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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长篇小说:姊妹情深[第6页]

作者:3乐堂主
首页 上一页[5] 本页[6] 下一页[7] 尾页[11] [收藏本文] 【下载本文】
    歪疤脸听见声跑过来,拼命把她们拉开。后妈吃了亏,脸上被抓破了几道子,头发也被拽下两绺。后妈哑着嗓子号起来:“这家是容不得我啦!老头子才死几天呀,你们就打起我来。我走,我今天就走,省得叫你们打死!”
    歪疤脸真急了,过去就给桃妮一个嘴巴。桃妮哭着跑回屋,歪疤脸耐心的哄后妈,说了几车好话,才使后妈不号了。
    桃妮下午饭也没做,躺在床上不吃不喝也没人理她。晚上她哭了一宿,歪疤脸挺在旁边睡得跟死人是的。天一亮,桃妮抱上傻宝去了小庄。
    后妈越想越气,心里像堵着块大石头,怎么也下不去,她出来进去的骂,再骂也不解恨。桃妮抱孩子走了,就是骂破天桃妮也听不见。她独自坐在屋里运气,这事决不能就这样算了,她要报复,长这么大她还没这么窝囊过,她非要好好治治桃妮解解恨。
    歪疤脸极力想挽回局面,他真怕后妈一气之下拍屁股走人。桃妮不在家,他更是无所忌惮,大大方方坐在后妈身边连哄带劝。后妈叨念着,说自己命苦,说自己没男人疼,说着说着哭起来。歪疤脸又是给她捶背又是给她揉心口,最后两人滚到了一起。
    歪疤脸最初只是为了钱,现在也为了人,歪疤脸觉得这样怪好,桃妮带孩子走了,没人打扰,他能和后妈高兴几天。等后妈舒服了糊涂了,说不定能套出钱的藏处。等钱到手就把桃妮和孩子接回来,到那时后妈愿留愿走随她便。
    歪疤脸只顾做自己的梦,后妈是什么人,能被他哄了。后妈把钱藏得好好的,连一分钱都不让歪疤脸见,那钱就是她的命,她今后的一切都指望那钱了。
    和歪疤脸在一块只是寻开心,后妈心心念念的还是桃妮,她在肚里说:“把我气个半死她倒没事了,跑到小庄躲清静去了,世上哪有这样的好事。”她逼着歪疤脸去接桃妮,说这院子里就剩他们俩,孤男寡女的她受不了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她不是突然懂得了廉耻,她是要歪疤脸把桃妮接回来,她才能报复桃妮。她向歪疤脸做了保证,等桃妮回来她不骂也不跟桃妮打,她这是真话,她有她的更恶毒的计划。
    歪疤脸只好去接桃妮,去接桃妮她不怕,他怕见大强。他不知道桃妮跟大强说了什么,他怕大强揍他。过去大强要揍他有桃妮护着,这回他打了桃妮,大强要揍他,桃妮还能再管吗。
    桃妮把挨打的事告诉了妹子,但没提跟后妈打架。杏妮陪桃妮掉了会泪,告诉姐姐大强也打过她,姐妹俩哀声叹气的坐在一起,互相劝慰。有什么办法,姐妹俩就是命苦。
    桃妮不叫杏妮把自己挨打的事告诉大强,可杏妮什么事也瞒不住,大强没问几句她就都说了。
    大强说:“那就叫你姐在这儿住着吧,那混蛋不来接就别回去,住上个一年半年的也没关系。不就多个人吃饭吗,我养活的了你,就能养活得了她。”
    杏妮把大强的话告诉了姐姐,桃妮也打算多住些日子,这里不但有妹妹杏妮,还有对她极好的阿莲她们。在这里她不再苦闷,在这里她体验到人间的温暖。自刚和其其对她也很好,他们也都是很不错的人。她带着傻宝在平静安详的生活中度过了三天,她那个丑男人就赶了来。
    杏妮到阿莲她们那里把姐姐叫回来,一进门听大强正在训歪疤脸:“你也不看看你是个什么东西,你也配打桃妮,这世上也就是桃妮,没留神嫁给了你,你不说找个没人地方偷着乐去,你还打起来。我哪点不比你强,我都说了再也不打杏妮了。你别以为桃妮爹妈都死了,她就可以由着你性随便捏了,我告诉你,咱们好说好商量我认你这个亲戚,你要是今后再敢动桃妮一手指头,我知道了非一个嘴巴把你这张歪脸打正了不可,你不信就试试!”
    大强夹枪带棒的一通骂,歪疤脸老老实实站在门边听。桃妮有点看不下去,那到底是她男人哪。
    “你来干什么?”桃妮问歪疤脸,话音冷冰冰的。
    “我接你和孩子回去。”歪疤脸陪着笑,这会他别提多和气了。
    “瞧你说的容易的,一句话桃妮就跟你回去啦,”大强一脸的凶相,“跪下给桃妮认个错,再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歪疤脸难为得张口结舌。
    “怎么啦,这有什么。我那回打了杏妮,还当着众人面自己抽了自己几个嘴巴,你不信,你可以满世界打听去。”大强瞪着眼珠子。
    歪疤脸不信,桃妮更不信,他们惊讶的看杏妮。杏妮小嘴骄傲的一噘说:“就是的。”
    歪疤脸当然不能跪,更不能自己抽自己嘴巴,他赌气走了。本来吗,要不是后妈逼着他,他才不来呢。他走到小庄村口蹲在大槐树下,又气又不干心:这叫什么亲戚,他大老远来,别说吃饭,连让他坐都没说一声。人家两口子打架,外人都是给说和,那有这样反而从中挑拨。不叫桃妮走那就算了,只要有人管饭,他还省了。
    桃妮看歪疤脸走了,她有点后悔。住在杏妮这里,也不是长久之计,杏妮这个小家缺这少那,她不能帮他们,怎么好意思再拖累他们。男人来接她也就算给了她面子,既然跟上这么个人,好歹就认命吧。
    桃妮执意要走,杏妮拉着姐姐极力挽留。大强说:“要走也等他再来接你。你这回硬气点,要不你回去还得受他欺负。”
    说话间阿莲和月月走进来。
    月月假装正经的说:“桃妮,你男人在村口大槐树下哭呢。人家来看你,你怎么不让人家进门呢。”
    “真的!”桃妮信以为真,很不安。
    “她骗你呢,”阿莲笑着说,“你男人是在村口大槐树下蹲着,可没哭。”
    桃妮急不可待,马上要走,谁留也留不住了。
    桃妮抱着傻宝,杏妮送姐姐到村口,歪疤脸见桃妮走来,笑了。
    杏妮站在树下,看姐姐远去。桃妮不断的回头,杏妮眷恋的向姐姐挥手。
    姐妹俩的亲妈死得早,在杏妮的记忆中,妈妈的面容很模糊,父亲长年在外工作,家里只有姐姐和她,两人相依为命,姐姐处处关心照顾她,姐姐就像是妈妈。如今父亲也离她们而去,她只有这亲亲的姐姐了。
    桃妮早已转过弯不见了,杏妮仍然站在槐树下。杏妮很伤心,无缘无故觉得自己再也见不到姐姐了。一串泪珠从她眼里滴落,似乎在呼唤:姐姐,杏妮离不开你呀。
    53

    桃妮回到家,后妈果然没吵也没骂。桃妮庆幸恶运已经过去,家里从今后能平平安安过日子。谁知第二天中午后妈就把歪疤脸关在自己房里。歪疤脸总还顾及点面子,这种事怎么能大白天的就这样呢,何况桃妮和孩子都在院里呢。后妈索性在房里大声嚷起来,她就是要桃妮听到。歪疤脸想开门出去,后妈把他挡住,两个在屋里摔开了跤。
    桃妮跑进自己房里趴在炕上用被子蒙住头,但还是挡不住隔壁传过来的声音。傻宝在院里哭,桃妮在被子里哭,桃妮两手敲着炕席,喃喃的说:“这日子怎么过呀,这日子怎么过呀……”
    歪疤脸回来了,看着坐在炕边哭肿眼的桃妮,他也觉得对不起桃妮。事情桃妮都知道了,他也不在乎了,他老着脸说:“是她先愿意了,我又不吃亏,饶着占点便宜……”
    桃妮木呆呆看着黑墙角不说话。
    桃妮没办法,她只有躲开这对狗男女。她怎么躲呢,他不想再去杏妮家,杏妮要是问起来,这种事怎么跟杏妮说呢。白天她有时抱上傻宝串门,有时抱上傻宝坐在街门口,一坐就是半天,连饭都不吃。桃妮瘦了,桃妮呆了,她不是舍不得那个狗男人,如果有去处,她会抱着傻宝走得远远的,永远也不回来。可她没处去。
    这样过了几天,桃妮有苦无处诉,憋在心里越积越厚,她想骂,她想哭,然而张开口吐出的是几声怪笑。
    晚上歪疤脸又被后妈招去,桃妮在自己屋哄傻宝睡觉不去理会他们,可是从那边钻过来的声音像毒蛇般噬咬着桃妮的神经。桃妮拉过被子盖住脸,声音反倒更响了。桃妮陡然坐起,两眼直勾勾的盯着灯火,嘴里咕哝着:“活不成了,活不成了……”她眼光落到对面柜脚,那里地上蹲着一只深棕色的瓶子,瓶上的商标纸上画着一具骷髅,那骷髅咧着两排白牙正向她微笑。桃妮扑过去,抓住了那只瓶子……桃妮笑了,真的笑了,她终于能解脱了,能离开这污浊的一切,再也不用受这个罪了。
    她要走了,永远的走了。她匆忙打开箱子,找出自己好一点的衣服换上,然后平静的躺在孩子的身旁。傻宝睡梦正酣,不时翕动一下小嘴。桃妮突然泪如泉涌,她后悔了,她舍不得孩子呀。恶魔已经降临,又岂能放过她。死亡扼住了她的喉咙,她喘息艰难,在她弥留之迹,她看到杏妮哭着向她跑来,她一遍又一遍的在心中呼喊:“杏妮,杏妮,杏妮,姐姐对不起你呀……”
    得到姐姐的噩耗杏妮几乎昏了过去,十天前她送姐姐走,看着姐姐一步一步远去,没想到那竟是永别。
    大强脸色铁青,他在屋里转了一圈,拉起哭得死去活来的杏妮,连搀带架把杏妮拉到枣树林。阿莲他们在厨房里吃饭,听到杏妮的哭声,纷纷放下碗筷跑出来看。
    “桃妮死了。”大强声音低沉,他放开杏妮说:“杏妮,给哥哥姐姐们磕个头。”
    杏妮跪了下去。
    “这是干什么!”月月赶紧上前一步抱住杏妮。
    大强对自刚和其其一抱拳说:“二位,帮哥们儿点忙。”
    “说吧,干什么?”自刚和其其说。
    “跟我去趟辛庄。”
    “行,走吧。”自刚和其其痛快的答应,他们明白是怎么回事。
    大强又对阿莲和月月说:“还烦二位姐姐搀一下杏妮。”说完就和自刚其其先走了。
    阿莲搀着杏妮跟在后面,杏妮哭得腿都软的。
    月月匆匆嘱咐宝珠:“你在家看着,我们今天可能回不来了。”说完也追了去。
    在辛庄,桃妮家,院里空空荡荡,只有几个闲人在街门外看热闹。阿莲和月月搀扶着杏妮走进房,桃妮孤零零躺在炕上,身上盖条被单。杏妮揭开被单,桃妮脸发青,嘴微张,眼睛还睁着,凝固着死时的绝望。杏妮一头撞在姐姐身上,放声大哭。
    大强在街上喊:“我叫你小子藏!你要想活就自己出来,别等我逮住你,等我逮住你,我一巴掌拍死你!”
    辛庄的支书来了,他把大强他们劝回来,坐在后面窑洞里。支书给大强他们一人递了一支烟,然后缓缓的说:“事情已经出了,再闹人也活不过来了。天气这么热,还是赶紧办后事要紧,入土为安吗。”
    “行,我听你的,”大强说,“你把那小子叫来,叫他赶紧办丧事,我不揍他。”
    支书转头对站在窑洞外的人说:“去,把他叫来,藏着躲着事情能过去吗!”
    歪疤脸被人找来,他站在窑门口弓着个腰缩着脖,一副可怜相说:“我没打她也没骂他,好好的。她就是前些天跟她后妈吵了一架,一转眼就喝了药,等我知道了已经没救了。”歪疤脸说到这里使劲挤挤眼,力争能落下几滴泪来。他留神着大强的脸色,一脚门里一脚门外,随时准备跑。
    “我不管是怎么回事,是怎么回事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大强冷冷的说,“把你叫来是叫你办丧事,支书也在这里,刚才我说了不揍你,我先留着你,你把丧事办得像个样,我就饶了你,你要玩邪的可别怪我对你不客气!”
    歪疤脸偷眼看看大强,又扫了一眼坐在大强身边的自刚和其其,这三个人虎起脸凶神恶煞的真是怕人。让他办丧事,还得办得像个样,说的容易,这都得钱呀,他哪有钱。
    歪疤脸干咽一口说:“我也想办,办得像个样,可是钱……”
    “你说什么!”大强一拍桌子。
    “别,别,”歪疤脸两手乱摇,“我是说钱在桃妮她后妈那里,我跟她要不出来。我是真没钱,你就是把我掰碎了抖搂也掉不出钱来。我要是有钱,哪至于叫桃妮走了这条路,我真是穷昏了头。”歪疤脸这会还真流了泪。
    大强站起来说:“走,你跟我去,找她要去。”大强伸手抓住歪疤脸的脖领子,像拎个小鸡子是的,把歪疤脸拉到后妈门前。门里头插着,大强踢踢门,里面是后妈装腔作势的回答:“别进来,我有病,躺着呢。”
    “躺着,我让你躺着,”大强怒从心头起,抬脚就向房门踹去。里面门插飞了出去,门板歪向一边,连门框都裂了一道缝子。
    “大强,是你呀,”后妈从炕上跳下地,故作镇静,“我不知道是你呀,我要知道是你,我怎么能不给你开门呢……”
    大强不听她废话,直接问她:“钱呢?”
    “什么钱,我哪有钱。”后妈装傻。
    大强瞪着身边的歪疤脸,歪疤脸慌了,两手冲后妈乱比划:“桃妮爸死后,矿上给的抚恤金,桃妮说都在你哪呢。”
    “那钱是我的,我无依无靠的还用那钱活着呢。”后妈看蒙不过去耍起赖。
    大强点着后妈鼻子说:“你拿不拿出来!”
    “你要干什么!”后妈尖叫着后退两步,高声嚷起来,“来人呀,来人呀!大强欺负我,要打我!”
    大强回头从门边抓起把笤帚,用笤帚把指定后妈脸说:“喊呀,使劲喊!我今天要不把你皮打掉两层,你也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大强抡起笤帚把往桌上一抽,厉声喝道,“把钱拿出来!”
    “大强,咱们有话好说。”后妈换了付面孔。她看看大强身边的歪疤脸,歪疤脸冷眼旁观,眼神里露出一丝幸灾乐祸的暗笑。后妈感到无助,她今天要是不拿钱,这顿打是躲不过去的,而且挨了打还得拿钱。她无奈的挪开桌子,手脚冰凉的从墙角一个老鼠洞里掏出个布包说:“大强,我也没几个钱,按说桃妮的事我也应该掏点钱……”
    大强没等她说完,上去一把夺过布包,转身往外走。
    “你怎么都拿走!”后妈发疯般扑上去,被大强横臂一抡打出老远。
    后妈坐在地上号啕大哭,她后悔为什么把钱拿出来,她怨自己为什么当初不把钱分开几处藏,她恨自己为什么不早早拿着钱离开这鬼地方。她现在一切都完了,她拍着地上的土大叫:“我可活不成喽!”
    歪疤脸一路小跑追着大强,他不错眼珠盯着大强手中的布包,这可是他多日来费尽心机也没弄到手的。他等着大强把布包交给他,他好去给桃妮办后事,他要看看布包里到底有多少钱,想起这他就激动,他要精打细算,能省下越多越好。
    大强回到窑洞坐下,他把布包放在支书面前说 :“您点点,看有多少钱,够不够给桃妮办丧事的?”
    支书把布包打开,把钱数了数,又半眯着眼在心里把需要的开销算了算,才肯定的说:“够了,连摆席带买板,请帮工,雇吹鼓手,嗯——够了。”
    “那就麻烦您把这事张罗一下,”大强把钱往支书面前一推,双手抱拳说,“我这里先谢了。”
    这可是歪疤脸没料到的,他挤眉弄眼的不知摆出张什么脸相好,他磕磕巴巴说:“这……这……”
    “这什么!”大强脸一沉,“支书办事你还信不过?”
    “不,不是,”歪疤脸赶紧从嘴角挤出苦笑,他有什么办法,这两个人他都惹不起。
    在乡下,只要有钱,办事就容易,何况又是支书挑头。棺木抬来,丧帐搭起,厨子领着帮工来了,新盘的土灶上面支着一串锅,火苗在灶口乱窜,烤得灶上的湿泥冒着的白气。桌凳借来摆放一院,吹鼓手被请来,围在桌边坐下,细吹细打的唱起戏。帮闲的,看热闹的,挤来挤去,孩子们在大人腿间乱钻胡跑,跟着乱。
    桃妮换上了里面三新的棉袄棉裤,脚上穿着暖和的新棉鞋,她躺在灵床上,铺着新褥子,盖着新棉被。
    杏妮换了一身白,跪在姐姐灵旁哀哀的哭,在她腿旁是不懂事的傻宝,傻宝也穿了一身白,她歪在姨姨的腿上,瞪着两只惊恐的大眼睛。阿莲和月月站在她们身后,看护着她们。阿莲陪着杏妮落了不少泪,眼窝都红了。月月绷着脸,厌恶的看着眼前过来过去的人。
    大强和自刚还有其其坐在南边窑洞里,有人专门给他们备了一桌,几盘凉菜,一壶酒。大强喝了不少,一点没醉,只是眼珠子越喝越红。
    第二天中午,桃妮入殓时,杏妮哭天喊地扑上去,抱住姐姐身体,把脸贴在姐姐冰冷的面颊上,无尽的泪水呼唤着远去的姐姐。
    杏妮绝望的看着人们把姐姐抬入棺中,合上沉重的棺盖,几个匠人抡着斧头使劲把一根根几寸长的大铁钉子敲进棺盖。杏妮终于明白,姐姐永远不会回来了。
    街上放了两条长凳,灵柩放在上面,杏妮搂着傻宝跪在棺前。唢呐在耳边响起来,傻宝吓坏了,突然尖起小嗓大哭着要妈妈。傻宝的哭喊招来不少围观的心软的女人泪水。
    大强突然揪着歪疤脸从门里出来,他连抡带拽把歪疤脸按到棺前,大声喝道:“跪下!”
    歪疤脸求救般四下看。人堆里有人说:“这不合规矩。”自刚凶狠的目光向那边射去,说:“谁在那儿废话呢?”那帮人谁也不吭气了。
    歪疤脸只好挨着傻宝跪下。正当人们怨大强霸道时,没想到大强也在歪疤脸身边跪下了。不少人都轻轻吸了口气,似乎在赞扬大强的仁义。
    大强很敬重桃妮,他觉得桃妮这短短的一生太委屈,他在心里默默的祷念:“姐姐,你放心吧,我会好好待杏妮的。”
    该摔盆了,这应该是傻宝的事,傻宝哪能拿得了盆。大强把盆夺过来塞在歪疤脸的手里。歪疤脸这时是百依百顺,叫他干什么他都依。随着瓦盆的破碎声,唢呐又响起来,该起灵了。
    七八个身强力壮的小伙,用绳子把棺材捆好,穿上木杠,一声吆喝抬起来,一路小跑奔了地里。阿莲搀着杏妮,月月抱着傻宝,大强掐巴着歪疤脸,歪疤脸打着幡,后面还有几个歪疤脸的远亲,这一行人跟着棺木走。自刚和其其也随着到地里去。
    地里,歪疤脸家祖坟旁,早挖好了一个新墓穴,等后边的人走到,棺木已经放下去,有人在拿锨往坑里填土。杏妮搂着傻宝在坟前跪下,看着坟坑渐渐填平,看着一座小小的坟茔渐渐堆成。
    歪疤脸早溜了,傻宝也不知被谁抱走,地里就剩几个学生陪着痛哭的杏妮。
    远远的,村里,传来断断续续的唱戏声:歪疤脸家已经开席。
    大强望着那个方向对自刚他们说:“你们还回去吗?我是不想再见那帮人了。”
    月月忙忙的说:“咱们回小庄吧,还去哪儿干什么。”这两天月月提心吊胆老怕他们打架。
    “那就回小庄吧。”自刚和其其都说。
    大强看一眼还跪在坟前哭的杏妮,撂下一句:“杏妮,回家。”转身他先走了。自刚和其其也随着他走了。
    阿莲正想如何劝杏妮别哭了,杏妮忽然跪直给姐姐磕了三个头,爬起来追大强去了。杏妮现在只有大强这一个亲人了。
    54

    队里今年地里收的小麦大都拉到公社粮站交了公粮,剩下的也给社员分的差不多完了。社员每人分了不到百斤小麦,哪够一年吃的。队里又从粮站拉回几车返还粮分给大家。所谓的返还粮就是一袋子一袋子的红薯片,红薯片就是拿生红薯切成片凉干制成,一片一片白白的,又干又脆,甜甜的吃起来像饼干。自刚到队里库房去出粮,没背回来麦子背回一袋子红薯片,这下阿莲乐了,平时兜里老装着,不管是上地出工,还是在家坐窑里聊天,嘴里咯巴咯巴总嚼个不停。别人也没什么好吃法,谁饿了就抓上一把嚼一通。宝珠试着把红薯片上锅蒸了蒸,打开锅盖看,红薯片都成了黑色的,更难吃了。吃了几天没一个人不闹胃酸,最后连阿莲都不想吃它了。好容易把一袋子红薯片嚼完,自刚又去出粮,这回背回一袋子牲口料——豌豆。
    大家都特别高兴,自刚表功说:“我跟保管说了多少好话,才给我的。我跟他说:牛吃豌豆没劲,跟阿莲说,阿莲不信。他才给我的。”
    阿莲气得捶他。
    他们把豌豆淘洗干净,放到锅里煮,煮哇煮,掀开锅盖夹一粒尝尝,还是硬。原来做牲口料的豌豆都是成熟极透的老豌豆,像一粒粒小石子,早已脱尽鲜嫩香甜的味道。老豌豆虽不甚好吃,但总比红薯片好。他们每顿饭一人一碗煮豌豆,虽说煮得不太透,吃着生硬,但吃到肚子里还真顶时候,不像红薯片子,吃了不少,等胃里的酸劲一过就又饿了。但吃豌豆也有缺点,那就是胀肚,好放屁。阿莲她们怕羞,总还克制着,自刚和其其满不在乎,怎么痛快怎么来,月月不愿意了,说自刚:“也不看个场合,有人没人就惊天动地来那么一声,乍一听以为我们窑里修路放炮呢。”
    大家纵声大笑。
    自刚暴躁的冲月月嚷:“你好听!你好听!说着好好话屁股一抬就‘呱’的一声,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坐只蛤蟆……”
    不等自刚说完宝珠笑得跑出门去,其其笑得把烟掉在地上,阿莲一头钻进被子下笑得浑身乱颤。月月脸上实在挂不住,笑着扑过去,两手揪住自刚的脖领子,把头抵着自刚的下巴撒娇说:“自刚,你个该死的,你就这么说我,我是你媳妇呀!”
    几天后,豌豆快吃完时自刚又去出粮食,这回没多大工夫他提着个空口袋回来了。
    “怎么啦,队里不给出?”月月在厨房和宝珠煮豌豆,走出来问。
    “要出就是红薯片,”自刚声老大,“还要交现钱才给出。”
    其其从窑里出来说:“不给出算了,干脆回家算了。”
    阿莲听这边说话,从枣林跑过来,听其其说回家,两手一拍叫道:“对,回家,回家!”
    回家,没人提谁也想不起,现在碰巧说出,顿时勾起他们的思乡之情,变得急不可待。
    “回家,说的容易,钱呢,没钱拿什么买车票,不坐车飞着回去?”还是月月比较冷静,“只有阿莲前些日子家里给寄来钱,你们有钱吗?”
    “我的钱还不都在你那呢。”自刚直着眼对月月说。
    “我这的钱还够买两张车票。”其其老实的说。
    看着回家的钱差不多了,月月也不说话了。其实她也挺想家的。
    “你们走了我看家,”宝珠笑着说,“你们可要早点回来呀。”
    “看什么家,明天把箱子行李收拾好送到老乡家就行了。”自刚又对其其说,“你还不带宝珠回去让你妈看看?”
    “我还没跟家里说呢。”其其说。
    “说不说的也得带着她,”月月亲热的说,“叫宝珠到北京跟咱们一块玩玩吗。”
    第二天早上他们高高兴兴的出发回家,先走到公社坐汽车,中午到了火车站。在车站饭店他们买了些馒头,然后从进站口进了车站。站台上站着几个等车的人,他们也跟着站在一起。不一会火车来了,他们上了车,列车员看都没看他们,等他们上了车,锁上车门不见了。
    车上人不多,他们分开坐下,屁股还没坐稳自刚红头涨脸的跑了来,说:“快起来,到车门去,咱们坐错车了。”月月也是一惊,说:“我们都跟着你,还以为就你是个明白人,这下不知把咱们拉到什么地方去了。到车门去干什么,人家还能把车停下叫咱们下去?”
    说是这么说,大家还是都跟着自刚到车门哪去了。
    到车门处他们才顾上细问,原来这车是往南,他们回家应该往北,这下好,越坐离家越远了。
    还好,他们坐的是慢车,车过了黄河就停在了一个小站上,他们赶紧下了车。
    月月没有埋怨,现在说什么也晚了。他们还是跟着自刚。走到哪算哪吧。
    他们往站头走,走到站台尽头他们下了站台,脚下都是铁轨,一条条直的弯的躺在肮脏的枕木上乌黑发亮。在他们近旁,隔着两道铁轨停着一列货车,正在时进时退,不断发出一连串巨大的声响,从车头直送到车尾。
    “快来!”自刚喊了一嗓,连窜带跳跨过铁轨向货车奔去。其其跟着他跑,阿莲她们不知是怎么回事,糊里糊涂在后面追着他们俩。
    在他们面前是一串油罐车,每节车前都有个能站人的小平台,平台上还围着栏杆。阿莲她们跟在自刚和其其后面,匆匆忙忙抓住栏杆爬上去,没等立稳列车已经开动。
    月月问:“我们怎么上这种车呀?”
    阿莲也问:“这车去哪儿呀?”
    其其说:“管它上哪,只要是往东去就行。陇海线上的车只有往东和往西两种,咱们往东去,上这车没错。”
    “咱们出来时,可没说坐这种车呀。”月月看着身前身后这些脏乎乎的大铁家伙腻味的说。
    自刚说:“坐车还挑三拣四的,毛病不少。”
    阿莲觉得没有什么不好,她觉得在这种车上挺好玩的。在这车上大家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左右两边随便看,视野开阔,空气新鲜,多舒服呀。
    阿莲扶着栏杆往下看,铁轨不断从前边车轮下钻出,又急速的向他们脚下滑去。那些大铁轱辘离他们那么近,一个个就在他们脚下附近飞速旋转,钢铁之间响亮的碰撞敲击声在他们耳边响成一片。
    列车沿山边前行,山越来越高,两边的坡越来越陡,直上直下的。列车似乎行驶在两排高大的城墙夹缝中。
    “看,隧道!”其其突然喊了一声。
    阿莲她们伸头看,没等她们看清楚就跟着油罐车一道钻进去。阿莲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见了,耳朵里只有震耳欲聋的巨响,一盏盏昏黄的灯从车旁一闪而过,空气里水气夹杂着煤烟,呛得令人窒息。阿莲闭紧眼拿手绢捂住鼻子强忍着,等待着……倏的眼前大亮,他们终于随车一同钻出来了。
    阿莲使劲做了次深呼吸,极力要把吸进肚里的恶气全部吐出去。她猛扭脸看别人,不禁愣住,只见他们一个个脸色发青,好似染上了什么病。月月也在看她的脸,阿莲顺手在她的脸上抹了一把,马上看到自己的四个黑手指头。
    “呀,这可怎么办呀?”阿莲叫起来。
    “别抹,”其其急忙制止,“一抹就成花脸了。”
    阿莲和月月才不听他的,她们拿手绢狠擦呢。擦完脸擦脖子,手绢都擦黑了,还擦了两只黑手。
    “这可怎么办呀,到哪去洗洗呀?”阿莲愁眉苦脸的嘟囔。
    “非要上这车,非要上这车,等下了车一人一个黑脸,怎么见人。”月月一个劲埋怨。
    “别说话,又要进洞了。”自刚低声说。
    “啊,什么?”月月和阿莲几乎同时喊出来。
    眼前一黑他们跟着列车又进了一条隧道,这条隧道比上一个长多了。阿莲弓着腰闭着眼,用手绢捂着鼻子。她心里直后悔,要知是这样她才不上这个车呢,脏死了,一点也不好玩。
    幸好列车穿过两条隧道后,前面变得开阔,山向远方退去。阿莲和月月又擦起脸来,她们用手绢擦用报纸擦用书包里子擦。阿莲自己擦完还给宝珠擦。她们擦了半天,最后每人留下一对黑眼窝。
    月月不甘心,撕下块报纸继续揉眼角抹眼皮。
    “看看,擦上没完了。”自刚嘲笑她说,“这不挺好看的,擦它干什么,上台演戏时还特地描眉画眼呢。”
    “演什么戏,都是跟你上了这倒霉车。”月月抢白他说。月月这会心里正没好气。
    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住不走了,他们等了半天也不见车动,就一个跟一个走下车,想找个人打听打听又不知怎么问。
    车旁地上有一条长长的黑皮管子,像一条沾满煤末的死蛇,它弓起脖子叨住地上冒出的一节铁管,从它的口缝喷出细细的水珠。阿莲和月月不顾一切的跑过去,蹲在管口边,接着那细小的水珠,洗手揉手绢。
    自刚和其其像两个大兵,并排往前走,宝珠追在他们身后,跑几步又停下回回头,焦急的看着远处蹲在水管边洗手的两个姐姐。
    阿莲刚把手绢搓洗干净,想抹把脸,猛抬头见自刚他们远远的使劲向这边招手,阿莲拉起月月就往那边跑。
    这回不是油罐车,改成敞蓬车了。她们跑到车边,列车已经开动,宝珠和其其已经翻进车里,自刚骑在车帮上大叫:“快点!快点!快点!”
    阿莲紧跑几步抓住车帮边上的铁梯子往上爬,月月紧跟其后,等她俩翻进车中,列车已经开始加速。
    宝珠后怕的拉住阿莲手说:“莲姐,我真怕你们上不来呢。”
    上是上来了,阿莲看看手,又脏了,白洗了。
    这个敞蓬车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车以前拉过煤,在木板缝里还残留着煤末。最近可能刚拉过石头,车箱底上净是石头渣子。
    在油罐车上他们站了好几个钟头,这个车不错,车底宽宽大大平平展展的。阿莲她们在脚下铺上报纸,愉快的坐下,没多久就都皱着眉头站起来。原来这车坐着好难受:颠屁股。
    她们只好扶着车帮站着,站累了顶多蹲下歇一歇,真是受罪。她们三个苦着脸,看自刚和其其倒满不在乎,他们背靠车帮抽着烟,笑嘻嘻的闲扯。
    列车走走停停,他们不敢下去。每当车一停自刚就扒着车帮往外看,向过往的人打听这是什么地方。他们早上出发现在日头已经偏西,可人家说刚过了洛阳。一天了,他们忽然想起了饿,也顾不上手黑,纷纷从书包里掏出又硬又凉的馒头啃起来。
    车继续走,太阳已经落山,天渐渐黑了,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从车帮往外看,原野一片漆黑,远远的能有几处星星点点的灯火,那大概是村落吧。
    站了一天,人实在累得坚持不住了,自刚和其其在车箱底上铺上几张报纸然后躺下,他们的脑袋挨着车底板,随着列车的颠簸来回晃动,夜色里猛看去活似两个没放稳的圆石头。阿莲她们也背靠背坐下,颠就颠吧,这会都快困死了,谁还顾得上屁股。
    他们都睡熟了。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谁叫了一声,大家同时睁开眼。列车安安静静停着,车外东一盏西一盏竟是刺眼的灯。他们全都跳起来往外看:呀,好大的车站!周围地上爬满了无数的铁轨,在淡青色的灯光下黑亮贼明。远近停放着那么多车皮,一节节一列列,有的静静的等待,有的粗声大气的穿行。在他们头上有几个巨型铁架,架上安放着整排的大瓦数聚光灯,强烈的灯光投下来,把车站照得黑的地方黑得怕人,亮的地方亮得晃眼睛。高音喇叭里响着他们听不懂的声音,好像有人在不停的下着命令。
    他们等了会,没见有人经过,自刚翻出车外下去看,月月不放心,扒着车帮对他喊:“别走远,赶紧回来!”
    自刚很快就返回来,他在车下朝车上人招手:“还等什么,火车头都没了,下来吧。”
    他们一个跟一个往外下,阿莲脚一沾地,头一回感到脚下这么实在。
    “你没问这是什么地方?”黑暗中这是其其的声音。
    “郑州。”自刚说。
    大家跟在自刚后面走,地上都是铁轨,人像入了迷魂阵。突然一节车皮像发了疯直冲他们扑来,他们大吃一惊,幸好车皮在不远处拐了个弯,从他们身边飞驰而过。阿莲惊异的问月月:“你看呀,那节车皮没有火车头怎么自己会跑呢?”
    “管它呢,”月月正烦。她紧走几步叫自刚,“你这是往哪领呢,呆会被车撞死都没人知道。”
    “我知道往哪儿走?我还糊涂着呢。”自刚说着脚却不停。
    铁轨间很不好走,又黑,磕磕绊绊的。阿莲拉着宝珠渐渐落在后头,她越着急越追不上,急得想喊。这时前边自刚他们站住了,他们在向一个人打听,那个人提着盏红灯,只听那人说了句“编组站”就急急而去。阿莲闹不清“编组站”是什么站,不是说到郑州了吗。
    自刚他们又挡住个人,这人真怪,细腿大身子。阿莲和宝珠追到近前才看清,那人背了个大包。那人转身带路,自刚他们跟上就走。
    “怎么回事?”阿莲急的问其其。
    “他是往北去的,”其其边走边说,“他知道往北去的车在哪,咱们跟上他走就是了。”
    “他是干什么的,”阿莲问,“背那么大包干什么?”
    “你闻不见,那包里都是蒜。”其其小声说。
    他们这些人跟在背蒜人后头,七拐八弯走出很远,最后来到一避静处,这里灯光不那么刺眼,铁路上停着一列列货车,都稳稳的排列着,严肃的等待着什么。
    背蒜人没了踪影,自刚他们这时也不需要他了。他们沿着列车往前走去,看看除了油罐车敞蓬车还有没有坐起来更舒服的。后来他们看到一节平板车,上面捆扎着一辆吉普车和一辆卡车。他们喜出望外的爬上去。两辆车都是旧的,卡车门一拧就开,阿莲月月和宝珠挤进驾驶室,坐在柔软的座椅上,舒服得直出长气。阿莲两手把住方向盘左右乱板,两脚在底下脚踏板上胡踩一通,嘴里还“嘟嘟嘟,嘟嘟嘟”学着开车声。
    自刚和其其想把吉普车门打开,瞎忙活了一阵失望的走来。自刚跟月月要了几张报纸,爬进卡车车箱,铺上报纸躺下了。
    “也不知这车开不开?”阿莲说。
    “就是不开在这里睡上一觉也好。”月月闭上眼。
    很快她们你挨我,我靠你,睡熟了。睡梦中列车好像动了,是车开了吗,还是在做梦呢,谁说的清楚,她们懒得睁眼睛。
    阿莲第一个醒来,往窗外看,天已经大亮,列车正奔驰在一望无际的华北平原上。月月和宝珠也醒了,她们不是腿麻了就是腰木了。一个一个赶紧跳下汽车活动身子,又互相遮挡着钻到两辆汽车之间解决内急。月月踩着车门边的踏板,够着车箱把自刚和其其叫起来,晨露把他们的衣服都濡湿了。
    阿莲不想再到卡车里面坐了,就站在卡车前轮旁。铁路两旁栽植的钻天杨高大挺直,一棵连一棵并列而来,从车边一闪而过,疾步而去。晨露在树尖迷漫,看不到初升的红日,天上蒙着柔和的白纱。早晨的空气真好,风迎面而来,凉凉的湿润润的带着杨树叶的气息。阿莲心情舒畅,可高兴了。清晨的列车也充满了喜悦,听,那单调讨厌的轮轨声不也变成了节拍齐整音乐。车头更是激情四溢,在前面对着绿色的早晨代表列车扬起粗犷的巨嗓向广阔的原野致意。车头不断喷出朵朵乳白色的蒸气,把它们装点在河沟草丛中,挂在杨树的枝干上,剩下的随意抛撒在路边的玉米地里。
    阿莲最喜欢绿色的原野,她在汽车边站了很久,一直到列车在一个小站停住。
    一个穿铁路制服的人走过来,他袖子上还戴个红袖章。
    “这是什么地方?”月月问他。
    “邯郸。”他站在车边看看车上的人,和气的说,“河南那边没人管,河北这边货车上不许上人。”
    自刚他们识趣的都从车上下来。那人走了,他们互相看看,从眼神中就能看出没人愿意再回到货车上。
    他们顺站边小路往前走,碰上个人问了问,知道这里离邯郸火车站还挺远呢。他们边走边问,经人指引走上一条近路。这是一条乡间小路,路两边都是大片的庄稼地,绿油油的种的都是玉米,那些玉米如同在一起聚会的妇女,在她们绿叶做成的裙裾中那硕大滚圆的果实就像是她们各自斜抱在怀中的娃娃。
    前边有条小渠,老远就听到哗哗的流水声,他们犹如发现了世上最美的东西,笑着跑了过去。
    他们蹲在渠边一通洗,水很凉,他们一个个都洗得脸红红的。自刚和其其干脆把外衣都脱了,穿个背心,洗完脖子洗胳膊,月月提起自刚的上衣看着乌黑的领口说:“脏死啦,这还怎么穿呀?”
    “都一块坐车,谁不脏,”自刚把衣服接过去,用衣襟擦着脸上的水珠说,“都一样,谁也别说谁。”
    离他们不远,有两个半大的孩子站在渠边为渠外的一小片菜地浇水。他们把一个铁盆栓上四条绳,他们一边一个拉住绳头,轻轻的把盆往渠里一甩,就舀上一盆水,然后提上来顺势一翻,水就倾倒在渠外流进菜地。他们两个拉动绳子配合得那么好,引得阿莲他们瞧。那两个孩子也在看他们。
    “你们去哪里?”孩子们先发问。
    “我们去邯郸火车站。”其其说。
    “离这里远吗?”月月问。
    “往前走,还有二里。”孩子们说话时手一次也没停。
    到了邯郸火车站,阿莲和月月跑进厕所,把藏在内衣里的钱取出,然后出来把钱都交给自刚,让他去买车票。自刚买回票大家争着问票价,然后掰着手指算,算来算去算出一肚子气。在货车上受了一天一夜的罪,也没省下多少钱。
    两小时后他们上了客车。下午他们回到了故乡——可爱的北京。
    55

    宝珠跟月月走了,她们都需要从里到外换身衣服,月月的衣服宝珠能穿。
    阿莲回到家,小院门半开半掩,阿莲喜盈盈的进院就喊妈妈,妈妈还真在家,答应着从房里跑出,母女俩在屋门口相见,妈妈就要搂她。阿莲退后一步摇手说:“别,我身上都脏死啦。”她妈妈哪顾这些,把阿莲拉过来搂住亲亲,说:“什么脏不脏的,再脏也是我的宝贝丫头。”阿莲和妈妈脸贴脸,幸福的闭上眼:有妈妈多好哟。
    阿莲从自己箱子里找出不少衣服,塞到书包里提着,出门就奔了澡堂子,当她洗完换上干净衣服从澡堂出来时,真有种脱胎换骨般的感受。到家,妈妈买来肉,正给她包饺子。
    阿莲惦记着宝珠,转天一早就去了月月家。一进那大杂院,就见宝珠坐在院里小凳上,挽起袖子抱着大盆洗衣服。宝珠见阿莲走来笑了,回头冲屋里喊:“月月姐,莲姐来啦。”
    月月从屋里出来,系着围裙,像在忙什么。
    “你怎么这么不客气,”阿莲笑着说,“人家宝珠头天来,第二天就叫她洗衣服。”
    “这怪谁,”月月也笑着说,“非要洗,拦都拦不住,天生受苦的命,让她坐在哪儿歇着她还享不了那福。也是我们两人昨天换下一堆脏衣服,要不想洗也没有。”月月又说,“你来的正好,我刚和块面,你跟我出去买韭菜买肉,回来帮我包饺子,今天中午就在我们家吃饭。”
    阿莲说:“我昨天下午刚吃过饺子。”
    “那谁规定的今天就不许再吃了?你尝尝我做的饺子。”月月说着解下围裙去拿菜篮子。
    “你家别的人呢?”阿莲跟在月月身后问。
    月月说:“上班的上班,上学的上学,都还没回来呢。”
    临出门时,月月还回头对宝珠说:“你衣服洗完先放在盆里,我和阿莲马上就回来。我弟弟要是半截回来了,你别搭理他。”
    阿莲和月月在街上相伴而行,美丽而又文静,她们又成了北京城里街上长见的那些高傲的大姑娘。谁能猜想到,不过几天前她们还生活在山野中,与小鸟嬉戏,在草坡上奔跑。
    阿莲想起宝珠的事,说:“也不知其其跟他妈妈说了宝珠的事没有。”
    月月笑着说:“你哪天去其其家问问,要是说好了,约定个好日子咱俩陪宝珠上门,拜见未来的公公婆婆。”月月又想起什么,说,“自刚说了,咱们一块出去玩玩,你也跟其其说说。自刚说一个人出十块钱,我说叫他和其其拿,哪有出去玩叫咱们掏钱的。”
    “太好了!”这可对了阿莲的心思,阿莲天性好玩,“咱们去哪玩,哪天去吧?”
    月月说:“只是这么一说,还没说什么时候去。地方吗,要我说就去颐和园吧。好好玩上一天,再划划船。”
    “我同意,”阿莲兴奋的说,“我明天就去找其其说。”
    第二天一早,阿莲去找其其,她坐了好长时间公交车,才到了其其家住的那个家属院。她来到其其家住的楼,走进单元门,顺楼梯而上,到三楼其其家门上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女孩子好听的回应:“来啦。”
    门开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女孩子站在阿莲面前,她个头跟阿莲差不多,十六七岁的样子,两眼亮晶晶的好奇的打量阿莲。她问阿莲:“你是谁呀?”
    “我是……”阿莲一时不知怎么答好,忽而想起自己来的目的,说:“我找其其,其其在家么?”
    其其听见声走出来,看到阿莲忙说:“是阿莲呀,快进来。”
    阿莲走进其其房间坐在沙发上,那白白胖胖的女孩子推开门探进头一个劲看阿莲。其其过去推她说:“去烧点水,给客人沏茶。”
    那女孩答应着,声音依然那么好听。
    “她是谁?”阿莲问其其。
    “我们老家的,我妈心脏病犯了,叫她来伺候我妈,做做饭什么的。”其其说。
    “你们老家的,那跟你们是亲戚了?”
    “是远亲,挨不着边的。”
    “她叫什么?”
    “男男。”
    “囡囡,这个名真好,她就是有点像个娃娃。”
    “不是囡囡。她叫引男,男孩的男,所以我们都叫她男男。”其其解释说,“她有两个姐姐,她家没男孩,叫个引男希望生个男孩子。”
    “人家都叫引弟什么的,哪有叫引男的。”
    “她二姐叫引弟,她还能叫引弟。”
    “引男,”阿莲满有兴趣的问,“那引来没有?”
    “引来什么,又引来个妹妹。”
    “她妹妹叫引什么?”阿莲追着问。
    “不叫引了,她妹妹叫多头。”
    阿莲和其其都笑了。
    阿莲很喜欢囡囡这个名字,虽然名不对字。
    囡囡确实像个小娃娃,一举一动一言一笑还没脱去稚气。其其的老家靠山,囡囡在山下长大,她粗手大脚身体过早的发育成熟。前两年她还瘦瘦小小像个可怜的小花苞,这二年突然花瓣绽开迎风怒放变成了妖艳的大花朵。到其其家这几个月她能吃能睡狠长了不少,个子变高,也胖了,一下子出落成大姑娘了。人们都把她当大人看待了,可没人教她做大人应该是什么样子,她有时也学着大人装装样,可又装不像,就算好容易学了一些,一转眼她就忘了,又成了个大孩子。
    阿莲和囡囡很快就熟了,囡囡蹲在阿莲身边认真的对阿莲说:“我叫引男,你叫什么呀?”
    “我叫阿莲呀。”
    “阿——莲,”囡囡学着。
    “你叫她莲姐吧。”其其在一旁教她说。
    “莲姐。我有两个姐姐呢,一个叫月华,一个叫引弟,我叫引男,我妹妹叫多头。”
    阿莲和其其都笑了。
    “你别理她,”其其对阿莲说,“她有点缺心眼。”
    囡囡跳起来对其其吐吐舌尖走了。
    阿莲见囡囡走了,小声问其其:“宝珠的事跟你妈说了吗?”
    “我跟我妈只是随便说了两句,我妈就劈头盖脸说了我一顿。”其其垂下眼叹口气。
    “你说了宝珠是结过婚的?”阿莲急的说。
    “我还敢说那个,我只说我在农村看上个姑娘挺好的。”
    “那你妈说你干什么?”
    “我妈问我将来还想不想回北京,找一个农村户口,将来怎么办。我妈说,我如果将来打算一辈子老死在乡下,就和那个姑娘好去。”其其叹口气,“我妈说的也有道理,结婚的事户口就是难题。”
    “户口怎么是难题?”阿莲还不明白。
    “没有户口就没有粮票,没有粮票吃什么。将来有了孩子也没户口……”其其不说了。
    “要不跟你爸爸说说。”阿莲替其其想主意。
    “我爸还在干校没回来呢。就是回来也没用,在我们家什么事都是我妈作主。”
    “那怎么办,你总不会反悔吧。”阿莲有点担心。
    “怎么会呢,”其其苦笑说,“我妈这些日子心脏病犯了,住院了,等她好点我再跟她说吧。”
    阿莲看着愁眉苦脸的其其,换了个愉快的话题:“月月叫我跟你说,自刚说的,想咱们大家一起出去玩玩。月月说去颐和园,一人掏十元钱,你看行吗?”
    “行啊,”其其开心的笑了,“什么十元钱,钱我都掏了,不用你们拿钱。我把家里的照相机拿上,咱们再照上几卷相片。”
    “照相机?太好了。”阿莲笑得两手一拍,她又问,“这事得跟你妈说一声吧?”
    “不用说,这事她不管。”其其想想说,“跟她说也行。我说跟同学出去玩,我还得跟她要钱呢。”
    阿莲坐了会,走时指指在厨房做饭的囡囡,对其其说:“出去玩那天把她也带上吧。”
    “带她干什么。”其其嫌囡囡麻烦。
    看到阿莲要走,囡囡从厨房出来说:“莲姐,你怎么不吃饭就走哇?”
    “不吃啦,”阿莲拍拍囡囡的胖胳膊。
    “那我炒那么多鸡蛋怎么办呀?”囡囡为难的说。
    “其其肚子大,叫他都吃了吧。”
    56

    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他们约好都到自刚家集合。阿莲头一个到,她在门外喊了一声,自刚立刻迎出。自刚上下焕然一新,新衬衫新裤子,连裤上的皮带都是新的。脚上是崭新的黑色皮凉鞋,破天荒的还穿了双灰袜子。邋遢的自刚变成了英俊的帅小伙,连那乱蓬蓬的刺头也重新理过,梳得又光又亮。
    自刚装模作样微微弓身跟阿莲握握手,然后身子往旁边一闪,客气的让阿莲进屋。阿莲很奇怪的看他,说:“你怎么忽然懂得礼貌了?我是阿莲呀。”说完不由得自己握着嘴笑。
    自刚家的客厅很大,阿莲坐在沙发上,自刚家保姆王妈妈给阿莲端来茶。自刚坐在阿莲对面跟他说话,文绉绉的。
    “你们家别的人呢?”阿莲看他家里安安静静的就问。
    “都出去了。”自刚答。
    阿莲知道,自刚的爸爸妈妈都是很大的领导,他爸爸出入有专门的车接送,还有警卫员呢。自刚的妹妹也走了,阿莲记得自刚说过,他妹妹到南方一个什么军分区里工作,是护士。
    外面有说笑声,月月领着宝珠走进来。月月也变样了,穿了条式样奇特的蓝裙子,脚上白袜子黑皮鞋格外精神。宝珠穿了条淡黄色的裙子,裙子上有点桔红色小花,宝珠穿上裙子别扭的走路都不自然了。
    “宝珠今天真好看呀,”阿莲笑着拉住宝珠的手。
    “莲姐,月月姐非让我穿这个。”宝珠忸怩的说。
    “她不穿,我怎么说她也不穿,”月月高声大气的说,“非说羞死人啦。我把她的裤子藏起来,说不穿裙子就这么去。”
    大家哈哈大笑,宝珠脸臊得绯红,更加好看了。
    其其来了,阿莲惊喜的发现,在他后面跟着囡囡。囡囡今天也穿条花裙子,她的两条圆腿和她的一双白臂使她显得格外美丽迷人。其其把囡囡介绍给大家,囡囡说:“我认识莲姐,我认识莲姐,”说着跑到阿莲身边。
    阿莲笑着问她:“囡囡,其其不是不愿意带你吗?”
    “是阿姨叫我来的。”囡囡骄傲的说。
    “是我妈非要叫她来,”其其说,“我妈说她到北京好几个月了,也没到哪儿玩过,叫我带上她。我不愿带她,麻烦。”其其说时特意看了宝珠一眼。
    阿莲见其其手里拿着书包就要过来,打开看,里面有架海鸥120相机。阿莲拿出相机问其其:“胶圈放好了吗?”
    “胶圈还没买呢,”其其说,“到公园再买吧,哪个公园没卖胶圈的。”
    阿莲把相机皮套打开,把镜盖扣下,掀起取景器,对这个照照对那个看看。月月和囡囡也挤在她身边看。阿莲专门拿着相机给宝珠看,宝珠伸头看了一眼,也不知看到什么没有,就说:“我哪会看这个。”
    阿莲把相机收好放进书包,把书包塞给宝珠说:“这东西可贵重,谁摔了都得赔,就你摔了不用赔。”
    月月也一本正经的说:“就是,可贵了。”说着她贴近宝珠耳朵讲了个吓人的数。
    宝珠慌了,连连说:“我可不敢拿,我可不敢拿。”她想交给别人,谁也不接,她看看阿莲又看看其其,他们看着她笑。
    “叫我拿,叫我拿。”囡囡伸手说。
    “什么都有你,”其其没给囡囡好脸,“你跟着乱什么。”
    囡囡不乐意,噘起嘴,娇憨的斜睨着其其。
    人多了,自刚又现了原形,他嚷着:“这不对吧,今天连宝珠都穿了裙子,怎么阿莲还是条长裤,这也太土了吧。”
    阿莲直着脖子对他喊:“你管不着,不用你管!”
    “就是,”月月也附和自刚说,“阿莲还没裙子呢。可马上到哪儿给阿莲找条裙子呀?”
    “我记得我妹妹有。”自刚从沙发上跳起来就喊他家保姆王妈妈。
    “你不用找,找出来我也不穿。”阿莲对着自刚后背说。
    很快自刚就两手举着条黑绸裙,从他妹妹房里出来说:“瞧,多好看,阿莲穿上准合适。”
    阿莲坐在沙发上扭头不看他。月月和宝珠硬把阿莲拉起,推着她进了自刚妹妹房里。月月说:“穿不穿的,你至少套上试试。”
    阿莲只好换上裙子。裙子有点短,连膝盖都遮不住,阿莲刚要脱,宝珠拉住她的手说:“莲姐,你就穿着吧,你就穿着吧,挺好看的。”好像阿莲也穿上裙子,她就不用为自己的裙子难为情了。
    月月不等阿莲说什么,把她推回客厅。阿莲站在客厅中间,大家都说她穿了裙子好看。阿莲低头自己看看,还是嫌短,她要回去换,月月笑着阻拦。自刚急了,嚷上了:“我说咱们今天还走不走啦,看看都几点了,再磨蹭会,天都黑了。”
    “你瞎咋唬什么,”月月说,“哪就天黑了。”
    不过也确实不早了,大家真该走了。
    他们坐车去动物园,到那里倒车再去颐和园。在动物园车站他们排队等车。宝珠站在阿莲前面,紧紧抱住其其的书包。汽车来了,没靠站,往前开了一段才停下,乘客跑下车站追车,人全乱了。阿莲护着宝珠拼命挤上车门,抢到一个座位先让宝珠坐下,再看已经没有自己的座位了。月月和囡囡比她们动作快,她们从后门挤上车,她们俩抢到了座位,并排坐在一起。其其和自刚不争不抢的最后上的车,据说这叫什么绅士风度。
    阿莲叫其其站在宝珠身边,自己过去和月月她们往一块挤。月月大不愿意:“你肥肥胖胖的这儿哪坐下得你。”
    阿莲不管月月愿意不愿意,硬是在中间坐下去。
    自刚过来站在月月身边,手握着椅把手。车开了,其其在前面朝他们扬手,他手里捏着一叠车票,那意思告诉他们车票他已经买了。
    囡囡挨着车窗往外看,她觉得什么都新鲜,一路上问阿莲,问得没完。
    到了颐和园,在大门口,其其去买胶卷。阿莲从兜里拿出十元钱说:“那天说好,一人十元钱,交给谁?”她眼盯着自刚说。
    月月笑着说:“那天说笑话呢,故意臊他的,你还当真了。哪有出来玩咱们拿钱的。”
    阿莲不行,举着钱说:“我可是认真的,我说话算数。”
    “行了,阿莲,”自刚扭过脸,“你非叫我到昆明湖边,一头栽下去你瞧着乐是吧。”
    阿莲见他这么说,才把钱收起来。
    其其把胶卷买回来,当即就往相机里上了一卷,接着他们就在公园门口照起相。他们从公园门口照到大戏台,从大戏台照到长廊,从湖边照到山上,顾不得玩,都成了照相了。
    囡囡最爱照相,谁照都少不了她,其其说了她好几回,每次她都噘起嘴,但很快又笑了。
    其其要给自刚和月月照张湖边合影,自刚摇摇头说:“都老夫老妻了,有什么照头。”
    大家哈哈笑。
    月月气得说:“自刚,你就胡说吧,不老也让你说老了。”
    阿莲和宝珠把他们俩推到一起,站在湖边树下。月月把头发抿了抿,站在自刚旁边笑眯眯的。
    其其托着相机左对对右对对,前看看后瞧瞧,总选不准地方。
    “其其,快照吧,”月月嫌时间长,“怎么照还不是那样子,还能照出花来。”
    大家听了又笑。
    其其非要照张最好的,他叫月月笑着点,靠自刚近着点,再近点。
    “还近点,”月月烦了,“都快挤到水里去了……”
    月月正说着,其其按了快门,弄得月月张着嘴愣了片刻,说:“其其,你照的是什么,我说话呢。”
    其其煞有介事的解释:“好的照片要照出人物的本色,摆好姿势照出来的表情不自然。”
    “本色,什么本色,”月月不理解,“我的本色就是说话吗?”
    自刚说:“你以为你的本色是什么。”
    其其扑哧一笑。
    月月明白了,笑着说:“其其,赶情你也坏着呢。”
    大家要给其其和宝珠照张合影,其其偷偷用手指指囡囡。她和宝珠的事还没跟家里说,怕囡囡看出来回去乱讲。后来其其还是和宝珠照了一张,宝珠站得笔直,两手紧张的抓住衣襟,其其站在她身后咧开大嘴笑。
    囡囡也要和其其照一张,为了不使她起疑,其其同意了。囡囡乐得上去就搂住其其脖子,其其使劲把她推开,红头涨脸的说:“别闹,别闹。”
    阿莲瞟了一眼宝珠,宝珠身子扭向一边,脸对着湖面呆看。
    照完相,去划船。其其租了两条船。一条船上是阿莲,月月,还有囡囡。一条船是其其,自刚,还有宝珠。本来其其在阿莲这条船上,为了避开囡囡,又上了自刚那条船。把月月给换过来了。果然囡囡也嚷着要过去,可自刚已经把船向湖中划去。
    其其走了,阿莲自告奋勇她划船,小船向湖心而去。囡囡坐在船头,月月坐在船尾。囡囡在船头老往自刚他们那边看,还一个劲催阿莲:“莲姐,快划呀,他们都跑好远了。”
    阿莲往那边看,自刚在船上正给其其和宝珠照相,其其和宝珠坐在船尾,其其亲热的伸出手臂搂紧宝珠的腰。为了不打扰他们,阿莲有意把船往十七孔桥划。
    “莲姐,你往哪划呀,越来越远啦!”囡囡急得直叫。
    “咱们去十七孔桥,咱们玩咱们的。”阿莲糊弄囡囡说。
    囡囡不放心的往其其那边看,见他们的船也往这边划来才又笑了。
    水面上凉风习 水碧绿,囡囡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胡拍打,水花溅起老高。
    “别闹了,囡囡,”阿莲笑着说,“我都划不成了。”
    “嘿,这妞腿可真白呀。”忽然有人阴阳怪气的说。
    她们寻声看去,不远处有条船上坐俩坏小子,正朝他们这边划来。
    “囡囡,把腿拿进来把鞋穿上。”月月对不知所措的囡囡命令说。
    阿莲赶紧划船,极力避开他们。
    他们在后面紧追不舍,还乱叫:“大妞别跑呀!这三个大妞一个比一个靓,都够水灵的。”
    月月在船尾回头骂他们:“不要脸,流氓……”
    正乱着,自刚他们的船横插过来。
    “怎么着,找横是吧!”自刚来了就嚷,“想找揍说话,咱们是水里练还是上岸去?”
    月月怕真打起来,说:“自刚,别理他们。”
    那俩小子见这边人多,不吱声,溜了。
    “真倒霉,”月月耷拉着脸子,“出门忘了看黄历,今天大概不宜出行,要不怎能碰上这两个丧门星。”
    阿莲划船紧随自刚他们,再不敢离远了。
    他们坐在船上又照了几张相,就上岸退了船。
    时过正午,他们玩累了,肚子早饿了,就坐在长廊上商量吃饭事。自刚到那边饭店里看了看,回来说,那里边人都满了。买饭的排长队,每张桌子都坐满,还有好些人站着吃呢。
    阿莲建议买几个面包,几瓶汽水,坐在长廊边上吃算了。其其不干,说:“讲好的,今天自刚管饭,你这不是为他省钱吗。”
    月月也不想去饭店里挤,碍于是自刚掏钱又没法表示意见。还是囡囡有办法,她说:“咱们先在这里吃,然后再去饭店吃。”她到两头都占着。
    商量半天,最后还是按照囡囡的说法,自刚带囡囡先去小商店买回不少吃的,然后再去饭店排队买的包子。
    大家找了个安静点的地方,在台阶上铺几张报纸,把面包,点心,糖果,还有香蕉,桔子,大苹果,都摆上,中间还放了一大包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自刚和囡囡又买回十几瓶汽水。他们围成一圈,蹲的蹲,坐的坐,管他什么甜的咸的,凉的热的,谁也不跟谁客气,爱吃什么吃什么,他们觉得这样怪好,自由随便,大家在一起说说笑笑,比到饭店人堆里挤着吃强多了。
    吃完,他们又在公园里转了很久,等玩够了回到家,天都快黑了。
    从此后他们经常在一起聚会。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十几天过去了。自刚忽然想回乡下去,他说在北京整日游手好闲,除了吃就是睡,时间长了也没什么意思,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其其不能走,他妈妈病重,一直在医院住着。月月不想这么快就回村去,但她拗不过自刚,她只好跟自刚一块回去。月月对阿莲说:“我说不管他,他愿意走叫他一人回去,可你也知道,他要一人回去连饭也吃不上。我跟他一块走吧,谁让我上辈子欠他的。”
    月月要走,阿莲也呆不住了,何况宝珠也非要走呢。
    临走前,阿莲踌躇了很久,还是去了雪梅家。还是那个偏僻的胡同,还是那个黑漆的大门,阿莲推门进去,迎面依然是那棵大槐树和浓枝密叶荫蔽下的小院。阿莲每当走进这幽静的小院,看到树下那小石桌就勾起她那一段幸福的回忆。她好像看到自己小时候,穿着花裙子,头上系着大大的蝴蝶结,和雪梅坐在小桌边头对头做功课。院里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知了扯足嗓门唱着单调的歌。阿莲恍若看到雪梅的父亲在院中散步,叨着不冒烟的烟斗,他和蔼可亲,慢慢踱到小桌边,看看她们的作业本,告诉她们哪个字没写对,哪个标点用错了……
    街门一响,从外面走进一个人,阿莲转过身认出是雪梅的妈妈,雪梅妈妈提只菜篮,出去买菜回来。雪梅妈妈苍老许多,那只打坏的眼瞎了,在瘦削的脸上可怕的凹进去。
    “伯母。”阿莲小声叫她。
    她仔细打量阿莲,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这笑容像春日的阳光一样温暖柔和,驱散了原有的呆滞与冷漠。
    “是阿莲呀,是阿莲呀,”雪梅妈蹒跚着过来拉住阿莲,眼角闪着亮晶晶的泪花。
    阿莲搂住雪梅妈妈的脖子,不知为什么,阿莲真想叫她一声妈妈,是替自己还是替雪梅呢?
    她们进了屋,屋里空空荡荡,几乎没什么东西。阿莲陪雪梅妈妈坐在一张硬板床上,雪梅妈妈摸着阿莲的手,眼睛看着阿莲,摸也摸不够,看也看不够。
    雪梅妈妈问阿莲:“阿莲呀,雪梅怎么样了,她为什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呀,她有两年多没回来了。”
    阿莲就怕雪梅妈妈问这个,雪梅妈妈头一句还就是问的这个。阿莲想想来时一路上编好的瞎话,说前先一笑,然后大声说:“雪梅现在身体好,吃得也不少,天天上地干活,还评上先进模范……”
    阿莲话音突然打住,最后二字使她心隐隐的一痛。她对认真听她说话的雪梅妈妈憨憨一笑,像没有背好书的小学生,有点不知所措。
    “阿莲呀,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雪梅妈妈满脸疑云。
    “没有,没有。”阿莲红了脸,“伯母,我明天就走,我到村里见到雪梅就说您可想她,叫她回来看您行吗?”
    “行啊,行啊,”雪梅妈妈笑了,她信了阿莲的话,“雪梅有车钱吗,我每月给她寄的钱她够花吗,你让她给我写信时多写两句,别老是那两句话。她要回来就早点回来,天慢慢冷了,让她回来时多穿点衣服……”
    雪梅妈妈絮絮叨叨的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阿莲听着不住的点头答应,由于怕自己无意中说漏了嘴,她坐了一会就告辞了。
    57

    走时阿莲提了个小木箱,那是她哥哥用木板给她钉的,上面装了个门拉手,让阿莲能提着走,下面还悬着个小锁头。自刚扛来个大手提包,月月拿的那个包也不小,只有宝珠什么都没有,她替大家背挎包。
    票是一起买的,对号入座他们都挨着。上了车自刚就把阿莲的小木箱塞到座位下,他说放在外面瞧着难看。没人来送他们,他们离家也不止一次了,分别已经不再那么伤感了。等车开动后,站台上的圆柱一根接着一根从眼前闪过,阿莲还是有点心酸。谁让她是个女孩子呢。
    窗外的景致不断变换,先是过来几座黄色的小楼,高高低低,披着一身灰土,腰上缠绕着乱七八糟的电线。顺它们脚下牵来一溜黑红色的砖墙,长长的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过,走了又走,看也看不到头。墙上有些显眼处,还涂着黑色的标语,由于日久,被急雨冲淡了不少,与阴暗的墙根爬上来的霉斑混在一起。前面是一个被人有意推倒的豁口,砖被想用的人拿走,豁口处堆着很大两堆垃圾,有两个孩子正在垃圾中翻什么。又过了几间矮房,截断了那长长的灰墙,矮房顶上罩满了煤灰,窗户闭紧,窗上暗淡的玻璃在房檐下透出肮脏中的愁苦,似乎很希望洗次脸是的。列车继续向前驶去,铁路旁出现了树,先是近一棵远一棵,后来渐渐的越来越多,挨挨挤挤列成一排,好似一群高个大孩子,好奇的站在路边看火车。房子少了,躲在树后,携带着它们的水沟和飞着小虫的乱草往远处退去,好像它们也为自己的形象难为情是的。终于透过树缝见到大片的庄稼地,玉米成熟了,叶子开始变黄,它们聚在一起沉默的肃立,头顶上罩着金色的阳光。红薯还是绿油油的一片,红薯蔓子长得很旺,它们互相纠缠,尽力把地面爬满。一条土路上有个人在专心的骑车,始终没往这边的列车看上一眼……
    阿莲看烦了,扭回头。月月坐在她身边,冷漠的瞟着两排外坐着的一个女人,那女人细心的削着一个苹果,听对面的人说的正热闹,不时笑笑。宝珠坐在阿莲对面,规规矩矩,两眼看着小桌想心事,是不是又想起跟其其的事了,是不是觉得她才应该像囡囡那样住在其其家做饭收拾屋子干家务活。宝珠偶尔抬起眼来跟阿莲眼光相碰,甜甜的一笑。自刚靠在那边座上,直着眼看车顶上一只苍蝇跳舞,他慢慢品着一支烟,不断从鼻孔中放出一丝丝烟圈。
    在阿莲的斜对面,宝珠旁边,坐个中年汉子,汉子瘦脸,两只小眼罩在一付平光镜下,瞧着还很精神。那眼镜十有八九是借来的,戴在他的脸上有点大,喜欢下滑,麻烦得他不时得伸出一根手指到鼻梁上往上捅一捅。面对三位美女,汉子觉得有责任说几句话。他先试探的问她们到什么地方下车,然后去何处,当听说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要去的是乡下,不禁表现出深深的同情和由衷的惋惜。
    月月看他挺有意思,也打听他是做什么的。他把眼镜端正,把上身坐直,很有分量的声称他在某科研所工作,他的单位属西北军区管辖。阿莲信了,顿时对他肃然起敬,阿莲问他研究什么,是不是尖端科技。他回答前先回头看了一眼,表现出他有很高的警惕性,然后他向阿莲探出头,把镜片后的小眼睁大,压低声音说:他是研究营养的,给首长吃的饭菜都要经过他的检验。
    “你是厨师?”月月问。
    “怎么是厨师,”他脸上现出轻视的表情,“厨师是我的下级,他们做好的饭菜要经过我的检验,营养合格才能端上去,否则要重做。”
    他说得神乎其神,连自刚都对他斜过眼睛。他见女孩子们都注视着他,非常得意。
    “厨师平时对我非常客气,”他继续说,“我有时对他们也松点,差那么一点也就过去了。差得太多可不行,你们知道营养可是个大问题,尤其是蔬菜,最重要,人要是三天不吃蔬菜非死不可……”
    “真的!”自刚忽然插进话来,“那以后自杀可容易了。”
    “你懂什么,”月月微笑着叱责自刚,“这叫科学。”
    阿莲觉得中年汉子怪有趣,不好问名,就私下里叫他“眼镜”吧。
    “眼镜”确实有学问,还懂得讨漂亮女孩子欢心,不能光用嘴说,还得有点实在货。他拿过自己的黑提包,从里头拿出一个很大的长面包,他把面包放到小桌上,真诚的向月月和阿莲点头说:“你们吃吧。”
    阿莲刚要谦让,月月马上把面包的包装纸撕破,掰下好大一块递给阿莲说:“吃吧,吃吧,肯定是检验过的,特有特有营养的那一种。”
    月月还给宝珠掰了一大块,宝珠见两位姐姐吃,误以为是可以吃的,也没拒绝。
    “眼镜”没想到这么秀气的女孩子,那么能吃,她们那红红的小嘴,不大会就把他的长面包分吃光了。“眼镜”苦笑着用食指顶顶眼镜,连连说:“没关系,没关系。”说不来他是向月月她们客气,还是在安慰自己呢。
    自刚和宝珠换个位置,坐到“眼镜”身边,他说:“干坐着有什么意思,打牌,打牌。”说着从挎包里拿出付扑克。
    大家没意见。玩什么呢?自刚提议玩升级,“眼镜”表示同意。月月说玩争上游,这样各打各的,输了赢了谁都不怨谁。自刚同意了,说:“那就玩争上游,输了贴纸条的。”
    月月反感的说:“要玩就好好玩,贴什么纸条,粘一脸的臭唾沫。”
    “那输了总得有点惩罚吧。”自刚略微沉吟说,“那就画圈吧。”
    “往哪儿画?”阿莲对自刚总怀着戒心,她可得问清楚。
    “我们往纸上画,给你往脸上画。”自刚故意逗阿莲。
    “去你的。”阿莲白了自刚一眼。
    谁知“眼镜”当真了,看看阿莲,扭头狠问自刚为什么单给阿莲往脸上画,弄得阿莲特尴尬。
    自刚从包里抽出张信纸,又从衣兜里摸出支笔,他在纸上大大写上:刚、连、月。三字,扭脸问身旁“眼镜”:“还没请教您贵姓?”
    “不敢,免贵姓张。”“眼镜”客气的微微弓腰。
    自刚在月字后面加了个张字。
    第一把牌“眼镜”就输了,他放下牌起劲总结经验教训,什么方块十出错了,什么梅花七不该打。
    自刚不客气,还是在纸上,围着他那个张字画了个圈。
    第二把牌还是把“眼镜”剩到最后,“眼镜”无奈的苦笑。
    “对不起了您哪,”自刚说,“您得长头了。”
    “不是画圈吗,长什么头?”阿莲不明白伸着脖子去看。
    自刚在标着张字的圈上画了一个头,而且还在那头上画了两个小圈,表示眼镜。阿莲直笑,月月也笑,“眼镜”有点不好意思,跟着傻笑。
    自刚嚷道:“笑什么,笑什么,快抓牌!”
    也许是老想笑分了心,阿莲这把牌输了,她只好看着自刚用笔把她的连字圈起来。
    “你那圈画那么大干什么。”阿莲跟自刚争竞说。
    “你最胖么。”自刚歪理可多。
    阿莲隐约感到自刚不定是在画什么呢。
    接下来阿莲的牌更不好,她又输了。自刚毫不含糊,在她那大圈上画了个头,还在头两侧加了两条小辫子。
    月月也输过,就是自刚没输过。阿莲这把又输了。
    “这回该伸出条腿来了。”自刚怪声怪气的说。
    “怎么还有腿?”阿莲诧异的说。
    “你怎么还不明白,”月月笑着说,“他在画王八呢。”
    大家都笑了。
    “不玩啦,不玩啦,”阿莲把牌放下,“说好画圈的吗……”
    “什么就不玩啦,”自刚瞪起眼,“回头我输了不照样画吗。”他又缓和一下口气说,“早呢,才伸出一条腿,还有三条腿一条尾巴没出来呢。”
    这次阿莲都笑了。
    “出了尾巴就算完了吧?”“眼镜”认真的问。
    “不,不,尾巴出完还要下蛋呢。”自刚说。
    阿莲又气以恼,可又笑得止不住,把牌都掉地上了。
    “眼镜”忽然对自刚说:“你看她,笑起来真好看。”
    阿莲登时止住笑,来了个大红脸。
    “那当然,”自刚得意的说,“她是我们那里的仙女呢。”
    “你胡说什么。”阿莲不高兴了。
    自刚又指月月,对“眼镜”说:“你看这位怎样,这是本人的爱妻。”
    “好,好,”“眼镜”连连恭维。
    “你怎么说着说着就没了正形。”月月板起脸。
    “那一位好像不是你们北京学生吧?”“眼镜”看一眼宝珠说。
    “没错,”自刚拍着“眼镜”的肩膀,“别看您戴付眼镜,看人还挺准。她是我们那儿的村里人,我们的干妹子,长得不错吧。”
    “不错,不错,”“眼镜”连连点头。
    “我们那个村的水土好,”自刚吹上了,“方位属阴,姑娘一个比一个漂亮,男人不行,一个个都跟歪瓜是的。”
    大家又是一阵笑,阿莲都顾不上羞,笑得都伏在小桌上眼泪都出来了。
    继续玩。又玩了几把,自刚还是没输过。月月起了疑心,说:“自刚,你肯定作弊了,要不你怎么能不输呢?”
    “谁作弊了,谁作弊了!”自刚瞪起眼珠子。
    “你肯定作弊了。”月月指着自刚说,可又没有证据。
    月月问阿莲,阿莲说她光顾看自己的牌,没注意。月月问“眼镜”,“眼镜”摇摇头,他也没留意。月月又问宝珠:“你在旁边一直看着,他作弊没有?”
    “什么叫作弊呀?”宝珠不懂。
    问了一圈,没抓住把柄,自刚得了理,对月月说:“不说怪自己手气不好,愣说人家作弊……”
    没等他说完,宝珠忽然细声细气的说:“月月姐,我看见自刚哥把牌放在身子下,那是作弊吗?”
    这下可炸了窝,连“眼镜”都叫上了:“好呀,你藏牌!”
    “谁藏了,不小心掉下去的。”自刚睁着眼耍赖。
    天已经黑了,车厢里的灯早亮起来。阿莲她们拿出点心,饼干,还有桔子苹果,她们吃也请“眼镜”吃。“眼镜”还假客气,自刚拿块桃酥塞在他手里说:“她们吃你面包时都不客气,你跟她们客气什么。”
    吃完东西,月月从提包里取出一包瓜子,他们一人一把边磕边聊,撒了一地的瓜子皮,引得列车员过来过去说他们。
    夜深了,人们都昏昏而睡。自刚和月月头顶头趴在小桌上,阿莲伏在月月背上。“眼镜”不敢往自刚身上靠,他仰头靠在椅背上,睡得很香。他下巴垂下来,嘴张得出奇的大,很像坐在牙科椅上准备拔牙的患者。
    58

    天亮时列车到了小站。他们下车后才知道夜里下了雨,雨还不小,车站内外凡是坑坑洼洼处都积着水。他们站在候车室门口犯愁。自刚去汽车站打听,看有没有车。转了一圈带回个坏消息,车站因雨后路滑客车停运。
    “那什么时候有车,你也没问问?”月月有点着急。
    “谁知道呢,”自刚抬头看天,“说不定这雨还要下呢。”
    “那怎么办呢?”阿莲也望着阴沉沉的天发愁。
    “还能怎么办,走呗。”自刚说,“总不能在车站住上两天吧。”
    月月说:“可这么多东西,到小庄有四十多里呢。”
    “各人拿各人的。走吧,天黑准到家。”自刚说着扛起他的大手提包前头走了。
    有什么办法,月月抱上她的大包,阿莲提起他的小手提箱,宝珠还是背着大伙的挎包。他们只好用两腿走着回去了
    自刚扛着他的大手提包走起来飞快,好像几步就想到家是的。阿莲她们在后面紧追,他们在路过邮局时,月月说:“你们等我会,我给家发封信。”说着把大包交给宝珠抱着,自己进了邮局。
    阿莲看一眼走远的自刚对宝珠说:“你先走吧,我在这儿等着月月。”
    宝珠走了,阿莲刚想进邮局看看月月怎么还不出来,突然一个男人站到她的眼前,那男人离她那么近,她都能闻到那男人衣服上的汗碱味。那男人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她,低声喝道:“你跟我走一趟。”
    “干什么?”阿莲大吃一惊,以为大白天的遇上了强盗。
    “只是问几句话。”那男人往邮局旁边一歪头。
    阿莲这才注意到,邮局旁边有个圆门,门里是个小院,阿莲糊里糊涂的跟着那男人进了小院,进了北屋。
    屋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岁数大点的男人命令阿莲把木箱打开,阿莲不知他是何意,拿出钥匙开了锁。那男人把箱子里的东西掏出:一包大米,两袋牛肉干,一本书,还有些零七八碎的姑娘家用的东西。那男人特别把那包大米拿起来闻了闻,揉了揉,然后说:“你可以走了。”
    阿莲很想问问这是怎么回事,可又想到这会自刚他们不定走出多远了,于是急急巴巴把东西收拾到箱中掉身就走。刚到街上就碰上了满街找她的月月。
    “你跑哪去啦,我买张邮票发封信出来就不见人了。我还以为你不等我先走了。等我追上自刚他们,他们也说没见你。我又返回来找。我就奇怪,就这么大点地方还能把你丢了。”
    阿莲一肚子懊恼,她问月月:“他们呢?”
    月月说:“在街那头等着你呢。”
    街口,自刚坐在路边一块石头上抽烟,宝珠站在他的旁边焦虑的朝街里张望。看阿莲跟月月走来她笑了,迎上去说:“莲姐,我还真以为你走丢了呢。”
    “还走不走!还走不走!”自刚急赤白脸的说,“天黑要到家,四十来里路呢。有什么事非忙着这会办,等完这个等那个。”
    “这怪我吗,这能怪我吗。”阿莲满肚子委屈。她把刚才的遭遇说给大家听。
    月月也不明白是怎么回事,自刚说:“是不是那小子看上阿莲了。”
    阿莲气得提起小木箱就走。
    天上阴云密布,还刮起了不小的风,石子铺的路面上好些地方已经被风吹干,泛出灰白色。他们这会最急的是赶路,没人再猜那哑迷了。
    直到多少年后,那时阿莲已经和自刚结为夫妻,阿莲偶然又想起当年那档子事。阿莲说:“是不是安检?”自刚说:“不像,邮局要什么安检,再说了,你也没进邮局,在门外站着。要我说还是那小子看上你了。”气得阿莲用手捶他。
    他们走哇走,没完没了的走。自刚扛个大手提包,越来越勤的换肩。月月抱着大包越走越慢,阿莲觉得手中的木箱都快沉死了。
    月月抱着大包走着扭着,嘴里嘟哝着:“咱们在车站多等一会,兴许这会就有车了。非要走,这路上不是已经干了,都不滑了……”
    “我去问的,人家说没车。”自刚这会心烦,“你不信当初你怎么不去问。”
    有辆车从身后开来,月月一喜,得意的说:“我就知道会有车。”
    “那是拉货的车,又不拉你。”自刚头也不回的给了她一句。
    “咱们挡辆车,跟司机说说拉咱们一段路。”月月满怀希望的提建议。
    自刚没吭气。
    月月和阿莲一面走一面回头看,只要有车来她们就招手。司机瞧见她们招手立刻加速,甩下不少泥点子。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辆车开过去在他们前面路边停住。阿莲和月月万分惊喜,赶紧往过跑。自刚根本不抱什么希望,和宝珠依旧慢慢走。
    “我只能捎你们一个人。”司机推开车门对跑得气喘吁吁的阿莲和月月说。
    “我们坐在上面也行呀。”月月指着车箱说。
    “不行,我车上装的东西怕压。”司机说。
    “什么东西呀,不就是些木头,木头也怕压?”阿莲说。
    “就一个人,”司机不高兴了,“上不上,不上我走了。”
    “上,上,”月月赶紧把阿莲推上车,把自己的大包也举上去。
    这时自刚和宝珠已经走来。
    “把这几个包也给我们捎上。”月月对司机说。
    自刚把他的大手提包举给阿莲,宝珠把她背的挎包也都递上车。
    车开了,阿莲从后视镜向后看去,自刚没了大手提包的重压,正舒服的向天伸着膀子。
    坐在车上真好,阿莲轻松的伸伸疲乏的脚,她想,她这样可以一直坐到公社。到公社怎么办呢,她只好坐在路边等自刚他们。这么多的包她一人可拿不动,要是自刚在那还差不多。阿莲心里忽然下意识的一动:为什么司机只让她一人上车?阿莲偷偷斜司机一眼,司机手握方向盘,脸上没什么表情。大概是自己多心了,阿莲宽慰自己。但是女孩子特有的警觉使她留意找寻。在她的脚边有一双脏手套,在手套下有一把板子,阿莲用脚碰碰那板子,心里踏实了一些。
    果然,往前开着车司机跟阿莲聊上天,开始还说人话,后来就满嘴的胡说八道,非要跟阿莲交朋友不可。阿莲想法应付他,应付不过去就不理他。谁知他越说越露骨,得寸进尺。他声称他有钱,如果阿莲同他交朋友,他保证将来让阿莲过上好日子。阿莲骂了他几句,他嘻皮笑脸不在乎。阿莲强忍着,盼汽车快点跑,早点到公社。没想到那小子看阿莲不说话越发胆大,居然用手拍了阿莲腿一下。阿莲倏地弯腰拾起板子向他头上挥舞,大叫:“停车!停车!”汽车怪叫一声猛地刹住,阿莲拉开车门就往下搬东西。等包搬完阿莲跳下车,车还不走,那小子怯生生的从车里看她。
    “看什么!”阿莲怒目圆睁。
    “我的板子。”他指指阿莲的手,小心的说。
    阿莲这时才看到自己手里还握着他的板子。
    “给你!”阿莲从车门把板子扔进去,那小子立即关上车门把车开走了。
    阿莲把大包小包挪到路边,她坐在自己的小木箱上,想到一路上老碰到倒霉事,她拿手绢捂住嘴哭了。
    阿莲坐了好长时间,才看到自刚他们从远处走来,他们看见坐在路边的阿莲,欢呼着向她跑来。
    “你怎么下来了?”月月见面就问。
    “那人向我胡说,还动手动脚。”阿莲垂下头。
    “我赢啦!”自刚得意的嚷。
    “赢什么?”阿莲奇怪的问。
    “我跟月月打赌,宝珠是证人。我说那小子不是好货,月月愣不信。我说你坐不了多远就得下车,怎么样,我没说错吧。”自刚骄傲的说。
    “你明知那小子不是好东西,你怎么还看着阿莲上车,你不拦呢。”月月很生气。
    “咱们阿莲是干什么的,你别看她平时爱掉两滴泪,惹急时可厉害了。我敢说,那小子肯定吃亏了。”自刚笑着说。
    “是这样吗?”月月关心的问阿莲。
    阿莲噘着嘴提起小木箱就走,她不愿提刚才的事。
    翻过一道沟,绕过几道弯,自刚笑了,他伸手往远处指,说:“看见前面那个山梁吗,咱们走小路爬到那个山梁上,就能看见小庄啦。”
    听说就要到家了,阿莲她们都来了精神,跟着自刚下了公路走上蜿蜒的乡间小道。
    雨后的山坡梯田映入眼帘,漫山遍野翠绿一片,小道边杂草高大茂密,它们喝饱了雨水,极力伸展着尖的,圆的,长的,短的,宽的,扁的,带棱的,挂刺的,娇娇嫩嫩的叶片。有的还顶着一串挂满水珠的花苞,有的则扬起已经初结嫩实的果穗……在这水洗般的绿色世界中,人们能很快丢弃烦恼,露出开心的微笑。
    阿莲笑了,她虽然仍旧又累又乏心情却好多了。
    看哪,那是什么?
    在前面山梁上一道红光闪了闪——是阳光呀!接着那绚丽的光彩再次显现,疾速扩展开来,霍地天地间一片光明,万物欢腾跳跃:天晴了!仰首观望,天上沉闷的黑云不知何时已经被撕裂,东逃西散,丢上点点碎片也在化作柔和的白云,白云那和蔼的乳白色,向大地播撒着雨后初晴的欢乐。
    自刚他们欢呼雀跃,一路小跑爬上山梁:看见了,真的看见了,远远的,那一片绿树荫荫的地方,不就是可爱的小庄吗。
    小庄啊,我们回来啦!
    到家了,枣树结满了果实,走时枣还都小小的躲在叶间不引人注意,现在又圆又大把细枝都压弯了。
    他们把窑洞门打开,里外一通打扫,弄得乌烟瘴气。黑子摇着尾巴跑来围着他们每个人撒欢,雪梅跟在后面,笑眯眯的,手里拿着永远也织不完的毛衣。雪梅说:“你们还没吃饭吧,我那儿还有几个馍呢。”
    大强来了,没进院就大呼小叫的:“回来啦,我还以为你们得住过了年呢!”
    他后头跟着可爱的杏妮。
    阿莲她们从老乡家取回寄存的被褥,箱子,把屋里收拾好。自刚挑来水,宝珠已经准备做饭。听说没有面,大强叫杏妮赶紧回去取,杏妮一路小跑很快拿来一小袋面。宝珠和杏妮烙了些饼,又把阿莲带来的大米熬了一大锅粥,等饭做熟天早黑了。
    大家亲热的围坐在阿莲她们窑洞里那盘大炕上,中间放了一个大木箱当桌子。阿莲拿出从北京带来的牛肉干,还有火车上吃剩下的点心和半包饼干,月月把最后的两个苹果三个桔子也摆在桌上。自刚说:“我这儿还有好吃的呢。”大家满怀希望的看他从手提包里往外掏。他先摸出一包打开看是大头菜,再提出一包打开看是疙瘩头。月月皱起鼻子说:“我说怎么一路上跟在他后头老是一股一股味呢。”自刚脖子一梗说:“嫌味呀,别吃呀。”说着他又从手提包里拽出一个用报纸包得里三层外三层的罐头瓶,说:“告诉你们,好东西还在后头呢。”自刚边说边撕纸,登时一股特有的臭气从里冒出,大强惊喜的一拍大腿说:“臭豆腐!”
    真是一瓶臭豆腐,谁也没想到自刚千里迢迢的带一瓶子这东西来。
    大强先乐了,他扭头对杏妮说:“知道吗,我四舅,蹬平板的,每天两块臭豆腐四两酒,北京有人专门就爱吃这一口。”
    自刚打开瓶盖让大家尝,大强夹了一块,阿莲她们捏着鼻子每人拿筷子头往嘴里夹上一点。等叫宝珠尝尝时,宝珠挤住眼睛缩着脖子一个劲往后躲。
    这顿饭他们吃得真香,尤其是香喷喷的大米粥,喝下去,肚里暖暖的,别提多舒服。他们每人都就着自刚带来的大头菜、疙瘩头,灌了好几碗,然后鼓着肚子把脏碗脏筷往厨房案板上一堆,随便抹把脸,涮涮脚,一个一个滚到炕上,睡里梦里好像还坐着火车。
    第二天一早,阿莲去找雪梅。她推开小院门,黑子跑来迎接她,亲热的嗅着她的脚后跟。窑门开着,雪梅坐在炕边织毛衣,收音机放在窗台上,喇叭里唱着那唱了好几年的老戏。阿莲看去,雪梅的肚子越来越大了。
    阿莲在她身边坐下说:“雪梅,你老一人坐在这小窑里,多闷呀。你到我们那边坐坐吗。”
    “我身子不方便吗。”雪梅幽幽的说。
    阿莲迟疑片刻,还是说了:“雪梅,我回来前到你家去过,我可没说你现在的事情。你妈妈挺好,她可想你,叫你回去呢。”
    雪梅没有回应,头俯下更多,只是织毛衣。阿莲看着雪梅,雪梅的浓发遮挡着脸。忽然,阿莲听到雪梅在啜泣。雪梅喃喃的低语:“我想我妈……”
    “那你就回去吧。”阿莲笑了。
    雪梅抹把泪,叹口气,说:“我现在这个样子怎么回去。”
    阿莲想劝劝雪梅,把事告诉妈妈,再说,这事也不是她的错。妈妈一定会原谅她的。仍然爱她。
    阿莲这么想,却没说出口。两个人就这样默默的坐着。
    但愿雪梅能够度过这场劫难,安全的把孩子生下来,那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雪梅将会告别往日的羞辱,孤独,走出这囚禁般的日子,去北京看望久别的妈妈:阿莲是这么想的,也是这么盼望的。
    59

    自刚又去队里出粮食,交了钱背回一袋子小麦还饶了一袋子高粱。社员也都分了高粱,他们把小麦和高粱都磨成面,然后搅在一起蒸发糕。自刚他们不会这么做,他们把白面烙成饼吃,高粱面做成面糊当粥喝。很快白面吃光了,高粱面还有多半袋子。高粱面烙不成饼怎么办呢,月月想个主意:做嘎嘎。她把高粱面和好在案板上礅成方块,然后用刀细心的切成小方块,放入盆子里撒上干面粉摇一摇,高粱面就做成一堆指肚大小的红球。月月把这盆小红球倒入开水锅里煮熟,吃时每人连汤带球盛上一碗,撒点菜叶捏点盐,别瞧不怎么好看,吃着还可以。不过高粱面吃多了上火,他们又是上顿高粱球,下顿高粱球,不变样,一个个都得了大便干燥症。
    幸亏有满园的枣。枣还是绿的,吃到嘴里硬邦邦的一点也不甜,像咬木头疙瘩。自刚先吃起来,后来别人也都跟他学。阿莲更是一天嘴不停,小衣兜里老是装得满满的。他们都年轻,胃也好,吃完也不难受。社员也纷纷来这里摘青枣,回去放到笼上蒸了吃。
    地里活也忙起来,马上就要种麦了,还有百十亩地没犁出来。队里缺劳力,阿莲也被叫去犁地。这话说起来都源于阿莲的好奇:前年也是这个时候,阿莲在地里摘棉花,她看棉花地旁有人犁地,她跑过去也要试一试,她摇着鞭子扶着犁走了一趟,偏偏被队长看见了,队长说她犁得还可以,第二天她就被编入到犁地的队伍里。
    阿莲只好找个犁,套个牛跟在人家后头,牛也不用人牵,到地里自己就知道怎么走。阿莲干了一天就后悔了,犁地一点也不好玩,扶着犁深一脚浅一脚跟在牛后头,鞋里老灌满了土。还得不停的挥鞭子大声吆喝,要不牛不快走。有时阿莲咬着牙使劲打牛一鞭,牛甩下尾巴像赶走一只苍蝇是的。
    今年阿莲又被叫去犁地。队长偏心眼给自刚派个好活,让自刚耙地。自刚站在耙上让牛拉着他走,他悠哉悠哉还唱着歌。别人费了半天力犁出一片,他几耙子过去就给耙好了。阿莲羡慕死了。她笑眉笑眼的跟自刚商量,想跟自刚换换,那么换一会呢。
    “这可是技术活。”自刚装模作样的说。
    “什么技术活,一看就会了。”阿莲非要换不可。
    阿莲站到了耙上,牛拉着她走,真好玩,就像开汽车。阿莲还像那么回事是的,不断把身体重心从左腿移到右腿,又从右腿移到左腿,耙齿在耙后划出好看的波纹。自刚无奈的去扶犁。阿莲站在耙上从自刚身边过,瞧瞧自刚,掩饰不住自己得意的神色。自刚忽然吆喝一声让牛停住,别看牛对别的吆喝迟钝,对停住的口令总是立即执行。犁地的牛和耙地的牛同时四蹄立定,阿莲冷不防,身子前倾扑到牛屁股上。自刚哈哈大笑。
    “你怎么这么坏!”阿莲真想打自刚一鞭子。
    “我怎么啦,我叫我的牛站住不行啊。”自刚说着挥鞭赶牛,他鞭子长又故意斜向一边,鞭鞘抽在了耙地牛的身上,牛负痛往前一冲,阿莲没戒备身子后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阿莲气得脸痛红,跳起来举着鞭子就追自刚。自刚笑着在前边跑,满地里犁地的人都看他们笑。队长在远处喊起来,他偏向自刚:“干活打什么,看你们哪像个干活的样!阿莲去犁你的地,耙地也是你能干得了的。”
    阿莲只好噘着嘴又去扶犁,满脸的不服气。
    其其回来了,他说他妈妈病好点了,出院了,不用他天天照顾,有囡囡就可以了。他在北京也没意思,别人都走了,又没什么事,他不如回来。
    其其回来没几天,侯三也回来了。阿莲下工后从月月嘴里得知侯三回来,刚听到时都不相信。
    侯三在大强那里,自刚和其其得信后早跑了去,阿莲顾不上等到吃完饭,把鞭子扔了随便洗洗手,拉上月月就跑去看。
    大强小屋里挤了不少人,除了自刚和其其还有几个社员,队长也在,正和侯三说的热闹。他们每人举着一支烟,整个小屋云遮雾罩的,阿莲和月月猛一进去,呛得直咳嗽。
    侯三没变,还是老样子瘦小枯干的。他姓侯,长的也像猴,小眼睛,尖嘴猴腮的,一笑露出两排又小又尖的黄牙。侯三见阿莲她们进来赶紧掏烟,阿莲有点不好意思,摇手说:“我们不抽烟。”月月表现大度,把侯三递过来的两支烟接下,全塞进阿莲的小衣兜里,还说:“这是侯三的好意,不会也得拿着,哪么一会出门扔了呢。”
    月月高声大气的问:“侯三,这二年跑哪去啦。”
    “我还能去哪,市面上混呗。”侯三似笑非笑的嘿嘿两声。
    侯三刚到村时也老老实实上地干活,干了一年多,队里一结账他还欠队里钱,气得不干了,跑出去不回来了。侯三家境不好,不像自刚他们家家都按月寄钱,所以他在村里留不住。他原先和大强在学校时是一个班,到村后也住在一起。现在大强的东西里还有他的一些破烂呢。
    月月说:“你回来也不说一声,大强结婚了把你的窝都占了,今晚你挤哪?”
    侯三笑着说:“全听月月大妹子安排。”
    “行,今晚你就睡我们厨房门口,我让黑子给你腾块地方。”月月说。
    大家都笑了。
    阿莲实在受不了这满屋子烟气,她拉住侯三就往外拽,说:“你还没吃饭吧,到我们那里去吧。”
    侯三跟着阿莲月月到了枣树林,宝珠从窑洞里迎出来,阿莲赶紧给他们介绍:“这是宝珠,这是你侯哥。”
    宝珠规规矩矩叫声猴哥,叫完看看阿莲,不知是否自己叫错。
    侯三死盯着宝珠狠看了两眼,然后翻着白眼对着她们的窑洞喟然长叹:“你们这面窑真成了盘丝洞了,怎么从这里出来的女仙一个一个都美得能把人魂摄走。”
    月月在后头推他说:“进去吧,我们水都烧好啦,就等着把你的毛煺了,剔下你那四两猴肉包饺子哪。”
    进了窑,宝珠见侯三老看她,有点害臊,说了句:“你们坐,我去做饭。”扭头跑了。
    侯三对宝珠后影指着问:“她是谁,以前怎么没见过?”
    阿莲说:“他是我们新认的干妹子。”
    “真的!”侯三喜出望外,“二位妹妹,二位好妹妹,给侯三说说作个媳妇。不瞒你们二位,我还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小妞,看一眼把侯三都馋死了。”
    “不许胡说!”月月喝道,“人家和其其早订婚了,你这话要让其其听见非把你猴头拧下来。”
    侯三一声长叹,说:“我说这么好的美人也不会给咱侯三留着,她只要往街面上一站,那男人还不抢疯了。”
    听着侯三的话,阿莲不禁为苦命的宝珠叹息。宝珠的美她们都知道,平时总在一起也不介意,今天经侯三说出想想也确实如此。
    自刚和其其回来了,叫侯三到他们窑去。阿莲和月月陪侯三经过厨房,宝珠在里头擀面,侯三马上踅进去,说:“好妹子喽,给侯哥做饭哪。你叫我哥你就是我妹子啦,哥没准备见面礼,这点钱你收着。”他说着掏出张票子就往宝珠衣服小口袋里塞。
    宝珠嘴里连说不,又躲又闪,月月粗声粗气的笑道:“宝珠,收着。猴哥不能白叫,快收着,说谢谢猴哥。”
    宝珠红了脸,听话的收下钱,说声:“谢谢猴哥。”侯三像吃了蜜般答应着,小眼睛笑成两道缝,他还想说什么,被阿莲硬是拽走了。
    月月留下帮宝珠做饭,其实也没什么可做的,少油没菜的就是清汤面。
    吃饭前其其悄悄的向阿莲伸手。
    “干什么?”阿莲不解他是何意。
    “烟。”其其只说了一个字。
    阿莲明白了,说:“那是侯三给我们的。”
    “你们又不抽烟,放兜里一会揉烂了,挺好的东西何必呢,那是好烟呢。”其其伸着手追着阿莲不走,到底把烟要去了。一个人有了嗜好真好笑。
    晚上他们都聚集在自刚他们窑里,满窑的欢声笑语。有侯三在大家都格外开心。阿莲问侯三现在干什么呢。侯三说他找了个工作,在街上人多处上班,干的是计件活,当时给钱的。阿莲听不太懂,还要问。大强说:“侯三会点魔术,他靠手艺吃饭。就是不留神有时挨揍。”侯三不高兴了,说大强:“当着这么多好妹子,老揭我的短干什么。”自刚说:“你现在怎么样,手艺长劲多了吧。”其其鼓动侯三说:“给我们露两手,让我们瞧瞧。”大强也指着女孩子们说:“对,也叫她们长长见识。”
    “哥们儿,别介,”侯三还谦虚上了。“叫侯三在诸位大妹子面前现眼是吧。”
    “什么现眼,是叫你露脸,”大强催促说,“就把你那二指功露露,让她们开开眼。”
    “什么二指功呀?什么二指功呀?”阿莲先急得问上了。
    “去,到厨房拿个脸盆打点水,再拿块肥皂。”大强吩咐杏妮。
    杏妮跑出去,阿莲也热心的跟了去。很快她们端来盆水,拿来了肥皂。大强找个凳,把盆放在凳上,把肥皂撂进水里狠搓,很快弄出半盆子肥皂水。他笑嘻嘻的对侯三说:“行了吧,都给您伺候到了,来吧,别装大头蒜了。”
    侯三来到盆前,像个变戏法的脸上带着假笑,他从衣袋里摸出枚硬币,两指夹着先叫女孩子们看清,之后把硬币投入肥皂水中,当啷一声响,硬币便平平的躺在盆底。侯三重又举起那两根手指头说:“现在我要用这两根手指一次将盆底的硬币夹出……”
    “这有什么呀,”阿莲忽然不屑的说,“这就是二指功呀,太容易了。”
    侯三正要表演,听了阿莲的话皱起眉头,他说:“我的莲妹子,你这话就不对了,这里功夫深了。”
    自刚冷笑说:“侯三,我们阿莲本事可大了,你不信叫她来夹一回。”
    “夹就夹,”阿莲一跃从炕沿跳下地,挽挽袖子就往盆里伸手。她先用两个胖手指头夹,硬币在肥皂水中滑的转圈跑。阿莲手指在盆里忙了一通,什么也没捞到,急得她用手抓。大家都看着她笑。
    “行了,阿莲,”月月把阿莲拉回去,“咱们看侯三的,你跟着乱什么。”
    阿莲用毛巾擦擦手,小声对月月说:“真的好滑哟。”
    侯三又站到盆边,举起两指庄严的看看大家,尤其多看了宝珠两眼,然后两指往盆中一插,没等别人看清,他两指已经夹着硬币举到大家面前。他的动作又快又准,不由得不让人惊叹。
    “没看清,没看清,再来一回。”阿莲不饶人。
    “行啊,”侯三把硬币又扔回盆中。
    “多少回他也不怕,”大强说,“他过去每天都要对着脸盆练上百十回呢。”
    听大强说,侯三得意洋洋在大家面前转了一圈,当他再次立在盆边时,忽然扬臂举手,蓦地在他指间现出一个小笔记本。有几个人看那小笔记本眼熟,没等别人明白过来,其其先叫上了:“你什么时候把我的笔记本拿去了!”其其边叫边拍自己的上衣兜,果然兜里空空如也。
    “谁拿你的笔记本了,谁拿你的笔记本了。”侯三不认账,跟其其面对面的嚷。别人也跟着乱,说的笑的劝的,其其拍着胸口证明,忽然愣住了。那笔记本不知何时又回到衣袋里。大强大笑说:“这是侯三的绝活,叫隔山打虎。”月月嚷:“准是其其和侯三说好的,两人合伙骗咱们。”其其着急的说:“我骗你们干什么,真是……”还没说完阿莲就跟着月月起哄:“就是,就是,就是刚才说好的。”其其看说不清,笑笑不说话了。
    他们说说笑笑很晚才散,临走前说好明天去十五里外的红旗镇,红旗镇明天逢集,一定热闹。侯三许下愿,他请所有人下馆子美美吃一顿。人人都高兴,特别是阿莲,乐得拉起月月就往回跑,她要赶紧睡觉,这样明天能早来到。
    60

    第二天早早的大强就和杏妮来了,侯三和自刚他们还没起呢。大强擂了半天门,硬把三个懒虫砸起来。起来后三个人磨磨蹭蹭,又是洗脸又是漱口,等出门上路时太阳都升起老高了。
    月月拿上两个挺大的黄挎包,说回来时捎点菜,又往挎包里塞了两个洗得干干净净的瓶子,月月说一瓶灌点酱油,一瓶灌点醋。
    大强笑着说:“月月算是逮住了冤大头,买的什么都有,一样也不落下。”
    月月辩解说:“赶回集了,我是说顺便捎点菜,哪回赶集不买菜。侯三不掏钱就不买菜啦?再说他好不容易回来了,也得吃呀,老是清汤面嘎嘎粥,用不了三天半,非把侯三吃跑了。”
    侯三苦笑说:“大妹子怎么说都行,反正掏钱是我。您说吧,买什么都行:是买萝卜是买蒜,是买坛子是买罐,您张嘴我掏钱就是了。”
    月月气得笑着说:“我说捎带买点菜,就招惹你这么一大堆话。冲你这么一说,我还非买个罐,让你用猴脑袋给我顶回来。”
    听着他们两个斗嘴,大伙都笑得弯腰。
    他们一行走在赶集的路上,其其、自刚和大强,他们个子高腿长,走得快,把月月她们几个女孩子甩在后面。月月和阿莲才不愿意追他们,只有杏妮跟定大强,走走跑跑的一步不离。宝珠和姐姐们在一起,人多她不好意思去追其其。
    侯三慢走几步等阿莲她们,他喜欢和女孩子们在一起。
    月月嘴不好但心地善良,她好言好语的劝侯三:“你也不能老是这样‘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你干那活什么时候是个头,你真的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谁说不是呢,”侯三唉声叹气的说,“我早就不想干了,只要有个正经工作,我保证不干了。有了工作,再找个老婆,我还能满世界跑,我肯定不干了。”
    “你还想找老婆,”月月微微一笑,“那个敢跟你,你山南海北满处飘,连个窝都没有。不是我说,你瞧宝珠好,宝珠就是没和其其订婚也不会看上你。你听我的,别干了,我是跟你说正经的,你拍着胸脯想想,看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饱汉不知饿汉饥,”侯三摇摇头,“我不能和你们比,你们家里月月寄钱,我家里谁管我。我回家我爸就让我打酒去,好像我在外发了大财了。在小庄累了一天,挣那几大毛,还不够买盒烟钱。你说让我怎么着,不瞒您说,你瞧我整天乐呵呵的,我受的苦多了。不说了。”
    “那你就别干了。”阿莲说,“你和我们一起过,我们人多,哪还能没你饭吃。”
    “莲妹子,有你这句话就行了。”侯三笑着说,“我命大,死不了,有个算命的给我算过一卦,说我六六三十六岁时自会时来运转,到那时就会一番风顺,吉星高照。”
    “你要不给他钱,他才不会说你什么吉星高照,说几句好话骗你钱呗,你还当真了。”月月讽刺他说。
    侯三还是相信,将来还是会好起来:村里会好的,城市会好的,大家都会好的。社会也会好的,国家也会好的。侯三当然不会猜出那是改革开放,但不是好些人都在模模糊糊感到会有那么一天吗。
    红旗镇在方圆二十里算是个大镇,有条像样的长街,街上有两家供销社,一家卖土产,一家卖百货。饭馆也有两家呢,其中一家还很像个样子,大大的饭堂里就摆了六张方桌。每逢阴历三、六、九,红旗镇上就有集市,到时街上人来人往也还热闹。集上大多是村里人卖些自家零星土产,没有人敢去外面进货。
    阿莲她们挤在人群里,这边看看那边瞧瞧,路边有卖篮的有卖筐的,有卖锄的有卖镰的,篮子筐子是农家自己编的,锄头镰刀是村里铁匠在自家后院打制的。前面有个老婆婆坐块石头上,她脚前放了一篮鸡蛋,旁边是个村姑,守着一小布袋红枣。树下有个衣衫不整的娃子,他牵了头羊,腿边还有个欢蹦乱跳的可爱的羊羔。一个老汉蹲在路边抽烟袋,他面前放了一篮子核桃,紧挨着他的是一位大嫂,坐在小凳上左顾右盼,她脚下有个长圆的竹笼,里面卧着两只胖胖的芦花鸡,芦花鸡也从笼里探头探脑的两边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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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7-06 23:56:17  更:2021-07-07 00:0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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