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
首页 -> 小说文学 -> 《七子》(原创长篇小说——灵石著) -> 正文阅读 |
[小说文学]《七子》(原创长篇小说——灵石著)[第3页] |
作者:灵石的诗 |
首页 上一页[2] 本页[3] 下一页[4] 尾页[36]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
谢谢阅读 |
八 跟大哥在砖场一起干过临时工的玉琴,她家里托人跟母亲打听大哥是不是已经有了对象,若还没找,看看俩人是否合适。这个人称胡嫂的长了满脸麻子的女人把玉琴的一张相片递给母亲,跟母亲干脆明说了,说这玉琴横竖是看上你家老大了,自打砖场认识,就一直惦记着,按理不该女方主动跑上门来问的,太失面子,只是事情有些特别,到底想不出个别的办法,也就不顾了。胡嫂细说事情经过,说近来有几家给玉琴提亲的,玉琴爹妈相中了一个在外当兵的电厂子弟,一发喜欢得不得了。这当兵的最近回家探亲,想把事情就此定了。人玉琴也见了,但她吞吞吐吐就是不说愿意还是不愿意,这下让她爹妈急了,说平常不是一个会端的人,如今反倒端起来了,什么时候把自己当皇帝女儿了!眼看爹妈气止不住,玉琴终于说话,撂下一句话,说心里一直喜欢铁路上的关家老大,让她自己死了这份心才好说事。 |
母亲问明玉琴现在情况,知道玉琴刚刚被陶瓷厂招去,做了正式职工,爹妈都是水泥厂工人,当爹的身体不大好,在家养了一年多,倒无大碍;家里三个闺女,没生下儿子,玉琴是老大,是个本分人家,便紧着感谢来捎话的胡嫂,说这可是件好事,自家老大眼下倒还没找到合适的,等他下班回来,得了这小子的意思,立刻就去回话。 母亲心里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气恼,这些天一直无法顺气,板着面孔对大哥不搭不理,忽又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也不知这样逼大哥能否让他回心转意,暗地里他定是还跟那个叫杏子的乡下女子来往不断,不定哪天就闹出事来。父亲下班回来,母亲赶紧把事情跟父亲说了,父亲一边看玉琴的相片,一边说好。母亲道,“人样不是那漂亮的,不过倒是挺耐看……脸大了些”,祖母在一旁加一句,“嘴也大,不秀气!”祖母想起杏子的模样,觉得玉琴的长相跟杏子没法比。那天祖母一见杏子,就喜欢上了她,只是嘴上不敢说。“嘴不大!不算大!”母亲立刻将祖母顶回去,说配自家儿子是够了,两家也门当户对,再说,漂亮的也不是我们这种人家能放得下的。父亲点头,反复说挺好挺好。 |
大哥刚一回家,母亲满面带笑跟着大哥进了我们那间小屋,把玉琴的相片往大哥手里一塞,道,“认识吗?记不记得?” 大哥一脸疑惑,摇摇头,但脱掉大衣,仔细再看,认出玉琴来,“记不得叫什么了,认识,在砖场一起干过。” “人家看中你了,如今有正式工作,在陶瓷厂上班”,接着就笑着把事情跟大哥一五一十说了。 大哥坐着低头不语,母亲叹口气,接着说道,“儿啊,这事你得听妈的,不是大人不讲理,一辈子的事情,你走错了,就再没机会回头了。你看你爸,要不是碰了个机会从农村出来,你们,啊?现在都是农民!农村多苦,你又不是不知道。这人,得跟着自己的命往上走,起码也是平平地走,当官的家庭咱高攀不上,也不想高攀,前一阵听人瞎传水泥厂丁家闺女好像……这个咱们不指望,人家那个条件,我们不配,可咱也不能就去找农民,啊?真到那时候,我跟你说,你后悔都来不及,就该恨妈当时不硬拦你了。这些天跟你过不去,知道你也不舒服,可你不小了,该懂个道理,又是家里老大,啊?妈丢脸不怕,就怕你后悔,明明是往冰窟窿里跳,自己还不觉得,今天,人家玉琴姑娘……” |
母亲正说得起劲,大哥扑通一声跪在母亲面前。父亲和祖母在外面屏息偷听,听见母亲声音突然止住,随后尖叫一声,“你这是干什么!”两人赶紧推门进去。 “我跟杏子发过誓,这辈子非她不娶,这事,妈,我求你就依了我,我绝不后悔!”大哥低着头说。 “你把我气死了!”母亲霍地站起,咬着牙挥手就狠狠给了大哥一巴掌,“出去满世界问问,还有没有你这样傻的,啊?还跟人家发誓,怎么养了你这么个畜生!” 父亲重重叹口气,对大哥道,“起来,起来吧,慢慢商量……” 大哥不起来,祖母紧着又拉又劝,哪拉得起来。母亲见状,愈加怒骂,不由得上去又给了大哥一脚。再过了会儿,母亲愤怒转为伤心,骂着骂着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 “你要张不开口,大人替你去说,不行就陪人家点钱,又没有订婚,人家也不一定就缠上你”,父亲站在大哥身后说道。 母亲听见此话,一时止住哭声,眼睛紧盯大哥。 大哥不应。 “不是人家缠他,是他要缠人家,这你还看不出来!”母亲叫道,“别以为跪一跪就管事,你要是铁了心,我告诉你,这个家没你!从今往后我没你这个儿子,我还有六个!”说着,母亲又哭了起来。 大哥跪着,心里边针扎般难受,但他决计承受一切更可怕的痛苦,他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他不能看着杏子往死路上走。杏子的眼泪比起母亲的眼泪更让他心疼,他想,只要母亲同意接受杏子,日后他们两人定会十倍于平常地孝顺母亲。凭着杏子的善良、懂事还有勤快,他相信他的母亲一定会喜欢上这个乡下儿媳。 |
晚饭大哥不来吃,我给他送到小屋。祖母心里惦记着,也跟了来,摸着大哥的头一阵阵叹气,说不出话来。大哥问祖母母亲是不是还在生气,祖母说完不了,过了会儿,叹口气自言自语道,“命,也许这就是命!”,就不再言语了。兄弟们放学回家不知道大哥又哪儿惹着母亲了,吃过饭赶紧跑过来打听,大哥和祖母闭口不提。五哥话多,埋怨母亲一天就知道生气,一时把大哥惹火,要他快滚。 那边母亲心乱如麻,说好吃过晚饭就过去给人家玉琴那头回话的,但心里实在不甘心就此拒了这桩好事,又不知还有什么好的法子说服大哥,于是一边骂一边在屋里乱转,末了,收拾一下身上,出门见那替玉琴家捎话的长麻子的女人去了。 胡嫂听母亲说儿子私下已经有主,也是刚从小子嘴里知道,便问是谁家闺女,母亲道这还不是能确定的事,就先不说了,胡嫂也就不再问,笑道,“这倒正合她爹妈的意,她也该死心了,不就是要这一句话!”母亲心里郁闷,不想多说,把玉琴相片还给女人,夸赞了玉琴一番,一边称谢一边站起身来。临走,也不知是感觉对玉琴歉疚还是心有不舍,母亲对胡嫂说,家里老二比老大只小一岁,倒还没找对象,不妨问问玉琴闺女愿不愿意,还说老二虽然现在还是个临时工,但早晚能转正,车站站长早就应承给办。但母亲出门后就悔了,觉得这些话说得真是不着边际,真以为人家玉琴非要嫁到关家呢!况且,话还说得大了,站长压根不曾许诺要给老二转正,这要传出去,真没脸见人家梁站长了! 但事情发生得果然神奇。胡嫂得了母亲回话,当晚就去了玉琴家。玉琴早就在等着了,爹妈让她躲在里屋听,她不肯,直接笑脸迎上去,但一听说关家老大已经有了对象,眼睛就发愣了,一甩手,跑进里屋。 “这好,再用不着瞎想了!”玉琴妈冲着女儿背影道。玉琴爸不说什么,笑一笑,便走开了。 玉琴妈立刻转移了话题,两个女人开始聊起家常。过了会儿,胡嫂才小心翼翼问道,“按说当兵的,回来就能安排工作,多好的条件,玉琴咋还不愿意呢?” 玉琴妈摆摆手,丧气说道,“不管了,不想管她了。” 胡嫂瞅瞅里屋,故意抬高了声音,道,“这关家大嫂也是真有意思,临走,把她家老二搬出来了,要我把老二介绍给玉琴,哎呀,让我说什么好!我说好,话我给你带到”,胡嫂一边说一边发笑。 玉琴妈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紧着瞅瞅里屋动静。 只过了一小会儿,玉琴从里屋出来,脸突然红了。 “听见啦?”当妈的问。 玉琴点点头,道,“她家老二我也认识……” 胡嫂张着嘴等玉琴后面的话,玉琴不好意思地背过脸去,道,“那就谈谈呗!” “这是上辈子欠了人家关家,横竖要往人家家里钻,”玉琴妈拉长脸说,“家里养了七条儿,一天闹哄哄的,看你能受得下!” “那就不用管了,就喜欢热闹!” |
|
@望舒amy 2017-06-13 00:16:13 欣赏!但感觉分段略长 ----------------------------- 谢谢指点! |
感谢阅读! |
九 玉琴和二哥很快就好上了,玉琴成了关家的常客。 在女儿国里长大的,母亲以为玉琴做事必定细致干净,样样都有些讲究,先前还怕她嫌弃关家的粗糙省事,不料,几天下来,才知这玉琴是个凡事都能将就的马虎女子,说话也是突然东一句西一句的,一会儿有心计,一会儿又像个没心没肺的。母亲心里便犯嘀咕,觉得让那刘家捡了便宜,而且愈发觉得玉琴那张嘴是大了些,一咧开嘴笑,就把牙床都露了出来,额头上还尽是疙瘩。于是偷偷问婆婆是否对玉琴称心,祖母道,不像是个会计划的,嘴上能来,爱吃!不过心眼倒还好,嘴巴也甜。母亲听出祖母话里的意思,也就是个将就罢了。问到二哥,二哥憨憨发笑,说挺好的,接下来就不知道再说什么好了。“这是刚有了女人,一下子找不着北了!”母亲瞅着二哥快乐的神情,心里边说。 |
快要过年了,二哥征求母亲意见,说想在年前跟玉琴订婚。母亲惊道,“才谈了两个月,着得哪门子急!这是玉琴的意思还是她家的意思?” 二哥道,“都是这个意思。” “你就没个主意?再说哪有女方家催着订婚的,也太不讲究!”母亲冷冷甩出这一句,忙自己的事去了。 不料二哥瞅个机会羞羞答答又到母亲跟前讨话,说玉琴今天等着他回话呢。母亲生气了,指着二哥的鼻子道,“老二,你长心没有?你大哥还没找着对象,凡事要有个先后,你就是再着急,也得给我等着!” 二哥不敢再坚持,末了,怯怯问句,“那我怎么跟玉琴他们家说?” “不用你说,她来了,我跟她说!再说,连房子还没有,订了婚,马上就要结婚,你们住哪儿?她张家也不想想,这事是着急的?” 二哥挠挠头,犹豫了一会儿,说,“玉琴说,家里要是没地方住,就……就暂时住她家,她家能腾出一间。” 母亲一听更怒了,原来人家算盘是这样打的!“瞧瞧,这才是他张家的意思,想把你这个傻小子当劳力用!家里算上你总共两个男人,那个还是个病人!今天这我才算是明白了,心眼耍得真好啊……” 二哥眨着眼睛,努力琢磨着母亲话的意思。 “你个死脑子!”母亲骂道,“关家是娶媳妇,不是给人家送儿子!”说着气哼哼扭身便走,忽又转回,接着厉声道,“给我记住,我这话,别傻里傻气地说给玉琴听,你当她是个有脑子的?她那个妈才是个人精!跟她家就这么说,说过了年,天暖和一点,打算在院子里再盖一间小房,房子一盖好,就订婚!把话说巧点!” |
晚饭过后,玉琴跑过来,带了些红枣给祖母吃,然后把二哥拽到一边问事。二哥照母亲吩咐说了关家的打算,玉琴一时愣住。旁边母亲偷偷瞅见,心里不由得讥笑,心想,“耍这鬼心眼,也真是看错了人!” 以后几天,玉琴突然不再过来,母亲问二哥情由,二哥憋红脸说道,“昨天刚过去一趟,好像生气了,都不怎么说话……” 母亲细观儿子神色,问,“玉琴送你出来没有?” “送出来了。” “说什么没有?” “没说什么,就说……说你厉害,比她妈还厉害,有点发怵。” “还说什么?” “就这些了,反正有点不高兴。” “爱高兴不高兴!你怕啦?” 二哥低头不吱声。 “没出息!”母亲骂道,“就让她先耍耍脾气,不信能耍到天上,都是她妈使坏!你给我端住了,她不来,你也别去找她,啊?我们和和气气,以礼相待,做错了什么?说我厉害,这是鬼话!你记住,这一关最重要,看看谁能撑住!反正,不能当她家上门女婿,这关家还有什么面子!家里缺男人,怎么帮都是应该的,但是也得讲个理,得有个分寸不是!” |
二哥喜欢玉琴,几天不见,心里痛苦难当,便找大哥诉苦。两人下班后一起跑到饭店喝酒。二哥问大哥,玉琴是不是不想跟他继续处了,真要那样,该怎么办才好。 “老二,先不要想这些,绷住点劲”,大哥笑着劝道,“妈猜得可能对,感觉不是玉琴那里出了问题,是她爹妈在后面使坏,我看早晚她会绷不住。一开始又没说好当她家上门女婿,就是现在,她家也没说出这话,呵呵,打着个我们家没房子的名义说事。再说,大闺女家家,还没过门就跟过了门似的,老往关家跑,这要吹了,不够丢脸的!” “我倒是也这样想了,”二哥皱着眉说,“不过但愿你说得对,还是你理得清楚。” “再理得清楚我也代替不了你,我知道你心里不踏实,魂都丢了!” 二哥不好意思地笑笑,两人碰了杯酒,二哥红着脸说道,“毛衣都给我打了一半了,也觉得不应该吹。” “啊?给你打毛衣了!这你没跟我说啊,你要说了,这酒都不跟你喝了!妈知道不知道毛衣的事?” “没跟她说,也不好意思,告诉奶奶了。” “奶奶知道,妈肯定也就知道了,所以才让你端住!”大哥呵呵一笑,接着道,“妈的精明,这苏溪镇我没见过第二个,你未来丈母娘不是对手!” 二哥不住点头,憨憨发笑。两人痛快喝起酒来。二哥酒量大,加之心情放松了些,越喝越起劲,大哥陪着,不由得想起自己心事,愈加烦闷起来。二哥晓得大哥心情,不知该说些什么。两人停了酒,又闷坐了一会儿,才从饭店出来。 |
走出小街,大哥忽想起早上见到狗儿,狗儿跟他说瑞子在班上不小心腿让机器撞了,弄不好骨折了,连路都不能走。大哥让二哥先回家,自己赶紧弯回小街,买了几瓶罐头,便往瑞子家去了。 快到瑞子家,大哥远远看见瑞子家院子门口围着一大群人,里面传出男人的叫骂和女人的哭声,正不知发生了什么。大哥紧着跑过去,近了,看见瑞子的父亲正扯着嗓子骂水泥厂的领导,说他们没几个是好东西,他们自己的事,再过分也能办,轮到平头百姓,就这也不对,那也不合适,良心让狗给吃了!瑞子母亲一边哭一边死命拽自己丈夫回去,晓得丈夫的本事全在一张张狂斗狠的嘴上,只能把事情搞得更糟,“发疯你回家去发好不好,求求你了,不要在这儿胡说八道了,你把全世界的人都招来,看看谁能帮你,你就是管不住你这张嘴,把人都得罪光了……”旁边三两个人也紧着低声劝慰,说先消消气,生气也解决不了问题。但这边越是拉拽解劝,那边越是骂得起劲,一发搂不住了。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闻讯刚过来的急着跟旁边的人打听发生了什么,大家交头接耳,脸上或带着几分神秘,或现出恍然自悟,并不在话里亮明态度,也有不由自主显出愤怒和同情的,却是紧闭嘴巴,一声不吭,只水泥厂出了名的见谁都敢骂不知招惹过多少男人,人称骚精的寡妇姚梅,在人群里呼喊了一句,“喂,在这儿骂有个屁用,要不卷上铺盖到头头家睡去,跟他一个桌上吃饭,磨死他!要不拿把刀,扔给领导,跟他说,老子也不想活了,他妈的,你看着办吧,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大家一阵哄笑。隔壁住着丁总工程师一家,院门紧闭,悄无声息。阿乔想出去看看,丁可彬摆手止住,说这热闹岂是我们能看的,也不晓得自己身份!年后搬了新家,就不在这工人堆里扎了。 |
瑞子妈看见大哥,急喊快把这个疯子拽回去。大哥劲大,不由分说,几下子便将瑞子爸推进了屋子。进了门,看见瑞子躺在床上,眉头紧锁,一条打了石膏的伤腿露在外面。大哥细问情况,这才知道当爹的因何咆哮。瑞子在的那个车间,一帮年轻人经常趁车间主任不在偷偷聚在一起打牌赌酒,把这一刻称作“黄金半小时”。管事的班组长不愿得罪带头的几个顽劣,只好闭上一只眼不去干涉,睁着一只眼紧着替他们放哨。瑞子虽喜欢玩牌,却是个怕赌的,所以平常只是凑热闹在一边观战,很少直接参与,也该他触倒霉运,那天看那冬子打得极臭,由不得骂了几句,冬子便说你不臭你上,敢吗?这下让瑞子下不了台了,捋把袖子就上场了。牌打得正酣,忽听主任来了,大家一哄而散,瑞子见牌还没收,赶紧跑回来收牌,早被主任远远看见,瑞子慌不择路,笑呵呵扭脸逃时,被脚底一堆物料拌了一下,便直冲冲撞到旁边的机器上了。当时以为不过狠撞了一下,也做了没理的事,瑞子装出没事样子咬牙挺到下班,挣扎着回到家,小腿早肿大起来,愈发连摸都摸不得了,这才赶紧去医院检查,照过片子,一看,骨头裂了。今天一早,瑞子爸便跑到厂里给儿子报工伤,车间主任嘲笑道,回家问问你儿子,是干活伤的,还是做了什么不应该的事情,倒也好意思讲工伤二字!瑞子爸那火爆脾气一点就着,哪懂半点圆滑,立时指着车间主任的鼻子喊道,不管是怎么伤的,反正人是在班上,就算当时有些不正经,也不能单怪儿子一个,你领导也有责任,平时是怎么管理工人的!管得好,车间里还能老有打牌的?两厢激烈争执起来,先还互相说服对方,等瑞子爸不由得骂出脏字,车间主任扭头便走,留下一句话,说想骂街到厂长办公室去骂吧,在这儿骂,骂到明天也没用! 瑞子爸火气冲天,立时就去找郭厂长去了。郭学耕在电话里听车间主任说了一通,撂下电话,板起面孔,对瑞子爸说道,“上班时间打牌,老宋查清楚了,他建议给这几个人处分,我看也是,厂里三令五申,就是有人不听,再不来点硬的,就正不压邪了,听说还是赌博。”瑞子爸脾气再大,在厂长面前,终是不敢造次,眼睛瞪得大大的,脖子露出青筋,一时讲不出话来。过了会儿,郭学耕身子往椅背上一靠,斜瞅着天花板目无表情说道,“你的心情可以理解,谁家没有孩子,自家的孩子自家疼,所以,刚刚你也听见了,你跟人家宋主任发了火,我让他别计较,你就是现在冲我这个厂长发顿火,我也理解,但心情归心情,事情归事情,总得讲道理。处分的事,我们再研究研究,报工伤,我看你还是不要再提了。”瑞子爸憋着一肚子气回家,进门就冲儿子大发雷霆,责备他上班时间打牌,分明活该,不给处分就是好的。恼了一整天,越想越气,趁着有人来问候瑞子,就在院子里叫骂起来。 |
听了事情经过,大哥心里郁闷,除了劝慰几句,也想不出什么好的法子替瑞子分忧,看看时间不早,就从瑞子家出来了。刚出院门,迎面碰上阿乔和她母亲覃大夫。 |
|
谢谢阅读! |
十 覃芸母女正要去看看瑞子,两家做了多年的邻居,关系处得一向贴近,阿文小时候隔三差五还曾让瑞子妈照看过多日,那阵子,丁家两口整天忙于工作,那瑞子妈是个家庭妇女,闻阿文闹着不去幼儿园,弄得覃大夫脱不了身,就跑过去接了阿文抱回自家看着,让覃芸感激不尽。但自从丁可彬当上总工程师,不知不觉彼此来往少了许多,尽管两家女人门外见到,仍如往常一样亲切随意。 大哥跟母女俩点下头,迅即离去。阿乔见状,急跟母亲道,“我跟他说几句,你先进去吧,”然后喊住大哥。覃大夫静观几秒,远远冲朝自己张望的大哥微微一笑,转身进瑞子家去了。 |
“有事?”大哥问阿乔。 “没什么,没事就不能说说话?能这样碰上的机会不多,别看苏溪是个巴掌大的地方!” “是啊,好久不见了。” “我跟瑞子说过,你们这伙人要是再在桃园聚,一定叫上我,他答应了,我这等着呢,老等不来,怎么不聚了?我觉得挺有意思。” “大家都忙,桃园也换别人管了。” “恐怕是你忙吧,忙着谈对象呢,”阿乔斜眼瞅着大哥,笑着用嘲弄的口气说道,“人我都看见了,长得挺漂亮!” “不可能!”大哥惊了一下,立刻回道。 “那,就是没谈是吧?” 大哥脸红起来,捏捏鼻子,哼地一笑,不答。 “到这年龄了,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谈就是谈了,没谈就是没谈,有什么说不出口的,怕别人知道了给你抢了不成!” “去看瑞子吧,腿骨折了,你爸是厂里领导,不能跟他说说,给瑞子报个工伤?” “他没这个权,只管技术,这我知道。” “那就算了,我走了。” “多少人有事没事想跟我搭话,他倒好,牛成这样!”阿乔心想,狠狠盯了大哥一眼,扭身就走,但是马上又转了回来,道,“你是做人家老大的,瑞子这样了,不想想如何帮帮他,跑过来看一看就完了?” 大哥愣了一下,道,“你出个主意,怎么帮?” “不就是不给报工伤吗,你把你的哥们召集起来,大家凑些钱给瑞子,也是这样。” 大哥点头,“这是好主意!好,我马上办!” “加我一份,你把人召集全,派个人来叫我!” 大哥一笑,道,“也不用那么麻烦,你那份你自己直接给瑞子就行了。” “不,放在一起给,我喜欢这样,大家一样的同学,还都是在桃园……一起喝过酒的”,说着,阿乔脸就红起来了,冲别处望望,接着道,“再说,你也不能自己说了算,大家总得议论一下,看给多少合适。” 大哥皱皱眉,挑眉看看阿乔,吹口气,现出嘲笑而又无奈的神情,道,“主意你出的,你发话,我自己去收好了,也不用聚了。” “不好,你说了不算,我就更不算,你那些哥们不一定都像你一样讲义气,要是中间有不愿意出的,也不能强迫人家。” “这个你别管了,我说话,不会有人说不!” “就喜欢他这副冷模样!”阿乔心里说,冲大哥莞尔一笑,道,“那就好,我等你了,让人来叫我”,说罢朝大哥摆摆手,径自离去。 |
第二天一早,大哥上班前找到阿战、新民、狗儿几个,把事情跟他们说了,自然都愿意接济一下瑞子,听说是阿乔的主意,眼睛都发出亮光。又听说阿乔想跟哥几个一起聚聚,一下子更兴奋了,连声赞成。阿战劲头十足喊道,那还不赶快张弄,还去桃园,这回大家一醉方休。新民和狗儿暗想,许是老大和阿乔彼此真有了意思,不然怎么又扯上了阿乔,这回倒要看个究竟,没准老大真把苏溪镇最美的人儿娶了,那可真是件要轰动整个苏溪的大大喜事!新民说反正没几天就过年了,到时候大家都有闲工夫,就在过年那几天找个时间聚吧。大哥想了想,说还是马上聚的好,这样可以早点把钱给瑞子送去。很快又把阿卓、东根叫来,问阿卓桃园换了人,还能不能再借一用,阿卓说这事包在他身上。定下明天晚上在桃园聚会,打发新民抽空去通知阿乔,大哥便急匆匆上班巡道去了。 |
下午大哥下班回来,显得心事重重。母亲仍不想搭理大哥,看见大哥这几天忙忙碌碌,少见身影,心下一阵阵犯愁,问父亲,这老大看样子是要死扛下去,真就再没有什么别的办法?父亲摇头叹气,道,“连你都说不下,你又不是不知道他的脾气性格,要做的事谁也挡不住。”母亲听出丈夫话里,分明藏着服软泄气的态度,不禁茫然,此时已没了愤怒怨恨,剩下伤心无助,呆呆立了一会儿,看见大哥进门,立时把脸拧一边去。大哥望着母亲,像是有话,终没有讲出,四下看看,默默出去,进自己小屋去了。母亲隔窗朝外张望,嘴里道,“你倒来劲了,那就耗着,绝不能让你得逞!”正愤愤寻思着,听见外面声音,玉琴嘻嘻笑着,扭扭捏捏跟着二哥进了院门。“哼,到底没端住,以后就再别耍小姐脾气!”母亲心里说,扭身进了里屋。 玉琴进屋来,二哥笑呵呵一边跟父亲说玉琴来了,一边紧着去寻母亲身影,看见母亲从里屋出来,只是笑,不好意思说话了。 “病了,好几天没来,”玉琴道,说罢脸就红了,一边偷望母亲,一边摘下围巾。 “倒没瘦了,”母亲笑道,过去把玉琴手里的围巾接过,搭在墙上衣钩上,回过身问,“感冒了?也没听老二说起。” “你以为他是个细心的,连人家不舒服也看不出来,我生他气了!”说着,玉琴冲二哥努努嘴,翻了一下眼皮,“你说,我生气,对还是不对?” “怪我怪我,下回就知道了……”二哥憨笑着赶紧回应。 母亲一笑,道,“那是该生他气,不过也不能全怪他,一年四季不见他有个伤风感冒,你不告诉他,他怕是真不知道人还会有不舒服。” “巧了,我妈也是这么说的,所以就不跟他计较了。” 祖母去雨来家跟雨来奶奶闲唠,回来看见玉琴,未及开口,那玉琴早跑过去亲热,打听隔壁奶奶多大岁数,两个老太太在一起都闲唠些什么,听祖母说雨来奶奶是从河南过来的,在这里住久了,总惦记要回去,玉琴快言快语,说河南总遭灾,是个烂地方,要饭的都是河南来的,她怎么还想回去!祖母说从前是那样,现在早变好了,冲玉琴笑一笑,接着道,“再说烂不烂的,总是人家的老家!” |
十一 桃园换成个老汉照看,比先前那阿卓的表哥龙子勤快许多,土房里外收拾得干干净净,还在屋里墙上挂了带镜框的毛 像,下面桌上三柱细香时常供着,香气满屋,一炉炭火烧得红旺。老汉临走交代阿卓,在屋里吃喝,只管高兴,不要胡乱说话,那是对毛 老人家不敬,他会听见。阿卓赶紧应诺,狗儿当老汉面跪下给毛 像磕了三个头,老汉连声称好,欢喜而去。 不一会儿,东根和阿战也到了,各人从家里带来一两样肉食,均是家里预备过年吃的好东西,立刻放进笼屉,跟阿卓、狗儿带来的食物一起加热。狗儿问东根,怎么不见老大,没去他家叫他?东根说跟阿战一起去叫了,没在家,就以为老大早到桃园了。阿战突然想起阿林,说这农民小子也不知回不回来过年,问大家看见过没有,阿卓说前两天在村上看见阿林爹,问了,说小子不回来了,忙着学习,来回车票也太贵,等夏天放假再回来吧。正热闹说着,门被推开,新民先进屋里,紧着挑起外面棉帘,阿乔笑着进来了,穿一身崭新粉色配花棉猴,帽边一圈洁白的短毛紧围着一张红艳艳的鹅蛋圆脸,猛一看像个漂亮的小女孩。 |
阿乔惊喜地“哟”了一声,道,“比上回干净多了!”拉下帽子,紧着梳理头发,拨弄着刘海,接着便是一句问,“关建中呢?” “还没到,估计马上,”阿战道,瞅着阿乔,两眼早亮光闪闪。阿乔问怎么不见那条狗了,上回把人吓死了。阿战手一指狗儿,“是说这条狗吗?在这儿呢!”狗儿便狠狠踹阿战一脚,一下子让大家都乐了。阿卓说狗让村上的队长借去了,替他家护几天门户,队长家里一个婴儿整夜地啼哭不止,找了个巫婆来看,说有个什么鬼怪晚上来捣乱,婴儿的眼睛跟大人的不一样,是能看见鬼怪的,因此吓得啼哭。但这鬼怪怕狗,所以,找条厉害的狗在院子里守上几天,就没事了。大家听了,哈哈大笑,都说是迷信。 “来来,来呀,这次你还是坐这里,坐老大这把椅子!”阿战招呼阿乔。 阿乔看看那椅子,想起什么,噗地笑出声来,道,“坐哪儿都一样,我可不讲究,”刚要就近坐下,想起一进门就闻到的供香的味道,瞥了一眼墙上的毛 像,皱眉说道,“能不能把香掐灭,我从小受不了这股味道!” “啊呀,我跟你一样,也闻不惯!”阿战道,立刻冲阿卓喊,“灭掉灭掉,再一会儿,屋里就该呛了。” 阿卓犹豫了一下,过去把香掐灭,阿战紧着又把窗户打开。狗儿便说起看桃园老汉临走时的交代,半开玩笑说把香灭了,这会不会把毛 得罪了。阿乔笑着说道,“又是迷信!”走到窗边透口气,一边向外张望。东根说这世上有些事情真是有点说不清,他原本不迷信,最近亲眼看见一桩事,真有点发懵了,别人不说,这毛 一定是神!接着就绘声绘色讲起那天的亲眼所见,说那天邻居张家聚了七八个人,都瞅见了毛 显灵,张家夫妻先烧香在毛 像前拜过,然后唤两个七八岁的男童过来,让他们跪着将一个小眼漏斗端住,眼睛闭上,漏斗底下铺一张大红纸张,旁边一人拿一碗细干沙土候着,一切准备停当,有人低声祷告,说,“毛 老人家,想问问您,我们老张家二儿子一心想去当兵,您显显灵,告诉我们今年他能不能让人家招了,麻烦你老人家了……”这阵子,那拿一碗细干沙土的人便开始慢慢往漏斗里放沙土,沙土从漏斗小眼细细流下,眼见在红纸上形成尖尖一堆,并无特别,但过了一会儿,两个孩童端漏斗的小手突然一齐抖动起来,仔细一看,那红纸上已显出个活活的“能”字,且是大家谁都熟悉的标准毛体,众人不由得大惊,毛 果然显灵了! “真有这事?”阿乔惊奇问道。 “我骗你们,我是王八蛋!”东根发誓说道,“一堆人从头到尾都盯着,那两个小孩,屁事不懂,眼睛还闭着,你们说这事神不神,我是盯着看见小孩的手,突然就抖起来了,当时在场的人谁都不敢说话,觉得毛 就在跟前,我再说一遍,我骗你们,我是王八蛋!” 大家信了。狗儿就说,那还是把香再点上吧,大家眼睛一起移向阿乔。阿乔眨眨眼睛,道,“那就点上,哪天我也请毛 给我指个道!” “没有家伙什,不然现在就来试上一把,”狗儿乐呵呵说道。 “有家伙什也不行,关键得找两个小屁孩,男的!”东根说。 “为什么女的不行,非要男的,”阿战兴趣盎然发问,几个人这个一句那个一句热闹议论起来,等阿乔突然问了一句,“这关建中怎么回事?”才立时停住。这时天色已然大黑。阿乔不悦道,“让大家都呆着傻等,得罚他酒!” “对!必须罚!”阿战立即跟着嚷起来,“现在就上菜倒酒吧,老大一来,先让他喝三杯!罚他!”几个人取菜、摆筷、开瓶倒酒,忙活起来。 “听说关建中找对象了,是真的吗?”阿乔忽然问道。 大家顿时惊讶,狗儿急问,“你听谁说的?” “这倒忘了,反正是听说了……”阿乔瞅瞅几个人表情,笑着说,脸上掠过一丝红晕。 “谁?找的谁呀?老大有这事,我们不可能不知道。”阿战喊道。 “他还非得向你们通报!”阿乔道,瞥了一眼阿战。 “你听错了吧,人家是不是说关家老二,老二关建国倒是找下对象了,认识吧?张玉琴,大嘴!”东根道。 “也许听岔了,等关建中来,问问就知道。” “听错了,应该听错了。”新民说话,同意东根。 新民话音刚落,门开了。“来了!”阿战一声大喊! “进呀,进去吧,没什么不好意思,”大哥在外面的声音。 屋里几人纷纷站起,只阿乔坐着不动,眼睛紧盯门处。 一个瘦小女子被推着进来,头低低埋下。大家一时全都愣住。 |
|
谢谢阅读! |
大哥跟着进来,笑道,“对不住了,让大家久等了”,接着特意冲阿乔点点头,阿乔不做丝毫回应,眼睛冷冷盯着大哥旁边女子。 “跟大家介绍一下,她叫杏子,我关建中的对象!” 大家惊得说不出话来,目光纷纷转向阿乔。阿乔冷笑,仍然盯着杏子。 “刚刚还说听错了,果然是真的!”“老大,你这不够意思,保密保得够好的,不把哥们当哥们!”“哪的呀?从来没见过……”哥几个一阵喧闹。杏子羞怯得要命,满脸通红,瞅见正前面坐着个一言不发紧盯着自己的漂亮女子,只瞅了一眼就不敢再望了。 “乡下人,”大哥道,“诸位不要看不起。” 阿战以为大哥说玩笑话,正要接上打趣,被新民按住,场面突然凝固几秒,新民赶紧说道,“老大你这说的什么话,这是看不起我们!”其他人立刻跟着说笑附和。 |
“别站着呀,看来今天喝的是喜酒,让我赶上了!”阿乔带着嘲笑的语气说道,接着冲杏子招手,面色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来吧,跟我挨着坐,就我们两个女的。” 杏子不敢过去,看看大哥。阿乔霍地站起,走近杏子,拉起她的手,道,“这也要他同意吗!不能怕他,过来,就挨着我坐!”把杏子拉到大哥那把椅子前,让她坐下,仔细瞅着杏子,把杏子脖上的围巾解下,笑着说句,“长得好看!水灵!” “你长得好,……”杏子怯怯回道,觉得阿乔浑身上下散发着光亮,还飘着一股淡淡香气。“咋生得这么好看,哪儿都好看,面皮好白净……”杏子不由得在心里说。 “得叫嫂子吧?”狗儿道,嬉笑着瞅瞅大哥。 “那是当然!”东根立刻回道。 “那好,我就先叫一声了,嫂子!小弟狗儿这厢有理了!”狗儿一边说,一边拱手,直把杏子羞得不知把脸放在哪里。 大哥把在座的一一介绍给杏子,最后是阿乔,阿乔摆摆手,道,“不用你介绍我,我认她是我妹妹了,我自己跟她说。” “怎么就知道是妹妹?”阿战挤挤小眼睛,凑过去打趣问道。阿乔便问杏子年龄,杏子说了,结果两人同龄,再论月份,杏子只知自己农历生日,阿乔却用公历,众人计算一番,竟是杏子大阿乔一月。阿乔笑道,也就只差了几天,自己看着就像个当姐的,今儿就当姐了,只要杏子妹妹同意。杏子红脸紧着答应,说就依姐姐。 |
开始喝酒,自然少不了一番敬贺,不多时,一瓶白酒已经喝尽,又开了一瓶。哥几个没人敢挑头问,大哥是怎么认识杏子的,只猜测里面肯定有故事。那阿乔心里不爽,自己原来果真是一厢情愿,分明他不便明说,因此才特意这样计划,把人领了来,让她断了念头,或许自己还得领他这份好心。但瞅着杏子一副羞怯怜人模样,阿乔又一时生不出嫉妒,直感觉心里空空荡荡。直到饮过几杯,阿乔见大哥一直躲避自己目光,虽算不得冷淡,却是连句话都没有,对着别人,一副陶然无辜之样,便开始气恼了,“有了女人就有好了,那天问的时候,明明可以明说,干嘛要藏着掖着,今天这是给谁难堪!早知道这样,请我也不会来了!真是恶心!”阿乔在心里愤愤想。阿战在一旁不断讨好递话,也令阿乔厌烦,等阿战又给阿乔酒杯里倒酒,阿乔将杯子一把夺过,突然间爆发一句,“今天是要说救济瑞子的事,怎么也不见谁提!” 场面立时安静。新民、东根几个早看出阿乔的脸色不对,知道阿乔迟早要发作。 “这要怪我,”大哥道,“刚还想着马上就说说瑞子的事,喝了几杯酒,倒给忘了。” “自己高兴快活,找了个漂亮水灵的对象,还能顾得上谁!” 大哥笑笑,捏一下鼻子。别人赶紧打圆场,狗儿道,“就按老大那天说的办,每人五块,这事也就一句话的事,简单!” 阿乔听罢,从兜里掏出一张五元的票子,往台子上一拍,道,“我的!”迅即站了起来,“我还有事,你们一起继续乐吧!”一副冰冷模样。 |
杏子紧着拽住阿乔,道,“姐姐,再留会儿吧,我不想让你走……”大家也纷纷挽留,独大哥一人一声不语,只顾拿着酒瓶给每个空酒杯倒酒。 都以为阿乔恐不理劝,已经离开座位,不料阿乔看看杏子,在杏子脸上轻轻摸了一下,略微沉思,返回来重又坐下,把自己酒杯里的半杯酒一饮而尽,将酒杯往大哥面前一放,眼睛不看大哥,道,“倒上!那就再喝几杯再走,不管怎样,今天认了个妹妹,看我妹妹的面子!” “酒就别让姐姐再喝了,吃点菜吧,姐姐,”杏子道,给阿乔夹些菜放她碗里。 阿乔拍拍杏子的手,道,“这可不能听妹妹的,留下就喝酒,不然我就走了,”然后冲着大哥道,“倒酒呀,总不至于还是个怕女人的!我这杏子妹妹一看就是个贤惠的,你以后不欺负她就是好的!” 大哥鼻子里哼地一笑,只管听着,大家瞧这气氛,也不敢多嘴,杏子就从大哥手里接过酒瓶,取阿乔的酒杯放到阿乔跟前,道,“那我就给姐姐再倒上一杯,姐姐不要一下喝完,慢慢喝着。”这阵子,杏子已经看出点什么,进了这场面,她本是一直不敢言语,更不敢做什么举动的,但想起临来前大哥反复对她说过的话,今天是决定她跟他终身的日子,渐渐地,她就异乎寻常地变得勇敢起来,她不能让大哥觉得她只会低着头抹眼泪,今天这个聚会之后,一个更可怕的场面还等着她面对。眼前这个长得好漂亮的阿乔,大哥从不曾对她讲起过,现在她看出阿乔喜欢大哥,不知是因为从心底里感激大哥,并依仗大哥的独爱,还是从心底里觉得对不起阿乔,希望阿乔不要恨她,她一时把自己的卑微身份抛在了脑后,大胆地说起话来。 |
“就听妹妹的,一次喝半杯,这总可以,”阿乔道,“来吧,这杯要关建中单敬我,我认了杏子做我妹妹,你该叫我一声姐!” 众人嬉笑,大哥脸一下子涨得通红,看看左右,捏一下鼻子道,“你们俩的事,我不参与。” “结婚那天,我得给我这妹妹当伴娘,你要是要我做这个伴娘,那就痛痛快快叫一声姐,你看着办!” 大哥更加不好意思,杏子低声说那就叫一声吧。 “我连喝三杯,算是叫了。”大哥道。 “知道你能喝,叫了姐,三杯也照样不能少!”阿乔立刻回道。 大哥红着脸迟疑一阵,终于说道,“好吧,那就叫了,”端酒冲阿乔一举,声音洪亮叫了声姐,说“我敬你了!”立即喝下一杯,众人大笑叫好。阿战紧着又给大哥倒上。大哥喝第三杯酒时,阿乔站起,看似快活地跟大哥一碰杯,满杯喝了。但放下酒杯,阿乔已是泪满眼眶了。 阿乔一边擦泪,一边笑着掩饰,说自己一喝酒就会这样,也是怪了,看来女人是不能喝酒的。杏子忙着抚摸阿乔胸口,说自己就没有姐姐的胆量,喝一杯怕就醉了。 “像他这么个厉害人,是会对柔弱贤惠的女人有好感的,哪怕是个乡下的,”阿乔瞅瞅杏子,心里说,还想再往下想,一股眼泪又突然涌了出来。 |
阿乔过去从未认真想过她跟大哥的关系,她满脑子的想法是什么时候能离开苏溪,到大城市去过光彩灿烂的生活。她喜欢大哥,在她看来这只是一种故意的玩笑,给自己生活添加些新鲜奇妙的内容。追求她的人太多,她便很想知道这个冷面野性的男子假如喜欢上她,那会是个什么样子,她想好了要若即若离地对付他,完全不同于对别人的不屑一顾。但是这个家伙没有照她的意愿喜欢上她,她想起来就不免气恼,开始在内心里鄙视他。然而,今天,当她看见他突然把个女子领进来时,她发现她的心痛了,她努力想坚持并且加重自己原来的想法,这个人称老大的关建中不过是个人见人怕的坏小子,一个铁路巡道工,谁会稀罕!她要真找了他,还不把她的父母给气死,全苏溪的人都会笑话她,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她故意用嘲笑的眼神看他,并且打趣地跟他领来的乡下女子认姐妹,但最终她无法说服自己,他那种对她毫不在意的态度击碎了她掩饰心情的脆弱屏障,等他满足她的要求,叫了她一声姐时,她猛然觉得这个男人真的不会属于自己了,而自己原来竟是如此地喜欢他! 但不管怎样,阿乔最后笑着离开了桃园,在她坐在新民的自行车后面,先行离开时,大哥站在屋子门口远远目送,阿乔美丽迷人的容貌此时在他眼前闪现不去,他叹了口气,转过身,冲站在后面的杏子笑笑。 |
|
谢谢阅读! |
十二 我在院门口一边假装在地上找东西,一边等着大哥。大哥一早偷偷告诉我,晚上要领杏子来,我一惊,问他,“妈同意了?”他摇头,说不管同意不同意,都要领回家,杏子一定要成为关家的人。我怕了上次那样的场面,劝大哥再好好想想,就快过年了,好不容易母亲最近气顺了些,何苦再惹她发怒,都知道她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过去的。大哥沉默,临走说了句,“我不相信她心能这么狠。” 我心里祈祷,但愿只见到大哥一人回来就好,一切等过了年再说。但是终于看见的,是大哥和杏子两个突然从黑暗中出现,杏子看见门口有人,立刻躲闪到大哥身后。我急跑回家,赶紧通告父亲,然后又悄悄告了祖母。父亲立时急得乱转,祖母手里端着只刚盛了些绿豆的小碗,一惊,碗掉在地上,摔成了几片。母亲闻声从厨房跑出,那玉琴正笨手笨脚跟母亲学做面点,手里拿着个捏得丑陋的福手,乐呵呵跟着也跑了出来,二哥在厨房笑着喊道,“揉了重捏吧,教几遍也教不会,蒸出来还不把人吓死!” 母亲见是祖母不小心摔碎了碗,没说什么,刚要扭身,父亲低低说话,“老大领着那闺女又来了。” |
母亲脸色顿时大变,蹬蹬几步出屋,正见大哥牵着杏子的手刚进院门。大哥看见母亲,停下,杏子慌将手从大哥那里脱开。二哥、三哥还有玉琴全都跑了出来,我和祖母在屋里隔着窗户惊恐向外张望,父亲则坐在椅子上低头叹气。其余兄弟在外面野着,还未着家。 玉琴不明就里,惊喜道,“这是大哥的对象吧!” “回去!都给我回去!”母亲朝二哥几个厉声喊喝,扭头手冲着大哥一指,“听着,进你那个小屋可以,那是你的窝,我这里,不许进来!永远不许进来!”说罢,气冲冲转身进屋,进去后,狠狠把门一甩。 母亲进厨房继续做她的面点,脸色铁青,玉琴悄声问二哥到底怎么回事,二哥不答,给她使眼色,要她别再问了,祖母也赶紧拉了一下玉琴的衣服。客间里,三哥站着愣愣地瞅着父亲,又愣愣地瞅瞅我,满屋一片沉闷,只不时听见从厨房里传出硬硬的碰撞声,愈发激烈。我轻脚走到窗前去看,三哥随即跟了来。 |
大哥紧握杏子的手,在院子中间站着不动,也不说话。杏子头深深埋下,不敢抬起。过了会儿,大哥放开杏子的手,往前走了几步,然后默默跪下。杏子抹着眼泪扑上去,也跪下了,跟大哥挪开些距离,大哥把她拉近。 “你听着,跟了我,一辈子,我就只让你受这一回屈!”大哥道。 杏子说不出话,只顾流泪,大哥用手擦擦她眼泪,“给我妈跪,也不算委屈,她是我妈!我妈不同意,我娶不了你!” 杏子使劲点头,含泪回道,“我知道,我想给她跪,只要她不嫌弃……” 大哥牵住杏子的手,低下头不再说什么。 我害怕向父母通报这眼前的一幕,三哥憋不住,冲父亲大嗓门喊道,“爸,你来看吧!”正好二哥悄悄从厨房跑出来,想知道大哥和杏子是进了小屋,还是已经走了。二哥瞧见大哥和杏子双双跪在外面,立时跑回厨房,一边说,一边几乎喷出眼泪,声音都变样了,“我哥,还有那女的,都在院子里跪着呢!” 母亲继续干她的活,就像是没有听见一样。祖母颤颤巍巍想要出去,走至门口,又返回来,一屁股坐到凳子上,双手拍打膝盖,眼泪扑簌簌流下来。玉琴见状,紧着过来安慰祖母,冲着母亲背身道,“外面多冷啊,又跪着……” 父亲进到厨房,瞅瞅母亲,又瞅瞅祖母,叹口气,便又出去了。 四哥五哥看完电影,一路议论说笑回来,猛地看见院子里跪着大哥和杏子,心早慌了,竟不敢跟大哥说话,一溜小跑钻进屋子。见二哥为首,三哥和我在后,兄弟三人都给母亲跪下了。二哥决心要救助大哥,叫了家里仅剩的我和三哥两个兄弟,一起向母亲求情。母亲背对我们坐着,两只还没洗过的沾满面粉的手在椅子扶手上垂着,眼睛盯着地面,仍是不语。祖母朝四哥和五哥使眼色,两人便赶紧也跪下了,独缺了六哥。那玉琴没见过这阵势,吓得大气不出,这才真正领教了母亲的厉害。 |
良久,母亲站起身,拍打着手上的面粉,进了厨房。兄弟们几乎陷入绝望,“妈,我大哥他不易!你就依了他吧!”二哥哭声喊叫。过了会儿,母亲出来了,已经洗了手,身上干干净净,头发也像是整理过,平淡地冲兄弟们说句,“起来吧,瞧瞧,都学会了这套”,朝门口走去。 走到大哥和杏子面前,母亲仔细瞅瞅杏子,轻叹口气,这才冲着自己儿子说道,“这就是你的命!既然非要这样,人家跟了你,就要对人家一辈子好。” 大哥叫声“妈,”眼泪夺眶而出,那杏子更是立时泣不成声了。二哥和玉琴奔上前去,各自把大哥和杏子扶起,杏子愈发成了泪人,她知道,她的无依无靠的悲凉生活将从此结束,她终于名正言顺成了自己心爱男子的女人!大哥对杏子说要永远对妈孝顺,杏子哭着说“会的,我会的,”就又给母亲跪下了。 母亲流泪了,但她笑了,赶紧把杏子扶起,道,“好了好了,不哭了,我们进家去。”祖母也早哭成个泪人,在门里面候着,等杏子进来,把块热乎乎的湿毛巾递给杏子,一边用自己干枯的手抚摸着杏子冰冷的手背。杏子晓得祖母喜欢自己,叫声“奶奶“,祖母欢喜地答应,替杏子拍打裤子上的脏土。父亲远远看着,满脸微笑。 |
杏子晚上就留在关家住下了。二哥送走玉琴,母亲安排父亲跟大哥和我在小屋挤着睡,让杏子跟自己住一屋。祖母早打了盆热水,放到盆架,备下毛巾、香皂,给杏子洗用,就怕她胆怯无措,守在跟前照应,看见母亲把床崭新的被子取出,喜道,“刚做好的,就用上了!”杏子猜出新被子是给自己盖的,但生怕是个误会,于是不敢言语,心里却热乎乎的,一时又要涌出眼泪。大哥有点放心不下,跑过来观瞧,母亲立刻撵他出去,取笑道,“姑娘家洗涮,也是你能看的!还不快走!”大哥拽拽耳朵,红脸笑着溜了。 杏子涂了香皂,细细洗了脸手,知道脚也是要洗的,自己全家人洗脸洗脚只用一个盆子,洗完脸就直接用那盆里的水接着洗脚,水若不算太脏,就两三人一盆水共用了,阿林家也是如此。早听说城里人比乡下人讲究,有洗脸洗脚分着用盆的,但不知这里会是怎样。杏子正红着脸犹豫着,祖母已不知从什么地方拉出个矮小板凳,又从盆架下方把个立插着的盆子取出,道,“洗洗脚吧,用这个盆……你等着,我再加点热的,暖暖地洗洗,睡得舒服。” “不用不用,奶奶,还是热的,”杏子忙说。 “等着,等着,”祖母说着早出了屋子。望着祖母背影,杏子心想,从今天开始,以后真的要有好的生活了,真像是在梦里!心里禁不住一阵欢喜。 六哥回来了,已是十点过了,母亲出去,小声责骂了两句,回屋跟祖母说道,“累了一天,你老快去睡吧,还怕往后没日子见她!”祖母连声说这就走,到床边摸摸那崭新被子,又亲昵地摸摸杏子的手,这才去了。“不见她跟玉琴这样,看的是个亲的!”母亲心想,一边往炉子里加些半湿煤泥,压住红火,用火柱捅个小眼,这样炉子便整晚温热。 |
杏子把袜子塞进裤兜,立在床边,低头等着母亲说话,心脏突突乱跳。母亲道,“脱衣服睡吧,衣服就放箱子上,”说罢整个端了盆架,到厨房洗去了。过会儿回来,见杏子仍旧地上站着,便冲她笑了一下,“好了,睡吧,盖新被子!” “就盖旧的吧,有个盖的就行了,”杏子怯怯说道。 “旧的也没有多余的,几年了,刚做了床新的,该着你有这个福气!” 杏子脸顿时红了。母亲脱去外面衣服,留了半袖底衣和秋裤,上床钻进被窝,这才开始细问杏子家里情况。起先问一句,答一句,听说杏子娘就生了杏子一个,母亲禁不住问个详细,杏子就把娘生自己时出现大出血差点要命的事说了,想起自己娘一生的苦命遭遇,杏子一时说不下去,不由得眼泪汪汪。母亲跟着叹气,说只要这辈子投胎做了女人,就是命苦,接着安慰道,以后嫁过来,就当婆婆是亲娘吧,一样会疼你,直让杏子哭得更加厉害。在院子里提心吊胆跪了好久,进门后眼泪一直不断,现在又勾起她另外的伤心,母亲一时心酸不忍,赶紧转移了话题。这时杏子还一直站着说话,不敢脱衣上床。母亲起来,亲手解开杏子蓝底白花棉袄,露出里面打了补丁的破旧红衣,倒是干干净净。母亲最见不得女人不讲卫生,常说女人家穿戴好坏倒不甚要紧,只要干净细致就好。又翻翻杏子衣领,一眼瞅见杏子白皙圆润的胸脯,母亲笑笑,心里不由得生出快意,道,“快脱了裤子进被窝吧,别着凉了。”杏子没有秋裤穿,若把外面裤子连同棉裤脱了,便只剩了跟上身底衣一样破旧的花布裤头,要裸露大腿了,因此不好意思。母亲笑道,“当你婆婆,看不得你身子吗?将来生孩子,还得我侍候,快脱了吧。”杏子羞红了脸,把裤子脱了,从母亲脚头急急绕过,跪着爬上床铺,躺进被窝,下身雪白皮肤早让母亲看得清楚。母亲想,“不光脸长得秀气好看,身材皮肤都好,倒是这小子的福气,也不比找个镇上的差,”不由得想起玉琴,想起她一额头的疙瘩,连下巴处也长了几颗,一时觉得此时若有个像玉琴一样的镇上女子想嫁自家老大,倒还真不如就选了杏子。关了灯,母亲问些杏子村里无关紧要的事情,得知杏子的叔叔一家住苏溪村上,不免也细问了些情况,杏子实情相告,不敢半点隐瞒,两人一直说过半夜,方才停下,母亲道,“不早了,睡吧,”把身子背过了。杏子哪里能睡得着,等听见母亲发出轻轻鼾声,知道睡着了,自己头捂进被子,想着一幕幕过往事情,不敢出声,既伤感又快活地哭了几回,才慢慢睡去。 第二天,大哥送杏子回韩岭,正式跟杏子一家挑明了两人的关系。之前,只当娘的知道女儿的心事。 |
|
谢谢支持! |
十三 正月里,趁着过年的喜气未散,母亲给杏子买了身衣服,按着整个沛城地界的风俗讲究,带上一对红烛、两双新筷、三种饮品、四样甜食,人称“一二三四”,在木盒里整齐摆放,用红布包裹,与父亲一起让大哥指引着去了趟韩岭小村,见了杏子爹娘和她爷爷奶奶,把大哥和杏子的亲事婚期定下了。因提前让大哥告了杏子,那杏子爹一听便欢喜得跳起,早满村张扬,弄得村里人人知道几天后杏子家要接待贵客,是来正式结亲的,杏子紧着制止,哪里来不及,直气得一整天不想说话。那杏子爹嫉妒自家兄弟因当人家上门女婿跑下山去在苏溪村落了户,人丁兴旺,过得比自己风光,傻侄子阿林又莫名其妙考上了大学,更让他气恼,正觉得活得窝囊,不如死了干净,自己女儿突然间给自己找了个城里女婿,他哪里还能控制住心里的欢喜,一下子觉得自己变成个人上人了。 |
这天父母刚到村口,便见杏子一家穿戴整齐早站那里迎候了,母亲预料会有这样情景,自己小时候过过富贵生活,跟着爹妈也走过乡下亲戚,便是这样的待遇。母亲心里高兴,但只让脸上显出一点微笑,握着杏子奶奶的手说,“看人家这老人,好结实的身子!”显出在家主事的大方气度。 “来了,来了,”往杏子家走,一路上不时听到这样的喊声,村上妇人老少纷纷跑出家门观看,指指点点,直让杏子心烦害怕,心里不免又埋怨起爹的糊涂,看他一路主动跟人大声打招呼,满脸得意,早忘了自己的嘱咐,便更加气恼,还嫌自己家不够在这村里惹人笑话,有了好事,也该悄悄行事,倒还让人同情,如今这般张扬,不定会生出怎样议论。杏子偷看大哥表情,见他左右观望,不以为然,心里愈发紧张,直到进了自家院子,这才稍安,心想,村里人也许已认不出这个当年救过娘性命的人了,那时候他毕竟还是个学生。想着大哥的样子只在她自己心中从未变过,杏子心里不由得涌出一股甜蜜。 |
把父母迎进屋子,赶快让坐到两把借来的破旧太师椅上,杏子爹便紧着递上烟去,父亲忙摆手,说不会。那边杏子娘忙着把早准备好的放了红糖的碗倒进开水,用根筷子搅匀,让女儿端过去。母亲细瞅屋里摆设,紧靠纸糊的窗户,是张铺着层破旧油布的床铺,铺上空空荡荡,不见被褥,一只大黑箱子靠墙放着,旁边是两个同样黑乎乎的装粮食的瓦罐,顶上房梁裸露,电线绕了几圈,吊下一个光秃秃的灯泡,两边泥墙贴着几张新年画,透出点新鲜气象。 杏子爹说做梦没想到女儿能嫁到镇上工人家庭,这真是祖坟上冒了青烟,絮絮叨叨地,尽是恭敬话语。杏子娘本就跟女儿一样是个胆小少话的,尽管预先听女儿说自己寻短见被大哥救下的事,还瞒着不敢让关家老少知道,大哥说,这事就烂心里了,今后谁也不准再提,但愈是这样,杏子娘心里愈觉得羞愧,见到关家人,不由得一阵阵紧张慌乱,疑心母亲瞅她的眼神,像是早知晓了内情,因此竟不敢对视,只低头红脸笑迎,殷勤递水,做完事情便紧贴婆婆缩身坐着,愣是不敢多说一句,陪着只坐了一会儿,便悄悄唤女儿一起去准备饭菜去了。 |
早早定下一桌菜肴的样数,专门请村上一个做菜拿手的预先做下三样,冻在外面,今日只需上笼蒸热便可上席,一碗长条酥肉,一碗短寸排骨,一个香酥整鸡;另有三样,由杏子娘临时再做,一盘炒鸡蛋,一盘炒粉条,一盘炒豆腐。碗盘都是从各家挑拣借来,既新又样子好看的。主食是江米豆馅蒸糕和羊肉胡萝卜馅饺子两样,昨晚已早早做好。为这一顿饭,杏子全家在初五和十五这两个正月里颇为讲究的日子,也只得用粗茶淡饭打发。这回,一向嘴馋的杏子爹不仅没发一句怨言,反而老是摸着他光光的脑袋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时乐呵呵问几句,“上六个菜够不够啊?再想想,看看还能加两个什么像样的……” 离中午时分还早,不等父母反应过来,六样菜肴外加一大碗蒸糕已经热腾腾一起端上了桌子。杏子爷爷道,“想不出做什么好吃的招待贵客,实在是发了愁了,好歹村里还有个会做菜的,就把人家请来,做下这三个,也不知道是好是坏,心意是到了,亲家将就着吃吧。”杏子爹乐呵呵一旁附和,紧着把酒斟上,双手举着,恭敬放到父母跟前。母亲惊讶杏子家虽然穷了些,竟还懂得些排场,一时欢喜,道,“让你们这样费心,实在是过意不去,今后是一家人了,再不要说什么招待好招待不好的话,大家和睦,就比什么都强。”杏子爹连连称是,轮流替父母把酒杯端起,双手递上,说自己是个笨嘴没见识的,不会说好听客套的话,只知道心里头高兴,第一次跟亲家见面,这杯酒自己就代表全家先敬亲家了。 |
“这哪像是嘴笨的,已经说了一筐!”母亲心想,看看自己丈夫,禁不住心里自语,“他才是个嘴笨的!”两家彼此来回敬过几次,渐渐聊得亲热。杏子爹痛快尝到酒的美味,愈发增了话兴,冲着父母说道,“也不瞒亲家,我是这村里有名的坏脾气,可是,这闺女,从小到大,我是一次都没打过她,问问她,打过吗?但以后嫁过去,啊?她要有错,该打该骂任由亲家,我这当爹的决不会生嫌。”杏子娘赶紧给自己公公使眼色,希图制止杏子爹,让他别再说了,那话不知是好意还是歹意,听得直让她发毛,她晓得自己男人一不留神就会失了分寸,却自以为是个聪明的。 母亲立刻接过话来,“看你这话说的,听的倒像是不放心把闺女嫁过去似的,是怕她受了委屈?”虽笑着说话,但话里透出一丝不悦。 杏子立时就吓白了脸,眼睛直往大哥那边瞅。杏子爷爷赶紧陪笑说话,“他哪能有这个意思,他有时候说了什么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意思,我看是高兴得不知道姓什么了,让亲家见笑了。” “是是,啊呀,高兴,就因为高兴,要是说的不对,千万别放心上,”杏子爹红着脸说道,紧着端起酒杯,“来来,我再敬亲家一杯。” |
席间两家商量娶亲的日子,按着乡下的风俗,起码要选个农历双数日子才吉利,杏子爹说不如把村上懂风水黄历的吴瘸子请来,给好好算算,母亲立刻笑着回道,那倒也不必,不如就选五一这个日子,这是国家的节日,全国的人都一起庆祝,论吉利,可不是哪个双日子能比得了的,况且这日子不急不缓,到时候天气又不冷不热,再合适不过。母亲说罢,杏子一家立刻赞成,说母亲想的真是周到,一切都由亲家做主。 正说笑那只香酥鸡原是只挺能下蛋的母鸡,要不是招待亲家,断舍不得就杀了吃肉,母亲冷不丁问起彩礼的事情,说按讲究本来是该请个媒人询问亲家的意思,因两家离得远,找个熟识两家的人又不太容易,不如干脆今天就定了,也少了一桩事情。杏子爹慌忙摆手,说自己女儿提前早已说过,敢要彩礼,就从此不认他这个当爹的,自己也哪能是个不知好歹的,闺女嫁了这样的好人家,还要彩礼,实在说不过去。母亲笑道,那也不是这个理,虽是关家人口多,日子过得紧张,也不能就失了礼数,多少也得拿出一份彩礼给亲家,让杏子脸上也有光。杏子爹认真听罢,心里一阵欢喜,像是一块石头在心里落了地。杏子爷爷瞅见儿子表情,一跺脚,狠狠盯了他一眼,冲着父母说道,“亲家千万不要客气,这情我们领了,知道亲家也是实心实意,这也是看得起我们乡下人,杏子能嫁到你们这样的好人家,让我们在全村都有光彩,他们哪家比得上!再要彩礼,那就是自己打自己的脸,太不自量了。再说,这也是杏子我这孙女的意思,懂事啊,这孩子!我一听就赞成,亲家要是非给彩礼,像是给她脸上上光,其实是让她心里不舒服,我这孙女,从小跟着我们,我跟她奶奶最知道她的心思,比他知道!”说着,杏子爷爷手冲自己儿子一指。杏子爹摸着光光的脑袋笑呵呵赶紧点头称是。 |
母亲生性不爱吃羊肉,一大碗羊肉胡萝卜馅水饺端上来,母亲只勉强吃下一个,就放筷子了。杏子爹紧着又给母亲添加,大哥赶紧拦住,替母亲说了实情。“啊呀,这实在是没想到,不知道亲家不吃羊肉,这可怎么办?”杏子爹道,不等母亲说话,冲杏子娘喊道,“还不快去做碗面条,你看看,这可真是没想到!”杏子娘和杏子都赶紧站起来。母亲慌忙挡住,说吃了好多的菜,肚子早装不下了,千万别再去做,太客气了反倒不好。杏子爹坚决不依,说亲家头次登门,连个饭都没给吃好,这让他心里哪能过得去,说着,竟瞪眼冲杏子娘吼叫道,“还不快些去做!站着发傻!” “吼个什么呀,你不吼还怕她不去做?也不怕亲家笑话!”杏子爷爷小声埋怨道。 母亲看着杏子娘和杏子慌慌张张出去,笑道,“受累的是女人,是不是?”心想,自己要是跟了杏子爹这样的男人,怕是一天也受不下去,以后他上门,断不能对他太热情,他若知趣,不来更好,傻也不傻,精也不精,看不出他是个厚道的,幸好这一家人只这么一个货色。 |
|
首页 上一页[2] 本页[3] 下一页[4] 尾页[36]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
小说文学 最新文章 |
长篇小说《程咬金日记》寻出版、网剧、动漫 |
亲身经历我在泰国卖佛牌的那几年(转载) |
噩梦到天堂——离婚四年成长史 |
午夜咖啡馆 |
原创长篇小说:城外城 |
长篇小说《苍天无声》打工漂泊望乡路底层小 |
郭沫若用四字骂鲁迅,鲁迅加一字回骂,世人 |
原创先秦历史小说,古色古香《玉之觞》 |
北京黑镜头(纪实文学) |
长篇连载原创《黑潭》 |
上一篇文章 下一篇文章 查看所有文章 |
|
古典名著
名著精选
外国名著
儿童童话
武侠小说
名人传记
学习励志
诗词散文
经典故事
其它杂谈
小说文学 恐怖推理 感情生活 瓶邪 原创小说 小说 故事 鬼故事 微小说 文学 耽美 师生 内向 成功 潇湘溪苑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浅浅寂寞 yy小说吧 穿越小说 校园小说 武侠小说 言情小说 玄幻小说 经典语录 三国演义 西游记 红楼梦 水浒传 古诗 易经 后宫 鼠猫 美文 坏蛋 对联 读后感 文字吧 武动乾坤 遮天 凡人修仙传 吞噬星空 盗墓笔记 斗破苍穹 绝世唐门 龙王传说 诛仙 庶女有毒 哈利波特 雪中悍刀行 知否知否应是绿肥红瘦 极品家丁 龙族 玄界之门 莽荒纪 全职高手 心理罪 校花的贴身高手 美人为馅 三体 我欲封天 少年王 旧巷笙歌 花千骨 剑来 万相之王 深空彼岸 天阿降临 重生唐三 最强狂兵 邻家天使大人把我变成废人这事 顶级弃少 大奉打更人 剑道第一仙 一剑独尊 剑仙在此 渡劫之王 第九特区 不败战神 星门 圣墟 |
网站联系: qq:121756557 email:121756557@qq.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