及同谋,如若不罢职,他们四处串通,修改账册,销毁证据,哪样他们做不出?就说你这个礼部尚书和你这个刑部尚书,有没有牵涉?” 皇帝这一番话,真是如天上响了一个惊雷,赵瑁低下了头,王惠迪神色惊愕。早朝毕,群臣缓缓散去,吴庸怔怔地站了许久,才施施然走出奉天殿。詹徽、陈玄、邹俊等人都回头看他,神情漠然。吴庸看见几个亲军将参加朝会的户部试本部尚书徐铎和户部左侍郎王道亨截住,亲军将他们带到奉天门外。吴庸心想徐铎今年正月才从山东左布政使迁户部尚书,接替郭桓一职。王道亨也是正月才做户部左侍郎,二人履职未久,尚不知与郭桓贪赃案是否有牵扯,却被当朝捉了,不由惊骇起来。 吴庸平时散朝后,常从宫中绕道出北安门归审刑司,今日却想看看皇帝会不会将户部五六品的官都捉了。他于是向承天门走去,过了外五龙桥,果然看见一队亲军匆匆从承天门跑出,步履声整齐。吴庸经过外五龙桥,站在御道一旁,看见一队亲军闯进户部。吴庸站了一会,就看见两个亲军左右反剪着一个官吏的手从户部出来,接着看到六七个官吏各被两个亲军左右反剪着,推出户部大门。他们都低着头,乌纱帽不见了,露出头顶上的发髻。吴庸心中涌出莫名的惊惶和悲悯。 |
次日,皇帝下诏,差亲军捉了现任给事中陈润、礼部郎中杜思进、兵部侍郎王琚、兵部右侍郎朱安仁、监察御史李端。陈润在给事中一职上无罪,但他在洪武十五年从给事中一职升为户部右侍郎;同年三月,礼部郎中杜思进为户部试右侍郎,不久改为试左侍郎;同年五月,兵部侍郎王琚升起为户部左侍郎,朱安仁以户部试右侍郎升试左侍郎;洪武十七年春正月,工部郎中李端升试户部右侍郎,虞部郎中韩铎试工部左侍郎,工部郎中李端试户部右侍郎。洪武十七年八月间,李端曾经指出户部风纪不正,与郭桓颇有龃龉,皇帝就将他改为监察御史。自从郭桓案发,皇帝认定户部官倘若人人清正廉明,郭桓也断断不敢贪墨。郭桓在户部不足一年便出如此大案,前后几年间户部的官都有贪赃之嫌,监察御史李端也难逃干系,皇帝怀疑他与郭桓分赃不匀,才与郭桓不和,闹着要调出户部。朝臣们都觉得这些人太过冤枉,但自保不暇,谁也不敢出来说情。 有两个人在户部做过尚书,却被皇帝放过了。一个是郭允道,一个是曾泰。洪武十五年五月,皇帝将朝廷推荐的民间贤良方正郭允道破例任作户部尚书,只因有人传言他有学行,皇帝心想有学行的人管钱粮不会贪。岂知这个郭允道虽然不会贪赃,但也不会理财。过了两个月,皇帝意外发现国子监有一个秀才曾泰同样有学行,写字一笔一划,十分谨严,作文章笔法老道,于是下诏免了郭允道的职,打发些银子,让他回乡去,任曾泰作户部尚书。岂知曾泰虽然清廉自守,却也不会理财,看不明白户部的账册,连算盘都不会用。又过了两个月,皇帝降恩,赐曾泰织金罗衣一袭,让他让出户部尚书一职,令他回国子监当助教。当时二人都被朝臣们笑话,如今却令朝臣们羡慕不已。 几个月间,皇帝换了两个户部尚书,因此朝廷有人就说,贪赃枉法的人自然不胜任户部尚书,能胜任户部尚书的人定会贪赃枉法。所谓贪官不痴,痴官不贪。皇帝好像明白这个道理,却偏不信邪,执意要任用几个既不贪又不痴的人作官,可他多年来都不曾寻到。 |
开州耆民 詹徽原以为郭桓等人最多贪没了一百多万石粮食,皇帝在朝会上说郭桓等人废了朝廷一千四百余万石精粮,并不相信。近日,都察院将洪武十七年三月以来收入的仓粮实物数目汇总,与户部账册相比,实物果然比账册所记少了一千四百余万石。詹徽既惊愕,又焦虑,皇帝定会限定自己将一千四百万石粮食追回来,可是要追究这么多虚收的秋粮,无异难于登天。詹徽还发现账册明细表上有一些改动,如七字像是十字所改,六字像是八字所改,皇帝早一向说过户部账册若要更改,须重新填写,更改无效,莫不是郭桓事发后所改,转想皇帝突然下诏逮捕郭桓,他想必来不及改动。 都察院的人都传言郭桓等人贪没了官粮一千四百万石,满朝的人很快都知道了。詹徽听到有的七八品朝官抱怨自己每月薪俸太薄,户部官贪赃太多。皇帝令刑部判案,将郭桓与北平二司官吏李彧、赵全德斩首。三月二十八日,三人在太平门外身首分离。 大名府开州州判刘汝霖审讯时,大呼冤枉。吴庸等人不明白他冤枉所在。刘汝霖从衣底摸出一张皱折的信封,双手呈上,说道:“列位大人,我去年收到郭桓寄来的赃钞一万七千贯,并未私藏,将信与钱钞都给了同知、主薄等人,知州大人也知道,并上报北平布政使李彧。郭桓的信和我写的一张收据都封存在这信封里,上面盖着官印,同知何大人、判官周大人都画了押。” 吴庸拆开信封,取出郭桓的信,有些像他的字迹,另一张是州衙的主薄开具的收据,写道“兹收存郭桓寄刘大人私钞一万七千贯,存入府库并入册”。吴庸问道:“如此说来,刘大人收了郭桓寄来的赃银,并未私存,放在州衙门的府库里,算是充官,还有多人作证,可否如此?”刘汝霖道:“正是。”吴庸问道:“一万七千贯钱在哪里?”刘汝霖道:“当日监察御史来开州巡按时,都拿回京城了,开州有御史开具没官的凭据可查。”吴庸感叹道:“不用查了,这事假不了,难得刘大人能守皇明的法度呵。我即刻奏明圣上,再次为刘大人脱罪。”刘汝霖叩头道:“罪人叩头吴大人。”吴庸忙说:“请起请起,免礼免礼。”他看一眼左右差役,吩咐道:“领着刘大人下去,好生伺候着。”虎狼般的差役听吴庸这么说,面皮上都挂着笑,左右来搀扶刘汝霖,压低粗豪的喉声说:“刘大人,有请有请。” 皇帝看了刘汝霖供词,令他无罪还职,还特地在华盖殿召见他,勉励他继续做一个清官,惠及一方百姓。刘汝霖感谢涕零。他出宫时,皇帝临时将一瓶酒送与他。 吴庸因刘汝霖无罪还职,就问詹徽,丁廷举的家中也寄存了郭桓的赃款,不知都御史持何种意见。詹徽说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监察御史犯法,他决不包庇。吴庸与都察院的人去抄丁廷举的家,在丁廷举家中抄出银子一百七多两,钞一万七千贯。丁廷举招供说,郭桓得知刑部在官仓中查出写匿名信的人,次日晚上郭桓来他家拜访,送一百两银子与他,他不敢收,郭桓就说将钞一万五千贯寄存在他家,万一自己发配三千里外,家人老小生计无着,就将这些钞给他们。丁廷举就收了。家中一百七十多银子两是平时收受来的,都记不清是甚麽人相送,不是郭桓所送。吴庸又审丁廷举,他招供说御史们去抄查郭桓家前,丁廷举早就通报了他,他将银子与钱钞深藏了,因此搜查不着,估计寄存在别处。 吴庸禀报皇帝说,或许郭桓家中衣柜太少,存放不下。皇帝说寄存赃钞岂是郭桓家存放不下么?你也是蠢到了家,他能骗得了谁?郭桓不过将存寄的人与自己牵涉在一起,处处求得庇护罢了。那个丁廷举心里也打着小算盘,日后郭桓处斩了,寄存的钱钞就是他的了。如若郭桓未斩,钞只是寄存,将来要归还原主,不算受贿。丁廷举那厮奸猾得很哩。吴庸顿时明白,连称“陛下圣明”。 |
@八月寒流 2019-09-01 17:05:44 最近实在太忙了,今日得空立刻过来支持楼主。 ----------------------------- 十分感谢。 |
@春光辉耀 2019-09-01 19:40:25 ----------------------------- 谢谢。 |
洪武门外来了五个外乡人,操着北地噪音,其中一人敲打登闻鼓。值日锦衣卫前来问讯。一个年约六十余岁的老民手捧状纸说:“我们都是从开州来的,要状告州判刘汝霖科民无度,逼民纳钞,他说是朝廷追赃,要征收一万七千贯钱。若是朝廷真个追赃,州里无钱,我们也愿意纳钞,但不知真假,特地具状申告。”锦衣卫近日得皇帝口谕,凡是近来有百姓击鼓,好生劝走便是,不要打骂了,莫伤了远来百姓一番苦心。锦衣卫军因道:“你们不知呵,审刑司提审刘汝霖,判他无罪。皇帝还召见了他,赏了他一瓶御酒,前几日回开州去了。” 几个乡民问道:“那朝廷是不是向开州追赃?” 锦衣卫军道:“我只是值鼓亲军,不知道追赃的事。”一个老民固执地说道:“我们打登闻鼓,要见皇帝。”锦衣卫军道:“如今皇帝日理万机,哪还会听到登闻鼓就传你们进宫。你们想知道端详,可去太平门外找都察院和审刑司问,如若有冤屈,自可将状纸递上去。” 詹徽见了开州五个乡民后,立即进宫求见皇帝,说起开州五个乡民进京告状,告刘汝霖以朝廷追赃之名,下帖到乡下科派。皇帝问:“这事可信么?”詹徽道:“臣看他们不远千里南来,不像是说假话。他们每家都交了百十贯钞。臣以为差两个御史去开州巡视,定有分晓。”皇帝道:“刘汝霖原是江西布政司九江府的老儒生,是一个满腹经史的人,我提拔他去开州做州判,期待他能运用学问,为百姓造福。若那个老秀才在官场里学会了乖诈,胆敢欺老子,怕是死到临头了。” |
操着北地噪音。误,当为口音。 五笔打字,有时不免选错词。 |
宋讷致仕 早朝后,皇帝在华盖殿批阅奏章,左禄来报:“陛下,宋讷求见。”皇帝不解地问:“他有甚麽事求见?”左禄说:“他说与陛下辞行。”皇帝扔下笔,说道:“怪事了,他要到哪里去?传他进来!” 却说前日上午,吏部的两个主事来到国子监,递来公文。宋讷打开看,怔住了,吏部因宋讷年老多病,允许致仕还乡。宋讷心想,自己恁辛苦教出许多中了进士的监生,皇帝还赏赐了自己,如何骤然让自己致仕还乡哩,莫不是皇帝听了谁的话,才令自己致仕,不由觉得悲凉。他收拾行李,托人租车,忙了一日。今日上午准备离京还乡,一个学生都不曾惊动。临行时,宋讷却心生一个念头,就算是皇帝厌倦自己,依例也得入宫拜谢皇恩,不失君臣之礼。 宋讷进宫后,行了叩拜礼,便向皇帝辞行。皇帝问:“你老要到哪里去?”宋讷纳闷,笑着问道:“陛下,老臣致仕还乡去,陛下如何不记得了?”皇帝瞪大两只眼睛,十分疑惑,问道:“我不会恁地忘事罢?你治学有功,国子监生里恁多人中了科举,我正是要重用你老的时节,如何会令你老致仕还乡。你快说说,谁让你致仕的?”宋讷愣了,才知道原来不是皇帝令自己致仕,忙道:“臣几日前接到吏部的移文,以为是陛下令臣致仕,如今才知是吏部令臣致仕的。”皇帝厉声问说:“竟有这样的事?吏部令国子监祭酒致仕,都不让我知道,眼里还有我这个皇帝没有?”宋讷不敢做声。皇帝道:“你老仍作国子监祭酒,回学校安心住着,没人敢逐你出京。”宋讷叩头道:“谢陛下。” 宋讷离宫后,皇帝差了一名心腹亲军去国子监,向宋讷打探一些隐情。自郭桓案发后,朝廷上生死予夺,全是自己一人说了算,即使有人劝谏,自己稍作怒容,朝臣全都噤声,不由觉得有些孤寂,倒是想朝会上出现一个不怕死的大臣,就想起韩宜可。皇帝许久不曾见到韩宜可了,心里颇有些惆怅。早在上个月,皇帝曾差遣两名亲军去云南打探韩宜可的消息。 当晚,那名亲军从国子监回宫,禀报皇帝说,据宋先生所言,吏部让他致仕想必是助教金文徵的主意,只为宋先生平时管得得严,金文徵的油水钱没了,又听说朝廷要让宋先生选学官,金文徵担心宋先生不会留用他,便心生嫉恨。他与吏部尚书余熂有交情,就借口宋先生年纪大了,便准他致仕还乡。皇帝听了大怒,喝道:“内里定有奸情。先将金文徵捉来,好生审问!” 初更时分,宫里两名亲军奉诏来国子监捉拿金文徵,金文徵大呼“我无罪,我要见宋大人”。宋讷见着他,说道:“不是我要捉你,你跟着钦差进宫去!是圣上要治你的罪。”金文徵愤恨地说:“我有甚麽罪?”宋讷说:“有罪无罪,见着圣上便知。”金文徵未能见着皇帝,当晚下在锦衣卫的监牢里。皇帝令吴庸连夜去锦衣卫审讯他。金文徵说吏部掌天下官吏选授、升迁与致仕,宋讷年迈,吏部准他致仕并未越权。吴庸说这话不假,但宋先生却说只因坏了你的好事,你还是从实招了罢。这是锦衣卫的正堂,不是刑部,有三十六道猛恶刑具,你要知道厉害!这话说得金文徵浑身寒颤。同审的指挥副使两眼一瞪,恶狠狠地说:“金文徵,你这厮送了多少银子与余熂,从实招来!” |
“我……我我是一个清贫的教书匠……哪里还有银子送把他?”金文徵结结巴巴地辩解着,“祭酒宋讷先生治学有方,只是……只是平时监学太苛刻,动辄便将有小错的学生唤至绳愆厅,令皂录加以处罚,还要记在集愆册上。上个月,一人监生做了一首香艳词,写男女相悦之事,题在学堂门板上,宋讷令人查对笔迹,竟将那学生关了数日,却不记得着人送饭,那监生差点饿死。有的农家子弟与功臣子弟交友,宋讷令农家子弟与功臣子弟断绝往来。有两个学生酒后议论朝政,有人告诉了他,他要以讥讪朝廷的罪名,将那两个学生送交刑部治罪,若不是我与司业刘先生等人求情,那监生早就流放几百里之外去了。监生们无处诉苦,都来我这里告状;我奈何不得,便去见吏部尚书余熂,请余大人转达皇上,换一个才德兼备的人来做祭酒。余熂大人见宋讷七十余岁,神昏体弱,早就到了致仕的年龄,才决定让他致仕。吏部有令年长的官吏致仕的职权,并不要禀报皇上。” 那个副使哪里信他的话,冷笑说:“放屁!你这囚攮的穷秀才,骗谁呵?尽会找他人的不是。我看你定与宋先生有过节,他妨碍你发财的手脚,才设法让他早早日致仕,你想做国子监祭酒罢?哪是你说得恁样好听,都是为着监生们好哩。你这穷秀才不说实话,会让你开口的,打!”金文徵大呼:“冤枉啊”。 毒打一顿竹板,算是锦衣卫中最轻的刑罚。金文徵哪里受得了这般痛楚,一面呻吟,一面招供,说送给余熂五两银子,还招认了给学生买做卷的南纸,以次充好,省下银子都归了自己。三更时,皇帝令人去城中寓所捉了余熂,当晚也在锦衣卫军审讯。余熂看见正堂两旁摆着一件件猛恶刑具,站着一条条猛恶军汉,早就吓丢了魂,招供收了金文徵五两银子,借口宋讷老病在身,令他致仕还乡。都察院两名御史去抄查余熂的家,抄得银子五百七十二两,刑部领皇帝的旨意,认定这些赃银是余熂凭借天下官吏选授、奖惩、考绩的职权所得,定了死罪。 |
朋友们晚上好。 |
吴庸将此事如实禀报与皇上。皇帝道:“这便是宋讷治学有方,若犯了规的学生不加处治,岂不乱了监中规矩?金文徵为着活命,为自己百般狡辩,分明是嫉贤妒能,自己想做祭酒罢?吏部尚书余熂受了他的蝇头小利,擅自令宋讷致仕,暗中捣鬼。二人好生可恨,不杀哪能行!”吴庸忍不住说道:“陛下……五两银子……按例还不足以杀头,再说……吏部也有擢选和准官吏致仕的职权……金文徵与宋先生不和,贪了些做卷的纸钱,也不足八十两……请陛下……”话未说话,皇帝全当他没说,喝道:“刑部已经将金文徵和余熂定了死罪,宋讷仍做国子监祭酒,着礼部尚书赵瑁做吏部尚书。你与都察院仍去审问那些户部的贪官,将他们贪没的钱粮都追索回来!” 吴庸忙说:“臣遵旨,臣遵旨。”皇帝见吴庸不再饶舌,又说:“吏部尚书职关朝廷轻重,尚书是要做表率百僚的人,升降百官,考核政绩,选拔人材,都是朝廷的重中之重。我待吏部尚书向来礼数与其他掌印官不同,谁知余熂却为着五两银子,便将我器重的宋讷先生赶回家去,其他五百两银子说不清来头。吏部尚书坏了心肠,他任用的人会好么?这还了得,不杀了,朝廷的规矩岂不都乱了?”吴庸无话可辩,只好连声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正说着话,胡政来报:“启禀陛下,两个使者从云南回来了,在奉天门外候旨。”皇帝道:“让他们进宫来。”吴庸叩头,意欲告退。皇帝说:“你暂时别走,听听我差去云南的使者如何说。”两个使者拜见皇帝,其中一个说:“臣等去了云南,当地人说韩宜可在府学里颇有名望,百姓们都以送子弟去府学跟着他读书为夺荣耀。当地人读书识字的少,向来蛮悍,如今教化风行了,就连镇守云南的西平侯也时常去拜访他,向他求教经史,有人说韩宜可收了‘侯爷门生’。” 皇帝两眼发亮,问道:“真有这事。”另一个使者点头道:“有有,他说是的实情。当地一直是刀耕火种,刻木为符,不读书,不识字。百姓不说‘赚钱’却说‘苦钱,钱是吃苦换来了。以前当地人都说读书无甚用处,读书读不来钱,只是费钱。府学刚开的时候,百姓们都来阻挡,说官府的钱不能破费在这些无用的事上。府学招来一些民间学子,他们的父母都来阻挡不让儿子辈进学。一年多来,韩宜可与属下王景等人精心从教,许多人家都争着送儿子拜他们为师,县里的风气为之一变。” 皇帝问吴庸道:“你都听见了?”吴庸道:“臣都听见了,韩宜可在云南办学有功。云南是蛮荒之地,教化可以破蛮荒。”皇帝感叹道:“那个快口御史韩宜可,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到哪里都有一番作为呵。”心想若将韩宜可调回京城,又会如何?近来自己独断专行,他一定看不顺眼,看不顺眼必定反复进谏,反复进谏则定会若惹自己心烦,如若不能制怒,就算不将他处斩,仍会发付蛮荒之地。皇帝前思后想,还想不召回韩宜可为上,却问道:“我想将韩宜可调回京城,委以重任,吴爱卿觉得如何?”吴庸不知如何回答,迟疑片时才道:“臣……臣不敢妄议。”皇帝沉着面皮道:“你说便是,我不怪罪你。”吴庸道:“此人素有快口之名,怕在朝做官,陛下受不了他的聒噪。”皇帝冷冷地笑了笑,说道:“你这话不假,我也是两头为难呵。想了几日,我还是将他留与太子算了。”吴庸连忙赞叹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
朋友们晚上好。 |
吴庸将此事如实禀报与皇上。皇帝道:“这便是宋讷治学有方,若犯了规的学生不加处治,岂不乱了监中规矩?金文徵为着活命,为自己百般狡辩,分明是嫉贤妒能,自己想做祭酒罢?吏部尚书余熂受了他的蝇头小利,擅自令宋讷致仕,暗中捣鬼。二人好生可恨,不杀哪能行!”吴庸忍不住说道:“陛下……五两银子……按例还不足以杀头,再说……吏部也有擢选和准官吏致仕的职权……金文徵与宋先生不和,贪了些做卷的纸钱,也不足八十两……请陛下……”话未说话,皇帝全当他没说,喝道:“刑部已经将金文徵和余熂定了死罪,宋讷仍做国子监祭酒,着礼部尚书赵瑁做吏部尚书。你与都察院仍去审问那些户部的贪官,将他们贪没的钱粮都追索回来!” 吴庸忙说:“臣遵旨,臣遵旨。”皇帝见吴庸不再饶舌,又说:“吏部尚书职关朝廷轻重,尚书是要做表率百僚的人,升降百官,考核政绩,选拔人材,都是朝廷的重中之重。我待吏部尚书向来礼数与其他掌印官不同,谁知余熂却为着五两银子,便将我器重的宋讷先生赶回家去,其他五百两银子说不清来头。吏部尚书坏了心肠,他任用的人会好么?这还了得,不杀了,朝廷的规矩岂不都乱了?”吴庸无话可辩,只好连声说:“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正说着话,胡政来报:“启禀陛下,两个使者从云南回来了,在奉天门外候旨。”皇帝道:“让他们进宫来。”吴庸叩头,意欲告退。皇帝说:“你暂时别走,听听我差去云南的使者如何说。”两个使者拜见皇帝,其中一个说:“臣等去了云南,当地人说韩宜可在府学里颇有名望,百姓们都以送子弟去府学跟着他读书为夺荣耀。当地人读书识字的少,向来蛮悍,如今教化风行了,就连镇守云南的西平侯也时常去拜访他,向他求教经史,有人说韩宜可收了‘侯爷门生’。” |
晚上好。 |
皇帝两眼发亮,问道:“真有这事。”另一个使者点头道:“有有,他说是的实情。当地一直是刀耕火种,刻木为符,不读书,不识字。百姓不说‘赚钱’却说‘苦钱,钱是吃苦换来了。以前当地人都说读书无甚用处,读书读不来钱,只是费钱。府学刚开的时候,百姓们都来阻挡,说官府的钱不能破费在这些无用的事上。府学招来一些民间学子,他们的父母都来阻挡不让儿子辈进学。一年多来,韩宜可与属下王景等人精心从教,许多人家都争着送儿子拜他们为师,县里的风气为之一变。” 皇帝问吴庸道:“你都听见了?”吴庸道:“臣都听见了,韩宜可在云南办学有功。云南是蛮荒之地,教化可以破蛮荒。”皇帝感叹道:“那个快口御史韩宜可,是一个有真本事的人,到哪里都有一番作为呵。”心想若将韩宜可调回京城,又会如何?近来自己独断专行,他一定看不顺眼,看不顺眼必定反复进谏,反复进谏则定会若惹自己心烦,如若不能制怒,就算不将他处斩,仍会发付蛮荒之地。皇帝前思后想,还想不召回韩宜可为上,却问道:“我想将韩宜可调回京城,委以重任,吴爱卿觉得如何?”吴庸不知如何回答,迟疑片时才道:“臣……臣不敢妄议。”皇帝沉着面皮道:“你说便是,我不怪罪你。”吴庸道:“此人素有快口之名,怕在朝做官,陛下受不了他的聒噪。”皇帝冷冷地笑了笑,说道:“你这话不假,我也是两头为难呵。想了几日,我还是将他留与太子算了。”吴庸连忙赞叹道:“陛下圣明,陛下圣明。” |
脱罪 四月初六日,皇帝授意刑部处决余熂和金文徵。八天前才杀了郭桓。这月上旬,北平布政司、按察司官吏李彧、赵全德以及大名府开州州判刘汝霖等人拘捕到京。监察御史袁泰等人在李彧和赵全德的北平寓所抄出赃银两千九百两,赃钞六千多贯。 次日,三法司会同审刑司在刑部正堂审讯李彧和赵全德。二人跪在堂前,眼睛不敢仰视,神情颓然,像是已将性命付之于天。二人都招供了,各送郭桓银五十两,金五两。吴庸问道:“依你们二人的薪俸,哪有这么多金银送上,从实招来!”二人招供是从山西富商那里借来的,开了借据,只是有借无还,山西富商亦是心知肚明。吴庸又问道:“你们送金送银,有何事求于郭桓?”李彧道:“北平去年考核不佳,罪人等都不能进入奉天殿吃酒饭,心中羞愧,就去拜见郭桓,顺便送金银与他,央他今年北平送缴秋粮时,请多记些数目。”吴庸道:“许多府县交不起秋粮,才让户部按交足秋粮记账,你们为何还要多记?”李彧道:“北平本来是可以交足粮税,但原来魏国公的军马要吃粮草,军中的大小将校要吃酒,酿酒要粮食。譬如那个济宁侯顾时和六安侯王志,整日吃酒,有时徐达大将军召集将帅们会议军事,他们喝醉了酒,都不去参加,差副将替他们去。只因他们都是功臣,早年跟着皇帝打天下,资历仅次于魏国公,魏国公都奈何他们不得,我区区一个地方官,能不给他们粮食酿酒么?”吴庸问道:“你如何不与徐达大将军说去?”李彧叹息道:“莫怪我嘴贱,魏国公宾天了就说他不是。他在北平时,若不是他默许,军中哪里敢来人向我借粮……” |
大理寺卿邹俊见李彧语涉徐达,犯了皇帝的忌讳,忙说:“休说魏国公那里,你只说你的事。”李彧转了口风道:“燕王府府上卫军每年都增多,便向我们要粮草,我如何敢不给……”话未说完,邹俊又忙打断他话说:“也不要说到燕王府,亲王府的卫军朝廷有定数,如何会每年增多?休要胡言,小心你的脑袋!”李彧顿了顿,又说:“邹大人说得是。北平的秋粮若交不足粮,我们便在考评中评不称职,心里羞愧,就求郭桓将去年的粮税多记点,明年粮食丰产再补交,以为不会有人知道的。”吴庸问道:“虚开了多少粮税?”李彧想了想,说道:“约有两百三四十万石。” 两名御史从开州回京,来报皇帝说,开州州判刘汝霖虽将郭桓寄存的钱钞入在官库,却以朝廷追赃为名,州库无钱,要征一万七千贯钱钞,科派富民。他下了帖子到乡后,有两个富民不愿交纳,被他差人禁锢在州牢里多日,家人不得已交了钱钞,才放人出来。这还不是第一回,以前科派多次,以为平常。这回五个乡民进京告状,才知道科派原是刘汝霖敛财。皇帝听罢大怒,一掌拍到案上,嚷道:“直娘贼,连皇帝老子都敢骗!老子本想让他的学问造福百姓,谁知这厮竟然舍弃先圣先贤之道,私邪妄作,上欺朝廷,下虐百姓,留着这样坏了良智的儒生有甚麽用?”立即唤来两个亲军进宫,付与一道圣旨,说道:“你们去开州,直入州衙,宣读圣旨,将刘汝霖那厮捉了,押到开州城中,当众砍头,将那厮的人头挂在开州衙门前十天。” 皇帝下了一道诏书,诏告天下官吏和百姓,所有银子和钱钞等物件,寄件须凭文约,如无文约,一旦有寄存人与受存人打官司,各衙门都不受理,受理的人抵罪。审刑司会同都察院,继续勘查郭桓案所牵涉的官吏,收监的原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麦志德等人仍不断被举报。赵瑁盗用礼部抚恤银子五百六十两,王惠迪私放囚犯,收钱钞十万七千贯。兵部侍郎王志在勾补逃军等事上受赃二十二万。所谓勾补,是指军士伤亡或逃亡,编制空缺,从民间征调青壮年男子补充。王志因逃军家属恳求,贪图他们的贿赂,不将逃跑的正犯解官,却拿解其他人顶替。有时逃军多了,就从民间征调青壮汉子来补充,倘若这些家人不想儿子从军,就暗中送钱钞给王志,得以逃避征调;还有军士逃回家后,家属送钱钞给王志,他便在兵部的名册上将逃军除名,卫所便不得追究。都察院御史抄了他们的家,抄出超出他们俸禄之外的银子和大明宝钞,兵部侍郎家有三千两银子,二十七万贯钱钞。原礼部尚书赵瑁家抄出的钱最少,也有一千六百三十二两银子,五万贯钱钞。皇帝下诏将原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麦志德等人都斩了。 |
朋友们晚上好。 |
皇帝下诏将原礼部尚书赵瑁、刑部尚书王惠迪、兵部侍郎王志、工部侍郎麦志德等人都斩了。 |
到了六月底,审刑司与都察院查实河南左布政使、山东布政使、山西左布政使、湖广左布政使、四川左布政使、广西布政使、福建布政使等布政使司长官都曾行贿郭桓,换取虚收夏粮和秋粮的上仓凭据,查实浙西四府犯事的知府知县府吏以及外逃后又更名复职的人,共计三百七十多名,一并斩首。十三道布政使司所辖府州县涉及郭桓贪赃案的人多达一万余,除处死之外,重罪者关押在京城,轻罪者关押在地方,共计一万四千一百三十二名。 |
圣谕 九品以上在京做官的人,辰牌时分都来奉天门前的横街,肃然站立着,无人敢说一句闲话,只将眼晴四处乱看。皇帝宣他们早朝后入宫,人人心怀忧惧,不知有甚麽祸事降临。 京官们站了约半个时辰,皇帝才从在华盖殿出来,站在奉天门下,眼光拂视群臣一遍,训话道:“你们各个衙门的官到任前,朕曾经开谕过你们罢,不要无作非为,要一心想着显耀祖宗,荣耀妻子,让自身贵重,以德行助朕控驭天下,为天下人民造福,在天地间立名,千万年不朽,永被后世称为贤臣能臣。你们中有几个人赴任前都依着朕的开谕?到任之际,掌钱谷的人盗钱谷,掌刑名的人将刑名当作赚钱之道,使有冤的人冤不能伸,有枉的人枉不被受理,衔冤多年的人无处申诉,纵然想申诉,下情不能上达,做官的处处要钱。偶然有民间的冤屈上达朕的这里,朕知道他们受冤的原由,才擒拿奸贪,捉了那一干无道的官,有的处以极刑,有的流窜,有的徙役,有的笞杖,是非分明,死了的人说不出话,算了,受了刑还活着的人仍要掩饰自己的过错,欺骗朋友,诳骗乡曲,还说自己无罪,却说朝廷的刑罚暴烈,像这般谤讪朝廷和我这个皇帝的人多了。 “朕在开谕你们的时候,说话甚是明白,但你们中有人往往不依朕言,反自取祸。譬如恶人犯了罪,还有好人过失犯了罪受刑,他们都怕笞杖伤身体,都怕死而不得活,十分畏罪了。如若这些人用金帛贿赂当官的,当官的却不以显耀祖宗,荣耀妻子,贵身惜命为重,为何哩?前二者是怕死才买生,可是为官的人反而不怕死,径自接受他们的赃钱,将自己的性命赔与宪章,到了临刑伏法的时节,才会神魂仓皇,仰天俯地,张目四顾,痛哭流涕,后悔晚了。 |
“譬如那个兵部侍郎王志,这名字也太巧了,与跟着我打江山的那个六安侯王志同名。六安侯王志是功臣,兵部的王志是一个赃官,他做官就像做生意一样,坐在衙门里竟能收到二十二万贯赃钞,也算有一件大本事。我不明白他坐在衙门里,如何能就赚到二十二万贯,就差几个亲军押着王志来到奉天门前问话。我问你勾补逃军等事便能受赃二十二万,如何会有这么多?他说财利迷了罪臣的心窍,好多年积累起来的。我说,我看你年轻有些才干,才任用你做兵部侍郎,你如何不体察朕一片用心呵?他便哭了,说罪臣将君亲也忘记了。我见他涕泪满面,形容可怜,问道今日如何?他说罪臣临死时,才觉得后悔来不及了。我说你也知道自己会死罢?二十二万贯,不杀就可以登仙了!唉——” 皇帝长长地叹息一声,接着说:“财利迷人,如若不是正人君子,不是极贤明的人,真个是难免呵。唉,为何说避免财利迷人是难事哩?是那些人不曾用心想事,不曾惦量自个性命值得几何。以前元末的时候,群雄并起,谁不争先抢夺子女玉帛,抢好马好衣裳,以酣歌痛饮为稀奇,以离散人家父母妻子作乐,我也扰攘其中,这几桩事为何不做,是为着保身惜命,不敢去做。天下还未定的时节,我领着军马攻城略地,与群雄并驱,十多年来,我在征中从未掳掠一个妇人女子——” 皇帝说到这里,心想嘀咕着“不对”,这话瞒不住眼前所有的京官们,忙补充道:“——只是我那年亲自领兵,打下了武昌城,恨陈友谅那厮擅自挥兵侵袭我们的地面,破了武昌后,将他的妾带到我的战船上……”说到这里,皇帝似乎看见群臣面皮上隐约有些异样,笑不像笑,嘲不类嘲,都瞪着眼睛看着自己。皇帝后悔这话说得太直露,愈发像不打自招。大明朝开国皇帝登基前逼奸他人妻女,成何体统。皇帝讪然笑了笑,转口道:“朕后来突然起了疑心,做了这桩事,朕是好色之徒哩?还是英雄豪杰所为哩?嘿嘿,呵呵。”皇帝用粗豪的笑声,掩饰自己的讪态,也不知道如何辩护了,慷慨地将责任向别人身上推,理直气壮地说:“这件事是好色哩还是豪壮哩,聪明的人自去计较罢!朕向来为着保身惜命,声色货利都不要,那些追慕声色货利的人,往往朝兴暮败,不知这个道理的人,是愚蠢到了家,有甚麽志气可言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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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被自己的话激励了,接着说道:“自郭桓掌户部的时节,天下钱粮、金银、匹帛,不出半年多,郭桓的积罪满天下。各布政司、府、州、县的官吏,听说郭桓是一个既奸猾又贪婪的人,如水往下流,才半年间,积弊蜂起,想着计谋欺瞒朝廷,如今杀身亡家的人数都数不过来。” 皇帝说到激昂之处,咬牙切齿,气腾腾,恶狠狠,“任郭桓之辈贪得无厌,古今罕闻,朕也有对策,超出五刑以外来治,以猛治贪,看谁厉害——挑脚筋,剁手指,砍脚,剃发,文身,已经足够厉害了罢?这些刑罚君子厌闻,贤人不想听,有些聪明人也不能体察朕的心思,背地里说三道四。不是朕不轻饶他们,是那些庸庸碌碌不事产业的人自个轻生。譬如面皮上刺字的,充军到蛮荒地面,有的脸皮上带着黥刺在中途逃走。有些押解的公人,亲眼看见罪囚刺面的形状,并不觉得寒心,却受了这些罪囚的钱物,特意在半路上纵放逃走。这些做公的人捉到了,是朕不怜惜他们的性命,还是他们自个轻生哩?” 皇帝训斥了一个多时辰,直说得口干舌燥,仍意欲未尽。文武百官呆呆地站着,神思木然。此时天色阴沉沉地,大雨将至,有些闷热。皇帝快说完时,天上一道闪电,仿佛利刃划破天宇,文武百官暗自心惊,转眼间一声炸雷从殿宇上滚过,震赫天地。少间,雨淅淅地落下来。皇帝仍在说话,看着文武百官淋雨。斜风将细雨飘进奉天门下,皇帝的龙袍也沾浥到雨气,才令百官们散去。 |
中秋快乐! |
第二十七章 天下追赃群氓沸腾 宫中问疾储君抑郁 乡民诣阙 近月以来,皇帝风闻京城与地方议论朝廷降罪太多,贪赃的数目巨大,为何一直无下落。皇帝大为恼怒,责令都察院与审刑司追查天下府县。 太子起初见亏空数目巨大,曾差人去问詹徽和吴庸,郭桓贪没的粮食藏在哪里。詹徽给事太子说了实情,郭桓收受地方官的银子是真,贪没的粮食却是虚的,因为朝廷考绩,交不足粮税的府县求郭桓当成交足了,户部作了虚收实欠的账;皇帝下令查库,所有虚收的秋粮全当成郭桓贪没了。太子得知后,就与皇帝解说,皇帝却骂他被朝臣愚弄了还不知道,他们有几个人的话还能信?太子被父皇责骂和讥讽,愈加谨小慎微,索性不再过问郭桓案。 三四月间,朝臣们仿佛都是提着脑袋上朝,晚上回家后,许多人家都要庆幸一番,家长还活着,没被郭桓案牵扯进去。四月以来,京官们实在不见一件喜事,突然这月接连两次天上出现五色祥云,仿佛表露着上天的好心情。皇帝在丹陛上看见五彩云,就问朝臣这是甚麽兆头。朝廷们大多不敢说。皇帝宣礼部侍郎胡周来问,胡周认定是吉祥之兆,政治清明时节,才会有五彩祥云,因此说“天下康宁,人无灾害,祥瑞之应,固和气所召”。皇帝将这一句话在朝会上说与文武百官听,无人应和,也无人妄议。散朝后,朝臣们得知这句话是礼部侍郎胡周所说,才敢骂他说的是放屁的昏话。 六月天气颇热,太子东宫有喜,他的第四子皇帝第二十一孙降生,取名朱允熞生。皇帝才为着这事喜欢了几天,又有一件烦心的事涌上心头。洪武门外跪着三十多个镇江丹徒县的乡民,年长者七十八岁,年少者十九岁,打了三通登闻鼓,值鼓锦衣卫军劝了三回,令他们去都察院申告,三十二人却直愣愣地在烈日下跪着,到了下午,两人晕倒。锦衣卫军忙去唤太医,一番救治之后,将二人救醒,原来是未喝茶水,中了暑气。锦衣卫军便给乡民倒了茶水,将他们一一劝退。 |
晚朝时,詹徽在朝会上说,丹徒县的知县与县丞因郭桓虚收秋粮,朝廷追赃急切,二人交不了,被捉到京城,乡民韦某与三十一个乡民诣阙申告,在洪武门外跪了一天,锦衣卫军不进宫禀报圣上,晕倒两人,被太医救活了。皇帝得知此事,大为沉痛,心想不见他们的话,恐怕老百姓说自己这个皇帝不顾他们死活;如若见了,将来因郭桓案诣阙申告的人不知还会来多少人。散了晚朝后,皇帝在丹陛上徘徊好一会,才决定在奉天门前召见乡民。 乡民们见着了皇帝,一边叩头,一边哭。三十二人同声大哭,在寂静的宫廷间十分响亮,悲凄之声低回不绝。皇帝问道:“你们吃了晚饭不曾?”老民韦栋叩首道:“万岁呵,我们只吃了早饭。”皇帝道:“天恁的热,又不吃饭,人哪耐得这般饿,你们先胡乱吃些饭,朕过会再与你们说话。”于是令光禄寺做些简便的茶饭,让乡民吃了。 皇帝从华盖殿来到奉天门下。他听宦官说,三十二个乡民竟然是跪着吃饭,一直不起身。皇帝心生怜悯,走下奉天门的台阶,来到最年长的韦栋眼前,说道:“韦老呵,你起来,你们都站起来,朕听了你们的陈情,知县胡孟通和县丞郭伯高不是贪官,是爱民的清官,他们虚交秋粮,是不想让老百姓增加粮税,虽然送了些银子与郭桓,但他们未曾收受赃银,朕已经吩咐人去刑部大牢了,今晚就放出来。老乡们呵,你们休要担心,朕听说天道是至公无私的,帝王取法上天之道也是至公无私的。国家大权在我这个皇帝这里,赏与罚,朕是有分寸的,赏要赏无私的人,要赏老百姓都喜欢的人,罚也要出于无私,罚那些老百姓都憎恨的人,这才能显示最公平公正。你们丹徒父老们,诣阙为知县胡孟通、县丞郭伯高说情。朕听了后,十分惊异。一县的老百姓很多,做官长的人未必人人喜高兴,今日三十二个老乡结伴而来,京城吃住不容易呵,想必是做父母官的能尽爱民之道,感动老乡们的心,老乡们才会结伴进京为二人说情。你们这一路辛苦了,朕特赐你们二瓶酒,一起吃,算是朕嘉奖你们。今后凡是老百姓诣阙,朕吩咐值鼓的卫军了,十人以上同来的,都要及时禀报我。朕不会负了老乡们一片心意的。” |
次日清晨,值鼓锦衣卫亲军来报,金坛县乡民丁原德率四十八人在洪武门外求见皇帝,说他们的县丞李某在官颇有善政,因牵涉到郭桓案,现下在京城刑部大牢。皇帝得知人数多达四十八人,不想拂逆民意,也在奉天门前接见,免不了告谕一番,下令放了李思进,赐两瓶酒让四十八一起喝。 皇帝连日在想,自己要捉的官,都是老百姓想留的官,是自己捉错了,还是老百姓不知内情哩?但皇帝总觉得民意不可违,当年马上打天下,靠的就是老百姓相助,自己才能做了皇帝。 凤阳花鼓调 没过几日,京城来了一群乞丐模样的人,衣裳破旧,有人身上挂着小花鼓,日间在城中唱曲,求得街坊和客商施舍点钱。连楹休沐之日在城中闲行,见了许多人围着一堆,他挤上前去看,听见几个乞丐在唱曲儿,他驻足细听,乞丐们唱道:说凤阳,道凤阳,凤阳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陈皇帝,十年到有九年荒。说平江,道平江,平江本是好地方,自从出了张皇帝,十年到有九年荒。 连楹听了这曲儿,有些惊异,上前问道:“你们说的陈皇帝和张皇帝是陈友谅与张士诚么?”乞丐们说:“是他们呵。”连楹道:“凤阳在元朝唤作濠州,平江在皇明唤作苏州,开国十八年了,如何还说起他们那两个皇帝,让两地十年九荒的?”乞丐们道:“陈皇帝东征,老百姓都因战乱离开家乡了,张皇帝败了后,明朝的皇帝让平江的人多交粮税,中产的人家多破了产,又被明朝的皇帝下诏迁到凤阳去,水土不服,原来的家当大多败了,想回老家看一家,衣上没得钱,一路乞讨过来。当年的小康之家,如若都成了要饭的乞丐了。”连楹听他们话里有话,分明是影射 ,就轻声地问:“我可听出了曲外之音,你们恐怕是说朱皇帝罢。”话才说完,乞丐都变了脸色,连声道:“这是要砍头的,我们是说陈皇帝和张皇帝,你不要乱扯呵,这是要砍头的。”连楹笑了笑,说道:“你们不要唱了,万一有人要告你们,你们也有口难辨呵。” 皇帝偶然得知凤阳有一群乞丐来到京城,靠着卖唱为生。皇帝听到的唱词却是“自从出了朱皇帝,十年到有九年荒”,不由大怒,令五城兵马司去审问。五城兵马司来报,他们将二十多个乞丐都带到兵马司衙门审问,这些人原来大多是苏州府的富户,朝廷令他们迁移到凤阳去,就卖了苏州的田产和房产。到了凤阳后,这些人很快就富了起来,买了田,造了屋,却不敢露富。这回想去苏州老家看看 ,路过京城,想省盘缠,就卖唱乞讨些银子。皇帝问,他们装穷也就罢了,为何要咒我这个皇帝?兵马司的人说,他们不曾骂圣上,先骂了大汉的陈皇帝,后骂了大周的张皇帝。皇帝冷笑说,还算他们机灵,不敢直骂当今我这个明朝皇帝,借着骂那两个伪皇帝来骂我,却以为我不晓得。兵马司痛打他们一番,罚没乞讨来的银子,以后不准再唱凤阳小调,逐出京城。皇帝还说以后再有百姓入京打登闻鼓,不论人数多少,一律让他们先去三法司申告,不再在宫中召见。 |
洪武门外 洪武门外又来了六七十余人,整齐地跪着,一个年长的人敲打登闻鼓。值鼓锦衣卫军前来问讯,年长的人说他们十二个人从陕西来,其中还有山西的人,有山东的人,也有苏州府和松江府的人,因在京城的客栈里遇着了,都有冤情,就一起来洪武门敲打登闻鼓。锦衣卫军有些不耐烦地问:“你们有甚麽冤情,不在当地衙门申告,恁远到京城来!”陕西老民说:“为的是陕西布政司欠着朝廷的秋粮几十万石,官府便下帖子到乡下来加收。我们都是延家府鄜州宜君县人,去年都按时按定额交足了秋粮税,如何今年又要加税?延安府本来都交足了豆,却说布政司要追加税课,造了黄册,下到乡里。我们吃的粮都不足,哪里还能再交,若是不交,官府便要捉人,要送钱去取保,比粮税还多哩。” 另一个老汉用膝盖前行几步,满眼恳求,说道:“老儿是常州武进县的,如今县里又要追征今年夏粮税,凡是家境富裕的,都要追征两百石粮,中产的人家也受一年交两次粮税呵。谁知这些粮只有九成上仓,一成是县里的官吏私自分了。我们去县衙门申告,父母官不受理,却被差役逐出衙门。我们便说要去京城告御状,谁知半路上又被三五个差役追上了,一顿好打,捉了三个人,另外两人逃了。老儿见不是一个事儿,舍得这一身好骨头,与几个年青后来斗胆才来到京城,要打登闻鼓,请万岁爷作主了。”锦衣卫军扣了扣鼻子眼,居高临下说道:“你老不知道咧,如今天下的不平事多,动不动就来京城向皇帝告状,皇帝日理万机,哪里忙得过来。你老虽然打了登闻鼓,但这状子还得去太平门外的都察院递交,如若有缘份,便能见着都御史詹大人,没得缘分,能见过十三道监察御史也好。你们常州原属中书省管,皇帝罢了丞相和中书省,常州属六部管,因此你老还可去找应天府控诉。”老汉说:“恁多衙门,哪一个会受我们的状呵。”锦衣卫军道:“就是看你们的造化了,反正皇帝是见不着。”老汉向两个锦衣卫军叩了两个头,说道:“多谢大人指点,小老儿就领着人去都察院。” 常州府来的几个人离开后,陕西延安府三十多人仍不愿离开,仍呆呆地跪着。锦衣卫军近前看了看,怜悯远道而来的小民,心想置守着这个鼓,天下有奇冤的百姓从四方而来,不停地打,声响仿佛传到奉天门前就消失了,皇帝全然听不见,自己又奉口谕不能去禀报皇帝。朝臣若在一日三朝上禀报了皇帝,皇帝还会生气,责怪六部尚书以下的人都失职了,让天下老百姓有冤无处申告,渐渐地朝臣也懒得禀报了。各地的老百姓打了几天的鼓,听值鼓锦衣卫军指点,有的去应天府,有的去都察院,有的去刑部,有的去审刑司,有的去大理寺。这几个衙门受了状纸,就说你们都回家去,状纸都收了,早晚有一个分晓。那些小民高兴回家去,数月之后,衙门的差役传唤他们去,说你们告状的事都吩咐下来了,仍按着原判定案,不得擅自改动,遵照执行便是了。小民们这一番折腾,耗费了许多钱粮,最终还是认屈。延安府的百姓们只认皇帝,其他京城的各个衙门都不相信。因此,他们除了跪,乞求,哭诉,别无他法。如若不这样的话,只有聚众造反,杀入官府,斩了知府和知县,但官军一到,即刻剿灭,良民竟成了反民。许多安份守己的百姓哪里敢想到造反。他们只信相男儿膝下有黄金,跪上十几天,总会有一个分晓。 |
这些北地的百姓们,真是能跪,任凭值鼓锦衣卫军如何劝退,他们不为所动。锦衣卫军恼了,不住地痛骂和威胁,百姓们只埋头跪着,全不理会。十天之后,皇帝见侍立在旁的御前宦官左禄有些心事,顺口问道:“你在想甚麽?”左禄支支吾吾,说道:“奴婢……奴婢听大臣说……说……”皇帝有些警觉,问道:“说些甚麽事?你连话都说不清了?”左禄忙跪下道:“奴婢听说,陕西有几十个老民在洪武门外跪了十多天,锦衣卫军如何劝都不离开。”皇帝问道:“是不是天天打登闻鼓?”左禄道:“是的,奴婢在宫外隐约听见鼓声。”皇帝道:“我却不曾听见。”其实皇帝有时散了早朝回华盖殿时,或黄昏时从华盖殿去乾清宫时,都曾隐约听见洪武门外的鼓声,但他已经没有心思过问,知道有值鼓锦衣卫军在那里,天下百姓的冤屈只能由各地的官府去过问,自己哪里能过问得来。最初设置登闻鼓,召见几个击鼓喊冤的百姓,不过是垂示天下以身立范罢了。陕西南来几千里,又跪了十多天,劝也劝不走,必是要见皇帝,皇帝的心情沉重起来,觉得有负远来的百姓,于是传陕西百姓到奉天门前来见。百姓们得知皇帝同意召见,痛哭流涕,争相叩头。 皇帝来到奉天门时,台阶下跪着三十多人,衣裳破败,面色焦黄,许多人赤着脚,裸着上身。皇帝问道:“你们远道来京城,有甚麽冤屈,快与朕说说。”那个领队的老民膝行几步,问道:“万岁爷呵,我们都是陕西布政司延家府鄜州宜君县人,为的是官府下帖子到乡里加收粮税。我们已经交足了夏粮,可官府说鄜州还欠着朝廷几十万石粮,他们也没奈何,说是吴大人在过问虚交的粮税,如若交不齐,知州知县轻者要摘乌纱帽,重者捉到京城问罪。我们那里的土地远远不及江南,雨又少,一年收成都不能养活全家人,哪里还能交两次粮税,逼的实在没活路,就结队乞讨来到京城,请万岁爷替小民作主。” 皇帝心中震动。三月底,自己下诏杀了好几个行贿郭桓开了虚收秋粮凭据的布政使,其中有就陕西左布政使,令云南左布政使吴印作陕西布政使司左布政使,想不到陕西催逼粮税这么急切,就问道:“你说的那个吴大人,是审刑司的吴庸罢?朕是命他追索未交足的粮税,但不知道各地却再次向百姓们逼交,这可不是朕的主意呵。”老民说:“万岁爷,不是审刑司的吴庸,是陕西布政使吴印大人,陕西百姓的顶头长官呵。”皇帝点点头说:“哦哦,是那个从云南调去的吴印。朕不知你们恁的穷困,如何还有盘缠来京城?”老民说:“万岁爷呵,我们做些面饼带上路,吃完了,就沿路乞讨,天气也热了,晚上都在人家屋檐下睡,有时遇到寺庙道观,就在里面住几天。路上还病死了一个人,没得钱埋,有好心人施了一具棺材,就寄在一个破庙里。”皇帝叹息一声,说道:“天可怜见。朕父母兄弟在当年也与你们一般样,那是在元朝,胡人治中国。如今是大明朝,朕做了皇帝,有的官吏不顾百姓的死活,还让百姓们受苦,朕不能轻饶他们。” |
晚上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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