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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长篇悬疑犯罪小说《错手不及》(已完稿)[第3页]

作者:hh22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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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反正先一起拿去吧,剩了再拿回来就好。”
    武忠刚刚将话梅整理好,一抬起头就看见了电视机上方摆着的圆型小闹钟,闹钟里所显示的时间停留在五点二十五分。武忠拿起放在茶几上的手机看了看时间,意识到原来闹钟里的时间已经停止,心想,是没电了吗?我记得刚换了电池不是没多久吗?
    武忠站起来走向电视机,他取下闹钟,重新换上了一颗五号电池,然而闹钟上的时间仍是停在五点二十五分。武忠只好蹲下身,在电视柜最下方的抽屉里翻出了一把小型的螺丝刀,重新坐回茶几边将闹钟的整个后盖拆了下来。
    “你在干嘛呢?”何萍不解地问道。
    “闹钟好像坏了,我看一下能不能修好。”武忠说话的时候,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闹钟后盖下方缠绕着的几根电线,自言自语说道,“原来是这断了。”
    武忠使用螺丝刀撬起一根半脱落的红色电线,又用打火机在电线的塑胶外层烧了烧,塑胶外层一瞬间融化成了黑色,露出了内部黄铜色的线条。武忠对着黄铜色的线条吹了吹,将它重新接回了原来的位置上。他将闹钟转过来一看,闹钟上方的黑色秒针又像往常一样重新动了起来。
    第十四节

    在殡仪馆火化间里,武忠看着母亲躺在那条白色的布条上,不过几分钟的时间,剩下的就只剩一片了灰烬。他和何萍站在拣灰炉的炉台旁,望着冷冰冰的灰色长方形炉台上方的骨灰,武忠的心里有一种难以言明的感觉。就好像这个人不曾存在过一般,我们如何能够使用这一堆黑色灰烬去证明记忆中的生动形象是一种真实的存在呢?
    武忠突然意识到自己过去好像从未思考过任何与死亡有关的问题,他想,人死了之后究竟会去哪?很显然,我们不能说这一堆黑色的灰烬就是一个真实存在过的人类,那么她去了哪呢?她的灵魂,她的意识究竟去了哪呢?
    这些问题始终困扰着武忠,他自认为自己并非不能接受母亲的离去,而应该说正是因为母亲的离去才让他开始对着问题感到好奇起来,究竟离去了的母亲去了哪呢?武忠并不能单纯地接受关于地狱或者天堂一类的说法,他从小就喜欢看《海尔兄弟》,也不时会阅读一些与科学或者天文学有关的文章。他知道在地球之外还存在着无数的星体,甚至可能在目前人类所无法探索到的宇宙范围里,同样存在着一个和太阳系类似的星系系统。
    所以武忠无法相信宇宙中某个地方会存在着这样一个所谓的地狱或者天堂,他认为那只是宗教用于糊弄大众的一个幌子。他想,那究竟还能去哪呢?
    武忠转过头,透过身后的浅灰色透明玻璃窗望向窗外,娇艳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撒在殡仪馆的广场上,宽阔的蓝天只有几朵团状的白云停滞在前方。武忠隐约好像感受到母亲仍存在自己身旁一般,好像她在悄悄地对他说道:“记得把我埋回老家啊。”
    “嗯,知道了。”武忠突然自言自语说起了话,一旁的工作人员和何萍无不疑惑地望向他。
    “你没事吧?和谁说话呢?”何萍问道。
    “啊,没有。”武忠摇了摇头,但是何萍似乎仍有些不放心地打量着武忠。
    只用了一个上午的时间,林美玉的丧礼就在最后的丧事饭流程中宣告了结束。除了何萍家里的几个亲戚,他们也没有多通知其他人,刚刚好坐下一张摆着十二张椅子的圆桌。饭桌上也没有人哭泣,只是每个人都会走过来与何萍或者武忠说上几句话,然后在一种平静的氛围里继续吃着饭。
    至于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武忠似乎也没有注意听。他夹起一块蒜泥凉白五花肉塞进嘴里,随意地对着身旁和他说话的那个人又是使用“好好好,知道”之类的话语应付了一通。他的脑海里始终在思考着那些无法解答的问题。
    “等下吃完饭我要回一趟白河镇。”武忠又夹起一块酥肉放到何萍的碗里,小声说道。
    “弄墓地的事情吗?”
    “嗯,我妈之前说过要葬回那边,之前好像买有了一块墓地,顺便回去找人把墓碑也给弄了。”
    “要我陪你回去吗?”
    “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了。”
    说着,何萍从身后拿起黑色的手提袋,在手提袋里掏出了一张单据交给武忠,说道:“你拿这个去找人家就行了,地址和电话都在上面。对了,回去之后记得顺便找一下妈妈那个银的首饰盒,到时下葬一块给她放进去吧。”
    吃完饭后,武忠一个人开着车从昆山市南边的二级公路离开了市区。他嘴里咬着水果糖,望向远处垂在天边的一大团云朵,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了父亲那张模糊不堪的脸。自从1995年武忠的母亲和父亲离婚以来,他就再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直到五年前武忠和何萍结婚时,他意外地接到了一个来自父亲的电话以及一个封了两千元现金的红包。
    但是这通电话却让武忠对父亲感到一种全然的陌生。曾经年幼的武忠也曾思考过父母究竟为何而离婚,当他慢慢意识到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时,他就像此刻一样选择放下了这个问题。而随着越来越多的其他问题开始浮现出来,这些无解问题便会在时间的流逝中渐渐被淹没,武忠当时没想到的是父亲的模样有一天也会在时间中被淹没,以至于他甚至有时候会忘了自己曾经有过一个父亲。
    在婚礼即将开始的前一天晚上,武忠和父亲就这样在电话中彼此沉默了几分钟。接着,电话那头响起了父亲沙哑又有些苍老的声音,问道:“你妈妈还好吗?”
    “挺好的,要我叫她接电话吗?”
    “不用,不用,明天你结婚,爸爸过不去了。”
    “哦。”
    “结婚了就好好过日子吧,照顾好你妈妈。”
    “爸。”
    “怎么了?”
    “没什么。”其实武忠并没有任何话想和父亲说,或者说这一通电话来得太过于突然,他甚至没有想到自己还会有一天和父亲重新产生联系,以至于他并没有留出足够的时间给自己思考是否要对父亲说些什么。他当下只是很单纯地想再一次呼唤父亲,不过在那之后,武忠也没有再给父亲打过任何一个电话,尽管他早已经将父亲的电话号码存在了手机里。
    曾经好几次在春节期间他也想过给父亲拜个年,最终还是不了了之。这时,他又一次想起了父亲,他在考虑自己是否应该告知父亲一声关于母亲离世一事。
    武忠想了想,还是决定拨通了父亲家的电话,电话另一头响起了一个女孩的声音,问道:“你找谁呀?”
    “呃,我想找一下武鸿天,他在吗?”
    “我爸爸几年前已经去世了呀,你是有什么事吗?要不要我叫我妈妈接一下电话?”
    “不用了,没事了。”武忠刚想挂下电话,又问道,“他是什么时候走的?”
    “2014年11月份的时候。”
    “哦。”武忠诧异地挂断了电话,同时将汽车靠向马路边停了下来。他似乎还没有从刚才电话中所获得的信息中缓过来,他想,2014年11月份不就是我婚礼刚刚结束后的那一个月吗?
    突然得知父亲已经离世多年的消息,武忠倒也不是感到有多难过,只是感到有些诧异,还有些遗憾。他没想到原来上一次他们之间的通话,已经成为了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次通话,他又想,母亲知道这些事情吗?
    他再次踩下油门,继续驶向白河镇的方向。在武忠看来,从自己出生以来,白河镇似乎就没有发生过太大的变化。尽管镇子距离昆山市只有一个小时的车程,但它却好像已经被时间凝固住了一般,丝毫看不到发展的迹象。
    镇子的中心位置是一道平平无奇的坡道,几乎每一辆离开或者归来的巴士都会在坡道附近停留。过去汽车客运站没有建立以前,人们似乎都会有默契地专门来到坡道下方的电线杆附近等待来往的巴士。如今即使有了汽车站,很多镇子上的居民仍不大愿意跑到客运站去乘车,而会继续在坡道的电线杆附近等待巴士从汽车站开出,然后再在此处招手拦下,付钱上车。
    武忠沿着坡道开下,转向另一旁的横向马路,一道道浓郁的尘埃翻滚在干燥的空气中,背着竹篓的老妇人穿着一双黑布鞋从路边缓缓走过,竹篓上方铺着一块深蓝色的布块,边缘处露出挂在枝头上的青花椒。武忠外公外婆家的老房子就座落在不远处的巷子里,窄小的巷子里仍铺着和过去一样的青砖块,两边开设着各种贩卖日常用品的小店或者饮食店。巷子的宽度仅仅能容得下行人或者自行车和摩托车通过,武忠只好在路边找了个位置停靠,然后步行走上铺着青砖石的长坡。
    长坡尽头处是一家已经开了几十年的雕刻店,店门前摆着几块不同类型墓碑的样板,武忠挑选了一块纯黑色搭配金色字体的墓碑,又留下了母亲的相关信息。接着,他往一旁的另一条小巷子里一拐,走了差不多十五分钟的时间才来到了外婆家的老房子。
    武忠推开那扇陈旧的红色老式木板,直奔向二楼的唯一一间卧室,卧室里使用一块挂在细铁丝上的浅绿色布块将房间隔成了两个部分,分别摆放着两张床,里面那张床属于林美玉,而外面那张床则属于曾经年幼时的武忠。林美玉的木床正对着一块梳妆台,梳妆台的半圆形玻璃镜旁边贴着好几张照片,包括当兵时期穿着一身军装的武忠、他们一家四口和姨妈林月萍五个人的照片、还有武忠和何萍结婚时的大合照。
    武忠靠近墙边的抽屉,从抽屉里面翻出了一个银质的方型盒子,盒子四面外壁上雕刻着精美的浮云和仙鹤。武忠将银质方型盒子一打开,里面露出一块红色的丝绸布料,下方放着一枚通透的翡翠镯子,还有一枚纯金的戒指,一副雕着花纹的环形纯金耳环。
    “就是这个了。”武忠自言自语道。
    在启程返回昆山市之前,武忠决定再去看一眼母亲挑选好的墓地位置。他想,多半也是在外公外婆他们那个山头附近吧。
    在前往墓地途中,武忠突然在路过一条小河时停了下来。清澈冰凉的河水沿着山峰缓缓流下,形成一道不起眼的瀑布形状,聚在马路边不远处的河道里,流向远处。武忠看着透亮的溪水,底部的石块清晰可见,水流在阳光下闪着微弱的亮光,光亮又反射到武忠脸上,他恍然间好像看到了年幼时的自己。
    “你怎么像中毒了一样啊?哈哈哈。”一个男孩的声音和清亮的流水声融合在了一起,萦绕在武忠耳旁。他想起来了,那不正是黄子善的声音吗?
    年幼的黄子善和武忠一样,他们都是出生于白河镇,住在同一条街道上,就读于同一家幼儿园和同一所小学。在那个物质并不算富足的年代里,年仅七岁的他们为了多一些零花钱到街机游戏厅里打“拳皇”游戏,两人常常一起跑到附近的山头上使用铁夹子捕捉野兔和野猫,然后拿到当地的菜市场里去贩卖。
    有时候肚子饿了,他们就沿着山路摘些野果来吃,野果基本上以野生野长的桃金娘果实和野桑葚为主。每一次黄子善和武忠只要吃了桃金娘,两人总难免会在手指以及嘴边留下一块一块的紫红色,而每次他们看到彼此满嘴紫红色的模样,都要相互取笑彼此一番。
    最后他们只能赶在下山前又跑到这条小溪边使用溪水清洗干净,有时候他们也会跳到水里打闹一番才愿意离开。直到初中毕业后,黄子善因为父亲生意上的成功便将他们全家迁往了昆山市市区,而武忠则因为中考失败被母亲送了出去就读职业高中。
    此刻,这段在溪水中浮现的童年往事不禁又让武忠想起了黄子善,想起他不久前交待自己事情。武忠心想,一会儿看完墓地就赶回去吧,先帮他把事情给处理了,不然再拖下去,也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找到陆善坤。
    夜晚,武忠回到昆山市已经接近八点,他将母亲的银质首饰盒交给妻子后,一个人便坐在沙发上试图重新理清自己的思路。武忠打开手机相册,点开龚琪传送给他的那几张照片,其中一张正是陆善坤的身份证正面照片,武忠看着陆善坤照片上方所显示的家庭住址:“府天省支木市沙江县县渡口镇观音村78号。”
    武忠心想,支木市?他家在支木市?在他这里的出租房没有找到他,会不会已经回到支木市了呢?
    想到这里,武忠决定这一天晚上好好睡上一觉,第二天就前往支木市寻找陆善坤的踪迹。他本来还在想是否有必要和妻子说一下父亲已经过世的事情,不过他想想又觉得似乎并没有什么好说的,况且妻子也从来没有见过父亲,她也忙了两天了,让她好好休息吧。
    这一天在支木市里,当武忠正忙着在白事饭饭局上应付其他亲属时,陆善坤刚懒洋洋地从床上醒过来。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大脑感到异常沉重,包括他的身体也仿佛被什么东西给压住了一般,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来。
    陆善坤又回过头看了一眼自己身旁,他发现床上除了光着身子的自己外,已经没有其他人了。他想,艾薇呢?难道走了吗?
    有一瞬间,陆善坤又好像有一种错觉,觉得艾薇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他打量着四周,似乎也看不到艾薇曾经存在过的痕迹。整个宽敞的卧室里,所有物品都各司其职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他发现自己除了记得艾薇这个名字以外,其他的事情他全都记不起来了。他记不得昨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也记不起艾薇究竟长什么样,仿佛昨天晚上所发生的一切都不过是他的一个梦而已。
    陆善坤从地板是捡起自己的黑色四角内裤,坚信着昨天晚上一定还有一个名叫艾薇的女子出现在这里。尤其是当他在床尾处看见那只漏出白色液体的避孕套时,陆善坤更加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陆善坤从桌面的餐巾纸盒子里一连抽出几张纸巾,盖在那只避孕套上。带着大脑里的一片混沌,陆善坤开始往浴室方向走去,他在浴缸中泡了将近十分钟后,整个人才渐渐地清醒了过来。也是在他清醒过来的这一刻,一个念头跳了进来。
    即刻间,陆善坤紧跟着这个念头从浴缸中跳了出来,直奔向卧室,匆忙拉开木柜的柜门,只见一团白色的备用棉被完好无恙地待在隔层间。他想,难道是我多疑了吗?
    陆善坤始终还是有些不放心,刚合上柜门走出去没几步,他又走了回来,重新拉开柜门,抱出隔间里的白色棉被。他惊讶地看着空无一物的隔间,心情一瞬间从天堂掉到了地狱,他没想到自己来之不易的梦想只持续了不到短短一天时间,如今就只剩下了虚无。
    在陆善坤心中的怒火燃起之前,他还是不愿意相信眼前所见到的这个结果。他又把整个卧室,甚至整间总统套房里的所有柜子全都检查了一遍。结果,他依旧什么都没有找到,整整五百万现金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这时,陆善坤才意识到一定是那个叫艾薇的女人偷走了自己的行李袋,骂道:“女人就是不能信!”
    陆善坤就连头发也没来得及擦干,立刻穿好了衣服,走了出去。他在心里发誓一定要将找到艾薇,一定要把钱找回来。陆善坤首先找到了住在下一层楼的黄华亮,黄华亮早已送走了昨晚上服务他的两名小姐,独自一人坐在客厅里吃着早餐等待陆善坤。
    陆善坤一见到黄华亮,二话不多说地就问道:“艾薇呢?有见到她吗?”
    “我不知道啊,她不是跟你去了你房间吗?”黄华亮放下手里的咖啡,说道,“你要不要来点?”
    听到黄华亮这么一说,陆善坤只能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刚想说些什么,但是又不敢透露太多关于那五百万现金的事情,只好憋在心里,自己一个人转身走了出去。他一边快步走在酒店的过道里,一边思考着自己究竟要去什么地方寻找艾薇呢?
    第十五节

    深沉的夜色笼罩在支木市上空,市中心地带未熄灭的蓝色灯光围绕在一栋栋高楼的最上方,将最后的欢愉撒入黑夜。艾薇将红蓝条纹行李袋放在出租车后排座座位旁边,他一只手扶着行李袋,一只手靠在车门边望向窗外,无尽的黑暗在渐渐消失的蓝色余光中袭来。
    这时,无数的疑问也开始向他奔来,我是不是应该暂时把钱藏到某个地方呢?万一他报警怎么办?这钱说不定都不是他的呢,他不是说什么白给的,意外之财。如果他真的报警的话,我就说什么都不知道,对,我必须先找个地方藏起来,然后赶紧离开这里。
    艾薇又打开手机开始搜查返回泰国曼谷的机票,结果发现支木市并没有直飞曼谷的机票,最近的一个国际航班机场是在昆山市。艾薇心想,那就先坐车到昆山市,再订回曼谷的机票,我还是得先和姐姐和妈妈说一声,就和她们说我已经存够钱了,我要回曼谷去做变性手术了。对,就这么说,然后最晚下星期就得离开这里。
    但是关于究竟要把行李袋藏在什么地方这个问题又一次跳了出来,变成了最为困扰艾薇的一个问题。她把行李袋放在客厅沙发上,心想,自己对支木市也不是特别熟悉,反正不能放在家里,姐姐或者妈妈家也不是特别安全,毕竟还有其他人住在一起,万一被他们发现的话,解释起来也很麻烦。
    忽然间,一个潜意识中潜藏已久的画面浮了出来。那是艾薇刚刚抵达支木市时的一个场景,他隐约记得跟随姐姐苏丽珍一起从客运车停车场离开时,停车场边上有一个写着“行李存放处”几个大字的蓝色柜台。
    他想,要是我放去那里呢,谁会想得到?不是有句话叫什么最危险就是最安全的地方吗?反正我到时候离开也得从那里坐车去昆山市,到时直接把钱一拿了就走,然后直奔机场,谁还会想得到呢?
    艾薇再次拉开行李袋,行李袋最上方露出陆善坤换下的一套旧衣服,艾薇把他的衣服取了出来扔到一旁,然后又走进卧室里拿出好几件自己的衣服和裙子。他首先使用一条印花长裙将所有显露在外的人民币全都遮了起来,再将其他的衣服铺陈在这条长裙上方。拉上拉链后,艾薇想了想,总觉得还是有些不放心,他又从柜子里翻出了一把银色的方型小锁头,将拉链的两个拉链口锁了起来。
    为了赶在清晨将行李袋存入汽车站的行李存放处,艾薇特意将闹钟设定在了三个小时后的六点整,然后他就这么靠在沙发上睡了过去。这三个小时里,他始终无法真正地沉入睡眠,几乎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他都能清楚听见,内心一刻也没有安定下来。
    五点刚过没一会儿,艾薇就睁开了眼。他索性走进浴室里冲了一个热水澡,试图放松一下自己紧绷的神经。接着在出门前,艾薇又给阳台处摆放的象鼻神神像装上了三杯清水,伏跪在地,拜了三拜,说道:“保佑我这次可以一切顺利,可以顺利回到曼谷。”
    这一天在汽车客运车的行李存放处,负责上早班的人是韦家芳的同事林悦鑫,林悦鑫也没多问什么,就和往常一样随手接过艾薇的行李,挂上标牌,存入内里的存放间。她又说道:“自己看一下下面的时间和价格啊,超过二十四小时要加钱的,别忘了。”
    艾薇拿着林悦鑫给的“45”号数字牌,转身离开了汽车站。几个小时后,韦家芳带在心里的压力出现在了汽车客运站,她勉强着在脸上挤出一道笑容,和林悦鑫聊起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林悦鑫忽然问道:“副站长还没和你谈合同的事情啊?你合同是几号签的?”
    韦家芳不想提起“潜规则”的事情,只好假意说道:“没有呢,可能这几天就要谈了吧,要是我也可以像你一样留下来就好了。”
    “你又没犯什么错,总不会无缘无故不和你续约的,放心吧。”林悦鑫拿起自己的米白色手提袋走了出去。谁知道林悦鑫刚走没多久,韦家芳刚才说的话就应验了,杜玉松再一次将她传唤至办公室。
    韦家芳憋着一肚子的不情愿还是走了过去。就在韦家芳推开门走进杜玉松办公室的一瞬间,她却发现办公室里空无一人,韦家芳自言自语说道:“人呢?又叫我上来,他自己又跑到哪去了?”
    突然间,一个人影从韦家芳身后的门口背面处跳了出来,人影从身后紧抱住韦家芳,吓得她就要叫了出来。但是她的嘴立刻被一只宽大的手给捂住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韦家芳耳边响了起来:“是我呀,我的好家芳。”
    不等韦家芳反应过来,杜玉松自顾自地就站在她身后动了起来,试图张嘴轻咬韦家芳的耳垂。韦家芳只能挣扎着身子,拉开杜玉松的手,说道:“副站长,你不要这样,这在办公室里呢,要是传出去了多不好,我们俩都是结婚的人了。”
    “怕什么,这是我自己的办公室,又没有其他人,反正你迟早都得是我的人。”杜玉松在说话间,一只手忍不住又凑向韦家芳的胸部。韦家芳只能急忙将他推了开,杜玉松才不依不舍地将手抽了回来,贪婪地望着韦家芳,又说道,“还没考虑好吗?”
    “这不还有好几天时间呢,我得再好好想想。”韦家芳也不敢直接拒绝杜玉松,只好以一种拖延时间的方式继续和他周旋。她的双脚不由地往后多退了两步,试图拉开与杜玉松之间距离。
    “家芳,只有你我才会多给几天时间思考的啊,要是换成别人,我可就不给面子了。你最好早一点想清楚,不然到时候就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了,过了那个时间,就算你想主动争取,机会也没有了。”
    “我知道的,要是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先下去了。”韦家芳说完话就要转身离开。她没想到杜玉松趁自己不注意之际又靠了上来,再次抱着她,而且完全不顾韦家芳的意愿凑上前亲吻了她,使劲将自己的舌头伸入韦家芳的嘴里。杜玉松略微发黄的舌苔上仿佛缠绕着午饭间未散去的酸菜味,一股恶心的感觉从口腔传遍了韦家芳全身。她全身上下的神经也不自觉地紧绷了起来,再一次挣扎着扭过头,将杜玉松推了开,匆忙跑出办公室。
    这是韦家芳在过去这三十五年来所感受到最为恶心的一种感觉,比起年幼时喝下中药的感觉,当下这种感觉让她感到过犹而不及。那股恶心的酸菜味再次涌向韦家芳的大脑,她情不自禁地加快步伐,直奔向洗手间,捧起水龙头处流出的清水一连漱了好几次口。如果身边有一只牙刷的话,她一定毫会不犹豫地拿起来刷上几遍牙,连同舌苔和整个口腔一起彻底地清洁一遍。
    在这一天剩下的工作时间里,韦家芳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股恶心的感觉,还因为嘴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酸菜粉,她的整个胃部似乎始终无法感到舒适。就连晚饭时间买回来的重庆小面,韦家芳还特意多加了两勺辣椒,但她仍是一吃下去就感到反胃。胃里不断涌出那股恶心的酸菜味,她只好将才吃了两口的重庆小面又全都吐了出来,拿到垃圾桶里给扔了。
    让韦家芳感受不舒适的不仅仅只是胃部,似乎她的精神也在某种程度受到了一定的损害,以至于她平日里最爱在行李存放间“寻宝”一事,她在这一整天里也提不起任何兴致。她在行李存放间里只是匆匆转了一圈,瞥了一眼,便觉得闷热的空气中仿佛不经意间又飘过一缕酸菜味,韦家芳只好捂着鼻子走了出去。
    她将摆在一旁的电风扇转向自己,固定住电风扇的转动,就这么一直对着自己的面孔不停地吹。她努力地在脑海中抵制一切与杜玉松有关的画面或者声音再次浮现出来,过了好一段时间,她才稍微感到好受了些。
    夜晚下班时间一到,韦家芳立刻地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回家。回到家一推开门,韦家芳只见王汉东光着上半身,穿着一条黄色的篮球运动裤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手机里传来一个老年男子的声音,说道:“你都不知道,你弟弟那个老婆,势力得很,我以前就反对他们结婚,以前人家都说’门当户对’不是没道理的,现在知道了吧?非要娶个大官的女儿回家,有得你受气,反正我受不了,我是不会再过他们家里去的,你妈要是受得了,她就自己继续待在那边帮他们带小孩吧。我现在自己住在这边,我觉得挺好的,俊凯周末回来也会有个人陪我。”
    韦家芳大致已经猜到丈夫王汉东正在和公公进行视频通话,她想起来这一天也正好是周五。由于王俊凯独自一人被送往渝中市一所封闭式寄宿学校就读,所以最初刚将王俊凯送去读书时,他们夫妇二人就已经和王俊凯的爷爷商量好,每逢周末就让王俊凯返回爷爷家暂住,然后韦家芳每个月给公公额外转账一千元钱的生活费。
    一想到即将见到儿子王俊凯,韦家芳似乎才彻底地将杜玉松的声音、形象和气味一并抹了去。她放下手提袋,走向沙发后方,对着手机屏幕里显示出的公公招了招手,说道:“爸爸,我刚下班回来呢,寄过去的芒果你们收到了吗?”
    “收到了,收到了,你买太多了,我们两个老人和俊凯也吃不了那么多的。”
    “没关系,慢慢吃嘛,吃不完送些给别人也可以的。”韦家芳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又说道,“我看现在好多老人都从渝中市过来养老呢,我们这边气候比较好一些,住在养老院一个月才一千五百块钱,以后你们要是想过来的话也可以过来,住我们家里也行的,不过我们家的房子就是小了一点。”
    “小一点我也愿意住,只要不要让我和你弟弟家那只野凤凰住在一起就好,我和谁住都没有问题。”王俊凯的爷爷刚说完话,顶着一头湿漉漉头发的王俊凯就出现在了镜头里。韦家芳一看到王俊凯立刻笑了出来,关切地问道:“凯凯,是妈妈啊,你最近补课还跟得上吗?有没有什么问题呀?”
    “没有啊,就是补课老师布置的作业比较多,有的都比我们学校教的超了半学期了。”
    “这样也好啊,这样就不用担心跟不上了了,你有什么不知道的也要多问问老师,知道吗?”韦家芳想了想,又说道,“记得要多喝牛奶啊,我特意买了牛奶寄到你们生活老师那里的,你自己记得去拿一下啊,每天早上晚上都要喝的,不然营养跟不上,知道吗?”
    “知道了,妈。”
    “再给妈妈看看。”韦家芳看着手机屏幕中显示出王俊凯青涩的模样,心里好像又洒进了一丝阳光,不禁感到温暖起来。随着王汉东关掉手机屏幕中显示的画面,那团阳光也渐渐从韦家芳心中消失不见了,源源不断的担忧又冒了出来。
    她想,他就是我唯一的希望了,即使我真的要做出牺牲,也是为了他,为了让他拥有一个更好的未来,为了让他有更多的选择权,这也值得了不是吗?难道我希望看到他以后也想我和老王一样吗?他已经去了渝中市,我就不希望他再回到这里,我希望他不要像我们一样,而是可以拥有一个更好的人生。
    她问自己:“其他的和这些比起来,真的还重要吗,韦家芳?”
    韦家芳解开头发上的黑色橡胶圈,从手提袋里偷偷翻出香烟,走了出去。她一个人走到小区最后端紧靠在山壁前的位置,一块巨大的阴影从上空投下,笼罩在燥热的空地上。韦家芳躲在最角落处的位置点燃了香烟,山壁上方传来的阵阵蝉鸣仿佛给予了韦家芳内心一阵短暂的安宁,让她一瞬间从自己原有的生活中抽离了出来。
    她好像终于想了起来自己究竟是在什么地方看过电影《胡越的故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是啊,我那时候不就是在家里看的吗?以前爸爸最喜欢看的就是这部电影了,不是吗?”
    韦家芳想了起来,家里为数不多几部存有录像带的电影中就包括了《胡越的故事》。父亲韦钰几乎每逢休息之际,总会不时将这部电影翻出来看一看。而韦家芳每次路过客厅,或者正赶上做完作业的时候也会和父亲一起靠在沙发上观看这部电影。但在她的记忆中,她似乎从来没有完整地看完过这一部电影,每次都是断断续续或者重重复复地观看其中的一部分内容。她始终不知道最后发生在周润发身上的是一个什么样的结局,她想,最后周润发和钟楚红逃走了吗?还是他们都死了?
    她突然又想到,爸爸走了有多少年了?快十四年了吧?为什么他那么喜欢看这部电影呢?
    父亲坐在沙发上观看《胡越的故事》时那张认真又专注的脸庞再次浮现在这片昏沉的黑影中。韦家芳回想起那个注定改变她命运的2005年,她清楚地记得,那一年即将毕业的自己先是赶上钢铁厂运营改革,缩减招工比例,原本已经半只脚跨入钢铁厂的韦家芳就这么无情地被命运推了出去。接着也是在那一年,韦钰因为在熔铁炉附近工作时遭遇意外身亡,对于年仅二十岁的韦家芳造成了沉重的打击。
    韦家芳想起自己和母亲许玉芬相依为命的日子,以及自己在嫁给王汉东之后,这些年里她所承受的苦难,她意识到生命中似乎存在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力量正在自己推入洪流。洪流如同历史,要抹去一个人的存在总是显得轻而易举,就像辽阔宇宙中数不尽的小行星,谁又会知道或者记得它们的存在呢?
    韦家芳只是觉得身处这片洪流中的自己所能做的选择似乎已经变得越来越少,她开始明白原来年纪真的会变成一种障碍,原来人生能够挣扎的时间只有那么短短几年。她不知道自己是否会就此在洪流中被淹没,但她心里似乎仍抱着一种希望,希望至少自己的儿子王俊凯不会在这片洪流中被淹没。如果有一天当她连这一点希望都不再存有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还能找到存活下去的意义。她也不知道从她生下来的那一刻起,不公平就已经存在着,她该用什么去争取她所想要的公平呢?
    她无法争取,所以往往到了最后她只能妥协。此刻也一样,韦家芳又一次质问自己,只能忍忍吗?
    那个年长女护工的声音再次在黑夜中响了起来,回应了韦家芳:“是啊,忍忍就过去了,人活着不就是靠一个’忍’字吗?只要你能忍,总会过去的。”
    第十六节

    清晨,艾薇从汽车客运站行李存放处离开时,太阳短暂地露了一下脸,金色的阳光如同一道光柱穿透灰色的尘埃,从云层中垂直往下坠落,直落在远处一座山脉的最顶端,顶端耸立着一座古朴的七层宝塔。宝塔只有最上面的四层以及尖尖的塔尖从树丛中伸了出来,呈方型的四处边缘伸向四周,仿佛正在做出一个准备随时起飞的姿势。
    坐在出租车后排座上的艾薇远远地望向那座七层古塔,突然开口对司机问道:“师傅,那边那座塔能上去的吗?”
    “可以啊,那是我们这的一座寺庙’一鸣寺’,有好几百年历史了呢。”司机回应道。
    艾薇靠在座椅上想了想,临时取消了返回公寓的想法,转道前往“一鸣寺”。一鸣寺原本座落在一座无名野山之上,直到新中国成立后,随着国家指定对支木市进行开发才建立起了一条又一条的盘山公路。如今,其中的一条马路正穿过一鸣寺所在山脉下方,马路边是一道不起眼的石砌阶梯通往山上,阶梯两旁生长着大量的香樟、白兰、松树、榕树还有天竺桂等植物。
    沿着石梯往上走,寺庙破旧的大门出现在大约一半的路程位置,大门外的红色墙漆几乎已经脱落了三分之二,门顶上“一鸣寺”几个金色大字也已经变得模糊不清。包裹着一层深褐色铜皮的木门只开出了一道缝隙,留下足以穿过两个人的空间,门前摆着一个铜制的方形功德箱,上方贴着一张白纸,纸上是使用黑色墨水写下的几个隶书毛笔字体“寺庙免费,随喜功德”。
    艾薇打开肩上背着的黑色链条迷你手袋,随手从最外层放置零钱的隔层里掏出一张二十元钱投入了功德箱,继续沿着石梯往山上走去。比起大门前的石梯,往上去的石梯要显得陈旧许多,而且材质也不再充满了现代感的浅灰色水泥,全都变成了一块块镶嵌在泥土中的砖块,砖块的边缘处长着浓密的青苔,砖块与砖块的缝隙间也不时可以看见冒出的小簇野草,野草的叶子如同心型,每四片相互拥抱在一根枝芽上,还有的缝隙间冒着几朵白色的野花。
    一直走到了最顶端,艾薇才发现其实这是一座极为朴素的寺庙,寺庙入口处摆着一张无人看管的木桌,木桌上摆着每三支为一束的香只,对面则是一个简陋的木质书柜,上面摆着提供借阅的佛经或者与佛教相关的书籍。入口正前方的空地上摆着一只方型的青铜炉子用以插入祭拜的香只,两旁则是已经焚烧着蜡烛的青铜炉台。青铜炉台两侧还分别种着两颗古老的圆柏树,高耸入天的圆柏树已经被新修的水泥围栏围了起来,以免遭到不必要的人为破坏。
    整个寺庙只有一前一后两座殿堂,前殿供奉着的是过去、现在、未来三世佛,而后殿供奉着的则是一尊巨大的卧佛佛像,佛像上原有的灰色多半已经脱落变成了白色,身上被人披上了一件大型的金色布块。艾薇走到后殿前,他站在殿门外望着佛陀那道熟悉的笑容,有一瞬间让他感觉自己就像回到了曼谷市区中的卧佛寺一般,一种潜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好像又冒了起来。
    艾薇匆忙跪在金黄色的圆型坐垫前,对着卧佛佛像拜了三拜,仿佛在祈求得到佛陀的原谅。
    起身后,她似乎仍记挂着方才在远处所看见的那座古塔,转过身往供奉卧佛的殿堂后方走去,隐约中在树丛中窥见了宝塔的身影。但是他往前刚走了没几步,只见一道关闭的木门挡住了继续往上去的石梯,木门仿若假设,直立于楼梯两旁的山石前,两旁所留出的空隙完全足以让人从中穿过。门板上只是写着“游人勿入”几个字,仅仅起到一个提醒的作用。
    艾薇心想,还以为能上去呢,上不去就算了,还是回家吧。但他又想,如果我回家之后,到时陆善坤万一找到我的公寓来怎么办?要不还是暂时搬到姐姐那里住几天好了,反正说不定明后天就走了,而且有姐夫在家,他在这里认识人多,估计也安全一些,要是他们问起的话,我该怎么说呢?
    在想清楚该如何对姐姐苏丽珍解释前,艾薇决定先处理另一件更为着急的事情,即打电话通知酒吧老板辞去了自己的兼职工作。同时为了制造出一种假象,艾薇决定保留自己的公寓,并且交足了一个月的租金,他向公寓房东表示:“我租完这个月就要走了,押金就当作是赔偿了吧,租金到期之后你就可以另外租给别人了,不好意思啊。”
    艾薇匆匆收拾好行李就搬去了苏丽珍家里,他对苏丽珍说道:“姐姐,我下星期可能就要回曼谷了,我之前存的一笔钱到期了,刚好加上我这半年多在中国赚的钱也够我做手术了。所以我想早一点回去先把手术做了,这样自己也安心一些。”
    “这样最好了,反正你那边公寓也退了,这几天就住在姐姐家吧,多陪陪我,不然下次见到你也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了。说不定过年放假,我和你姐夫也可能带妈妈到那边去玩呢,我们自从离开了之后,也一直没有回去过了,好怀念小时候吃的青木瓜沙拉啊,你还记不记得,那时候奶奶还没去世的时候,夏天经常做给我们吃呢。”
    “当然记得,那些青木瓜还是奶奶自己种在院子里的。”
    “是呀,配上奶奶自己调的酱汁,酸酸辣辣的,好好吃。不过后来就再也没有吃过了。”
    “那下次你来的时候,我带你去吃,我知道曼谷有一家小店做得也特别好吃,和奶奶以前做的那种味道差不多的,而且还很便宜。”
    “那我们就一言为定了。”苏丽珍开怀地笑了出来,她低头看了看=一眼手机,说道,“我要先回公司去了,我先把钥匙给你,你自己把房间收拾一下吧,床单我给你放在这里了,换下来的你就先扔到浴室的洗脸盆,我下班回来再洗。”
    苏丽珍离开后,艾薇一个人待在卧室里,重新给床铺铺上了蓝灰色的格纹床单,床单上散发出淡淡的薰衣草香味。他沿着床垫的四边将床单多余的部分塞入床垫下方,忽然间,早上在卧佛佛像前曾短暂涌现出的恐惧感又一次袭向艾薇,他停住了手,剩下一边没有塞好的床单垂挂落在边缘,转过身跪在米白色的瓷砖上紧握着胸口,仿佛心口处正传来一阵紧促的疼痛感。
    过了好一会儿,艾薇才缓了过来,他坐在地上,眼眶已经变得红润起来。他靠在床边似乎又想起了那一段如噩梦般的往事,那一段艾薇始终不愿揭开的黑暗的记忆,仿佛大片的血迹又一次溅到了他的脸上,他借着擦去脸上正流下的泪水又多擦了几遍脸颊。
    半年多以前,那时候的艾薇还身在曼谷,为了偿还父亲的债务,他已经被迫待在乐梦夜总会将近四年的时间。艾薇父亲的债务人坤龙同时也成为了艾薇的老板,他除了经营着这家乐梦夜总会,还在曼谷展开了大量的“灰色”业务,包括赌场、高利贷以及不为人知的情色交易业务。
    在艾薇进入乐梦夜总会后不久,他就意外地被坤龙的一名重要客户菲利普所看中,每一次只要菲利普来到曼谷,艾薇都总会被安排前往进行陪同,并且与之发生性关系。从那时起,艾薇就知道自己不过是坤龙用以取悦菲利普的一个工具,而对菲利普来说,他兴许对艾薇有那么一丁点称得上是“喜欢”的情感,但这些情感并不足以改变艾薇的现状。要说真的起到什么作用的话,无非也就是将艾薇变成了他自己的专有物,从而免于成为了一个混乱的情欲工具。
    渐渐地,艾薇总难免会在无意中知道一些他可能本来并不想知道的事情,比如菲利普在美国已经建立了自己的家庭,又或者他在美国是一名有头有脸的政治人物,甚至还包括了菲利普和坤龙之间极为私密的交易。艾薇明白这些信息中往往会包含着某种足以威胁他生命安全的元素存在,所以他每次都会躲得远远的,不愿牵涉其中。
    但有时候当命运将其推到他面前时,又怎么会由得他控制呢?
    他无法控制,也致使他无意中陷入了一种无法挽回的处境。直到2019年1月份,艾薇彻底还清了父亲的债务后,他决定向坤龙提出离开夜总会的要求,坤龙理所当然地拒绝了艾薇,他对艾薇说道:“你觉得我还能让你离开吗?你要是想做手术,我可以给你钱做,但是你必须留在我身边,其他还有什么条件你可以提出来。”
    “我只想离开这里,如果你同意让我离开,我可以答应你永远不回曼谷。”
    “艾薇,不可能的,我不可能答应你,你不用浪费时间了,也不要想着自己逃走。”坤龙伸出他那只纹有黑曼巴蛇刺青图案的手臂轻抚艾薇的脸,说道,“你逃不了的,也不用浪费时间,不管你逃到哪里,我都会把你抓回来的,到时候我可不会像现在这样好好和你说话,给你提条件了。”
    这很显然并不是艾薇所想要的结果,他实在没办法想象如果继续待在乐梦夜总会,他还会经历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至少他知道他可能永远都没有办法过上自己所想要的生活。也许也正是因为他在黑暗中已经待了太长的时间,所以他才急切地希望可以抓住任何一丝微弱的光亮,他害怕自己如果再不试着去抓住那一丝光亮,很可能以后也不会再有机会了。
    艾薇心里似乎也明白像他们这样的人,也许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没有多少选择,也许他拼上了自己人生的全部也无法走进一种像普通人一样的生活中,也无法摆脱他过往的不堪和肮脏。可是又有谁会希望永远沦陷在一片见不到光明的死黑之地呢?
    至少这并非艾薇心中所想。他只能寻求改变,改变他处于即将破灭和绝望的又仅有一点可能性存在的人生。
    那时候的艾薇就像一个处于叛逆期的少年,在他人生中从未出现过的叛逆期却在这时候到来了,他忤逆于坤龙所向他传达的任何一项命令或者要求。他每天不再出现于夜总会,也不接坤龙的电话,甚至就连菲利普抵达曼谷期间,艾薇也拒绝了与其见面。最终,被惹恼的坤龙决定不再纵容艾薇,准备亲自上门找艾薇好好谈一谈。
    那是在2019年1月23日晚上,正值冬日的曼谷丝毫感受不到一缕凉意,即使是在夜晚的街道上,游客们仍像处于夏季一般穿着短裤和背心四处游荡。而艾薇正在公寓楼里等待着坤龙的到来,他确实不知道他们之间还有什么可谈,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艾薇还是偷偷地打开了手机的录音软件,企图录下他们之间即将开始的谈话。
    只是艾薇没想到,坤龙一进门首先就是一个巴掌甩在了他的脸上,骂道:“你他妈的疯够了没有?”
    “你才疯!”艾薇捂着自己的脸,往后退了一步,不满地说道,“我已经和你说过,我爸欠你的钱,我全都还完了,我和你之前也不再存在任何瓜葛,我没有任何义务再继续听你的。”
    “你还真以为你自己说了算啊?”坤龙将手里拿着的文件夹甩到桌子上,说道:“这是新的合同,你最好乖乖地把它给我签了。”
    “我不签!”艾薇丝毫不退让地瞪着坤龙。坤龙咧开嘴笑了笑,掏出手机,接着手机里就显示出艾薇被三名男子强奸的视频,而他却好像被人下了药一般,只是浑浑噩噩地发出呻吟声,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话。坤龙说道:“你信不信我把这个发到网上?”
    “你以为我会怕这个?”他冷冷一笑,说道,“上次我被你下药的时候,我就知道你肯定拍有视频留着威胁我了,你觉得我会在乎?别人对我们这个行业里的人群早就戴上了有色眼镜,你再发十个也没有任何意义,坤龙,我可不是什么名人,没有人会在乎的。”
    坤龙眼看威胁艾薇不成,只能恶狠狠地盯着他,说道:“妈的,信不信老子现在就搞死你?!”
    “打死我,我也不会签这份合约!”
    说话间,坤龙一个快跑了上去,又是两个巴掌打在艾薇脸上,然后弯起膝盖直撞向艾薇的腹部。艾薇一时吃疼就跪了下来,坤龙似乎并不打算就此住手,他一边扯着艾薇的长发往沙发方向拖行,一边说道:“妈的,老子就不信没办法让你签下名字!”
    鲜血沿着艾薇的鼻孔和嘴角流了下来,他粗重地呼着气,却始终没有反击。坤龙把艾薇拖到沙发边,又压在他的身体上,抓着他的手在合约最下方签下名字。可是坤龙始终忘了艾薇毕竟仍是男子之身,趁着签完字的空隙,坤龙得意一笑就放松了警惕,准备从艾薇身上站起。却不料艾薇突然抱住坤龙的双脚往前一扯,坤龙整个人往后就摔在了地上,后脑勺直撞向地面瓷砖。那一刻艾薇仿佛受了刺激一般,他紧抓着手里的黑色签字笔,发了疯似的直扎在坤龙脸上,一连扎了十八下。
    坤龙的整张脸被艾薇手里的黑色签字笔扎得面目全非,鲜红色的血液几乎溅了他一脸,连带着右边的眼睫毛似乎也因为这一场过于剧烈的运动而脱落了下来。艾薇似乎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情,只是全身感到一阵疲惫,坐在了坤龙身上。
    没一会儿,坤龙的下半身在一阵短促的抽动中渐渐地停了下来。艾薇就这么在坤龙身上坐了十几分钟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杀死了坤龙。
    他想,怎么办?我要逃走吗?能逃去哪呢?曼谷是肯定不能再待下去了,也不可以报警,就算警察判我是自卫杀人,我出来后,坤龙下面的人难道会放过我吗?说不定趁我被关在监狱的时候,他们就会安排人来替坤龙报仇了。
    艾薇试图冷静下来,起身走进浴室清洗干净脸上的血迹,又找出家里最大的一个行李箱,将坤龙裹在一层床单里一并塞了进去。然后,他开始清理地板上的血迹,又走进浴室里洗了一个澡,换掉染满血的白色吊带裙。他的大脑一刻也没有停歇下来,反复思考着应该把坤龙的尸体扔去何。
    在这时,艾薇却意外地想起了钟敏红,不久前他们两个人在乐梦夜总会上的第一次认识了彼此。当时艾薇无意中提起自己的合约即将到期,钟敏红就对艾薇发出过邀请。艾薇便急忙裹上浴巾冲出浴室,拿起手机给钟敏红发送了一条信息,他又拿起沙发上那份合同点燃了火,最后把几近化成灰的合同扔进马桶里,按下了冲水键。
    在收到钟敏红的答复后,艾薇终于松了一口气,立刻开始着手处理坤龙的尸体。那天晚上,艾薇开着坤龙的汽车驶向曼谷北边的郊外,堵了一整天的曼谷似乎只有这个时间段才会有空闲缓上一口气。艾薇望着前方黑漆漆的公路,四周传来各种各样的野兽声或者鸟叫声,他一边开着车,一边删掉了坤龙手机里的所有信息和资料。然后,取出手机卡片,将坤龙的手机置于马路前方,一碾而过压成了碎片,随手扔向森林里。
    又往前开了一段路程,艾薇决定把坤龙的尸体埋在河岸边的一处森林里。当时他的脑海里已经不敢再去计划更遥远的未来,只希望当下所发生的一切可以快一些结束,就像坤龙的尸体一样,他在这个闷热的冬日夜晚将他们一起匆匆埋葬。
    不知道是坤龙之前作恶太多导致罪有应得,还是艾薇时来运转,直到他顺利拿下签证离开泰国前,期间没有任何警察或者坤龙的手下来找过艾薇麻烦,就好像所有的事情从不曾发生过一般。可是如今一想到自己即将又要回到曼谷,艾薇不由得又害怕了起来,万一坤龙的尸体被找到了呢?万一现在警方也在调查他呢?
    艾薇渐渐冷静下来后,又总觉得似乎也不大可能,毕竟在这半年里他始终没有从身在曼谷的朋友处打听到任何与之相关的消息。而关于坤龙,在他失踪后,他的下属、妻子、儿女和情人们似乎已经迫不及待地开始了分割财产,彼此之间忘情地投入遗产争斗,早已经没有人还记得艾薇的存在。
    艾薇还是觉得有些不放心,他想,要不先还是飞清迈好了,暂时先在清迈住一阵?
    正当艾薇处于犹疑之际,已经退了房的陆善坤直接找到了R99酒吧,这也是他唯一想到与艾薇有关联的地方。他想,至少自己可以通过酒吧经理问到艾薇的电话或者地址。
    不过陆善坤忘了R99酒吧白天都是处于休息的状态,直到晚上七点左右才开始营业。期间,陆善坤想离开又担心自己会错过,心想,万一艾薇在这个时间回来呢?于是,他只好一直待在酒吧附近,就这么等到了晚上七点。
    酒吧经理叶元庆一听说陆善坤的来由,就说道:“艾薇已经辞职了,今晚不会来了。”
    “辞职了?那你有他的电话或者地址吗?”
    “你谁啊?”
    “哦,我是他的一个朋友,找他有点急事的,真的很着急,你就给我吧。”陆善坤一脸讨好叶元庆的模样,叶元庆似乎也没多放在心上就将艾薇的公寓住址和电话号码写给了陆善坤。陆善坤一出了酒吧便迫不及待地拨打艾薇的电话,但是还没来得及多说两句话,立刻就被艾薇挂断了电话。陆善坤犹豫了一阵,心想,这始终也不是我自己的钱,而且说不定警察还在找我呢,我也不能报警,实在不行和他商量一下五五分算了,我也不亏。
    接着,陆善坤就将自己的这个提议以短信的方式发给了艾薇。谁知等了半个小时还是没有收到艾薇的回复,陆善坤只好又给艾薇打了一次电话,却只听到了“该用户已关机”的回复。当下气得陆善坤就要破口大骂,他想,没办法了,只能亲自上门找他一趟了,我就不信他能一直躲着不出门。
    在同一个时间里,许小龙也因为多次联系不上艾薇,在陆善坤抵达艾薇的公寓前,他已经先一步撬开门,潜入了艾薇的公寓。许小龙看着几乎被搬空了的公寓,错愕地坐在卧室的木床上,心想,艾薇究竟去哪了?他怎么会突然一声不吭地就走了?之前不还好好的吗?
    这时,门外响起了一阵急促的敲门声。许小龙急忙跑过去却只看见门外站着一个身穿灰色运动服的男人,这个男人正是陆善坤。陆善坤喊道:“艾薇,开开门啊,是我,我们可以好好谈一谈。”
    谈一谈?许小龙疑惑地又看了陆善坤一眼,他想,我靠,该不会就是他死缠着艾薇,艾薇才搬走的吧?妈的,看老子不弄死他!
    许小龙带着满腔怒火拉开了门,陆善坤完全没有想到房间里会出现一个陌生男人,他还没反应过来,许小龙已经把陆善坤往后一推,直撞在走廊的墙壁上。接着,许小龙又是一挥拳打在陆善坤的脸上,骂道:“妈的,你是哪个臭王八蛋?是不是你天天来骚扰艾薇,害得他连家都不敢回了!看我今天不好好教训你一下,看你以后还敢不敢来!都是你害的!”
    陆善坤还没来得及反击,又被许小龙一连两脚踢在了肚子和臀部上。陆善坤跪倒在地,腹部处传来一阵滚烫。陆善坤始终不像许小龙一样有着丰富的打架经验,而且一看到许小龙比自己高出将近一个头,陆善坤就知道自己肯定赚不到任何好处。他想,我来这里是要找艾薇的,可不是来打架的,一会儿钱没拿到,自己反被人莫名其妙地打得半死可就不值得了。
    陆善坤急忙说道:“误会啊,兄弟,兄弟,你先别打了,我是有事才来找艾薇的啊。”
    “找他什么事,你说啊?”许小龙停下了手,等着陆善坤给自己一个答案。
    “就是一点儿私事。”陆善坤说话的时候紧捂着肚子,不敢抬头去看许小龙。
    “私事?妈的,你最好老实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想睡他?是不是?!”许小龙越说越激动,他指着陆善坤继续说道,“妈的,你今天不说清楚就别想走了!”
    陆善坤似乎在许小龙的话语间隐约猜到了他们二人的关系,他不想再给自己多生一事,急忙摇着手说道:“不是不是,兄弟,你可别误会了,他就是借了我一些东西,我想要回来而已,但是又联系不上他,所以才找过来了,他不在就算了。”
    不等许小龙再多问什么,陆善坤立刻转身往不远处的电梯间跑去,不敢回头多看一眼。身后依旧回响着许小龙愤怒的叫喊声:“滚!妈的,滚远点!你要是敢再来一次,老子见你一次打一次!”
    许小龙一想到陆善坤与艾薇之间也许存在一些什么不为他所知的关系,他心里的愤怒就遏制不住地烧遍了全身。他冲进客厅里翻出垃圾桶里的那套男子衣服,心想,妈的,一定是刚才那个傻逼的,不然艾薇的房子里无缘无故怎么会有男人的衣服?
    许小龙不满地一脚踢在茶几的支脚下,上方摆放着的餐巾纸盒与遥控器随着突然袭来的冲击力,飞了出去。许小龙又把整个垃圾桶拿起来,他越看就觉得越生气,直冲向安全出口处,将整个垃圾桶一起扔进去了楼层专用的大型绿色塑料垃圾桶里。
    这一天陆善坤守在R99酒吧等待开门的过程中,武忠已经一个人开着车来到了支木市。他从支木市客运站前经过,驶向支木市的最北端,根据方向盘旁边挂着的手机导航提示穿过繁忙的木棉花大道,陷入漆黑的隧道中。灌入隧道的风声从武忠的耳旁不停刮过,他仿佛又一次想起了父亲曾经最后一次和他通话的声音,那一阵停滞在沉默中所发出的呼吸声,衰老,沉重,羸弱。
    他想,我那时候就应该想到他已经病了,一个身体健朗的人怎么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迎着隧道外一点点扩张开的阳光,这个念头也随之消散了,就像无数个偶然间浮现的念头一样,它们总是来去匆匆,短暂停留。武忠似乎也无意挽留,而是把注意力转移到手机屏幕所显示的地图上。他放慢了速度驶向不平整的泥路,进入了观音村。
    观音村中心附近的茶馆仍维系着旧时的模样,门前挂着一块已经褪色的黑色木板,上方露出依稀可辨的文字“一元一杯”。陈旧的大厅摆着长条形的旧式木椅,三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角落处一人手里拿着一杯茶,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天。靠近大厅角落处还有一道拱形门,这扇门没有装上门板,只有一道半挂着的白布,白布从中间被剪了开。往里走去是一间漆黑的内间,几个中年男人还有两名年轻男子正凑在一处电脑屏幕前一起观看着情色录像带,微弱的声响还没传到大厅就被掐灭了。
    武忠走进去看了一眼,只好又走了出来,走向另一侧的厨房门前,向一名正在烧水的中年男子询问了陆善坤家具体所在的位置。陆善坤家所在之处正好处于观音庙的西北方,那是一座简陋的红砖平房,灰泥砌成的平整屋顶上方堆着厚厚的稻秆,两扇门中间摆着一辆已经生锈了的手推车,还有一个遗落在地的天线装置。武忠凑上前,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又敲了敲门,始终没有人回应,心想,家里不会一个人都没有吧?
    他想了想,又绕道了房屋后方,房屋后方正对着一处路边的小土丘。武忠盯着那两扇绿色边框的玻璃窗,每一扇玻璃窗上装着八块正方形的玻璃,有的玻璃仍保持着透明的材质,而有的已经换成了磨砂材质,其中有一块处于右下角角落处的玻璃似乎由于暂时没来及替换,所以使用一块单薄的木板和报纸挡了起来。武忠走过去,伸手推那块木板,没想到木板被他一推就从边缘处裂了开。武忠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后方的小土丘没有人经过后,他索性直接扯掉了整块木板,伸手进去拔起了插销。
    武忠拉开窗户,钻进了陆善坤家里。他跳进去的房间正好是陆善坤和哥哥陆卫国过去曾经居住的房间,房间里摆着两张简陋的木床,墙上贴着一张艳丽而复古的牡丹花海报,角落的柜子上方则堆满冬天使用的棉被还有各种装在袋子里的物品。武忠从陆善坤的房间走了出来,走进旁边的厨房里,厨房的墙壁早已经被油烟熏成了黑色,一口没有盖上盖子的水壶陈置在炉子上方,水壶里仅余的半壶水上飘满了灰色的尘埃还有两张已经死去多时的蟑螂,一旁摆着一袋开封后吃剩的挂面。
    看到这一幕,武忠基本上已经可以肯定陆善坤在过去这几天没有回过家。他想,如果自己是陆善坤的话会躲去哪呢?手上拿着五百万现金,确实可以去的地方很多,但是他知道公司出了事,也许会担心警察在找自己,所以多半还是得躲起来,或者至少得先躲上一段时间。昆山市太危险,应该不大可能,那为什么他没有回家呢?是因为他知道家里的位置最容易被找到吗?如果这样的话,他会不会躲在支木市里?
    这本来只是武忠在偶然间所产生的一种猜想,但是当他按原路从窗户爬出来后,他发现一个身穿蓝色牛仔裤和黑色上衣的侏儒男子正踮起脚打量着自己的汽车,这名侏儒男子正是刚刚告别陆善坤返回观音村的黄华亮。看到突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武忠,反倒把他吓了一跳,武忠怀疑地问道:“你认识陆善坤啊?”
    “大家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谁不认识呢。”黄华亮尴尬地笑了笑,将目光望向一旁,准备转身离开。但不料,武忠一个跨步拦在了他面前,问道:“你最近是不是见过陆善坤啊?他在村子里吗?还是在支木市里?”
    说话的时候,武忠的目光透过黑色墨镜紧紧盯着黄华亮,黄华亮就好像被人发现了什么秘密一般,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吞吞吐吐地说道:“当然没见过,他都走了半年多了,我刚好路过看见你这辆车,以前在村子里没见过,就过来多看了一眼。”
    “他家里怎么都没人了呢?”武忠又问道。
    “他家里就只剩他和他哥哥了,他哥哥去广东那边打工了没有回来,他……”黄华亮好像担心自己说错话一般,提到陆善坤的时候又停了下来,过了一会儿才说道,“他年前也到昆山市打工去了,就没回来过。”
    望着黄华亮离去后又不时回望的神情,武忠越发怀疑黄华亮知道陆善坤的下落,他想,这小侏儒肯定没说真话,或者真的和我猜的一样,陆善坤正躲在支木市里。武忠走上车,往后一倒准备朝村子外驶去,不过在经过观音庙门前时,他又突然停了下来。
    武忠好奇地望着这座支离破碎的观音庙,走了进去。他踩着碎裂的木块和瓦片,不时发出吱吱呀呀的声音,然后他停在了那个摆在菩萨像身前的菩萨头像前,对着菩萨头像恭敬地拜了一拜。武忠心想,怎么会有人把菩萨头像给弄下来了?
    犹豫了片刻后,武忠还是决定把菩萨的头像重新给装回去。他急忙跑了出去,从车尾箱处搬出一具可伸缩折叠的梯子走向观音像前。武忠伸展开的梯子架在观音像前,先把下方的一块金黄色旧丝绸布铺在了观音像的脖子镂空处,接着才把观音菩萨的头像给安了上去。
    武忠看着自己重新装好的观音菩萨象,心里仿佛松了一口气一般,不由得感到一丝释然。
    第十七节

    黄子善剩余的财产经过警方处理后已经成功返还了一部分受害者,许玉芬便是其中的最后一名受益者。一连多日因为这件事深陷自责和苦恼之中的许玉芬既睡不好,也吃不下饭,每天只能待在家里死守着电话,直到接下这个电话,她才一瞬间被人从深渊里给捞了起来。
    许玉芬在韦家芳的陪同下在第一时间赶往支木市公安局签署了案件的结案文件,同时一并确认了受骗的钱款已经按原数转回了她的账户。韦家芳心想,还好这次把钱给找回来了,不然以后所有的担子都落到我和老王头上,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以后他爸妈要真有些什么事,他弟弟肯定不会管的,到时候照顾这三个老人的责任还是一样得我们两个人操心。
    韦家芳想到这里,只好又一次提醒许玉芬:“这次是运气好,钱才给拿回来了,你以后不要再听人家说什么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们就是专门骗你们这种老人的。要是再来一次,就不会那么容易拿回来了,你想天底下哪有那么容易的事情,坐在家里什么事情都不用干一个月就有几千块钱给你,一想都知道是骗人的。你要这样,还不如让小龙给偷了去花呢。”
    “不许说这种话,我以后不碰这些东西就是了。”
    在许玉芬和韦家芳离开公安局大厅的时候,郑美琪和马笑仍排在队伍中等待签署结案,取回自己的那笔钱款。然而马笑却没想到的是,当她走到柜台前报上自己名字时却被告知这一批的返回名单里没有她的名字,她一下又着急了起来,喊道:“为什么啊?别人都有了,我就没有,你们说这公平吗?”
    被凤英九安排处理这一流程的周佳怡试图安抚马笑的情绪,解释道:“不是这样的,马女士。我们并不是说不返回回来给你您,只是现在暂时追回了一部分钱,所以我们需要按照每个受害者被骗的时间进行财产的归还,现在刚好到您,钱款就没有了,所以只能麻烦您再等等,到时候剩下的钱找到了,我们自然会通知您。希望您也可以配合我们的工作。”
    “可是我们家里急着要用钱啊,现在你们不给我,我该怎么办才好?”马笑仍旧不满地抱怨道。一个同样刚刚签署结案的中年女子听了马笑这句话,嫌弃地看了一眼,回应道:“就你的钱急着要用,别人就不急啊?那么急着要用还学人家玩什么投资呢。”
    马笑差一点就要冲上去与那名中年女子争论,一名警员挡在了她面前,一脸肃然地看着马笑:“以为这是什么地方呢,菜市场啊?!再在这里闹,小心把你们一块都关进去。”
    听到警员这么一说,马笑只好闭上了嘴,瞪了中年女子一眼,转身跟着郑美琪一起离开了公安局。自从报案这五天以来,唐晋几乎没有和马笑说过一句话,如果这一天不是因为马笑告诉他警察已经抓住了犯人,他很可能仍打算继续对马笑保持冷漠。
    当马笑把事情告诉唐晋时,他不满地抱怨了一句:“去之前也不知道先问清楚。”
    一听到这句话,马笑似乎就连带着把自己上午遭遇的不满也准备一起发泄出来,她正要对着电话朝唐晋大吼,唐晋直接挂断了马笑的电话。他内心深感对马笑的厌恶,这种厌恶已经让他对马笑彻底失去了耐心,甚至不愿意在她面前多伪装片刻,他想,如果不是她一天到晚发疯又贪钱,我们怎么会变成先在这样?再过一段时间表姐夫就要回来,也不知道到时候该怎么办才好。
    每次只要一想到这件事情,唐晋不仅感到烦闷,而且他发觉有一种越发肿胀起来的焦虑正在将他挤向生活的边缘。唐晋反复思考过这件事情的种种可能,他不得不做出一个最坏的打算,他想,两百万该怎么还呢?他试着拿起一张废纸做了一笔款项的计算,就算卖掉他们没有交房的那套房子也最多只能拿回首付的钱,自己开的车卖了也不过几万块钱。唐晋无论如何计算,他意识到自己也不可能有这个能力将两百万的窟窿填上,即使是一百万的数额也足已耗去他这一生打工所能累积的全部财富了。
    唐晋越来越想不明白自己当初究竟是看上了马笑什么呢?这时,唐晋不由得又想起了前女友莫小丽,两人从2014年起因为在同一家酒店工作而相识,然后走到了一起。当时的唐晋担心影响工作,始终不愿意公开这段感情,也一直没有提起结婚的事情。
    直到2017年年底,莫小丽认为自己没有办法再这么陪着唐晋消耗下去,于是提出了分手。
    在与唐晋分手后不到三个月的时间里,莫小丽通过相亲认识了一名比自己大十岁的商人,两人相识不到半个月时间就定下了婚约,接着在支木市办完酒席之后便搬去了渝中市。后知后觉的唐晋一度以为莫小丽所谓的分手只是一个玩笑话,却没想到他们之间的感情会以这样的方式而告终,以至于唐晋一度认为莫小丽选择那名年长的男子不过是因为对方比自己有钱。
    也是因为受了莫小丽闪婚一事的刺激,唐晋在参加高中同学聚会的饭局上一时喝多了酒,意外与马笑发生了关系。两个月后,马笑意外怀孕的消息促成了他们两个人之间毫无感情基础的婚姻生活。直到如今,唐晋才开始反思起他们之间的婚姻,他想,当初就是不结婚又会怎样呢?后来她还不是一样没能保住孩子?
    唐晋试着努力构建出自己在高中生活时的记忆,可他始终挖掘不出丝毫与马笑之间存在的关联,也不曾对她产生过一丁点儿的兴趣。他认为莫小丽理应为自己失败的婚姻而负上责任,如果不是她,所有现在正在发生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渐渐地,在唐晋的脑海里,莫小丽的脸庞似乎和马笑的脸庞重叠在了一起。他想,她们这些女人都是一样的,又贪钱又虚荣,而且谎话连篇,一个只因为对方有钱,认识不到半个月就嫁给了人家,一个则是一天到晚就只会想着一夜暴富。
    仿佛在这一瞬间,唐晋把他心中所有的怨恨全都倾倒向“女人”这一个群体,任何一个他所见到的女人似乎都变成了莫小丽或者马笑。他看着她们,包括那名正坐在他对面的年长女同事,唐晋不由得地对她那张圆润的脸庞以及喋喋不休的厚嘴唇生出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厌恶感。
    唐晋透过电脑屏幕与机箱之间仅有的缝隙打量着那名年长的女同事,望着她拿起桌上那杯喝了一半的黑糖珍珠牛乳又吸了一口,“滋滋滋”的声响传向唐晋耳边。他心里又开始感到恶心起来,他想,那么肥了还吃那么多,最好被珍珠噎死。
    直到一阵突如其来的电话铃声响起,唐晋脑海中邪恶的声音才被驱散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出“表姐夫”几个字,心里的压力一瞬间又全都爬了回来,他犹豫了片刻还是只能接下电话。
    苏志成在电话中说道:“阿晋啊,我这边临时还有一点事情要处理,可能还得过一个星期,大概31号左右回去。你上次取回来的钱不是还有三百多万吗?你拿七十九万出来,以’万源酒店’的名义把这笔钱给供应链公司转过去,记得把发票放好啊。”
    “好,我知道。”听到表姐夫苏志成还要过一个星期才回来,唐晋的内心又稍稍松了一口气。回到家后,唐晋也不和马笑多说一句话,只是自顾自地从剩余的一百五十五万现金里清点了七十九万出来,然后又把剩余的钱塞入书房里带锁头的柜子,锁了起来。
    他想,还好还剩余这一百五十五万,至少还可以多瞒一个星期,到时再看看怎么样了。
    马笑看见唐晋不搭理自己,她索性也加入了冷战的队列中,憋着一肚子怒火把洗衣机里的衣服往地上一扔,一个人走了出去。她顶着一头猛烈的阳光,沿着坡道一路往下走,汗水从她的前额、颈脖以及后背不断流下,浸湿了她身上的蓝色印花连衣裙。
    一辆白色的面包车从马笑身边一开而过,掀起一阵温热的风,面包车的驾驶座上正坐着许小龙。
    一个小时前,许小龙刚刚获得消息,明哥因为私自运送毒品已经被支木市缴毒大队逮捕,判以十五年有期徒刑,目前正关押在支木市监狱里。许小龙立即赶往了监狱的探访室去见明哥,在这个法定探视时间之外的日子里,明哥因为配合警方工作而获得了这次意外的会面机会。
    冷冷清清的探视间里只有明哥以及两名身穿制服的狱警,许小龙站在入口处望向那道透明玻璃以及玻璃外的菱形隔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失落。他叹了一口气,走向那张摆在十号窗口前的天蓝色塑料椅,许小龙拿起蓝色的电话筒,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
    “他们说在我关进去之前给我一次见亲朋好友的机会,我想了想,自己也没什么朋友,也就和你熟悉一点儿了,我家里也只剩下我爸一个人。所以我就给你打了电话,看见你还挺好的,我就放心了,小龙,好好出去找份工作上班吧,别天天在外面跟着别人混了,你才多少岁呢,这么混能混一辈子吗?你自己说是不是?”
    许小龙只是沉默地看着明哥,看着他那双疲惫又无力的双瞳,他觉得他好像一瞬间变得苍老了许多。他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对他的话做出回应,他只是单纯地觉得难过,就好像自己身边又突然失去了一个熟悉的人一般,他们已经被这道单薄的玻璃彻底地隔绝开了。
    明哥眼看许小龙沉默不语,他只好自顾自地说道:“小龙帮我个忙吧,替我给我爸打个电话,别告诉我的事,你就和他说,说我死了吧。”
    这一天离开监狱回到家后,许小龙始终无法从这种满溢的悲伤中跳脱出来。他试着拨打艾薇的电话仍是只听到“关机”的回复,心中所有的怒火在这一瞬间和蔓延不止的悲伤融合到了一起,他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被所有人,被这个世界抛弃了。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那阵熟悉的声音又一次跑回了许小龙的脑海里,他想,既然艾薇都已经抛弃自己,和别的男人走了,我为什么还有守着对他的承诺呢?他真的在乎过我吗?真的关心我吗?全都是骗人的,全都是假的!
    许小龙冲进卧室翻出那个藏在角落塑料袋里的塑料烟壶和白色吸管,又打开抽屉翻出仅余的一包白色颗粒状晶体。浓郁的白色烟雾再次从许小龙的嘴里呼了出来,他一个人坐在卧室角落处的地板上,贪婪地一口又一口吐出白烟,白烟将许小龙困在这个看不见光亮的角落里,等待落日后的黑夜慢慢将他吞没。
    这时,许小龙似乎才终于抛开了头脑里所有的悲伤,以及明哥一再提醒他的话语。他只想深陷在这一阵短暂的快感中,忘却其他所有的一切,就像他可以远远地逃开,永远都不会再被这些悲伤、痛苦或者烦恼所追上了。
    许小龙又一次沿着那段熟悉的马路一个人狂奔不止,他感到自己的身体里仿佛充满了力量。可是说来也奇怪,这一次许小龙却好像越奔跑,头脑里就越浮现出他与艾薇之间那些仅有的记忆,他越奔跑就越强烈地感受艾薇在他身边所说过的话语,所散发出的气息以及他细腻的皮肤在自己身体划过时所带来的微妙触感。许小龙最后只能停在玉西江边,不满地一脚踢向江边的一个垃圾桶,悬挂式的垃圾桶被他一踢,一个旋转,里面的垃圾全都倒了出来,几瓶没喝完的饮料在倒下的一瞬间溅到了许小龙的脚上。
    许小龙又是不满地一脚往玉西江里踢飞了饮料瓶,大喊了一声:“操!”
    许小龙情绪激动,呼吸急促地沿着马路往上坡的方向继续奔跑,在这一段马路的来回奔跑中,他的双唇似乎也在不受控制地发出颤抖,嘴里自言自语地念道:
    “黑色,
    在腐朽中发出恶臭。
    我从一道长坡滚落,
    像被你扔掉的垃圾。
    奔跑,
    来回奔跑,
    找不到你的时候,
    只有,
    极致的。”
    他反复念诵着这一首他刚刚创作出的诗词,转身又跑回了家,拿起黑色水性笔笔匆匆记下了这首名为《极致的》的诗词。突然间完成一首诗词的兴奋感似乎带给了许小龙一种久违的满足,他脱光身上所有的衣服,露出极为瘦削的身体,一个人继续在房子里来回狂奔,又跑向阳台处,对着远处“啊”地一声大喊。
    为了加速消耗掉自己体内的所有能量,许小龙只好打开热水器,使用将近五十度的热水反复冲刷着身体。在冒起的热气中,他身体上不断溢出的汗液正和滚烫的热水相溶在一起落到了地上。那一刻,许小龙觉得好像艾薇就在他的身旁,轻抚着他的背脊上鼓起的脊骨,双唇轻咬着着他的耳垂不断往下滑落,一股无法抑制住的冲动从他的身体里奔涌而出。
    最后,许小龙头发也没擦干,光着身子就跑回了卧室里。他从衣柜里抱出一大床棉被裹在自己身上,躺到床上闭上眼准备睡觉。许小龙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睡着了还是清醒着,他的耳边响起一阵一阵清晰而真实的声音,那是奶奶正在对他说话的声音,她的声音从厨房的方向传了过来:“小龙啊,快把你爷爷叫起来吧,都快吃饭了。”
    许小龙走向房子的主卧室,卧室的木床上整齐地摆放着叠好的被子,以及套上印着杜丹花图案的枕头。微风透过窗户吹了进来,半开着的灰白色窗帘上印着一个个硕大的西瓜图案,随着风不停滚动,仿佛成熟了的西瓜正在滚向许小龙的脚边。
    “爷爷不在屋子里啊。”许小龙回头望向厨房,只见奶奶正穿着一件单薄的印花衬衣站在洗碗池前洗着菜,她把手里清洗干净的瓜苗掐成一段一段,放进干净的菜篮子里。奶奶始终没有回头看许小龙一眼,只是说道:“他肯定又跑出去了,都和他说了不能到处乱跑,明知道自己都已经老年痴呆了,再像上次那样乱跑,一会儿又得找人家警察帮忙了。你快出去看看你爷爷是不是又去跑去看人家下棋了。”
    许小龙匆忙跑了出去,他跑下悠长的楼梯,只看见住宅楼淡黄色的外墙似乎正在灰色中慢慢被溶解掉,外墙上的裂缝好像突然间活过来了一般,不停地攀爬,奔跑,直驱向那片灰蒙蒙的天空。许小龙似乎没有多余的时间和精力再去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存在,他一心只想快一些找到爷爷,把他带回家。他跑到小区门口处,只见榕树下摆着一张破旧的自制棋盘,圆型的木质象棋棋子散落地落在棋盘还有地板上,四下却不见一个人影。
    “爷爷,你在哪啊?”许小龙对着漂浮在虚无中的灰色大喊了一声,只有他一个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气里。接着,他继续沿着熟悉的坡道往下跑去,许小龙就这么一直跑,一直跑到夜幕降了下来,他也没有找到爷爷的踪迹。
    最后许小龙带着失落的情绪,一个人走回了家。他靠在大门前,隐约中听到房子里传出姨妈许玉芬、舅舅许家强还有表姐韦家芳的说话声音,他们讨论着许小龙奶奶已经被诊断出癌症晚期一事,反复商量讨论着是否要告诉她本人,以及是否要将她送去做化疗。
    “不,不可以,化疗太痛苦了,奶奶会受不了的!”许小龙突然间推开门,大喊道。可在他推开门后却发现房子里空无一人,所有的声音也在一瞬间消失不见了,许小龙急忙跑向主卧室,喊了一声:“奶奶!”
    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许小龙一个人从床上醒了过来。他紧裹着那团灰白色的棉被,棉被的被罩上全被他的汗液浸湿了,在闷热的空气中散发着若隐若现的臭酸味。许小龙紧紧地抱着那团棉被,哭了出来。
    第十八节

    下午,唐晋拿着七十九万元现金走进银行,以“万源酒店”的名义转账给了供应链公司。眼看已经接近下班时间,他便不再返回公司,而是折道回了家。回到家的唐晋准备从冰箱里找些可以食用的食物,却只看到洗碗池里堆放着没有清洗的碗筷和锅头,一层红色的油脂漂浮在蓄积的清水上方,不断侵蚀着慢慢漂浮起来的灰白色剩余物。
    唐晋看到这一幕,瞬间没有了胃口,只拿出一罐易拉罐装的可乐就把冰箱门合上了。唐晋突然间开始认真思考起来,他们之间是否还存有继续一起走下去的必要,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还得继续忍受内心对马笑的厌恶。他想,如果不是因为那两百万的事情,或者如果那两百万能找回来,第一件要做的事情就是离婚。
    可是唐晋一想起莫小丽在朋友圈里推送的“幸福家庭生活”画面,他又开始产生了一些迟疑。他担心,如果自己真的离婚了,会不会引来莫小丽对自己的嘲笑?她离开了自己后却越过越好,而自己则开始变得越发不堪,如果不离婚,至少还能伪装出一种假饰的和谐。
    唐晋一时间陷入犹豫不决,他又喝下一口冰冻的可乐,走进书房里。他在电脑桌前放下那瓶外壁爬满了水珠的可乐,随手拿起了两张落在角落处的单据,其中一张马笑是今年一月份所购买的意外险保单票据,而另一张则是马笑那份分红型保险的单据。唐晋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又将它们随手塞进了抽屉里。
    同一个时间里,已经在艾薇的公寓附近徘徊了一整天的陆善坤始终没有见到艾薇的身影,他一个人蹲在马路对面的一棵樟树下方,不由得怀疑了起来。他想,艾薇会不会早就已经拿着钱跑了呢?不然的话,他为什么没有回公寓?不行不行,千万不能这么想,要是这么想的话,我的钱就拿不回来了,这可不是几千块钱的事情,我好不容易骗过了警察才得到的五百万不可以就这么没了的。
    于是,陆善坤开始反复说服自己相信艾薇仍躲在支木市里的某个地方。或者说,整个现实的处境不允许他相信艾薇已经携款潜逃这样的一种可能性,而且他认为自己始终没有任何证据可以支撑这种可能性的存在。他不应该自己乱了自己的阵脚,他必须,也只能相信艾薇还在支木市里,仿佛只要相信这个现实,他的五百万现金就一定能重新找回来。
    这也成了陆善坤当下仅有的一个信念,一个支撑着他的全部人生的信念。
    在这份信念的支持下,陆善坤又一次来到R99酒吧寻找酒吧经理叶元庆。他想,说不定他还会知道些别的什么消息,我现在也只能从他口里多套一些消息了,只要能多收集到一些有用的消息,只要能帮助我找到艾薇,其他都不重要。
    为此,在叶元庆不耐烦的拒绝声中,陆善坤甚至甘愿上演了一出“苦肉计”,直接在酒吧后门的巷子里对着叶元庆跪了下来。陆善坤对着叶元庆哭诉道:“大哥,你不帮帮我的话,我就完蛋了,现在也就只有你能帮我了,只有你才能帮我找到艾薇了。他拿走了我最重要的一个东西,那是我爷爷死前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了,我只是想找到他,重新花钱买回来也不要紧的,但是还是需要你帮帮我找到他啊。”
    叶元庆虽然没什么耐心,脾气也不大好,但突然看到这么一个大男人跪在自己面前哭了起来,他似乎也被吓到了。一时间他的脾气也全都给收了起来,只是说话的语气中仍透着一丝丝的厌烦,说道:“也不是我不想帮你啊,但是艾薇昨天都打电话来辞职了,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
    叶元庆想了想,又说道:“要不这样吧,你去找找艾薇的姐夫,当初就是他姐夫狼哥给介绍过来的,说不定他会知道艾薇在哪,艾薇之前就是住在他们家里的。我把他们家的地址给你,你自己过去问问看吧。”
    听到叶元庆这么一说,陆善坤才一边擦去眼泪一边站了起来,紧握着叶元庆的手说道:“真是谢谢你!”
    叶元庆心生厌恶地急忙抽回手,扔下没抽完的香烟,对着陆善坤招了招手,示意他感赶紧从巷子里离开。陆善坤走出巷子的过程中仍不忘回过头朝叶元庆点头示意感谢,然后按照叶元庆所给的地址,直奔向艾薇姐姐苏丽珍家所在的位置。
    自从接到过一次陆善坤打来的电话后,艾薇就已经心生警惕,为了以防万一,他特意向苏丽珍和胡狼交待,不管任何人打电话或者上门来找自己,都千万不要告知他们自己的存在。在胡狼和苏丽珍的细问之下,艾薇只好编了一个谎言,表示自己在R99酒吧这段时间曾经招惹过几名男客人的纠缠。
    所以,当陆善坤来到胡狼家门前时,刚听到“找艾薇”这几个字,胡狼就不客气地瞪着陆善坤。胡狼本就生得高大强壮,再配上他油亮的大光头和脖子上挂着的金链子,陆善坤就知道对方不是一个好惹的人。刚被问道“如何得知自己家住址”时,陆善坤已经连话都说得不利索了。
    在说话的空隙间,陆善坤似乎仍想趁机踮起脚打探胡狼家里的情况。胡狼一看到陆善坤那双不安分的眼睛,他心里就感到厌恶。接着,胡狼一个大光头直往陆善坤的头上撞去,疼得他直接摔坐在了地上,眼泪忍不住地流了出来。
    胡狼又骂了一句才关上门,他骂道:“再不滚远点儿,小心哥哥我打断你这双狗腿!”
    陆善坤看着胡狼那双透着狠劲的目光,他知道胡狼绝非随口开开玩笑,陆善坤只能紧捂着自己的前额,快步从不远处的安全通道跑了下去。他想,靠,怎么那么倒霉啊?每次好不容易找到艾薇,都遇上这些个家伙,上次是那个红头发的臭小孩,这次又是这个光头大汉,一个比一个狠。疼死我了,现在别说钱了,就连艾薇都没见着,自己反倒是挨了两顿打,亏死我了。
    和前一天一样,下楼后的陆善坤继续坐在胡狼家小区大门正对面的马路边上等待着,就好像他已经认定了艾薇会从这个门口里走出来一般,可惜他一直等到凌晨十二点仍没有见到艾薇的身影。陆善坤心想,刚才那个人肯定是经理说的那个艾薇的姐夫什么狼哥的,我才不过问了一句,他就那么激动地要赶我走,要是他不知道的话,直接说不直到就好了,被这个死光头撞了一下,弄得我现在头还疼。
    陆善坤转念又一想,不对,他那么急着赶我走,说不定就是因为艾薇正躲在他家里呢?那酒吧经理不是说了艾薇之前就是住在他们家里的吗?这大半夜的他应该也不会出来了吧?我还是先在旁边找个地方住下,明天再过来这里守着,我就不信他不出门。
    随后,陆善坤便在胡狼家小区旁边的一间私人旅馆里住了下来,他特地挑选了一个靠近马路边的房间,拉开窗户探出头就能望见胡狼家小区门口。在此期间,艾薇总时不时地会走到阳台处往外望去,苏丽珍家阳台的位置正好与小区门口朝向同一个方向,只要站在阳台上就能清楚看见小区门口前的马路。看到陆善坤离开后,艾薇也松了一口气。
    同时,这也让他想到了一个问题,他想,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的呢?难道他去酒吧里问的吗?不然他不可能知道姐姐家在这个位置,还有现在已经过去了两天,他宁愿自己找上门来,也没有报警,还有他信息里说什么愿意五五分,说明这钱很可能就不是他的,不然就是说这笔钱不干净,他才不敢报警。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更加没必要害怕他了。
    “放心吧,艾薇,我已经把那个臭小子赶走了,你不用担心了。”胡狼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趁着苏丽珍不在客厅,他又靠近艾薇悄悄地说了一句,“嘿,你要怎么报答你姐夫我啊?”
    艾薇对着胡狼翻了一个眼,伸出手在他的胸前掐了一下,说道:“我明天买只鸡来报答你!”
    艾薇不再搭理胡狼,转身走回房间,他拿出手机开始查询从昆山市直飞泰国清迈的机票,机票工具搜索栏里显示出最接近的一班航班时间是在第二天(周日),然后下一次就得等到周二下午和晚上才有直飞清迈的航班。艾薇心想,要不明天走好了,不然就要等到周二了,明天中午走,差不多正好可以赶上最晚的那班航班。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第二天早上随着胡狼和苏丽珍都外出工作后,艾薇站在阳台处眺望,他再次发现了陆善坤身影。而且陆善坤几乎寸步不离小区门口,就连吃饭时间他也只是从门口旁边的蛋糕店买来两块蛋糕,独自蹲在马路边食用。眼看着自己已经不可能赶在这一天离开前往昆山市,艾薇不由得感到一丝烦闷,心想,又得等到周二了,万一到时他还一直待在那里呢?我总不能一直不出门了吧?偏偏小区又只有这一个门口,烦死了。
    下班后的苏丽珍在进入小区大门前,无意中瞥见了陆善坤那身熟悉的灰色运动服,心想,这个人昨天晚上不是都走了吗?怎么又跑回来了?
    她一回到家就对艾薇说:“艾薇啊,我看那个男人怎么又来了?他没有上来找你吧?”
    “没有,我今早上起床就看见了,他在小区外面那里守了我一整天了。”
    “真是个神经病。”苏丽珍想了想又说道,“诶,要不我叫你姐夫找人把他给弄走好了,省得麻烦。”
    “没关系,就让他在那等着,找人把他弄走不就等于间接承认我躲在这里了吗?”
    “也对,不过要是他敢再找上来的话,我就叫你姐夫把他给拖走,不然你出门都不方便。回去的机票你订好了没?”
    “还没呢,我查了一下,周二才有直飞清迈的机票,我可能周二早上走吧。”
    “怎么飞清迈去?你不是住在曼谷吗?”
    “我想先过去看看南松姑姑,你还记得她吗?以前妈妈带你离开泰国之后,我有好长一段时间都是在清迈和姑姑一家住一起的,我出来那么久了也没去看过她,所以想先过去看看她,顺便给她带些这边的特产。”
    “这样也好,我对她都没什么印象了,只知道有这么一个亲戚。那这样,我明天也去买点小礼物,你帮我给她带过去,也算是一点小小的心意吧。”苏丽珍并不知道这些都是艾薇临时编出来的谎言。艾薇点了点头,心里也觉得有些愧疚,转身就走向了洗手间。他一个人待在洗手间里,关上门,坐在合上盖子的马桶上,心想,我必须得坐周二那天的飞机走了,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不然越拖越久,谁知道到时候又会惹出什么事来?说不定到时候还把姐姐和姐夫给牵扯进来呢。
    艾薇认真地重新把这两天发生的事情想了一遍,他想,如果我周二离开,我就得坐周二上午的汽车前往昆山市,但是那个陆什么的明天肯定还会过来这里守着。突然,一个念头跳进艾薇的脑海里,他想,对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反正他也不能肯定我住在这里,我趁着半夜的时候离开,提前搬到客运站附近的酒店去住不就好了,他半夜总不能守在这里吧?这样不就可以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了吗?
    艾薇把这个计划告诉苏丽珍后,第二天——也就是周一的凌晨三点钟他就开始执行了自己的这个计划。果然和艾薇所猜想的一样,这个时间段在小区门口没有见到陆善坤的身影。苏丽珍悄悄地将艾薇送到小区门口,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自己小心点啊,到时上车了记得和我说一声,你看匆匆忙忙的,我都没来得及买礼物呢,要不是车子拿去修了,我都送你过去了。”
    “没事的,我要到周二早上才走呢,礼物到时候我帮你一起买就好了,你快上去吧。”
    艾薇坐在出租车的后排座,带着口罩,不时透过窗户往外张望。一路上他确定没有看见陆善坤的踪影,也没有看到有其他车辆在后面跟随自己之后,一直紧绷着的神经才稍微放松了下来。最后出租车停在一间普通的快捷酒店门前,快捷酒店距离支木市客运站大约二十分钟步行的距离,亮着黄色灯箱的透明玻璃门正对着不远处的玉西江,一大群飞虫聚集在门前的一座路灯下转个不停。
    艾薇拖着行李箱刚想踩入酒店门前的台阶,他又停了下来。他匆匆翻开肩膀上挂着的芭比粉手提包,耳边想起了钟敏红曾经对他们说过的话:“这个假的身份证是我特意为你们准备的,以防万一你们在国内需要用到,毕竟有一个国内的身份证还是比护照要方便得多,而且反正从外观上看大家都是黄皮肤的,也分别不出来,你们先放好,以防不时之需。”
    片刻后,艾薇拿着那张名为“池秀金”的身份证在酒店前台处成功办理了入住登记。
    两天前,也就是陆善坤找到胡狼家里的那天晚上,凤英九考虑到龚琪因为车祸已经陷入了长期昏迷的状态,再加上在昆山市和大元市两地间迟迟没有搜索到更多关于陆善坤的信息。她除了委托昆山市的警方继续协助调查之外,自己只好暂时带着苏百万先行返回了支木市。
    从昆山市返回支木市的路途中,凤英九的大脑几乎一刻也没有停止思考与这个案子有关的细节。她看着档案文件里陈述,上面清楚地记录着那台被拾取的手机上除了拾取者戴贺方的指纹外,技术科还提取到了与陆善坤公寓里所找到的一模一样的指纹。而且根据大元市商业街附近的那段监控录像,他们大致能确认一名曾经短暂出现在现场的男子与陆善坤的外貌特征相符合,文件上写着“灰色运动服、黑色棒球帽”等细节特征。
    她想,他这么做的目的很显然就是想误导警方,也就说明了前往大元市只是他的一个幌子,他并不是真的要待在大元市。那么他离开大元市之后,他还会去哪呢?返回昆山市吗?各方交通工具都没有他的记录,甚至包括他从昆山市前往大元市的购票记录我们也没有查到,那就只有几种可能,要么是坐了私人运营的大巴或者汽车,要么就是半路上的车。
    这时,凤英九忽然翻到了陆善坤档案文件的第一页,上面清楚地记录着陆善坤的相关身份信息以及一张身份证上的照片。凤英九看着那张照片上模样,厚重的流海下露出两笔参差不齐的眉毛,眉毛下是看不见山根的鼻子,鼻子略微向下塌陷,鼻孔稍稍向上翘起,两侧的眼睛一只大,一只小,目光中露出一种让凤英九似曾相识的自卑和怯弱。
    凤英九总觉得自己好像曾经在某个地方见过陆善坤,她盯着整个第一页的页面又重新看了一遍,然后才注意到了一条她一直忽略了的地址信息“支木市沙江县渡口镇观音村78号”。凤英九心想,观音村?怎么又是观音村?陆善坤,陆,陆卫国?
    凤英九忽然间想起了陆卫国那张平淡无奇的脸庞,陆卫国作为“白莲被奸”一案中年纪最小的一名罪犯,他第一次奸污白莲的时候年纪不过二十二岁。凤英九清楚地记得他们将当时十一名参与强奸白莲一案的观音村男子们一起扣押回了警察局,当他们排成一排站在监狱前院的空地上时,陆卫国始终躲在最角落处的位置,不敢抬起头。
    凤英九似乎却始终忘不了陆卫国那双几乎和陆善坤照片上大同小异的眼睛。她想,他是不是还有一个弟弟?会是这个陆善坤吗?
    本来打算直接回家的凤英九突然改变了主意,对苏百万说道:“先回一趟局里吧。”
    “想到什么了吗,BOSS?”
    “我现在也不是很确定,需要先回去查一查。”凤英九合上手中的档案袋,又说道,“对了,你回头和他们说一下,查一下陆善坤前往大元市和离开大元市那天所有搭载客人的车辆,先从大巴开始,让司机辨认一下有没有一个和陆善坤对得上的客人。”
    凤英九先是在人口调查系统中输入陆善坤的名字,结果只出现了和档案袋上大同小异的信息,然而当她把名字换成陆卫国之后,一份更完成的信息以及人物关系表出现在了她的面前。和她所猜想的一样,陆善坤与陆卫国正是亲生兄弟的关系,陆卫国由于在监狱中表现良好,已经于2017年时获得释放。
    一看到这条消息,凤英九立刻给陆卫国拨打了电话,询问他近期是否接到过陆善坤的电话。陆卫国想了想先是说没有,过了一会儿后又说道:“我只在微信上接到过他的一次语音通话,他说什么准备回去帮我把家里的房子重新给装修了,我问他什么意思,他又不愿意多说,就说等我回来的时候就知道了,我也就没问他了。”
    “他什么时候打给你的?”
    “22号,好像是星期四晚上七点左右的时候。”
    “他有和你说他当时在哪吗?或者还有没有说了些别的什么?”
    “没有了,警官,我弟弟不会惹什么事了吧?”
    “现在案子还在调查中,如果他再和你联系的话,请你务必在第一时间通知我们。”
    凤英九反复思考着陆卫国刚才话语中所透露的信息,匆匆在白色手写板上快速写下几个关键词“二十二号晚七点”、“陆卫国”以及“装修家里的房子”。凤英九心想,二十二号不就是他出现在大元市那天吗?陆善坤和陆卫国说他要回去装修老家的房子,这是不是意味着他已经回到观音村了?
    晚上,凤英九一个人回到家,她换上一套运动服,走向阳台外摆着的黑色跑步机,按下一个小时的运动时间,然后开始跑了起来。这也是她在警校期间就养成的习惯,几乎每个星期都要给自己安排至少四天以上的运动时间,每次长跑一个小时。每一次在长跑的过程里,她的耐心似乎也在这个不断重复的过程中得以加深,她的思路似乎也常常会随着迈开的步伐而变得越来越清晰。
    第二天一醒来,凤英九就传唤苏百万和李立峰一同前往观音村,在这一条凤英九已经行驶过无数遍的道路上,在穿入山中隧道的那一刻,黑色扑面而来,她好像又想起了白莲那张扁平的脸。她想,也不知道她现在出去之后怎么样了,忙完这个案子再和联系一下看吧。
    凤英九一行人首先来到陆善坤家门前,就和武忠一日前到来时一样,陆善坤家仍是紧闭着家门,而且看不到任何曾经有人回来过的迹象。接着,他们又在观音村里进行了一次简单的走访工作。通过村民们的口述,凤英九渐渐在脑海中建立起了一幅关于陆善坤成长轨迹的卷轴画。
    2006年,刚刚小学毕业的陆善坤勉强考上了渡口镇里的初级中学,但他的母亲钟越在外打工期间却遭遇意外,结果抢救无效而死亡。当时陆善坤的父亲陆富才遭遇这样的不幸后,精神上也受到了巨大的打击。那一年也是中国正式取消农业税的一年,对于拥有农民身份的陆富才而言,这本应是一件好事,毕竟这意味着中国的农民(包括陆富才在内)终于告别了这个已经持续了两千多年的桎梏。可是陆富才却不想再返回农村,也不想再继续延续他作为一个农民的身份。他觉得这个身份既无法救回他的妻子,也无法拯救他那个落魄的,看不到任何希望的家庭。
    于是,从那一年开始,陆富才在他人的引诱之下踏上了赌博的道路。他认为这是他人生中仅有的翻身机会,至少在那张嘈杂的牌桌上,他拥有了仅有的一点可能性去摆脱已经无药可救的人生,仅有的一点可能性让他从农民的身份中跳脱出来,获得财富。
    三年后——也就是2009年,陆富才因与他人一起在广东地区开设赌局而遭到逮捕,最终以“组织聚众赌博”的罪名被判处了三年有期徒刑。也是在这一年,陆善坤刚刚初中毕业,准备考取渡口镇的高级中学。原本已经考上了渡口镇高级中学的陆善坤却在开学前选择了退学,一是由于陆富才突然被关进了监狱,这无疑给他们这个家庭造成了沉重的打击,二则是因为那起关于“重庆武隆山”的山体滑坡事件。
    当时的陆善坤坐在茶馆大厅木椅上观看着电视机里播放的新闻画面,他几乎每一天都会跑到茶馆里看一看最新的新闻,试图从这起山体滑坡的事故中看到一点关于人生的希望。在这起怀疑与野蛮开采矿石有关的事件中,最终被证实至少造成八十七人被掩埋以及二十六人死亡。陆善坤望着电视机里滚动的灰色沙石,他觉得就像是他人生永远也不可能抹去的底色,一种秽浊的,无望的灰色。
    他想,就算能考上高中又能怎么样?最后不也一样得死吗?妈妈走了,爸爸现在也被关进去了,就算以后能考上大学,我又怎么可能读得起?还不如待在家里帮爷爷奶奶多干些活,那些读了高中,读了大学出来的人还不也一样得干活吗?
    在这一场与陆善坤毫无关系的意外事故中,不仅带走了二十六个人的生命,也带走了陆善坤,只留下无止尽的灰色在虚无中纠缠不休。兴许因为凤英九的工作性质,她似乎已经听过或者看过太多大同小异的故事,始终难以对陆善坤当下的处境给予过多的同情。她认为这始终是两件事情,何况每个人的人生以及要走的道路都是自己所做出的选择,无论他怎样可怜,犯了法就是犯了法,理应遭到应有的惩罚,这是不容置疑的事情。
    在走访的过程里,凤英九还获得了一个意外的信息,即在村子里和陆善坤关系最好的村民是一名侏儒男性黄华亮。一名男性村民向凤英九透露:“前两天,就是那个星期四晚上我看到他一个人跑出去了,谁都知道他除了陆善坤之外也没什么朋友,平常白天都是在渡口镇里上班,怎么会无缘无故地跑出去呢?而且才刚下班回来又出去,一直到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肯定有什么问题。”
    凤英九思考着村民口中说的“星期四”不就是二十二号吗?那这是不是也正好和陆卫国提供的信息对应起来了?她想,陆善坤因为意外获得了这五百万,他试图在大元市骗过警方,然后返回支木市,依次联系了自己仅有的亲朋好友,也就是他的哥哥陆卫国和好朋友黄华亮。
    这一天正值星期天,也正好轮到了黄华亮休息,凤英九来到他们家门前时,他仍躺在房间里熟睡。黄华亮家的房子也和村子里的大多数房屋一样在外墙刷上了一层白漆,敞开的大门边上摆着一把生锈的铁铲、一双黑色的塑胶水鞋还有几块堆叠在一起的废弃木板。进入大门前是一道刷过水泥的低矮石梯,石梯靠近门口的空位前还有两张低矮的紫色塑料方椅,其中一张椅子上坐着一名头发花白的男子,男子是黄华亮的父亲黄仁安,他手里拿着一支棕色的木质烟筒,慢悠悠地喷出一口白烟。
    凤英九一行人在黄华亮家门前等了好一会儿,黄华亮才被父亲叫了起来。他顶着一头凌乱的黑发,穿着一条蓝色的运动短裤和灰色背心,双手始终插在裤袋里,凤英九从他的双眼中似乎也看不到一丝睡意。听到凤英九的提问后,他毫不含糊地解释道:“没有,我那天晚上其实就是去市里见了个网友嘛,女网友,不是陆善坤,他年初去了昆山那边打工后,我们都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了。”
    “有人说你是第二天早上才回来的?”苏百万在旁边又补问了一句。
    黄华亮尴尬地笑了笑,不敢正眼与凤英九对视,低下头说道:“那不是挺正常的,男女关系嘛。”
    “那麻烦你把周四晚上从观音村离开之后的整个行动轨迹重新交待一遍,先好好想清楚再说啊。”
    黄华亮完全没有想到会被盘问得如此细致,他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如何继续编织这个谎言,只好说道:“就在街上到处逛了逛,然后吃了点东西。”
    “那住的地方呢?”
    “住啊。”黄华亮确实也想不出什么其他住宿的酒店名称,随口就把那天晚上真正住过的酒店名称给说了出来,“就是那个天府酒店啊。”
    “顺便把那名女网友的联系方式留一下。”苏百万顺手把手里的笔记本和签字笔递了上去。
    “没有了。”黄华亮突然间紧张了起来,解释道,“我们都是微信联系的,星期五早上散了之后她就,她就把我拉黑了,然后我也删掉她了,所以就都没有留下来,真的不好意思啊,警察大哥。”
    一直站在旁边打量着黄华亮的凤英九,看着他那双闪烁不安的眼神,以及听到结结巴巴的话语声,她就已经猜到了黄华亮多半在说谎。刚转身离开,凤英九就对苏百万说道:“先查一下天府酒店二十二号和二十三号的入住登记,如果没有他的名字的话,就把他带到局里再好好审一审。”
    凤英九没想到他们果然在天府酒店二十三号凌晨的入住名单里查到了黄华亮的名字,但是为了确认那名女网友的身份信息,凤英九又要求调出了当天晚上的监控录像。在这份监控录像中不仅出现了黄华亮,凤英九还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这个身影正属于身穿一身灰色运动的陆善坤。他看起来一副喝醉酒的模样,被一名披着一头板栗色长卷发的女子搀扶在前台替黄华亮支付房费。
    凤英九在天府酒店的系统中一查,果然就查到了陆善坤在二十二当日所办理的入住登记。接着,李立峰以“包庇罪”为由逮捕了黄华亮,当他被扣押进入审问室时,黄华亮不由得感到害怕起来,就把那天晚上所发生的事情全都说了出来。
    不过在李立峰前往逮捕黄华亮之前的这个空档时间里,黄华亮特意使用父亲的旧手机拨通了陆善坤的电话。黄华亮将警察找到自己家里,以及周五在陆善坤家门前遇到一名寻找他下落的西装男子一事全都告知了陆善坤。
    第四章
    第十九节

    周日这一天,陆善坤仍继续守在胡狼家小区门外,等待艾薇出现。这时一个突如其来的电话打乱了他的计划,给他打来电话的人正是黄华亮,黄华亮匆忙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转告了陆善坤。陆善坤完全没有想到警察追查自己已经查到了观音村和黄华亮身上,更让他感到意外的是黄华亮所描述的那个男人,他冷静地又想了想,黑色西装和墨镜,难道是武忠吗?
    可是他又想不明白,武忠找我干嘛呢?也是为了那五百万现金?但黄总不是都已经被捕了吗?
    陆善坤始终想不明白,而有一件事他却没有迟疑,就是重新购买了一张新的电话卡和一张假的身份证。他想,这样至少还可以拖延一段时间,但是必须快一点找到艾薇才行了,不然我一直待在这里就已经够危险的了,只要一拿到钱我就马上走。
    同一段时间里,在渡口镇多待了一天的武忠决定前往支木市,继续寻找陆善坤的身影。武忠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够找到陆善坤,他只是开着汽车漫无目的地在支木市里四处乱转。尽管在陆善坤加入黄子善旗下的公司以前,武忠就已经在公司里了,但在过去这半年多的时间里,武忠除了知道陆善坤这个人存在公司,以及知道其受到黄子善的器重以外,他实在想不起自己曾经和他有过任何交集或者交流。因此以武忠对陆善坤十分有限的了解,他实在猜想不到陆善坤究竟会去哪些什么地方,又或者可能躲在支木市的什么地方。他就像是在单纯地等待着“好运气”降临到自己身上一般,一边开着车,一边四处张望。
    武忠心想,再过两天如果还是找不到的话,要不我还是再去一趟陆善坤家里等着他回来?万一他拿了钱不再回来了怎么办?先别想太远的事情了,这两天先在支木市里转转看吧。
    这时,武忠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就来到了姨妈林美玉以前居住的小区附近,武忠望着马路旁不远处那间小卖部似乎仍停留在过去的时光中,两扇南北方向拉开的木门最底端押着两块巨大的石头,两块石头下方分别押着一根白色的麻绳,麻绳的另一端连着悬于半空的防水布,防水布主要用于遮挡夏日的阳光,以免燥热的光线直射入小卖部的柜台。浅棕色门面上贴着已经脱色的可乐和美汁源果汁广告,一块红色的方形木板被塞在后方,仅仅露出“房出租”三个黄色的黑体字。
    武忠把车停在路边,走了过去,他看着这间熟悉的小卖部,似乎又想起了2000年时姨妈林美玉刚刚去世的那个夏天。那年夏天正赶上武忠即将参加中学统一考试,已经被诊断出恶性肿瘤的林美玉便突然在工作中意外去世。由于林美玉没有与男友结婚,也没有留下任何子嗣,所以妹妹林月萍只好带着武忠一起赶来支木市替她操办丧事。
    那时候的武忠似乎对“死亡”这件事情并没有一个明晰的概念,他问母亲:“妈,人死了是什么感觉?”
    母亲语气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回应道:“死都死了,哪里还有什么感觉。”
    林月萍拉着武忠走进林美玉独自居住的单位房里,狭长的通道仿若通往天堂的道路,微弱的白色亮光在楼道的尽头处渐渐显现。林月萍推开那扇陈旧的绿色木门,仿佛房间的空气中仍充盈着林美玉熟悉的气味,林月萍情不自禁地就流下了泪。
    武忠只是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母亲,又问道:“妈,姨妈呢?”
    “姨妈已经在殡仪馆了。”
    “那我们不去找她吗?”
    “一会儿再去,现在先替她收拾一下东西,有些东西明天早上人家来祭拜要用,得提前准备的。”林月萍一边替林美玉收拾屋子里的东西,以及挑选出她火化时穿的衣服,一边打发武忠下楼买东西。林美玉拿出一张整张的一百元人民币递给武忠,对他说道,“你到楼下小卖部去买点水果糖回来。”
    “买多少。”
    “买个三大包吧。”
    武忠一个走向小区门口不远处的小卖部,小卖部门前仍和现在一样半垂着防水布,贩卖香烟的透明玻璃柜上方摆着六个斜放的玻璃罐,每三个玻璃罐成一排,里面分别装着瓜子、冬瓜糖、水果糖、麻花卷、棒棒糖和大大泡泡糖。玻璃柜旁边是两台横放的冰柜,一台装满了各种饮料,一台则装着各种雪糕,冰柜后方摆着一排简陋的铁架子,上方陈置着各种生活用品。一名中年女子正将刚刚运回来的货物依次补充到铁架子上,而在玻璃柜后方则坐着一个七岁左右的小男孩,小男孩手里拿着橘黄色的袋装刨冰,正望向架在北面墙壁上的电视机。小巧的电视剧屏幕中播放着动画片《海尔兄弟》,一个热气球正在碧蓝的天空中漂荡,摇摇晃晃坠向一片绿地,接着,一大团黑色的浓烟冲了出来。
    当时正观看着《海尔兄弟》动画片的人除了柜台后方的小男孩之外,还有一个站在冰柜外的小女孩,小女孩一边嚼着泡泡糖,一边专注地盯着电视机屏幕,似乎并没有注意到出现在身旁的武忠。武忠又多看了那个短发的小女孩一眼,他好像认出了这个单眼皮的小女孩正是他五年前在玩捉迷藏时所见到的那个光头小女孩。但他却又不敢说话,不想打扰正在认真地看着动画片的小女孩。
    武忠就这样站在短发小女孩身旁,陪着她一起望向挂在北面墙壁上的电视机。他没想到的是,忽然间小女孩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大泡泡糖,递给了武忠。武忠好奇地又看了她一眼,只见她吹起一个粉红色的泡泡,却仍是没有扭头看武忠一眼。
    直到几分钟过后,随着《海尔兄弟》动画片的片尾曲响起,小女孩叹了一口气,这时才转过头看了武忠一眼。她似乎也已经不记得自己是否真的曾经见过武忠,他们两个人就这么短暂地对视了一眼,小女孩沉默地转过身离开了小卖部。
    如今,武忠再次站在这间小卖部门前,熟悉的画面又一次涌现出来。时至今日,武忠才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曾问过那个小女孩叫什么名字,如果不是因为重新回到支木市,回到这个熟悉的地方,他很可能已经不记得这些深埋在时间中的记忆了,就像父亲那张已经变得模糊不清的面孔一样。可是说来也奇怪,即使现在武忠再次回想起自己曾经与那名单眼皮小女孩的两次相遇,他却仍旧清晰地记得她的脸庞。
    他想,她究竟是谁呢?
    武忠走向小卖部的玻璃柜台前买了一包香烟,又从小卖部新添置的红色柜式冰箱里取出一瓶矿泉水和一瓶红牛,转身离开了这个地方。武忠沿着坡道一路驶向玉西江江边的马路,然后穿过渡江大桥二桥,最后停在了距离支木市汽车客运站不远处的一间快捷酒店门前。
    他想,暂时现在这里住下吧,明天再出去找找。
    这一天,无所事事的许小龙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无法控制住自己的大脑,他只要一个人待着或者没有事情做的时候,他就会开始想起艾薇。他这一生中似乎从来没有陷入过像如今这般苦恼的境地,他的脑海里好像存在着无数个声音在争吵不休,一个在告诉他说不定艾薇早就和其他男人跑了,一个又提醒他艾薇曾经关心过他的话语,一个又开始质问他能带给些艾薇些什么。
    这一整天的时间里,许小龙几乎饱受各种思绪与情绪的折磨,他一想到艾薇可能与其他男人发生性关系的画面,他就感到满腔怒火。但是他转念又想到自己可能将会永远地失去了艾薇,他又开始难过起来。他不断地猜想艾薇究竟去了什么地方,究竟在做什么,为什么不接自己电话,也不回信息。他每过十分钟就要拿起手机来看一眼,看看有没有艾薇发来的信息回复,不然就是再一次给艾薇拨打电话。他越想越感到烦恼,越想越感到焦躁不安。
    他想,难道艾薇真的不要我了吗?那就算分手也应该说清楚啊,哪有这样的?
    许小龙在心里找了一百种不同的理由,可他始终无法成功说服自己。如果他早知道爱情存有这样一种扰动人心,又让人不依不饶的魔力,他宁愿自己从来都没有遇见这种爱情。只是现在他已经遇见了,他还能怎么样呢?
    许小龙不知道,他发现就连他过去一向最上瘾的游戏,如今他甚至连完整的一局也沉不下心来完成。最终,他还是只能回到了那片白色的烟雾中寻求慰藉。虽然白色的烟雾也无法遮住许小龙心中对艾薇的思念和大脑中翻出浮现的画面,但他想至少他的心里不会那么难受,至少能让他感到放松一些。
    卧室中弥漫着挥之不去的白色烟雾,许小龙一个人躺在地上傻傻发笑,那些熟悉的又或者不熟悉的画面像电影中一幕幕闪过的影像从他眼前闪过。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唰”地一下坐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对啊,诗,我答应过艾薇要给她写一首诗的,我还没写呢。”
    许小龙在一张白纸上写下“也许”两个字后,他发现自己的脑海里好像就和当下的整个环境一样,只有沉甸甸的白色。许小龙忽然间决定从这个环境里逃脱出来,他认为自己需要一个新的环境,一个与他和艾薇有关联的环境,这样才能刺激他自己写出一首只属于他和艾薇的诗词。
    在艾薇与许小龙之间少得一个手指可以数过来的记忆中,他们两个人所共有的记忆环境无非就是百盛购物中心、韩式烤肉店还有艾薇的公寓。许小龙很快地就做出了决定,选择了第三个选项。从小区门前走过,走向门前不远处停放在空地上白色面包车。许小龙刚拉开车门,拿出一支烟咬在嘴上,摸了摸口袋才发现自己没有带打火机,他又只好回过头走向不远处的小卖部。许小龙从小卖部前半挂着的防水布下弯腰走了进去,站在一个穿着黑色西服,戴着黑色墨镜的男人身旁,对着柜台后方说道:“老板,给个打火机。”
    他准备离开时才注意到身旁这名留着平头的男子,兴奋说道:“操,哥们,你这眼镜牛逼啊!”
    这一次许小龙进入艾薇的公寓似乎要显得熟练许多,轻巧地使用工具一插一扭就把门打开了。他走进卧室里,躺在那张他第一次和艾薇发生关系的木床上,仿佛又一次回到了那个缠绵不休的夜晚,粘腻的汗水将他们紧紧地捆在一起,迟迟不愿分开。许小龙一瞬间陷入一种恍惚的状态,他脱掉身上的衣服,抱着那个套着橘红色枕套的枕头,将头紧紧地埋入其中。
    许小龙在枕头中清晰地嗅到艾薇身上和头发上的气味,他觉得自己此刻就好像抱着艾薇一样,身上的每一个毛孔都在慢慢打开,释放出无止尽的欲望,跟着他的身体一起蠕动着。许小龙渐渐感到一团热烈的焰火正在他的身体里燃烧,他放下枕头后又跑入浴室里打开热水器开始洗澡,然后再次进入卧室里紧裹着棉被。
    反复了数次之后,整个房间里逐渐被许小龙的汗味填满了。他试着从床上捕捉艾薇仅有的一丝气息,匆匆拿起黑色签字笔和白纸,写下了他专门为艾薇而作的一首诗《也许》:
    “也许,
    只有一种也许,
    白色的焰火,
    洒落沙滩上,
    我望着。
    你的眼睛,
    像海鸥的叫声,
    也许,
    当你歌唱时,
    我们,
    也是一种也许。”
    写完没一会儿,许小龙就感到自己好像整个人都被掏空了一般,浑身上下使不出多余的气力。他索性往后一靠,就睡了过去。
    几个小时前,当许小龙开着面包车从渡江大桥二桥横跨过玉西江之际,唐晋正开着车朝反方向驶来。在短暂的交错中,阳光从许小龙脸庞上一晃而过,他脸颊上那几颗新近冒出的青春痘紧挨着过去还未消去的疤痕,陷入一片灰色的阴影。阳光一个转身,从唐晋短促的下巴上飞速划过,划过那张面无表情的圆脸,他的心里似乎正在琢磨着些什么。
    唐晋发现马笑不在家里时,一瞬间松了一口气,仿佛自从不见了那两百万之后,他们两个人的婚姻生活已经牢牢地围起了一道难以摧毁的围墙。这些日子以来,唐晋就连和马笑多说一句话也让他感到一种陌生人般的尴尬,他索性从主卧室里搬了出来,一个人住在书房里。至少于他而言,马笑不在家也就意味着少了这层尴尬和难以忍受的厌恶。
    他走进主卧里,拉开梳妆台下方的一处抽屉寻找他们结婚时的购房合同和票据。他刚刚关上抽屉,目光就注意到了梳妆台上方摆着的一个米白色相框,相框中装着一张唐晋和马笑结婚时所拍摄的婚纱照。照片中的马笑正穿着一袭白色的婚纱,婚纱的裙摆仿佛被人工地无限拉长至相框边缘处,与四周金灿灿的黄色花朵融合到一起。站在马笑身旁的是身体僵硬的唐晋,他紧搂着马笑的后腰部位,伸头凑向马笑的脸颊,一副准备要亲吻她的姿势。
    如今再看到这张照片,唐晋心中却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恶心和厌恶,他觉得这张照片里处处透着擦不去的尴尬和虚伪,尤其是那一团垂挂在唐晋后脑勺上方的阳光,以及那一片蓝得发腻的天空,唐晋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要选择这张照片挂在卧室中。他拿起相框又仔细地看了看,他看着马笑脸上那道投入的笑容,唐晋不由得露出了一副反感的神情。
    唐晋又再一次拉开抽屉,把这张装着婚纱照的相框塞进了抽屉里。
    从家里离开后,唐晋首先拿着购房合同与票据前往房产评估公司做了一次简单的评估,对方将一个计算好的数字推到唐晋面前,他平静地看着“25”这两个黑色的数字,内心似乎毫无期待。他想,二十五万,也就是一百万的四分之一,填上这两百万就需要八个这样的二十五万,卖掉一套房子,那剩下的七个二十五万呢?
    唐晋知道这是一个无解的问题,所以他必须寻找第二个备选计划。然后,他去了一处隐蔽在小区住宅楼中的律师事务所。唐晋将整个事情经过以“其朋友”的身份向律师陈述后,他几乎只关心一个问题,就是如果事情被揭露而且款项无法追回,“其朋友”是否有罪。
    听到律师告知应该是由“其朋友”的妻子承担罪名后,唐晋心里才松了一口气。他又问道:“那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可以离婚吗?”
    “还是要看情况的,如果最后判下来不属于夫妻共同债务的话,是可以起诉离婚的。不然的话,还是得共同偿还这笔债务。”
    听到律师这么一说,唐晋的内心深处似乎有一个声音在悄悄冒了起来,在对他说道:“到时候你把责任就全推到马笑身上不就好了?反正你本来一开始就什么都不知道,她还不是钱全都被骗了之后才告诉你的?实在不行,就分割掉你们两个人的共有财产,剩下的就给她自己一个人慢慢还好了,至少你不用背负着这两百万,这样也轻松得多,不是吗?”
    从律师事务所回家的路上,唐晋很快就意识到这个声音背后所潜藏着的不合理性。他怎么不可能起诉至法院呢?如果要走到这一步不就意味着同时也将会揭开表姐夫苏志成及其旗下企业偷税的行为了吗?他想,且先不说这桩事情里会牵扯到多少人,一旦事情要走法院程序,我也不可能再继续待在酒店上班了吧?而且扯出那么多行业中有关系的重要人物,我以后在这里还会有立足之地吗?这太不现实了。
    唐晋开着车从那道陈旧又毫无特色渡江大桥一桥穿过,驶向家中。这份沉重和矛盾的心情又再一次钻入了他的身体里,陈列在两旁的路灯如同两只相互供在一起的手臂,团团将唐晋围了起来,仿佛勒得他一时间喘不过气。他只好按下窗户边的升降按键,一阵温柔的热风挤了进来,唐晋鼻梁上架着的眼镜框也被挤得在原地晃动不止。
    他想,难道这辈子都要和马笑永远捆绑在一起吗?那两百万要怎么还?如果我坚持要离婚呢?
    唐晋实在不想再陷入这种无止尽的疑问中,他一回到家就立刻关上书房的房门,打开电脑,躲进了游戏的世界里,好像这么一来,所有正在发生和尚未发生的一切也就彻底地与他没有丝毫关系了。
    两个小时后,唐晋在门口接过送来的外卖,一个人躲在书房里开始吃了起来,这时他注意到客厅中似乎正隐约传来马笑生气的声音,一时间引起了唐晋的好奇。
    他放下没吃完的黄焖鸡米饭,走向书房门口,靠在门背上聆听。只听见马笑像是在对着电话中的另一个人说道:“你们可不可以不要每次要用钱的时候就知道给我打电话啊?我去哪来那么多钱?弟弟要买房,他自己有手有脚不会去赚吗?我自己家里一大堆事都没解决,也没见你们哪个人帮过我啊?妈,你自己摸着良心问一下,你觉得公平吗?”
    唐晋已经猜到马笑一定是因为钱的问题又和她的母亲发生了争执,他此刻却觉得好像已经和自己没有了关系一般,只是待在一旁围观,由衷地觉得可笑。他听着马笑越发变得尖锐的嗓音,脸上露出了一道满意的笑容。
    第二十节

    这一天,也是距离韦家芳合同到期前的倒数第四天,韦家芳似乎已经在心里做出了决定。她一个人坐在行李存包处的柜台前,心想,既然已经决定了要作出牺牲,就当作是我和杜玉松之间的一次私人交易,我一定不能吃亏,必须要和他谈好条件,而且我一定得偷偷录下来,以免他反悔,对了,我还得他保证这是唯一的一次,绝对不会再有下次。
    韦家芳带着决定前的犹豫走进行李存放间,这时,她的目光落在了第二层边缘处的红蓝条纹行李袋上。韦家芳心想,怎么这个包放了好几天了也没人来取吗?该不会是忘了吧?
    她一边想着,一边朝那个红蓝条纹行李袋走去,韦家芳刚想拉开拉链看一眼,只见拉链上方扣着一把银灰色的小锁头。她想,还锁起来呢,好像里面装了什么值钱宝贝一样,本来不锁我还不想看呢,现在看见这样,我反倒非看一下不可了。
    韦家芳先是熟练地从手提袋外部抓了一下,然后她又拉开拉链所能露出的一道小开口,从开口中望进去,依稀只能看见堆在上方的浅绿色裙子和一条蓝色牛仔裤。韦家芳又总觉得有些不大对劲,她试着把手提袋从隔层上取下,一起来她才意识到手提袋的重量远远超过了她的想象,一瞬间掉到了地上。
    “只放衣服的话怎么可能那么重呢?一定有什么东西在里面。”韦家芳蹲下身,伸手又从手提袋外层抓了抓,自言自语道,“这摸着也不像是衣服啊,是书吗?那这样的话还锁着干嘛呢?谁会稀罕那几本破书?”
    韦家芳此刻已经完全被眼前的这个行李袋吸引住了目光,似乎一时间已经不记得关于自己和杜玉松之间仍未解决的问题。她越看这个行李袋就越感到怀疑,就好像这个行李袋突然间和她产生了一种难以摆脱的连结,对着她窃窃私语。她决定要好好看一眼这个行李袋里面究竟装的是什么。
    韦家芳转过身走出行李存放间,走向行李存放处的柜台,目光快速地在柜台后方的台面上一扫而过,然后从一旁的一个浅蓝色塑料笔筒里抽出两支黑色水性笔。韦家芳再次蹲下在红蓝条纹行李袋旁边,通过那道只有几厘米宽的拉链开口,她先是使用两支黑色水性笔使劲地将下方的衣服拨向一边,接着又掏出手机,打开摄像头旁边的手电筒,从开口上方照入。
    隐约中,韦家芳好像看到了一群热情洋溢的粉红色正向她招手求救。她不可置信地收起手,将目光转向一旁,心想,这不可能吧?我是不是眼花了,看错了?
    她又一次拨开行李袋下方的衣服,借助微弱的手电筒亮光望向手提袋里,只见两个错开的毛泽东头像正好倒转了过来,目光严肃地看着她,角落处清楚地印着“100”三个数字。韦家芳忽然间站了起来,一只手拿着两支黑色水性笔,一只手上拿着忘记关掉手电筒的手机,她随手将黑色水性笔放在手臂旁边的隔层上,站在原地沉思了起来。
    这时,柜台外传来一个中年女子的声音,说道:“有没有人在上班呀?有没有人呀?”
    韦家芳急忙走了出去,她清楚地感受到此刻自己的心脏正在剧烈地撞击着胸膛,她一时间也弄不清自己是兴奋,激动还是害怕。韦家芳看着柜台外站着的中年女子,中年女子穿着一身亮白色的牡丹印花长旗袍,肩上披着一块红色的单薄丝质披肩,还戴了一顶草编的宽檐帽。不等韦家芳开口说话,中年女子就已经将手上的圆型塑料牌放在了柜台上发,说道:“取一下包。”
    “好的,你等一下。”说话的时候,韦家芳似乎感受到自己抓起那一枚圆型塑料牌的一瞬间,她的手正在抖个不停。一个声音在她心中重复地说道:“千万不要是那个行李袋,老天保佑,菩萨保佑,千万不要是那个行李袋。”
    一直走到行李存放间里,韦家芳才抬起手看了一眼手上握着的圆型塑料牌,上方印着“62”的红色数字。韦家芳翻开地板上那个红蓝条纹行李袋上夹着的圆型塑料牌,看到“45”这个数字时,她心里终于松了一口气。接着,她才依次在架子上寻找标着数字“62”的圆型塑料牌。
    随后,韦家芳将一个黑色小型手提箱从行李架上取下,递给了身穿旗袍的中年女子。她站在柜台处向四周打量了好一会儿,拿起那块“暂停营业”的标牌摆在柜台上方,韦家芳又在电脑屏幕上看了看,试图寻找那个红蓝条纹行李袋的存入时间,心想,23号?都快三天时间了也没人来取,会不会不记得了?还是不要了?不行,我得再回去看一眼里面到底有多少钱。
    韦家芳再次走向行李存放间,将红蓝条纹行李袋提起,放置在一张四方木椅上。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台一直忘了关掉手电筒的手机横置于格架上,让手电筒的亮光正好形成从上往下的照射方向,而她则试图使用双手将手提袋有限的开口再撕扯得开阔一些。韦家芳使劲地凑向正在被她扯开的开口,她越看越觉得这个开口实在有点小,导致她难以窥见整个行李袋的内部,她的双手也跟着情不自禁地加大了力气。结果她竟然在无意识中将链条从拉链上扯了开,拉链的一段完全从行李袋上脱了出来。韦家芳一个没留神,整张脸直撞了上去,她的脚也不小心往前一踢,手提袋便从椅子上掉了下去。
    当下那一瞬间吓得她就好像被人抓了个正着一样,局促地站立在原地一动不敢动,目光不安分地向两侧张望,然后她才望向了掉落在地板上的红蓝条纹行李袋。行李袋上被撕裂的开口边缘处,几件女装的衣服散落在一旁,后面紧随着的是好几捆使用黄色橡胶圈捆好的粉红色人民币。
    “啊!”韦家芳发出惊讶的一声,又急忙抬起手捂住自己的嘴。
    她走上前准备将衣服匆匆塞回行李袋里,这时她才发现原来整个行李袋的衣服下方装着的全都是一捆捆的人民币。韦家芳长这么大以来,第一次真实地看到如此巨额的人民币现金摆放在自己面前,她张嘴看着这一幕,过了几分钟后才反应过来这一切都是真的。
    韦家芳伸出手轻抚着排列整齐的人民币,内心翻涌起一股异样的情绪,心想,你们怎么那么好看呢?要是全都是我的就好了,这么多天了还没人来取,难道真的是忘了吗?如果我拿走的话呢?这里也没有摄像头,谁会知道?这些钱够我们家花一辈子的了,不行不行,冷静一下,韦家芳,你冷静一下,别犯糊涂了。
    韦家芳急忙拿起那几件衣服塞回行李袋里,然后又将袋口遮了起来,放置在靠墙边的角落位置处,转身走了出去。在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韦家芳几乎始终处于一种坐立难安的状态,她的四肢就好像失去了控制一般,总忍不住地想往行李存放间里走去。她又想,要是我不拿走,说不定一会儿林悦鑫来交班,她知道了也一样会拿走的,而且如果我现在不拿的话,就肯定没有机会了。如果我拿走了,那些钱就全都是我的了,有了这些钱,谁还想在这个鬼地方上班?就连那个杜玉松我也可以不用看他脸色了。
    韦家芳刚想站起来,另一个声音又在她心里出现了,万一人家来拿的话怎么办?你就不怕人家找不到报警吗?这么多钱,谁会忘了拿呢?
    想到这里,她又不得不坐了下来,心想,说不定人家遇到了什么意外呢?要不这样,我先拿去我们家保管起来,如果真的有人来找或者问起的话,我再想办法放回来,怎么样?这样总可以吧?我顺便先把电脑里的存放记录给删了,说不定这笔钱是菩萨可怜我的处境,特意给我送来的呢?我要是不拿的话,那岂不是就错过了菩萨的好意吗?
    在下班前的一个半小时前,韦家芳终于成功地说服了自己将红蓝条纹行李袋取走,她将其称之为“暂时存放于家中”。为了掩人耳目,韦家芳特意到走到候车室里问保洁员要了几个大型的黑色塑料袋,然后将行李袋装进黑色塑料袋里,又在外面多套了三层塑料袋,放在柜台的桌面下方。但是韦家芳看了看,还是觉得没有遮住行李袋的形状,她又走到地下一层的商业购物区域买了一些卷筒纸、毛巾之类的日用品和零食一起扔到黑色塑料袋里。
    离开前,林悦鑫好奇看着韦家芳提起那一袋黑色的大型塑料袋,问道:“哪来的那么多垃圾啊?”
    韦家芳努力压抑着自己内心翻动的情绪,在脸上挤出一道平淡的笑容,回应道:“不是垃圾,是我本来给我们家凯凯买的一些日用品,想寄过去,谁知道那个快递说他要到下午五点多才过来,那我都下班了,我只好拿回家一会儿再给他寄过去了。”
    林悦鑫似乎也没有怀疑韦家芳所说的话,只是说道:“有你这样的妈妈,你们家凯凯真是幸福。”
    韦家芳笑了笑,转身走了出去,她一直沿着马路边走到林悦鑫已经不可能看到的范围后,急忙招手拦下一辆开过的出租车。韦家芳当时内心的情绪仿佛随时处于一种崩塌的状态,一种在极度紧张与极度兴奋之间溢出的肾上腺素充满了她的整个身体,直到在出租后排座座椅处坐下后,韦家芳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和后背全都沾满了汗水。
    她刚想放松笑一笑,但是又注意到后视镜上方闪过出租车司机打量的眼神,刚笑出一半的笑容立即又被韦家芳收了回去。她假装随意地将一只手靠在黑色塑料袋上,一只手紧抓着自己的大腿外侧,说道:“红星路钢铁厂8号家属小区。”
    几个小时以前,在韦家芳刚刚与那个红蓝条纹行李袋对上目光之际,陆善坤刚在旅馆房间里醒了过来,他并不知道艾薇已经在几个小时前从胡狼家离开了。房间里陈旧的木床紧挨着墙壁,随着陆善坤的起身发出一阵轻微的“吱呀”声,阳光透过单薄的窗帘送入渐渐升起的温度,陆善坤从旁边另一张床上拿起一块白色毛巾擦去背脊上的汗水,拖着疲惫的步伐走向洗手间。
    他站在洗手间的玻璃镜前,镜子上方粘着一点一点的细小黒粒,几只黑色的小飞虫和灰色的蚊子试图混迹在黒粒中,不料陆善坤把水龙头一拧开,一道细小的水柱从水龙头的开关处溅了出来,喷向上方的玻璃镜,那几只小飞虫和蚊子也闻风而逃了。只有陆善坤仍站在镜子前,一边刷着牙一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在胡狼家的小区门口外守了整整两天,但是他始终没有见到艾薇的身影,心想,万一他真的不在里面呢?自己总不能这么一直等下去吧?
    想到这里,陆善坤决定将水龙头调向热水出口的方向,准备洗一洗头,好让自己冷静下来。刚刚走出洗手间,陆善坤心里就有了一个新的想法,他决定再次进入胡狼家小区。不过这一次他却没有敲响胡狼家的房门,而是选择躲在了胡狼家门前上一层的楼梯处,等待胡狼外出。本来陆善坤的计划是趁着胡狼外出时,自己就在后面跟着他,然后找个机会使用新买的小型水果刀威胁胡狼让其告诉自己艾薇的下落。
    陆善坤没有等到胡狼外出,反倒等来了苏丽珍。他躲在上一层的楼梯边缘处,看见身穿黑色半身裙和白衬衣工作服的苏丽珍从胡狼家里走了出来。陆善坤打量着苏丽珍,心想,如果那个狼哥是艾薇的姐夫,那这个女的是不是就是艾薇的姐姐?要不还是跟着她好了,她肯定知道些什么?毕竟艾薇那个姐夫我也没把握能威胁得了他,但这个女的,肯定没什么问题。
    于是,陆善坤临时改变了计划,决定偷偷跟在苏丽珍身后。也许因为苏丽珍时常乘坐这一辆公交车前往公司,这种过于熟悉的环境造成了她当下的放松,以至于她一直盯着自己的手机上的新闻和讯息,几乎没抬起过头打量四周。而跟着她上了公交车的陆善坤则一直躲在最后一排的座位处紧盯着她。
    在距离百盛购物中心还有三个公交车站的位置处,公交车突然熄火停了下来。司机不得不再次尝试发动公交车,但是依旧无法发动。在乘客们热情的讨论声中,苏丽珍这时才抬起了头,只是她没有往后看,而是往前望去,望向坐在她前方的一名中年男子,中年男子对司机说道:“是不是没有油了?有没有油看一下不就知道了?”
    司机依然没有作出回应,只是自顾自地走下车去做检查,几个乘客也跟着走了下去,问道:“还能不能走啊?我们怎么办啊?”
    司机叹了一口气说道:“我叫人过来了,等会儿吧,一会儿下一辆车就来了。”
    车上的乘客纷纷走下车,苏丽珍也跟着走下去,她看了看手机,心想,也没几个站了,走过去吧。
    苏丽珍提着艾薇送给她的那个浅灰色手提袋,翻出一把遮阳伞撑了起来,完全没有注意到陆善坤正从乘客堆中挤了出来,跟在她的身后。而就在不远处的十字路口前,陆善坤由于注意力全放在苏丽珍的身上,完全忽视了一辆车辆正缓缓摇下车窗,车窗里露出了武忠那张略显严肃的面孔。
    武忠为防陆善坤逃走,他决定先不要打草惊蛇,准备跟着他穿过这个十字路口后再下手。随着绿灯亮起,苏丽珍往前走去,陆善坤也跟了上去,而在最后的武忠轻轻踩下油门,汽车滑了出去。苏丽珍往前又走了大约五分钟后,她似乎开始感到有些不对劲,一回过头只见一个身穿灰色运动服的男子正跟在自己身后,苏丽珍立刻就认出了陆善坤身上的灰色运动服。她随手把太阳伞朝陆善坤一身,拔腿就跑,陆善坤也不敢迟疑,即刻追了上去。他一边跑,一边试图从裤带里掏出那把小型的水果刀。
    就在陆善坤准备追上苏丽珍之际,苏丽珍忽然拐向一侧的一条小巷子里。武忠虽不知道陆善坤为何要跟踪那名女子,但他知道这是拦住陆善坤最好的时机。在大马路和小巷子连接的丁字路口处,武忠将油门一踩,直冲上前,一个急促的拐弯挡在了苏丽珍和陆善坤之间。陆善坤刚想扭头骂上一句脏话,不料却看见武忠正在主驾驶上解开安全带准备下车,他想也不想地马上调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也不知道该说武忠倒霉,还是该说陆善坤幸运。武忠才刚刚走下车,还没来得及跑出去两步,一辆交警巡逻车就从苏丽珍逃走的方向开了过来,停在武忠的汽车前,一名坐在巡逻车上的交警高喊道:“喂喂喂,谁的车啊?”
    一听到声音,武忠不得不刹住了脚步,急忙跑了回来。等到他再次回过头的时候,陆善坤和苏丽珍也都已经从两个不同方向消失不见了,武忠只能继续开着车朝向陆善坤逃离的街道以及他所可能走过的街道附近打转。他想,至少现在可以确定他在这里了,刚才那个女的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跟着她?
    逃回旅馆里的陆善坤不由得开始担心起来,他想,现在武忠在找自己,警察也在找自己,如果真的被他们找到我该怎么办?现在钱也不见了,就算我想还给他们也没办法啊,而且现在那个艾薇的姐姐也知道我在跟踪她了,下次想再下手肯定就没那么容易了,妈的,烦死了,怎么那么倒霉啊?!
    陆善坤一个人坐在床上,从一旁刷了一层蓝色油漆的柜子上拿过一瓶罐装啤酒喝了起来,他喝完一瓶又喝了一瓶。直到将整整六瓶啤酒全部喝完后,夕阳也抛出了最后一道红色的幕布,幕布盖在迟迟不愿退场的陆善坤身上。他脚下的黑色影子越拖越长,似乎就连面前另一张床铺也无法将之隔断,仍不停地爬向不远处脱落的墙壁。
    他忽地一下站了起来,愤懑地一连数脚踩在易拉罐啤酒瓶上,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这道声响在陆善坤听来就像是一阵刺耳的嘲笑声,嘲笑他的失败和无能,他想不明白自己的人生怎么突然之间就变成这样了呢?他不过是想多赚一些钱,好好地过日子而已,为什么就那么难呢?
    陆善坤踩在易拉罐上的脚停了下来,吱吱呀呀的声响也消失了,另一道声响却响了起来。那是一阵低沉的,微弱的啜泣声,啜泣声一瞬间又被马路外传来的汽车车轮与地面产生的摩擦声还有鸣笛声给掩盖了过去,而当这一切都过去后,啜泣声变得更加剧烈了。
    陆善坤趴在床上,哭了起来。
    一阵熟悉的歌声从窗外又飘了进来,那是一阵嘈杂的音乐声,歌声中吟唱着已经不再流行的网络热门歌曲《小苹果》:“你是我的小呀小苹果儿,就像天边最美的云朵,春天又来到了,花开满山坡,种下希望就会收获……”
    听到这一首歌的那一瞬间,陆善坤反而哭得更加大声了。音乐中欢快的歌声无疑加剧陆善坤情绪的翻涌,情绪如浪潮般剧烈地撞击着他的身体,好像恍惚间将他带回了2014年的那个夏天,一个和此刻一样让他感到绝望而且不知所措的夏天。
    2014年时的陆善坤仍是一个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和憧憬的少年,他相信人生只要努力,一切都有可能实现,而他的理想也仅仅只是希望赚够钱回老家给奶奶多建一层楼房,把家里的老房子重新装修一遍。陆善坤带着那个年纪应有的勇敢,单纯以及对社会的美好幻想一个人去了深圳,然后进入了一家工厂工作。他像一头牛一样努力工作,每天站在流水线的机器前工作超过十二个小时。
    他当时也并非不知道疲惫,他只是觉得自己的疲惫会换来应有的回报。他想,反正我还那么年轻,累一点也没什么,只要能赚到钱就好了,我一个月存下两千块,过年前回家也有差不多两万块了。
    只是陆善坤不知道有一种不公平在他出生以前就已经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了,而且将会永远一直存在下去,成为一种超越他一生所拥有的时间的存在。直到年末将至,陆善坤和相熟的同事林贵第一次正式向工厂老板欢哥提出辞职回家的想法,并且准备让欢哥一次性结清未付清的七千元工资。
    就在陆善坤和林贵准备离开的前两天晚上,陆善坤清楚地记得他们两个人在城中村外的巷子口等待了将近四个小时,欢哥才出现。欢哥出现的时候并不是自己一个人,除了他自己所乘坐的一辆黑色奔驰轿车外,后面还跟着两辆银色的轿车,轿车里走出十个青年男子,他们站在汽车旁等待着欢哥。还不等陆善坤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事,欢哥已经从黑色的手提包里拿出一本笔记本和黑色水性笔走了过来,然后仔细地向他们解释了两人未接清的工资。
    欢哥不急不缓地说道:“你们这样突然辞职会对工厂造成经济损失的,还是损害了我对你们的信任,这些如果上诉到法院,我是可以告你们对我造成精神损伤的哦。而且我还给你们算了一下,你们两个在工厂上班期间迟到和请假的次数,以及你们突然离职之后,公司重新招到人这个过程里的经济损失,我是要从你们这些钱里扣出来的。我看你们也是刚出来没多久,我就不和你们计较那么多了,大家也好聚好散,而且准备也到过年了,我就给你们两个人一人结一千块钱吧。”
    欢哥似乎也并不打算经过陆善坤和林谷的同意,他“啪”地一下就合起了笔记本塞入手提包,然后数了两千块钱递给陆善坤,说道:“这里一共两千,你们两个人自己分一下吧。”
    陆善坤刚想说些什么,但是他一看到不远处站在轿车旁的那十名青年男子正恶狠狠地盯着自己和林贵,他就一句话也不敢说了。陆善坤就这么站在那家士多店门前望着欢哥离去的背影,他觉得他的离去好像也把他对人生所有的美好期待全都带走了。
    这层难以抹去的灰色从那时起就紧紧地罩在了陆善坤的身上,他想不明白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呢?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他更想不明白原来公平还需要自己去抗争,可关于如何抗争的问题,于他而言就显得更加陌生和遥远了。他只能自己一个人默默地将这份打击所造成的愤怒与屈辱承担了下来,然后在接下来的一整年里,他再次回到了深圳。这次他却没有勇气再走进工厂里,而是在外面打起了零工,住在十元一晚的床位房里。
    这一张紧挨着墙角的上铺床位房似乎成了陆善坤仅有的庇护所,在这间昏暗到看不见一缕阳光的房间里,他越活就越像那些只有夜晚才会钻出来的蟑螂,借着仅有的工资和存款苟且度日,在游戏的世界里贪享一刻之欢。他对自己说道:“这样有什么不好吗?反正像我们这样的人也不可能找得到什么好的工作了,就算找到了还不是一样被人抢走?努力有什么用?我再努力也不可能成为李嘉诚,至少现在这样永远不用担心自己努力赚到的钱给别人抢走了,还是那么光明正大地抢,我拿什么去争呢?”
    陆善坤越来越满足于这样的一种生活,打一天工休息两三天时间,每天晚上等到楼下的夜宵摊手推出现,然后花上五块钱买一份炒河粉、炒米粉或者炒饭。有时候赚到的钱多了一些,他就到一旁的福建小吃店里点上一份大排面再多加一个卤鸡腿。也许也正是因为这种生活给他带来了意外的放松,在放松中他开始慢慢地试图接受人生存在的不公平,接受人生的不可抗力性,接受人生的毫无意义与荒谬,接受他这一生都无法改变的局面和结果。
    一年后,陆善坤才带着一种从绝望和麻木中新生起的犹豫走进了另一家工厂里,重新开始了工作。他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越穷的时候就越倒霉,还是像他这样的穷人注定了生来就是一个倒霉的人,在这家新工厂工作不到半年时间,陆善坤就因为在使用器械的过程中意外压伤了自己的左手,最终造成粉碎性骨折。
    由于陆善坤在进入工厂并没有签署劳动合同,或者更确切地说,那时候的陆善坤连什么是“劳动合同”或者“劳动法”都未曾耳闻。工厂老板以“工作失误”为由拒绝承担陆善坤的治疗费用,只给了他八百元现金作为费用结算,将其从工厂开除。陆善坤独自留在深圳郊区的城中村里,为了治疗受伤的手几乎花去了他在过去半年里赚到的所有收入。
    那一年里,面对频发的地震,陆善坤看着那些新闻画面里被摧毁的房屋以及住在难民营里的难民,他已经全然产生不出一丁点同情。他看着自己垂挂在胸前的左手,手上缠着层层的白色绷带,他想,他们难道有我可怜吗?
    最后,陆善坤只能像他刚刚离开家的时候一样,几乎身无分文地回了家。回家那一天,陆善坤觉得自己好像又回到了那间看不到光亮的床位房里,他蜷缩着身子,躺在长途大巴最后一排上层的座位上,耳朵挂着一副白色的耳塞,耳塞中不断传来周杰伦新专辑《周杰伦的床边故事》中的歌曲《一点点》。
    摇曳着的长途巴士从白天穿入黑夜,陆善坤紧裹着那张单薄的毛毯转过身,只见窗外昏黄的灯光一晃一晃地照在他的脸上,没一会儿又深陷在黑夜的泥沼中了。他望向远处,远处的黑夜除了黑色似乎什么都没有了,就像此刻的他一样,在无止尽的黑夜中,恐惧与绝望向他卷了过来。那天晚上仿佛成了陆善坤活着的最后一个晚上,他意识到自己内心深处的某种东西,或者说某一部自我正在以一种转瞬即逝的方式陷入永恒的枯萎。
    第二天早上醒来后的陆善坤没有看到充满希望的朝阳,在他眼前的是有一片灰蒙蒙的天,还有那条浑浊的玉西江。陆善坤望着玉西江,心中仿佛也翻起了千万种情绪,甚至有那么一瞬间,他想过自己要不然就这么跳进玉西江里,随它而去好了。
    此刻也一样,陆善坤趴在床边的窗户前,半具身体探了出去,黑夜几乎将他完全吞没。他试着在夜晚清亮的微风中寻找一丝活下去的希望,可他现在却突然意识到,他是如此害怕死亡,害怕疼痛。他想,要是摔下去没死成,那得多疼啊?说不定下辈子都得做个残疾人了。
    陆善坤又想起几天前住进五星级酒店总统套房的那一刻,那一种荣耀感如同一道耀眼的光芒在紧紧地笼罩着他,他怎么能就这么死了呢?在享受过那刻短暂的幸福后,他似乎早已经没有了曾经那样的勇气选择死亡,心中总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劝说着他,说不定那五百万还能找回来呢?
    “对,你说的没错!”陆善坤自言自语道。一个起身从窗户边缘处抽回了身子,他想,我就算死也不能死在这种破地方,我死也要死得有面子,死得像个样,死在那五百万现金或者死在总统套房里。死在这个鬼地方,像什么样?!
    酒精仿佛在短短几个小时里就恢复了陆善坤内心所缺失的自信,他好像又重新回到了过去半年在黄子善公司任职时的那种状态,他和同事之间总是相互称对方为“某某经理”或者“某某总”,以增长对方的自信心。现在这份在过去几天里被遗失了的自信心又一次回来了,陆善坤感到自己好像全身上下都充满了力量,喃喃自语地又说了一句:“我现在就去找艾薇,我一定要找到他!”
    谁知他刚从床边站起来,还没跨出两步,一个不小心就踩在了一个被他踩扁的易拉罐上,往前一滑,摔在了那张空无一人的床铺上。陆善坤刚刚燃起的自信心如同矜贵的花瓶一般,轻轻一摔,就这么又全都碎裂了。他趴在床上,像个闹情绪的小孩子一样,“哇哇哇”地哭了起来。
    这一天,武忠自从失去陆善坤的踪迹后,他一直开着车在附近的街道处打转,直到夕阳西下之时,眼看已经不可能找到陆善坤,武忠只好暂时把汽车开回了酒店。武忠把车停好后,准备朝酒店走去,没想到一个不小心和一个正在打电话的女子撞到了一起,女子披着一头板栗色的长发,穿着一件橘粉色的紧身短袖上衣,下半身搭配着一条白色非洲菊印花的黑色半身裙,半身裙侧面是一道高开叉,露出女人肌肉均匀而修长的腿部,脚下踩着一双暗红色的绑带高跟鞋。女子被武忠这么一撞,右脚直接往后退了一步,踩在路旁的下水道方型铁盖上,鞋跟在铁盖的缝隙中一歪就断了开。
    武忠急忙一大跨步上前,扶着女子说道:“不好意思啊。”
    女子匆匆挂断电话,掂着右脚,尴尬地看了武忠一眼,然后抽回自己的手,说道:“没什么。”
    武忠身旁站着的这名女子正是艾薇,在和武忠撞到一起之前,艾薇正打算到客运站去看一看第二天前往昆山市的汽车车次,顺便准备把行李袋取出。但没想到突然接到了姐姐苏丽珍打来的电话,苏丽珍在电话中告知艾薇自己早上出门时被陆善坤跟踪一事,艾薇只好在电话中劝阻了苏丽珍向警察报警,说道:“万一等下警察又来找我问这个问那个,我明天都走不了,而且他不是也没对你做什么嘛,你这几天让姐夫送你去上班就好了,等我明天晚上回到泰国了,他再出现的话,你就说我已经走了就肯定没事了。”
    结果,艾薇一时没注意看路便和武忠撞到了一起。他只好暂时放弃了前往客运站的计划,转身走回了酒店,心想,算了,反正明早就走了,早一点过去就好,第一班车是几点就坐几点的,现在也不是节假日,肯定能买到票的。
    武忠看见艾薇也往快捷酒店的方向走去,他跟上前问道:“要不我扶你回去吧?我也住这里。”
    “不用了,没事的,我自己可以走。”艾薇在脸上挤出一道笑容,看了武忠一眼,用右脚脚尖掂着地板走向电梯间,武忠也跟了进去,艾薇好奇问道,“你也是住四楼吗?”
    “啊,对,我在419。”
    在这阵短暂的沉默,他们两个人一人站在一个角落处的位置,艾薇靠在电梯的按键前,武忠则靠在后方的横条扶手旁。门一打开,艾薇就先走了出去,他拐向右边的走廊,走廊的墙壁上贴着“401-410”的标志,而武忠则拐向了左边。
    武忠刚走进酒店卧房里,他就注意到床铺旁边墙壁上挂着的那盏床头灯歪向了一旁。武忠没有急着把门卡擦入一旁凹槽中,而是快步走向了那盏床头灯,轻轻地摇了摇,然后又从裤袋里掏出那把黑色的可折叠匕首。他沿着墙壁将床头灯连接电线处的金色铜罩给撬了开,看了一眼上方用以固定床头灯的铜柱,其中两颗螺丝已经脱落了一半。武忠紧抓着匕首,使用匕首的尖端依次将这两颗螺丝重新拧紧,接着合上了铜罩。
    在这个无所事事的夜里,武忠穿着灰色的四角内裤坐在床上,望着前方的液晶显示屏,屏幕中正播放着今年年初上映的电影《流浪地球》。看到电影中吴孟达即将死去的那一幕时,武忠情不自禁地流下了眼泪。
    第二十一节

    当武忠正在专注观看电影《流浪地球》的这一天晚上,支木市的某个地方同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争吵声。这个地方便是唐晋和马笑的家里,这一天晚上,马笑突然意识到自己再也无法承受唐晋的冷漠,她决定将这些日子以来紧压于心中的压力全泼了出来。不过她不是随意地往马路边一泼,而是泼到了唐晋身上。
    她情绪激动地说道:“我都已经和你道歉你还想怎么样?!唐晋,你以我为压力就不大吗?!我就不难过吗?你不帮我一起想办法就算了,你连安慰都不安慰我一句,你这样算什么啊?!你是个男人吗?!”
    唐晋从饭桌旁站起来,他准备再次采取冷漠的态度对待马笑,但是这一次马笑却也跟着站了起来,从身后将唐晋的衣服一扯。一时没站稳的唐晋险些就要往后摔去,他突然转过身,瞪着马笑,生气地说道:“你他妈的疯了是不是?!”
    “是!我就算疯了也好过你这样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你还会说话呢?我还以为你都成哑巴了!”
    “离婚吧!”这句话意外地从唐晋口中滑了出来,似乎就连他自己也没有想到会在这一天晚上,在这样的情景中提出了这个建议。尽管这个想法在他脑海里已经盘桓了好些日子,但他想如果马笑不逼迫自己的话,也许他还可以多忍受一段时间。此刻他却意识到自己一刻都不想再继续忍受下去,只是他没想到这两个字会对马笑造成如此剧烈的刺激。
    一连串难听的字眼接二连三地从马笑嘴里蹦出,她又是哭又是骂又是撕扯着唐晋的衣服,最后甚至不惜以一巴掌开启了两个人之间新一轮的战争。在马笑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中,唐晋的眼镜也被拍到了地上,一股在唐晋内心深处蓄积已久的怒火一瞬间全都冒了出来。他紧咬着牙,瞪着马笑步步往后退去,声音低沉地说道:“你再打一次试试?”
    马笑似乎一想到他们之间即将毁灭的婚姻,她也跟着一起跌入了绝望。有时候,绝望的情绪比愤怒更为可怕,它总能轻而易举地转化为任何一种极具毁灭性的力量摧毁一个人的理智。此刻,这团正在不断转化中的力量一时间占据了马笑的身体,操纵着她的肢体,又一次抬起手准备朝唐晋的脸颊挥来。她甚至可能也没有时间想明白自己究竟要为何这么做,或者自己是否真的要这么做。不过在战斗中人们总是往往更依赖于自己的本能,兴许片刻多余的思考就会将自己置于死地,马笑也一样。
    唐晋似乎已经不打算再继续谦让下去,他厌倦了马笑被娇惯了的任性。还不等马笑的手掌拍到唐晋脸上,唐晋已是用力地将马笑往前一推,马笑直撞向洗手间白色的塑料板门。她的身子往后一仰,一个没站稳,踩在了洗衣机排水管剩余的白色泡沫上,然后往后一滑,倒落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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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12 15:10:36  更:2021-07-12 16:11: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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