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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金沙江系列,第二部《公家兽医》一坛老酒,窑藏[第9页] |
作者:山茅2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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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队长已经按张屠户的要求,跟他派了4个精壮小伙子打下手,其中就有王荣贵。饲养员不愿意牵牛到场上来,他也不愿意看到这个场面。 几个下手把红毛从牛棚牵到敞坝中间,距离不远,它走得很艰难。从温暖的牛棚到寒冷的敞坝上,寒意袭来,它在发抖,或许是嗅到死亡的味道。红毛看着周围的人,还从来没有这样多的人围观它,那一双一双的眼睛充满敌意,目光好似一把一把的刀,扎向它,它似乎感到形势对它不利,开始躁动。 在张屠户的指挥下,4个下手把它的四蹄分别用粗绳子捆起来,头也被绑上。红毛虽然病躯衰弱,此时却焕发出巨大的力量,嘶叫着,奋力挣扎,两次挣脱其中的一根绳索,最后仍然被拽倒,喘着粗气,侧躺在地上。 张屠户指挥王荣贵用二锤砸红毛的额头,王荣贵说他不敢下手。这头牛曾经是他家的,土改时被分了,但他对这头牛没有感情,他从来没有喂养过。在他心底的想法是人都不被看重,一头牛有啥子好可惜的。二凤晓得他爹也指派他当下手时,跟他说,不要动手伤它,帮着按住就行。张屠户一听他说不敢,骂了一句: “跟老子,看你一大坨,咋胆子小球得很哇!” 他转身面向另外3个下手喊:“哪个胆子雄的,跟老子上!” 不等那3个人回答,人群中自告奋勇站出一小伙子,接过二锤。张屠户跟他说,下手重点,要是一下不行,赶紧补第二下,砸昏为止。那小伙子一点脑壳,抡圆二锤就砸向牛头。 红毛前半身猛力跃起,头昂起,左右晃动,小伙子吓得倒退一步。不等它再反抗,拽前蹄绳子的人,又把它拽倒,又有另外两个人跑上来,用早准备好的粗竹竿把它身体压住。小伙子一看,又挥起二锤,第二锤又砸下来,红毛头一歪,伏到地下。 张屠户让那小伙子丢下二锤,扳住牛角,把脖子扭来朝上。他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仿佛就是张翼德手中的丈八长矛,猛然扎进牛脖子,血出来一点。很显然,他不像杀猪那样轻车熟路,手微抖,没有扎中要害。刀退出来,又迅速补上一刀,血喷泉一般涌出。 王生安早自告奋勇端着一个大木盆接在那里,瞬间就接了大半盆。红毛拼尽最后气力,吼叫一声,伸起头头疯狂一摆,木盆被撞翻在地,血流一地。王生安被溅一身血,吓得后退两步。 张屠户大骂一声:“笨猪!糟蹋了一盆血旺子。” 他丢下刀,自己操起木盆接血。红毛已经被捅倒,它四肢抽动着,脖子剧烈起伏,喘着粗气,不肯闭上眼睛,像在寻找昔时的主人来救它。队长和二凤都没到场,饲养员也没到场,红毛绝望了,终于在小娃儿们的欢呼声中合上眼。 几个打下手的人松了一口气,手却仍然不敢松劲,呼啸的寒风中,他们额头上冒出细汗,照旧使劲拽着、压着红毛。 血放了足足两大盆,地上还溅得到处是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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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敞坝上成了张屠户一个人表演的舞台。他嘴上傲然地叼着一根纸烟,不晓得啥时候叼上的,在场中悠闲地迈着方步,打量着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庞然大物。寒风刮过,还能看到牛身上的细毛在微微晃动。 他很高兴,冬至一到,就进入农村杀猪的旺季,家家户户都要杀掉喂了一年的猪,为过大年,为来年的吃肉,准备腌肉、做香肠、炼油。冬至一到,也是他大显身手的时候,有时忙的时候,一天要杀10多头。 前些年,队上有猪场时,杀猪他也不收钱,用他话说是尽义务,这两年队上已无猪可杀。今天,他不怕耽误自己的活路,很愿意为队上的事,尽点绵薄之力,早早就说不收钱。用他自己的话说是:举手之劳。 他停下迈步,站在牛身旁,狠抽一口,吐掉嘴里的烟屁股,挥起砍刀砍下牛头,又砍下蹄子,然后开始剥皮。他袖子卷得高高,满手血污,脸上也溅了不少血点,大约是职业习惯,一点不在乎,不慌不忙地剥牛皮。 王荣贵走开了,他不想看这牛是咋个被肢解。王生安却看得津津有味,当牛被剖开后,张屠户又把全部内脏掏出来堆在一边,接着用砍刀把牛劈成两大半。他仔细地把肉从骨头上剔下来,尽量不留下多余的肉。他按照队上的户数,把牛肉分割成几十份,一份一份摊在敞坝上。 敞坝上弥漫着臊味,随着寒风飘得很远,苍蝇也赶来享受,满场都是嗡嗡声,小娃儿们拿着枝条赶来赶去,却咋赶都赶不尽。苍蝇们非常忙碌,从一堆牛肉赶到另一堆牛肉拜访,在每堆牛肉上留下它们的印迹。 为了最大限度的公平,每份牛肉都搭配着好的部分和差的部分,因此每堆牛肉都很零碎。每个人对此都很理解,反正拿回家,都要切碎。为了进一步的公平,每份牛肉都编上号,每家出一人抓阄,按抓阄号拿走一份。 至此,大半天就过去,应该赶紧回家炖牛肉,但在场的人,哪个也没有挪动脚步。因为事情还没有完全结束,大家的眼睛还盯着那一堆骨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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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冬至夜 在众人的眼睛里,那一大堆骨头的意义不亚于分到手的牛肉。 王队长是队上的第一精明人,当然明白大家眼光里的意思。他是刚从家里过来的,王保管派人把一份牛肉送队长家,并请他过来,拍板咋个处理这大堆骨头。王二凤也跟她爹过来,她虽然硬起心肠劝爹杀牛,却不忍心看到红毛被杀,留在家里。此时,红毛已没有了,场坝上荡漾着阵阵浓烈的臊味。 王队长跟王保管、杨会计简单一商量,立刻决定连夜把牛骨头、牛头、牛蹄熬汤。杨会计说只消熬一个晚上,汤味就浓得很,明天各家都可以来盛一大碗。王队长要大家推选两个人,晚上守夜熬汤,一是要添柴,不要让火熄。二是要保证安全,不要让房子点着了。 话音刚落,有人就喊:一客不烦二主,既然牛是张屠户杀的,汤也就由他熬。王队长摇摇脑壳,说这不妥当,张屠户累了大半天,得让人家歇一歇。人群中王生安就扯起喉咙喊: “我推选婆娘!” “要得……” 人群中刚响起赞同声。王队长点点脑壳,正想说话,却被一旁的二凤抢先。她柳眉一立: “哪个说要选婆娘?凭啥子?” 王生安在人群中扭过脸去,不说话,他晓得惹不起她。其他的嗡嗡声也小下来,刚才的同意声像被一阵寒风刮走。 自从二凤把王荣贵当作男朋友后,她处处维护他的利益,不顾他人的议论,队上要是有人对婆娘刁难的话,都会受到她的反对。今天也如此,不过却变了方法。原来姜必成劝过她:“不要凡事都这样做,你想维护小王的利益是好意,但有时会适得其反,倒把自己孤立起来。”王荣贵也说:“我年青力壮,出劳力的事多干点,没得啥关系。” 她觉得他们的话有道理,说今后要注意方式。所以,她今天用眼光扫过全场后,就盯上王生安问: “你咋不开腔喽?我听出刚才是你在喊。” “明人不做暗事。是我在喊。你不是问为啥子?为全队人熬汤责任重大,婆娘干事认真,交给他干,全队的人都放心嘛。我这是出于公心嘛。”王生安说完又面向众人,“大家说是不是哇?” 看着王二凤那张冷脸,这次敞坝上没有响起赞同声。 王生安还真不是乱说,熬汤确实责任重大。锅里只能放下小半的骨头,被水淹着,大半的骨头在锅上面,沾不着水。与其说是熬骨头汤,不如说是蒸骨头汤,要求熬汤的人,时不时从锅里舀汤,往骨头上浇。要在过去,王荣贵连熬汤的资格都没得,害怕他像阶级敌人那样放毒,哪个敢担这责任?现在不一样了,有王二凤这靠山立着。 这时,王二凤对王生安说: “你说得对头。我同意,让他为大家多干点,是好事。还差一个人,我看你最合适,你不是经常吹牛说自己打牌熬夜,几天不睡都没得事。我就推选你,大家说要得不?” “要得!”一片赞同声,在敞坝上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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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人们纷纷捧着自家那份牛肉离场往家去。王队长和王二凤也马上离开回家去。 留下来的王生安有点后悔,心想不该盯着婆娘,自己盯着婆娘,就会让朝天椒盯上自己。婆娘是地主狗崽子,他想咋个欺负就咋个欺负。但他现在的背后是朝天椒,而朝天椒爹是队长,又是支部书记,是自己惹不起的角色。不过,他很快又恢复自信,脑壳灵光的人不会吃亏,他已经有了新的主意。 冬至是一年中白昼最短,夜晚最长的一天。 晚饭时分,天已全黑下来,看不见每家茅屋的炊烟袅袅,寒冷的空气中却能品出飘逸的牛肉炖萝卜香味,还有那看不见听不见的喜悦心情。黑黢黢的夜色中,一个小乡村是如此的宁静安详,一个喜气洋洋的冬至夜。 姜必成他们早早地吃过饭。 平常他们做饭就用保管室那口大锅,炒菜时像海底捞针,颇有点大材小用。今晚却要排上大用场——熬牛骨头汤。大锅有了用武之地,骨头很多,叠放起来远远高出锅沿,王荣贵和王生安用芦席把骨头围起来,像一座高高的蒸笼,把锅盖扣在顶上。 两个人开始轮换着往灶里添柴,每隔一段时间,还得往锅里掺水,免得锅烧干,还得时不时舀那滚烫的汤往上面的骨头浇,让它们里面的骨油也能渗透出来。一个晚上,这种劳动强度十倍于平常家中熬汤的事,真有点任重道远。 为了熬骨头汤,两个人把生产队的大马灯点上,像开会一样,挂在横梁上,亮光衍散开来,让姜必成他们原本黑灯瞎火的里屋透进稀微的光。一个时辰后,草房里荡漾起牛肉骨头汤的香味。 香味撩拨着里屋谷草铺上的人,于是情不自禁地开始精神会餐。 蔡构思说,冬至讲究吃肉炖萝卜汤。首选是狗肉,其次是牛肉,再次是猪肉……狗肉炖萝卜,大补。吃狗肉不剥皮,用火把毛烧掉,带皮吃,跟老子特别好吃。他举了一个例子: “去年这个时候,我跟马山就在河滩上炸了一条狗,就是带皮烧的……和着萝卜炖了一大锅,第一顿还没有吃完,第二顿又……” 稀微的光影中,躺他旁边的姜二娃能看到他一脸的幸福向往,却很生气:“蔡狗屎,你还狗肉炖萝卜,我看你是狗屎逗苍蝇。把去年的球事拿到今年来说,有球用啊!跟老子这一冬全是青菜萝卜,肚皮头原来那点油星都被刮干净了。” 大家轻轻笑起来,无论是蔡构思的精神会餐,还是姜二娃的满肚牢骚,都跟大家带来一丝慰藉。马灯的火苗在晃动,投到他们房间的光影也像梦幻般流动,伴随着浓浓的骨头汤香味,也诞生出一份温馨。张济夫说: “二娃,你一天也挣不到几个钱,有萝卜青菜吃就不错了。” “对头,知足者常乐嘛。”这是姜必成浑厚的嗓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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婆娘原来正在烧火添柴,听见里屋姜必成他们在摆龙门阵,摆得闹热,很感兴趣。就对王生安说,你来替我一阵,我歇歇。王生安正在想办法支走他,一听他要离开,忙说,要得要得,你先歇歇,放心,这里有我看着。婆娘也凑到里屋来摆龙门阵,里屋没有灯,但外间的马灯和熊熊的炉火,让王荣贵能分辨出人来,他对姜必成说: “姜老师,我那份牛肉还没有做,忙着过来熬汤。要不,我去拿来,放在锅里炖,熟了一起吃。” “要得,要得。牛肉炖萝卜虽说赶不上狗肉炖萝卜,也不错。”姜二娃一听,高兴得从铺上坐起来,举起双手,在西墙上投下一个张大嘴的图像。连声催婆娘,“快去拿,快去拿!” “小王,算了,我们已吃过饭。你一不养鸡二不喂猪,留着慢慢吃吧。你一个人吃,够。我们人多,一人够不上两筷子,别倒把馋虫勾出来了。再说你把肉放在集体的汤里煮,到时说不清是集体的汤沾了你肉的光,还是你的肉沾了集体汤的光。” 姜必成这话说得绕口,意思倒是明白无误。筛沙以来,难得听见姜必成的话这样风趣幽默、睿智英明,大家开怀大笑起来,像真喝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汤一样。笑着的人让谷草铺在身下晃动,躺在南墙边的马山说: “跟老子,这头牛死得真是时候,不早不晚,在冬至让队上的农民打一次牙祭,安逸得很。” “我看是这头牛一生对这个生产队最大的贡献!”蔡构思很幽默地为红毛盖棺定论。 挨着李轼的张济夫未说话,人倒先笑起来。微微的亮光中能看出他的笑容,李轼有点奇怪,问他笑啥子。他说想起前些年批判苏修的内容中,就有土豆烧牛肉是共产主义的经典说法。照此说来,队上农民的萝卜炖牛肉可等量齐观,也就算跨进共产主义天堂的门槛了,这还不安逸吗? 此话一出,几个人是捧腹大笑,谷草铺是一阵上下晃动。 马山收住笑后,对王荣贵说: “婆娘,我读小学时就会背‘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的歌谣。现在你们吃上牛肉炖萝卜,就算进入天堂喽。真够安逸的。你还是过去吧,守着集体的汤。王生安这小子非等闲之辈,是不图锅巴不在灶台转的人,能来熬汤,说不定又在打啥馊主意。” “一锅汤,他能转出啥名堂来。充其量多赚两碗汤喝哇。”婆娘觉得马山想得太多,对他的话不以为然。 话是这样说,他还是过去,心想自己刚才说过来摆龙门阵,王生安痛快地答应,应该替换一下王生安。他回到灶间一看,才发现自己低估了对方的智商,而马山果然有先见之明。原来王生安根本没有在添柴烧火,而是用专门带来的一把小刀,正在有条不紊地剔骨头上的肉,吃得滋滋有味,满嘴是油。张屠户手艺再精致,也不可能把骨头剔得光滑如洗。更不用说牛头上的肉,还丰富得很。 一看他过来,王生安并不尴尬,用少有的热情招呼他: “来,来,来。婆娘,你也来尝尝,味道不错,味道真不错哇。” 王荣贵摆摆手说,自己那份还没动。你慢点吃,还没炖粑(火+巴),能咬动吗?王生安一边吃一边回答: “咬得动,咬得动。” 他一点不担心婆娘会告发他,所以答应来守夜熬汤后,特意带来一把小刀。到夜晚两三点时,汤足肉饱,王生安早已熬不住,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着,剩下王荣贵一个人在那里兢兢业业地熬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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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夜晚,姜必成他们都睡得很安稳,不是牛骨头汤的香味把他们送入梦乡,而是负责熬汤的王荣贵通宵达旦在添柴烧火,热气腾腾,温暖如春。 墙外北风呼呼,寒气逼人,茅草房里却暖气洋洋。冬至之夜,他们都进入甜蜜的梦乡。 还有一个小插曲,他们做梦都没想到。白天王队长对大家再三吆喝,各人回家把牛肉多炖些时候,味道搞浓点。他认为这样足可以把姜必成说的啥子病菌煮死。张屠户根本没听王队长转告姜必成的话,照样把牛心、牛肝、牛肚、牛肺都分了,肠子他不愿意收拾,让两个人挖坑埋了,也算是对王队长的一个交待。但就在冬至那天夜里,那两个人又悄悄去挖出来,也红烧了萝卜。 事实也证明王队长的英明。过了两天,他对姜必成说:“队上家家户户都吃了牛肉,没听说过哪家有人生病。倒是有两个人蹿稀,跟老子只能说明他们吃多了,不消化。这就是科学。” 姜必成很无奈地一笑,说不出话来。 没过两天,保管室又迎来一件更大的盛事。 |
第四十四章 开会 王队长通知,在保管室传达中央文件。 全队的人,每家至少得派一个代表参加,在保管室学 文件。文件是上头七八月间出的,到年底传达到最基层的生产队。文件很长,主要是林某反革命政变罪证。 王队长找到姜必成,说天冷,会议得在保管室开。我们开会,你们也睡不着,文件是要公开传达的,你们也可以听听上头的精神,更主要的是帮我们念念,有好多字都不认识。你原来是国家干部,有些内容你也是学过的,我们要是有不明白的地方,你还可以帮我们解释解释。 姜必成说,你们开你们的,我们躺铺上听听也行,其实主要内容大家早就晓得,去年底批林批孔运动就开始了,今年上半年还传达讨论过第二批材料。他又故意说,念文件王荣贵就行嘛,何必要找我们。王队长一摇脑壳: “他一个地主儿子,哪有资格念中央文件,让他听就不错喽。” “那就让二凤念,二凤行。她认的字不比小王少,根本不用我们帮忙。” 姜必成不假思索,立即改口道。 保管室内,一盏马灯挂在横梁上。因门关不严,总有风袭进,灯晃着,火苗晃着,投在墙上的影子也晃着。茅屋中间半明半暗,几个房角上全暗。 何幺娘那帮女人们一窝蜂挤坐在角落里,一边纳鞋底,一边叽叽咕咕摆闲话。胖嫂晃着背上的娃儿,嘴上哼着调催他入眠。有的小娃儿哭了,年轻的婆娘赶紧撩起衣服,把奶头塞进婴儿嘴里。空气中顿时弥漫着一股奶味。 男人们坐在桌子周围的板凳上,大口抽叶子烟。茅屋里烟雾缭绕,保管室没窗户,天冷又关着门,呛人的烟味始终出不去。墙角的大锅里烧着开水,灶里火很旺,热烘烘的,不少人往灶周围凑,蒸汽像白雾一般,雾蒙蒙一片,看不清他们的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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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中间是一张桌子,平日姜必成他们就在那上面吃饭。王队长坐在桌子端头,使劲地用烟竿敲桌子,让大家安静,表示会议开始。他说这是上头的一个重要文件,要求传达到每个队员。我们队也按上面精神办。 他是支部书记,又是队长,说话谨慎,不说多余的话。说完,用烟竿朝二凤一挥,二凤就开始念文件。 原本坐在旁边的王生安凑到王队长跟前问:“队长,去年不就传达过文件?咋今年又传达?” “去年是去年的,今年是今年的,让你听,你就竖起耳朵听。啥子都不懂,问那么多干啥子!” 一听队长的话,会场上有人嬉笑。王生安不好再问啥,晃着一个脑壳东望西望,退回到位子上。胖嫂因为男人的出洋相,也不好意思地把脑壳埋得更低。 王队长并不看大家,眯着眼睛,慢慢地抽烟,用耳朵掌握着会议的进程。当房间里嗡嗡的嘈杂声盖过二凤的声音时,他就挥起烟竿在桌子上猛敲,嗡嗡声小下去。他又眯着眼抽烟,隔了一阵,嘈杂声又由小声到大声,烟竿敲击的声音又响起,会场又静下来。 在一阵嘈杂一阵安静的循环中,会议往下进行。 别人都抽烟,王生安不抽烟,有点闲不住,他又凑到张屠户身边,小声问道:“去年传达不就说是他为了吃瘟猪儿肉,带着一群老婆到蒙古去,结果摔死喽。跟老子,自己去还嫌不够哇,还带一群人去,这下全完蛋球喽。” 张屠户对他不屑一顾,鼻子哼了一声:“哼,难怪队长说你啥子都球不懂哇。我跟你说,不是瘟猪儿肉,是温都尔汗,是个地名。跟老子,不看报不学习,没得长进哇。” 王生安很不服气:“你跟老子也不认字,也不会看报,还在我面前吹牛皮哇。” 张屠户把纸烟从嘴里取出,夹在手指间一比划,庚即又哼了一下:“哼,你跟老子还不服!老子不会看报不假,但老子学习,晓得的东西多哇。跟你说,不是一群老婆,是老婆叫一群。” 王队长睁开眯着的眼睛,不说话,把烟竿指向他们,眼睛一瞪,两个人停止争论。王生安很不情愿,嘀咕着退回位子。张屠户很得意自己的见多识广,继续抽他的纸烟,在人多的场合,他一定要抽纸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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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队长虽是眯着眼,心里也在想事。上次传达文件时,先是在党员干部中传达的,大家都吓了一大跳,很有一些想不通。副统帅是接班人,这已经是写进党章的事,他还着啥子急,等着接班不就要得了嘛。 后来在群众中传达时,也是在这间保管室里,也是冷天,群众的政治觉悟和水平自然又比党员差了一截,更是想不明白。当时队员们的反应和议论声,就像墙角灶上那口大锅里的水一样,哗哗哗地开,热气腾腾的水蒸气弥满在房间里,光听到叽叽喳喳的声音,脸上啥表情都有,却看不咋清楚。 去年那次,文件也是由杨会计、二凤换着念完的。 刚把文件念完,杨会计就晃着脑壳,很感慨地说:老话说得好哇,画虎画皮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他老人家这样英明,还看走眼喽。把这样一个赫鲁晓夫似的坏人埋藏在自己身边。不过,到底还是他老人家英明哇,又把坏人亲手挖出来喽。 正在抽纸烟的张屠户,深吸一口后把烟屁股吐在地上,说:那是当然,他还想跟 他老人家斗,跟老子那是痴心妄想嘛! 是哪个哇,不是凡人,是玉皇大帝下凡。不要说是他,就是当年的蒋光头,有几百万大军,还不是照样被 他老人家赶到台湾去喽。要我说哇,哪个要想反对 ,哪个要想跟 斗,那就像猪儿想跟杀猪匠斗一样,落得一个挨一刀的下场。张屠户说到这里,还用手做了一个杀猪时出刀的动作。 严肃的会场上,顿时引起了嘻嘻哈哈的笑声。寂寞已久的王生安一看,心想露脸的时候到喽,老子讲道道不行,吼两声的本事不用学,于是振臂一呼:杀猪匠说得对!哪个要是反对伟大领袖,就跟狗日的来一刀,就千刀万剐! 会场中的气氛原本有点叽叽喳喳,听的人一边听,一边在小声议论。王生安这猛地一嗓子,会场像一根火柴引燃一场火,轰的一下烧起来。有几个人还真跟王生安喊起来:哪个反对 ,就千刀万剐! 掌握会场的王队长一听,心想这两个家伙满嘴放炮,不能由着他们把会议整偏喽,立即呵斥:杀猪匠,你跟老子乱打啥子比方嘛, 他老人家不是啥神仙下凡,更不是封建帝王,是领导我们干革命的伟大的无产阶级革命家。这场斗争的性质,文件上说得很清楚哇,是粉碎林贼反党集团反革命政变的斗争。杀猪匠,这是严肃的政治斗争,不是杀猪哇,不像你个球杀猪匠,跟老子只晓得来一刀。 王队长批评完张屠户,又转过脸吼王生安:你跟老子啥球不懂,就会跟着瞎球叫唤。坏人早都球摔死喽,还用你去千刀万剐哇。 王生安又像打蔫的笳子,耷拉下脑壳,不吭声了。 艄公何老大晃着脑壳,学着王队长在板凳上敲烟竿:那是肯定的喽,那是肯定的喽。你想嘛,船要是打烂喽,都活不了几个人。我听说过开飞机是在很高很高的天上开,跟老子从天上那嘛高的地方摔下来,还不得摔个稀巴烂,哪还来活人喽。 王保管不到四十岁,中气十足,声音洪亮:反对 ,死喽那是活该,还算是便宜他们喽。你看他们的计划,都是阴谋诡计,还想炸飞机,炸火车。真是狗胆包天哇。当初我就觉得他长着一张奸臣脸,就是笑的时候也是阴森森的,还真让我猜着喽。 王保管也是队上开会念文件的主要成员之一,不过他的声音远比杨会计响亮,在茅屋里引起与会者共鸣:对头,对头,说得对头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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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屠户刚才被队长说了两句,心里正憋着一肚皮火。他历来瞧不起王保管,觉得王保管不过是队长的跟屁虫罢了。一听王保管的话,很不服气: 王保管,你跟老子又瞎显摆哇,你要有那个水平,咋不早点去揭发?跟老子在这里当事后诸葛亮。 刚才还赞同王保管的人,这时又嬉笑起来。在众人的哄笑声中,王保管脸一红,赶紧说:我哪有那个胆子嘛。我脖子上就长一个脑壳。 张屠户一看占了上风,又大度起来:这也难怪嘛,连 他老人家都受蒙蔽喽,你比芝麻还小的一个生产队保管就不消说得喽。他那眼神好像对方已经是倒在自己脚下的一头猪,可以彻底加以蔑视。 王队长一听张屠户的话,心里说这杀猪匠的话虽说扯拐,倒也有点道理。但会场上不能乱说,传出去不好。就大声喝斥:杀猪匠,你那烂嘴又痒了哇,是不是?你跟老子闭上!不许乱说! 他老人家咋个会受蒙蔽哇。那是他老人家的战略部署。你再乱说,小心老子让民兵把你绑喽。王保管立即打圆场:队长说得对。 他老人家是不会受蒙蔽的。 张屠户心里虽然不服,一看王队长变脸,倒真闭上嘴了。 会开完后,回到家,王二凤问她爹,这些都是咋个回事哇?他说:中央的事情,不要说我们小老百姓弄不明白,就是县里的头、省里的头,也未必弄得清楚哇。不然咋个会有那么多的大官,一阵下来一阵上去。这些都离我们太远,影响不到我们穿衣吃饭嘛,不要管它。姜师是一个可以摆龙门阵的人,你跟他摆要得,跟其他人不要摆,人多的场合不要乱摆就要得喽。 去年那次会的反响很大,因为是第一次听到这些事,这次就差多喽,大家觉得不新鲜喽。这次的文件长,都是反党集团反革命政变的罪证。二凤念得口干舌燥,把文件塞给杨会计,让他接着念。自己去喝水。 杨会计中气已不足,念得有气无力,压不住房间里的嗡嗡声。他坚持了一阵,又让王保管接着念,王保管声音响亮,到后来他响亮的声音也慢慢弱下来。最后又换成二凤,总算把文件念完。 中间,响起过几次王队长敲打桌子的烟竿声。 王队长一看文件念完,主要精神已经传达完。立即用烟竿猛敲桌子,说不用讨论,上头咋个说就咋个办。散会!说完叫上二凤带头走出房间。何幺娘等一帮婆娘,跟在队长后面,一窝蜂挤出了保管室。大门一开,寒冷的新鲜空气呼呼扑进来,等到一群人走完后,茅屋里的空气清新了不少。 保管室内剩下一帮男人在摆龙门阵,灶里已不再烧火,余温正在迅速消退。一年多过去,这件事当初在他们心中引起的种种震惊已经淡漠。虽说又是传达新文件,无非还是那些东西。他们等到烟一抽完,活动一下坐麻了的腿,纷纷起身离开。 最后离开保管室的王保管把灯灭了,隔着一间房,跟躺着的姜必成打了一声招呼:姜师,我们走了,你们自己关一下门。姜必成应了一声,众人听着杂乱的脚步声,由近而远,消失在寒冷的夜幕中。 杨建国说,去年我们生产队学文件,也这样走过场。对农民来说,啥子事情,要是改变不了明天还得照旧下地挣工分的话,对他们来说,都算不上大的事。 姜必成比杨建国更了解农民,心想这怪不得农民,政治解决不了他们的温饱,他们都是最务实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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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持疑 人一走,灯一灭,保管室内一片漆黑。两扇门从外面关不住,风一吹,咣当、咣当地乱响。 冬至后,已是三九天气。保管室敞开的门任由寒风扑进,热气飘逝,余温散尽,茅屋里寒意骤然加深。冷气迅速向他们睡觉的阁楼袭过来,透过竹竿上厚厚的谷草,直接浸入肌肤。 开会的人刚一走,躺在南墙边的马山立即大声喊: “蔡狗屎!你不是早就憋不住了嘛,人都走光了,你还不赶快下去,尿撒完了赶紧把门关上!” 靠着梯子的蔡构思不等他喊完,连忙爬下来,屋内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顾不得找尿桶,立即摸着墙走到中间房门口,冲着门外痛快淋漓地放松了一下。刚才外间的人开会,他在阁楼上已经憋了好一阵。完事后,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摸黑把门关上,才打燃打火机,把尿桶从一堆农具中找出来。不等他放稳当,姜二娃也急忙爬下楼梯,对着尿桶就“哗哗、哗哗”地冲起来。完事后,只穿着背心短裤的他,赶紧爬上来钻进被窝。 几个躺在谷草铺里的人,因为外间开会乱哄哄的,弄得他们也睡不着。小声议论着,等到生产队的人一走,他们就大声议论起来。 平常摆龙门阵,姜必成主动摆得不多,尤其是关于一些时事问题。因为这几个年轻人,摆起龙门阵,口无遮拦,对时局总有一些不同于官方的看法。在他看来,这多少都有点妄加议论的味道,他不愿意参与这种议论。这次可能也是心头有些话,憋不住,想一吐为快,率先开口: “我当初是真不敢相信。去年事情一出来,局里开会传达,专门让公社的人通知我,让我第二天务必赶回局里参加会议,当时根本就没有想到是这回事。我怕耽误,就连夜从公社赶到渡口,让何老大专门送我过河。第二天,一听传达后,很多人都不敢相信,想不通。原来捧得那样高,又是副统帅又是亲密战友,又是接班人,一家伙又从天上摔到地下,啥子都不是了,还得遗臭万年。” 说到这里,他在谷草铺上挪挪身体,问旁边的张济夫: “说实话,开始我真有点理解不了。济夫,你们当时晓得后,是咋个想的?” 张济夫在运动初期就接触过一些干部的材料,材料常常是自相矛盾的,有些还是出自同一个人的证明材料。对这些事多少有点见怪不惊了,早已有自己的看法。他晓得姜必成虽然屡经变故,思想上仍是一个很传统的人,是跟上头保持一致的人,但内心深处难免有一些疑惑。确实,事实和宣传反差如此之大,哪个都会有疑惑的。在公开场合,又怕说出来会出格,私下也想听听他们这些年青人的看法,来求证自己的想法。听到姜必成问,他就说: “姜老师,你是党员,思想是很正统的,觉悟也比我们先进。但是,运动初期,你在乡下跑来跑去,你还没有我们这些学生介入得多,说不定还不如我们对运动的了解。要按我的想法,这些事都不必认真看待。前几年给上一位接班人定罪时,那些材料也是多得很,这证据那证据的。我就想这些事实也好证据也好,早就存在,为啥就不用,照样当国家领导人,当接班人。还是说证据要依据斗争需要,可以搞出来,也可以想用就用,不想用就不用。这不是很滑稽的事嘛。原来总说一句话,历史有很多惊人的相似之处,我看这次情况也跟过去的差不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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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济夫话里充满了质疑,引起姜雄华和杨建国的共鸣。他们两个人在运动初期也是风云人物。姜雄华还是学生组织的头头,曾经对政坛人物的起起落落都很敏感,都能从新闻中人物的出场顺序、排名先后看出端倪。 他们跟张济夫都有类似的看法,睡不着,两个人烟瘾上来,都想抽烟,又不能在谷草铺上抽烟,下地去又嫌麻烦。憋了一阵,跟姜二娃他们憋尿一样难受,实在憋不住,只好穿上衣服下地抽烟。 “老张说得对,好多话都是面子上的话,算不得数。你们看,《571工程纪要》上提到红卫兵是被领袖利用。还真让人有些感触。”姜雄华抽上烟后说。他想起运动初期,上面一会儿来个中央文件,一会儿来个最高指示。他就一次一次地带领着同学们扛着旗子,扛着标语横幅,敲锣打鼓上街游行,扯破喉咙喊口号,使出全身气力挥舞旗帜,狂热得不得了。现在想来,是太幼稚无知了,“但这怪不得别人,要怪只能怪我们人太年青,相信领袖是完全正确,跟着走就错不了。当很多事情弄不明白时,才发现领袖也是人,也未必就把啥事情都整明白。所以到知青上山下乡运动开始,就不再相信他的话句句是真理了。” 杨建国跟姜雄华有同样的经历,一边抽烟,一边跺脚说:“你说得对头。那时我们这些学生都太单纯,跟着领袖吆喝了一年,真以为能指点江山,能主宰天下沉浮。现在想来连自己都觉得可笑得很。那个啥纪要上说知识青年上山下乡,等于是变相劳改。这话要是放在以前,我是会相信的,但现在我也不相信了。这不过也是想利用知青的话,让知青跟他们走罢,未必就是替知青说话,为知青考虑的。” 两个人过完烟瘾,搓着手,嘘着寒气,又赶紧爬上阁楼,钻进被窝。杨建国的铺位离楼梯远,一直要走到靠南边的位置,踩得谷草铺下的竹竿一阵吱吱晃动。他在李轼旁边躺下,看到黑暗中亮着的眼睛,说: “天冷,睡不着吧。李兄,想啥呢?” 李轼裹在被子里,没说话,点点脑壳。刚才他们几个人的话都听见了,他在想,事实的真相究竟是咋个的?老百姓是很难知晓的。这个571纪要已经在报上登出,但这啥也说明不了。当年吹牛皮大放各种卫星的时候,也是登在大大小小的报刊上。这些在众人眼皮子底下的事,还敢鬼话连篇,更不用说那种本来就只有上头人才晓得的秘密。去年,这事出来后,在江边游泳摆龙门阵,张济夫问他相信不?他就干脆地摇摇脑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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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革”搞了几年,对他们这些学生来说,其荒谬早就不值一驳,但信的人难免也有,尤其是对领袖的权威深信不疑的人,也不在少数。上山下乡运动一开始,他们以为这会成为“文革”的转折点。但事情并不像他们的预料,绝大多数人不管出于何种动机,无论是大张旗鼓的,还是偃旗息鼓的,都下乡了。千万知青的下乡,似乎只是在社会上空画了一个“。”号,那一代人的归宿点。 而9.13事件一出,可以说是“文革”运动的一个转折点,也是领袖权威在人们心目中的一个转折点。事件在社会上空画了一个“?”号。坊间持疑的舆论达到顶点,还能有几人相信运动的正确?还能有几人相信他老人家的正确?一贯高瞻远瞩的他老人家咋个向国人作一个合适的交待? “还能想啥,瞎想罢。” 杨建国太熟悉李轼,晓得他在想啥,没再问下去,裹紧了铺盖。 马山平常摆龙门阵时,对这些时事话题不太多说,似乎不感兴趣,其实像他那样聪明的人,心里很有数。今晚听姜雄华跟杨建国的对话后,也来了精神,一针见血地说: “老人家写给*青的那封信,说晓得是相互利用,是运动一开始时写的,到9.13事件出来后,才在报上登出来。这不是哄鬼嘛。真要那样,他老人家就不会有受到严重打击的模样和状态。9.13事件后不久,他老人家接见那个海尔﹒塞拉西皇帝,从新闻片上看,完全是一个老态龙钟的人,步履迟缓,脸色难看得很,一看就是受了很大刺激的人。” 那时的新闻纪录片,都是为了说明形势大好而不是小好,所以在电影院反复播放。马山提到的新闻片,他们都看过,老人家的健康确实让人堪忧。 |
其实,姜必成心头也清楚,打那次事件后,领袖伟大、英明、正确的形象严重受损。私下摆谈中,连生产队的农民都觉得领袖是受蒙蔽了,替他感到惋惜。 上半年传达那个571纪要后,一次和二凤摆龙门阵,她问他:成哥,这究竟是咋回事?我咋看生产队的一些人不太相信似的。他们没文化,是不是不懂这些事哇。当时他说:他们虽然没啥文化,不懂政治上的事情,但他们能从自己的生活状态、生活经历来判断。我以为错不了。你爹也说得不错,用不着管这些事。它不影响老百姓过日子。 今天,听着他们的议论,姜必成一方面在心里想,这些年青人的思想真大胆,啥都敢质疑,而且也不是毫无道理。与这相比,自己心里的那点疑惑就算不了啥了。 另一方面又在心里感慨,这几个年青人,岁数比自己小,却不像自己对上头东西那么相信。好像这种天大的事情出来了,都不值得大惊小怪。 甚至生产队上的农民,也不太在乎,农民觉得9.13事件代表的内容,离他们似乎有点远。而这些困顿中的年青人,也觉得事件本身离他们有点远,他们只关注事件能否带来新的变化,具体说是知青政策的变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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