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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文学]金沙江系列,第二部《公家兽医》一坛老酒,窑藏[第8页] |
作者:山茅201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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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必成觉得他能理解李轼的心情,当年王钰就是想规划他姜必成的人生,被他拒绝了。但李轼反感的事,在姜必成看来就是很正确的事。在他看来,年青人就应该下乡去,走跟贫下中农相结合的道路,这既是伟大领袖给青年指出的革命之路,也是时代的要求。 “你们关系这样好,为啥他下乡去你不去?” “人各有志。”李轼淡淡地说。 “他既然去了,就应该在队上好好呆着劳动嘛,为啥又回到城里干活路?” 姜必成对李轼他们不下乡很不理解,为啥他们不按领袖指引的道路前进,为啥要背离这个方向?他对杨建国下乡后又回城的行为更不理解,既然去了,就应该坚持。像自己一样。 见他这样问,李轼在心头说,你理解不了杨建国,杨建国也理解不了你为啥要辞职。那天,杨建国晓得姜必成的遭遇后,对李轼说:冲冠一怒为红颜,没有大局观。李兄,你觉得呢?李轼不以为然地回答:建国,人生不是下棋,哪能算得那样清楚,再说各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不好强求。这时就回答姜必成: “那你应该问他去。不过,我晓得他当初下乡也是无奈之举。如今回城干活路是因为生产队太穷。你问我这话,我也问过他,他说在生产队干一天挣不到一包烟钱,只能挣一碗茶钱。”说着,李轼把一截烟灰抖在地上,举在眼前,“姜老师,像你抽的这种烟得两毛多钱一包,他说的烟是指一毛来钱一包那种。” 姜必成听李轼一说,点点脑壳,若有所思,农村的苦他是一清二楚的。他把眼光投向远处的青山,青山沉默不语,注视着这片河湾。这里生活的人多少年来都是穷困的,一年四季都在为填饱肚皮而忙碌,却又像总也填不饱一样。眼光收回,落在大江上,流水哗哗、涛声阵阵。 他想生活还是像大江,丰水也好,枯水也好,啥时候都是奔腾不息。这里的农民也如此,每日天亮出工,天暮收工。他的眼光又落到旁边的几个人身上,4个人打牌正酣,口中吆喝着,手里举着牌,举过头顶,又甩在石头上。 他抽了一口,把烟气慢慢吐出,烟气立刻被河风刮得无影无踪,看着对岸肃穆的树林,树梢也在风中晃动,若有所思地说: “我跟你们不一样,就是因为农村穷,才想到农村工作的。”稍一停顿后,又说道,“我觉得应该为改变农村的落后面貌尽一份力。” “那是你学兽医的原因吗?” 李轼漠然的目光仍落在江上,他喜欢看金沙江上的风景,只是随口应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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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必成沉默了一阵,摇摇脑壳说不是。他说他们读书那阵,高中毕业生心目中,考大学的志愿,理工科是一类志愿,文史哲是二类志愿,农林医科是三类志愿。普遍认为是成绩差点的人才报考农林医科类学校。他说: “我不是。我要报考其他两类志愿也没得问题,其实我也没报考畜牧兽医专业,是学校平衡时,把我调整过去。我报的是农机专业,我们学苏联时就提出过农业的出路在于机械化。调整后,我也很高兴,心想毕业后到新疆或内蒙古去,那里是一望无际的草原,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地方,那里的畜牧业舞台大得很。” 回忆往事,姜必成脸上露出难得一见的灿烂,在那一代青年人心中,那是一个火红的年代,一切都朝气蓬勃,一切都欣欣向荣。城里在大炼钢铁,在超英赶美,乡下在大办人民公社,办公共食堂,搞吃饭不要钱。城市乡村都在大跃进,各种卫星此起彼伏,粮食卫星已放到亩产几万斤。文化上也在搞大跃进,提出人人能写诗,人人能创作。那是一个“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的时代。 他就是在那年迈进大学校门的。在大学期间,报纸上报道了邢燕子的事迹,他晓得后,非常受感动,都是同一年代的人,她已走到前头。他说: “我很受教育,决心效仿她,我在大学时已经入党,毕业时,申请去新疆,未获批准,后来只填了一个志愿:服从祖国需要,到最艰苦的地方去。” 李轼没说话,报道邢燕子事迹时,他印象并不深。因为那时他小学还没有毕业,更主要的是他正在经历饥饿年代,温饱之外的事,很难打动他。不过他能理解姜必成那种心潮澎湃的心情,像被卷进时代洪流的人,很多是身不由己的。只有自主选择了道路的人,才能像金沙江一样,按自己的意愿奔流。而被动选择的人,就像金沙江里的鹅卵石,被洪水裹挟着,翻着跟斗往前滚,并不晓得会被洪水搁浅在哪个河滩上。 几年后他也经历了同样的事,有了切身的体会。 学校高65级的同学在学校礼堂排演了话剧《年青一代》,看得李轼心情激动,心想他们也只不过十八九岁,学习之余能排出戏来,觉得他们特别有才华,很钦佩他们。因为这些学长不是演员,演员演得再好,也不过是演戏而已。而这些学长就是身边的人,他们正站在人生十字路需要选择前行。 一年后,他们参加了高考,其中一些人进了大学,事后才晓得,他们也是共和国有史以来最幸运的一代大学生,他们在大学停止招考前,跨进大学的殿堂。 再一年后,他们下一届的高66级学生就被晾在大学的门外。不过,这批大学生和前几届大学生在分配时,就像又演绎了一遍《年青一代》,多数人都去了艰苦的地方或基层工作。但那并不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而是整个国家机器运转的结果。 很像这遍地的鹅卵石,都是身不由己,被金沙江巨大的力量冲到这河滩上,不晓得经历了多少路程,不晓得经历了多少岁月,在河床中碰撞,在乱流中翻滚,终由原来棱角分明变成了如今的光滑圆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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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停止两年后,李轼他们也长大到十八九岁,也站在人生路口。李轼觉得自己和姜必成最大的不同是,姜必成在选择从事何种职业时,有多种选择,在行动上却只坚持一种选择——服从组织分配。李轼在选择职业时,只有上山下乡一条道,在行动上却拒绝这种组织的安排。他内心已经不认同这种组织的安排。 姜必成没有等到回答,看出他在想事,晓得他没走心,狠抽一口剩下的烟,丢下手中的烟屁股,又问: “你晓得邢燕子的事迹不?确实值得学习。” “后来晓得她的事迹,很尊重这种人,能坚持自己的选择。不过,我不会作这种选择,也不认同这种选择。”李轼从遐想中回过神来,回答道。 他在心里想,现行的政策是统一安排年青人的出路,领袖他老人家想在思想上包办年青人的人生道路,说咋样咋样才是革命的,不咋样咋样就是不革命的。在他看来,这有点可笑,也是办不到的。一个人即便他再正确,再伟大,也不能包办一切。不过,他不会跟姜必成讨论这些,在他看来,姜必成还是坚信上头的精神是对的,只是被下头人整坏了。这种想法他也认为很可笑。 姜必成想他们干活路也不怕苦,为啥就不愿意下乡?那就只能说明他们是从心里看不起农村,想到此就说: “那你们是看不起农村。看不起农民,才不愿意下乡的。” “姜老师,我记得有一次摆龙门阵,你说过这一带农村包办婚姻的事还不少。说起时,你很生气,觉得很悲哀。我就觉得你刚才问的事,很有点像包办婚姻,连婚姻都不能被包办,人生岂能被包办。”李轼冷峻的目光注视着对方的眼睛说。说完才把抽到尽头的烟屁股扔掉。姜必成的烟比他们的烟好,他们都要抽到夹不住时,才舍得扔。 江风呼啸着刮过河滩。那烟屁股残留的那点火星,还来不及升起烟,就熄灭了。 两个人都沉默不语。 姜必成一脸的愕然,李轼的回答出乎他的意料,看着对方,不晓得在说啥子。他不理解对方,觉得他们都是有自己主意的人,又觉得他们是一些不切合实际的人,逆着潮流行能有啥好结果? 李轼锐利的目光变得漠然,没有再说啥。他嘴上不说,心里对姜必成的想法是不以为然的,自己都落难成那个样了,还在相信上头是一贯正确的,有其可怜之处。 |
远处,姜二娃、蔡构思弯着腰的身子,在草丛中起伏。 近处,4个人的牌局还在进行中,抓着牌的手仍在空中挥动。 不等他们再说话,一个大嗓门在他们身后响起:“姜师,忙啥哇!” 明明啥都没忙,来人偏要说忙,看来就是为了打招呼而已,李轼看着走得急冲冲的来人想到。来人是往渡口去的,可能是为了赶上这趟船。 姜必成已经客气地站起来,说道:“哦,是老张啊,是要过河去?” 叫老张的人没有停下脚步,依旧大声且得意地说:“对头哇,要忙着赶过河去,这一阵忙得很哇,请我杀猪的人都排队等起哇!姜师,我就没时间请你抽烟了哇,下次再请你哇!”说罢,径自奔渡口去了。 姜必成冲他背影客气地说道:“老张,你先忙,空了我请你。” 李轼没有看离去的人,他并不想知道姓张的是哪个,这里的人可能都认识老姜。姜必成却主动告诉他: “这是队上的张屠户,叫张安富,杀猪杀得好,方圆百里头一份,很爱摆龙门阵的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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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张屠户 张屠户也是金江生产队的一号人物,公社一级的名人。 跟人摆龙门阵时,他常常叼着一根纸烟,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就吹牛:“没有我张屠户,你们就得吃带毛的猪。” 这话是公然挑衅民间俗语“没有张屠户,照样吃带毛猪。” 他说的虽然夸张甚至狂妄,但也是实情。这十乡八里会杀猪的人没几个,要说杀得好,真还得数他。哪家杀猪都愿意请他出马,所以队上没人当面得罪他,但背后却讥笑他双手沾满猪血,下辈子投胎,阎王爷肯定让他投到母猪肚皮里。他听到后,一付满不在乎的神情,右手把烟从嘴上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间一挥,像舞动他那把明晃晃的杀猪刀,话更狠: “他敢!没有我张屠户,他阎王爷也得吃带毛猪!” 这话是公然挑战阎王爷,想必是不在意投胎转世的说法。他的主营业务是杀猪。一年四季,除了夏季是淡季外,其他三季生意都不错。农民杀猪多是留着一年之用,夏天太热,鲜猪肉很难存放,那年月连城头人都没有冰箱,就更不用说农村了,所以只有赶上家里需要办事时,才有人请他去杀猪。到了春秋冬这三季,尤其是冬天,他的生意极好,最多时从早忙到晚,能杀10头以上。 他很自豪他爹有眼光,他爹认为学门手艺比种庄稼强,他从小跟杀猪匠学手艺,打下手,扎扎实实地学了三年。出师后,离开师傅独立操作,用他自己的话说,是自打出道以来,二十年间从未失手。所谓失手,就是一刀下去后,猪非但没死,反而满场乱跑,还得抓回来再补刀。到后来,他杀猪一个人就够了,不用帮手。再后来,他的技艺日臻化境,炉火纯青,从出刀到放血、烫毛、刮毛、开膛、劈半、分割,能一气呵成。 杀猪的诸环节中,有两个环节技术含量最高,一是出刀,讲究稳、准、狠。“稳”是手不能发抖,松弛有度,“准”是从颈窝处直插心脏,要不偏不倚,“狠”最有讲头,既要一刀毙命,不能让猪再跑动,又要它还能挣扎,把血放尽,不要淤在体内。这一点,张屠户其实心知肚明,他刚出道时,为了不让猪挨刀后还能趁起来满场乱跑,他的出刀都过狠。中刀后的猪基本上没有挣扎能力,因此血放得并不干净,猪肉常有发红的部位,经过一段时间摸索才掌握了“狠”的劲道。 还有一个技术含量高的环节是吹气,在烫毛之前,把猪吹得滚圆,烫过之后好刮毛。那时候没有打气筒,用嘴把猪吹胀,纯手工操作,没有扎实的基本功底根本不行。这项差事他学徒时练得多,到出师时已是驾轻就熟。 当然也有人讥笑他,说看见他杀牛,连续两刀后,那牛还是挣脱,满场乱跑。他的拥趸者却说,杀牛不是杀猪,不是主营业务,不能算业绩中的败笔。他自己倒不否认杀牛时的失手,却马上说张飞还有被吕布打得乱跑的时候。 张屠户的专业工具很简单,一把尺多长、条形状的杀猪刀,专司杀猪、放血;一把砍刀,负责砍下猪头、猪蹄,再把整猪劈成两半等;一把片刀,可按客户要求任意分割猪肉。另外还有一些辅助家伙,如刮毛的刮子之类。因为他技术好,公社食品站也常请他去帮忙杀猪。他也很乐意,因为热天时,私人请他杀猪的少,帮公社食品站杀猪能增加收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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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屠户成为名人,不仅是因为技术精湛,还因为见多识广。比如“张屠户”这个称号就是他自己这样叫,他觉得很有文化内涵。别人不叫他张屠户,都叫他“杀猪匠”。他不识几个字,却自吹有文化,对有关历史还真了解一些。他确实能摆出许多道道来。 就凭这点,姜必成刚认识他时,就被震惊。 他们第一次见面,是在王队长家。王队长家杀头猪,请他来操刀,杀完后,为了表示酬谢,队长留他吃饭。他已经不介意队长杀猪不给工钱了,能留着吃饭,又有好菜,也算给足了面子。刚杀了猪,饭菜很丰盛,还有苞谷酒,二凤却不让动筷子。原来姜必成那天也到队上来,二凤坚持要等他来了再开饭。 按惯例,二凤把最好的菜都放在姜必成面前,王队长也早已习惯了女儿的这一作法。一开始吃饭,二凤说我只敬老师一杯,其他的酒你们就自己喝,我不陪。都晓得她的脾气,随她去。张屠户敬了王队长和姜必成后,就放开肚皮吃喝起来。 在饭桌上摆龙门阵时,张屠户一听说他姓“姜”,马上就放下碗,右手用筷子一划说: “你是名人之后,我也是名人之后。”说着,他一只手端起酒杯,两个名人之后碰到一起,不容易,不容易,我们得干一杯哇。” “这话咋说?”姜必成被吓一跳,猛一下成了名人之后,脑壳里没有转过弯,停下筷子,忙问。 “你是姜子牙的后代,我是张飞的后代。同属名门之后哇!”张屠户端着酒杯的那只手没动,另一只手比划着筷子,像挥着一把杀猪刀。 姜必成听明白后,立刻心情放松,这不就是在饭桌上摆龙门阵,说笑话嘛,觉得对方好耍。再一仔细打量对方,一脸络腮胡,块头壮实,声音宏亮,倒真有几分像小说中描绘的张飞。端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也用开玩笑的口气回答: “老张,你可能是。还长得有点像嘛。我肯定不是,我从未听老人说起过我们姜家是姜子牙那个名门之后。不过,你这样说,有啥子依据没得?比如说族谱之类的?” 正在专心喝酒吃菜的王队长,一听姜必成说张屠户长得像张飞,停下筷子,也看了一眼坐在对桌的张屠户,就笑起来。心想一个杀猪匠,像啥子张飞哇,不晓得这靶子客今天又要扯啥子靶子。没理他,又继续喝酒吃菜。 张屠户一边夹肉往嘴里送,一边毫不迟疑地说:“还要啥子依据嘛,还要啥子族谱嘛。俗话说,一个姓的人五百年前是一家。”说着,就用筷子在桌子上敲敲,“你算算,从姜子牙、张飞到现在有多少个五百年哇,早就是一家人喽!” 姜必成不禁一愣,心想这张屠户还真能自圆其说。 张屠户看出他并没有信自己的话,觉得此时展示才能比吃饭更重要,停下筷子接着说:你应该晓得嘛,张飞就是杀猪的,后来才跟刘备去打天下的。实际上张飞就是我们这一行的祖师爷,所以说“没有张屠户,就得吃带毛猪”这句话,就是从张飞祖师爷那年月传下来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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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完这段话,他很自得,一仰头把杯子中剩的酒倒进去嘴里。姜必成心头一笑,心想这张屠户还真能摆龙门阵,就打趣对方: “张飞自称燕人张翼德,那就是现今河北一带的人,你不是四川人吗?这又咋个讲?” 王队长晓得张屠户是一个牛皮匠,听姜必成这样问,就抬头看了他一眼,想看他咋个把靶子扯圆。 王二凤在饭桌下用脚尖碰姜必成脚一下,意思是菜要凉了,先吃饭,不要理张屠户。她对张屠户很不高兴,心想你一天书都没读过,还不如我,还敢在姜老师面前吹牛皮。不过,姜必成在场,她不好发作,因为姜必成时常劝她收敛火爆脾气,只是用白眼瞟了张屠户一眼。 张屠户一听姜必成问他,索性放下碗筷,看着对桌望着他的王队长,亮起嗓门: “姜师,我晓得你是想考考我。不瞒你说,我对这是有研究的。张飞是燕人不假,后来随刘备打江山,到四川建立蜀国。他本人在阆中一带,虽然没有到过我们这一带,但他的儿子张苞随诸葛亮南征时,到过我们这一带,有后人留下来,就是我们这一支的源头……下游的戎州城北如今还有诸葛亮点将台,就是当年诸葛亮南征七擒孟获时建的,这都是证明。你家在戎州,应该晓得我说得没错哇。” 张屠户一口气说下来,看了王家父女一眼,心头很是得意:你们不要小看我,老子这肚皮,不仅装酒肉,也装学问。这些话他已经在过去的摆龙门阵中烂熟于胸,能够在姜师面前吹吹,他觉得比在其他农民面前吹更有成就感。不仅如此,他还搬着指头,数出历史上一些屠户出身的名人:专诸、聂政、朱亥、樊哙、高渐离……随后讲出他们的一些故事…… 刚开始听他讲,姜必成想跟他说,小说故事跟历史事实不是一回事,转念一想,是自己可笑,乡野山村摆龙门阵,何须认真。倒是张屠户后面的话真把姜必成吓一大跳,心想,嘿!还真是有研究。 江北的点将台他是很熟悉的,当小娃儿时就去耍过,听老人摆龙门阵也有这些故事。张屠户提到的一些人,他有的晓得,有的还真不晓得,如聂政这人是因为看过《棠棣之华》而晓得,樊哙这人是因为“鸿门宴”的典故而晓得,高渐离这人是因为荆柯刺秦王而晓得,其他还真不甚了了。至于这些人是不是杀猪的或者杀狗的,他也真不晓得。 他不由得隔着桌子认真打量一下对方,这时的张屠户因喝了七八杯苞谷酒,一张黑脸红得像关云长,满面红光。他心头一笑:就凭这一肚皮的龙门阵,就当得起“名人”二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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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后,酒足饭饱的张屠户摇晃着脚步走了。他刚一离去,王二凤一边收拾桌子,一边对姜必成说: “老师,你还真有耐烦心,还听他杀猪匠跟你瞎扯靶子。搞得你饭都没吃好。” 姜必成冲她一笑,没说话。喝得微醉的王队长用烟竿敲桌子,说:“你这个丫头,就是嘴巴厉害得狠,姜师都没说啥,你倒扎劲起来。” 二凤没理他爹,她眼中只有姜必成,哪有啥张屠户,把嘴一翘:“哼,喝酒吃饭都堵不住他那张嘴巴。肚皮里头一点墨水都没得,还乱开黄腔,显得他多能耐似的。” “二凤,不要小瞧张屠户,他说的并不都是瞎扯。” “他就晓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其他啥都不晓得,还敢在老师面前吹牛,不晓得自己姓啥子!” 后来,姜必成跟张屠户也混熟了。 农村人绝大多数抽叶子烟,没钱或舍不得花钱买纸烟抽。张屠户很神气地对姜必成说,你抽纸烟,我也抽纸烟,你的烟是自己花钱买,我的烟是人送的。 他说的是实情,为了表示对他的尊敬,更主要是希望他在杀猪时杀得好一点,所以,很多请他的人都要专门买一包像样点的烟送他。而他也很珍惜这些纸烟,那是一种荣誉的象征,通常在家是不抽的,留在公共场所时抽,有助于提升自己的形象。在乡下能抽得起纸烟的人,大多是公社一级的干部,那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成名之后,旺季时杀完猪,他通常拿了工钱和烟就走人,赶去下家,不再干那些洗肠子的小活路。淡季时,没有下家等他,他可能接受主人的邀请留下来喝一杯。 姜必成跟他相反,不要农户买烟,说你们哪有多余的现钱,我自己买得起,但哪家要留他吃饭,他通常会留下,免得回到宿舍自己麻烦。他对吃不讲究,农民也觉得省事,多添一双碗筷而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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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送一杀一 姜必成希望农民都多养点猪,这样日子好过一点,起码可以解决自家的吃肉问题。但他也晓得要是没有粮食,农民喂猪也不易,所以早两年他给二凤出主意,也是让她喂兔子。张屠户也巴不得队上的人家家养猪,这样他的生意会更好。但他家却不喂猪,他说老子不能一手把它喂大,到头来又一刀把它送走。所以,他不需要仰仗姜必成这个兽医。两个人平常互不相求,他们也没有业务上的往还。 张屠户觉得自己可以跟姜必成平起平坐,摆龙门阵时他对姜必成说,我是刀儿匠,你也是刀儿匠。那时走村窜户的骟匠也被叫为刀儿匠,其中一些人后来也成了兽医,像本队的何老三。所以张屠户觉得他跟姜必成都是来一刀,是同工异曲。 他还说,我们两个都熟悉猪牛羊。你是负责医治它们,我是负责宰杀他们,农民都离不开我们,他们找你时心情不好,害怕牲口死,找我时心情高兴,杀猪过年。说到后来,他还转了一句: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目标,为人民服务走到一起来了哇。 张屠户最后一句,典出领袖语录,姜必成一听,笑了,觉得他很幽默。农村的手艺人,多半收有徒弟,可以在干活路时跟自己当帮手,也可以帮自己家打杂。姜必成看着他总是一个人跑来跑去,就问他: “老张,你这一身本事,应该往下传嘛。咋不收个徒弟?多一个帮手也方便嘛。” “唉!姜师你不晓得,从前有一个徒弟,有一把子气力,脑壳也灵光,后来不干,走喽。”张屠户叹了一口气,说得很无奈,晃晃脑壳。 “为啥?” “农村不让私自杀猪哇,他说学会了也没猪可杀,找哪地方去练手艺,去挣钱?还说弄得不好,师傅你早晚也会丢饭碗。” “哦,是这样。” “哎,说心里话,我巴望不得每家都多养几头猪哇,这样我那徒弟说不定会回来。”他的话充满惋惜。 他想起徒弟在时,自己只须干点技术强的活路,脏活路累活路都可以让徒弟干,自己可以在一旁从容地抽烟,或向围观者摆点龙门阵,以炫耀渊博。 在畜牧兽医站工作的姜必成很熟悉养猪政策,那时的政策,也鼓励农民喂猪,但农民自己杀一头时,必须送交(卖)一头给国家。用农民的话说,叫“杀一送一”或叫“吃一交一”。张屠户所杀的猪,也就是这种政策允许范围内的猪。除此之外,农民是不允许私自宰杀的,当然私自宰杀的情况也有。在这种情况下,那徒弟担忧学成之后没有“饭碗”,是有一定道理的。 张屠户吹嘘熟悉当地的猪,其实姜必成比他更熟悉当地的猪。品种主要是本地品种荣昌猪,这种猪适应性强,喂料打得粗,能长到一百八九十斤。但一般农民喂不到这样大,一是因为农民的猪饲料中粮食少,有糠就不错了。二是养猪还有征购任务,按政府定价卖给食品站,农民觉得喂肥了不划算。 农民通常的办法是喂两头,一头喂到120斤送交,很瘦的一条猪,这是国家规定的收购重量的低限。食品站收购来的猪,被送到屠宰场,饲养一段时间,用粮食饲料催肥,宰杀后供应城市居民。 而农民送交一头猪后就取得宰杀另一头猪的权利,因为是自家留用,这头猪会喂得很肥,至少达到160斤,才舍得杀掉。农民家一年的肉食基本就靠它。少数家境好的农民,会多喂两头,完成征购任务后,可以自家吃,也可以卖肉挣点钱。少数家境更差的,只喂得起一头猪,那么在屠宰时,就只能留下半头猪归自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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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几年姜必成劝王队长办养猪场,就是为了队上有点活钱,逢年过节时杀两头猪,队员能分到一点肉吃,也容易完成征购任务。何幺娘就是一个喂猪的好手,她听说姜必成劝王队长办养猪场后,也劝王队长同意姜必成的主意,她愿意来养猪。 王队长说,我也晓得这办养猪场的好处。你男人是会计,你跟我的关系,队上的人都晓得,到时队上的人会说干部们搞关系。何幺娘本意是想为队长拢点人心,一听他的话,也没再坚持。她想喂猪这个活路并不轻松,猪喂好了,不见得有人说好,喂坏了,说闲话的就多喽。 那时国家除了对粮食、棉花、油料实行统购统销外,对一些农副产品也有收购任务。食品站的人就负责收购生猪,在猪源少的地方,为了完成任务,食品站的人也很辛苦,年初就挨家挨户地去调查,统计,看猪圈里有几头,有多重。一一记录下来,防止私自杀猪,中间还会关注,到年底时,就会逐一按照“送一杀一”的政策进行收购。 上世纪70年代初,食品方面的供应又进入了一个紧缺时期。 一天饭后,本该去洗碗的蔡构思却不去洗,用筷子敲着空碗,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牢骚满腹: “这碗干净得很,一点油星都没得,不用洗。连吃了二十多天的萝卜青菜,肠子都吃青了。” “当娃儿时唱儿歌: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爱吃萝卜和青菜。蔡狗屎,我看你就像一只兔子。”姜二娃在一旁笑话他。 “姜二娃,你跟老子才像一只兔子!不信,你看。” 蔡构思说着在桌子上抓过一个空烟盒,把它打开铺平,用铅笔在烟盒的背面迅速画出了一只兔子。大家围拢一看都笑起来,一只正面蹲着的兔子,仔细一看,更是哈哈大笑。原来蔡构思画的兔子是一个“姜”字的形状,上面的两点很夸张地画成一对大耳朵。 李轼看出蔡构思画的兔子,潦潦几笔,貌似简单,却是很有功底,显然对兔子的各种姿态都有过大量的写生练习,否则不可能对兔子的姿势和神态把握得这样好。就说: “哟!蔡构思,看不出来,深藏不露,你这兔子别具一格啊!” 姜必成晓得李轼曾经也学过绘画,他们在摆龙门阵时,还一起摆过这方面的话题。他听见李轼的话,也拿过画来一看,也不禁大吃一惊。他看出线条流畅简明,很有水平,比自己强得多,更不简单的是这瞬间的构思非常巧妙。不由地说: “小蔡,真不愧叫构思,难得有这种构思。你学过画?” “那是当然,想当年我得过全国少年美术大赛的三等奖!要不是搞文化大革命,我现在早已是中央美术学院的学生了。”蔡构思的声音中充满自豪。 “真的?你跟哪位老师学的?”姜必成问他。 “黄老师。” “哦!难怪不得你有这个水平。黄老师就是中央美术学院毕业的。”姜必成真心赞扬蔡构思,因为他也认识黄老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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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蔡构思的老师,曾经也在市少年宫教过姜必成,夸奖过他领悟能力还可以,但说他想象力不行。他在心中叹了一口气:要是学业不中断,蔡构思说不定在绘画上有不小的成就。转念一想,知青下乡也好,磨砺年青人,新的人生经历,说不定能造就出更好的人。可惜面前这几个学生都是不愿意下乡的。 “你们以为我跟在姜二娃屁股后头抓叫鸡子,是图好耍,其实我也是为了观察昆虫静止、跳跃、打斗时的动作。齐白石的小虾小虫画得好,肯定也是常观察的。”蔡构思很认真地补充。 “真是狗屎糊不上墙!姜老师刚夸你两句,跟老子你就吹上了。你既然敢叫‘构思’,构思出一只兔子那有啥子好吹的嘛。”马山在一旁讥笑。 蔡构思不冷不热地回击马山:吹当然没啥好吹的,不过这“构思”也不是哪个想学就能学的! 一旁的姜二娃见他们把话题扯到别处去,心里烦透了,说:“跟老子烦死人,你们尽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啥子构思不构思的,构思出一只兔子有屁用!真要有一只兔子吃还差不多!” “有啊!”蔡构思面露嬉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在哪里?”姜二娃两眼放光。 “马山说他见到过。”蔡构思不紧不慢地回答。 “前几天我就看到河滩上有兔子出现。”马山很认真地说。 “呸!跟老子说了等于没说,你咋不说锅里有。”姜二娃很不高兴,觉得又被马山捉弄了。 姜二娃不理蔡构思转而央求姜必成:“幺叔,我也馋肉了。明天轮到你跟老张做饭,到镇上去转转。你在这里混了好多年,还不能买到点肉?” 其他的几个人都没说话,显然姜二娃的话也代表了他们的心声。这段时间,张济夫和李轼都不再张罗着冬泳,晓得体能消耗过大。 姜二娃平日就看不上他幺叔,觉得他有点窝囊,也很难有求他的时候。今天,姜必成一看,晓得他是真馋了,不然不会服软求人,就回答: “要得,去转转。明天正好逢场,冬天了,到农民杀猪的时候了,说不定能碰到有农民在卖肉。” 第二天,姜必成和张济夫去赶场,看能不能买到农民卖的肉。在路上,两个人边走边摆龙门阵,姜必成对张济夫说: “别看城里居民每月才供应一斤肉,大家都嫌少,也是靠这种‘送一杀一’的政策收购上来的。要是没有这种政策,城里的人就连这点肉也吃不上。国家、集体办的养猪场很少,根本满足不了老百姓吃肉的需要。” 张济夫晓得姜必成是搞这一行的,自然非常清楚这些政策,但是他也有自己的想法: “这政策好坏我不清楚。过去没有这政策前,人只要有钱就可以买到肉吃,也不要啥子票证。现在你要没有肉票,拿着钱也没地方买啊。除非到黑市上花高价买。所以,我看这发展畜牧业的政策肯定是有问题的,不然不会解决不了老百姓吃肉的问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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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张济夫这样说,姜必成连连摇脑壳,用沉重的口气说: “济夫,你们不晓得农民喂大一头猪。有多么不容易,很辛苦,得花整整一年的时间,要是遇到猪瘟,本钱、人工全都就血本无归。” 张济夫心想你说的是农民辛不辛苦的问题,我说的是让农民辛苦了却没有效益的问题,就说: “姜老师,我还清楚地记得,小时候我们院子出门右手一拐,就是一家卖肉的铺子,买肉不需要肉票,随便买。到了下午三四点,肉还卖不完,就降点价还搞赊销,劝街坊上的人先吃肉后给钱。未必那时喂猪就不辛苦?未必那时喂猪就不需要一年?这才几年光景就搞得来吃肉要凭票了,想买点肥肉还得大清早去排队,为啥?” 姜必成没再回答张济夫,他当然明白其中的道理。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发展畜牧业政策的问题,牵连到方方面面的问题。他是畜牧兽医局的人,晓得政策的台前幕后。他又长期在农村奔走,了解农民,农民对政策的考量,首先是从自身利益来考量的。投入多回报少的事,农民是不愿意干的,养猪即如此。当年他自己也是怀着一种建设新农村的愿望到基层的,八九年过去了,愿望仍是愿望。 这么多年来,农村带给他的思索是:政治面貌变化很大,说翻天覆地不为过,但农村经济、农民生活起色都不大。不过,这些他都不愿意跟张济夫他们摆,他觉得他们不了解农村,看不起农村,看不起农民,不体谅农民,看问题偏颇,用批评的眼光看现实。 镇上就一条主街,被两边的商铺夹着,显得很狭小。赶场天,卖东西的和买东西的人,把小街挤得水泄不通,熙熙攘攘的人群前后涌动。他们来回走了两趟,农民的东西都是摆在街边卖,种类不少,主要是农副产品和土特产,但一个卖肉的农民也没有。两个人都很失望。 张济夫失望却并不担忧,他并没有肩负买肉的重担。姜必成真有些担心,往年这个时候,多少会有几个卖肉的农民。今天看来要空手而归,他不死心,又拽张济夫往回转。 张济夫说:“别转了,就一条街,巴掌大的一个场,还能看漏了。” 姜必成想起姜二娃的话,其实他跟食品站铺子卖肉的人都很熟悉,但他不愿意去找他们。在转第四趟的时候,发现一个卖自榨菜籽油的,他买了3斤,说炒菜多放点油,姜二娃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更需要油荤。 张济夫晓得他是不愿意去求人,苦笑一下,心想:岂止是姜二娃缺油荤,现在我们大家都缺油荤。就对他说: “姜老师,干脆就再多买两斤,挣这几个钱不就是为了糊口嘛。” “要得。” 晚饭时,姜二娃和蔡构思看着仍是摆着萝卜青菜的饭桌,菜里的油虽然多了一点,仍是一脸的失望,啥话都没说。两个人端起饭碗就蹲到门边去吃。马山一脸讥笑地说:“你们看这两个青沟子娃儿,像蹲着的两只兔子在吃草。” 姜必成一看,感到很内疚,忙许愿:“等下一个场吧,这场实在是没有人卖肉。眼看就是冬至了,说不定有人卖狗肉。” 下一个场,他们还是没有买到狗肉,却等来生产队杀牛,等来张屠户大显身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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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宰牛 张屠户一大早起来就很兴奋,开始磨刀霍霍。他已到牛棚看过,那头耕牛还是趴在圈里,站不起来。昨晚上王队长抓起脑壳上的军帽摔在桌子上,跟王保管和杨会计发话:要是明天早晨牛还不行,就干脆让张屠户来一刀。 这消息让张屠户很高兴。生产队就只有他一个人会杀猪,杀猪对他来说,是家常便饭,早不记得杀了多少。杀牛却并不多,但有牛要杀时,也非他莫属。不单他高兴,这消息更让全队的男女老少高兴,这意味着,这个冬至有牛肉炖萝卜吃了。 作这个决定让王队长很难过。这头耕牛因脖颈上有一团毛偏棕色,人们给它取名“红毛”。这头牛是土改时分给他家和另一家共有的,那时红毛正是青少年时期,刚2岁,跟着他从单干到互助组到初级社到高级社到人民公社,一路过来是出大力流大汗。 他和二凤对红毛都很有感情,二十年过去,如今红毛年老体衰,又得一场病,终于趴下。一听饲养员说红毛病倒,他比饲养员还着急,连忙半夜提着灯,到保管室找姜必成。 姜必成说自己已经不是兽医,不能开方子,犹豫一阵后,还是穿上衣服去牛棚看了。姜必成仔细看后,对他说,已经没救了,要是早几天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你们应该早点去公社畜牧兽医站找人。他一听就明白,姜必成都说没救,那就肯定没救,兽医站的人水平自然不及他,来了也不行。 当王二凤晓得红毛的情况后,也很伤心,她从小就喂它,成立公社后才交给饲养员喂。虽说有饲养员喂牛,有时她经过牛棚,还把喂兔子的草给红毛吃。 第二天,她专门问姜必成还有没有办法。姜必成摇摇头,其实他对红毛也很熟悉,他认识它也有六七年。他还听二凤跟他摆过红毛的一些龙门阵,为了争母牛跟另一头公牛打架,它把那头公牛撞伤,自己一只角尖断了一节。看见她失望的眼神,他跟她打了一个比方:一头二十多岁的牛相当于一个人活到八十来岁,身体机能已经衰老,就算没有疾病缠身,剩下的时候也不多。一旦有病,往往就抗不住,动物的生老病死跟人是一个道理。作为兽医,他见惯了猪牛羊们的生死,像医生见惯了人的生老病死,没有过多的惋惜。 王保管和杨会计晓得牛病后,都上王队长家,劝王队长把牛杀掉。他们都清楚,这头牛太老了,干活路已经出不上大力,继续喂并不划算,还不如趁机杀了分肉吃。王队长正坐在八仙桌旁,帽子放在桌子上,闷头抽烟。 王保管一边望着王队长的脸,一边慢慢地说:明天正好是冬至,趁现在还有一身肉,杀了,大家还可以吃一顿哇。要是再拖两天,剩下一付骨头架子就不划算喽。 杨会计没有看王队长的脸,低着脑壳望着桌上那顶黄军帽,好像那就是红毛,神色忧郁地说:万一今晚上死得硬梆梆的,明早上连血都放不出来,就更恼火喽。 王队长哪有不明白这个道理的,但要让他下决心杀牛,他是真心舍不得。等王保管和杨会计走后,他问二凤: “丫头,你说杀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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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队长晓得二凤对红毛的感情比他还深,他希望二凤的反对,让他下决心不杀红毛。出乎他意料,她说: “爹,杀吧。成哥都说了拖不过明天,现在杀了,大家捞上一顿肉吃,还会念你一声好。你要不杀,到了明天或后天,牛还是死了,冬至也吃不成肉。那时,全队的人都会在背后戳你脊梁骨哇!” “连你也同意?!”他瞪大眼睛叫了一声,因他没想到女儿会这样回答。 “爹,你不晓得。前两年成哥劝你办队上的养猪场,你不同意,办猪场的事就黄了。逢年过节队员分不到肉吃,对你有不少怨气。这事我听何幺娘说的,她没跟你说过?” 女儿的一席话,促使他有了前一晚上的决定:杀牛。 耕牛是不能随便杀的,没有兽医出的证明,这耕牛是不能杀的。王队长懒得跑公社兽医站,又到保管室找姜必成商量,能否给出个证明。姜必成同样拒绝了,说自己已经不是兽医,没有这个权利。不仅如此,还劝他不要吃瘟牛肉,说对人体有害,这是科学。 王队长一听,很冒火,说我们乡下人肚皮贱,哪来那么多事。你不愿帮忙就算球喽,不要找些靶子来扯,哪来那么多的科学哇。他说完,抄起烟竿,气呼呼地离去。 姜必成和张济夫离开保管室,向河滩走,半道上碰见二凤,他想起王队长让他出证明一事,就让二凤劝她爹,不要吃瘟牛肉。她委婉地说: “成哥,我晓得你是为大家好。就算你能劝得动我爹,你能劝得动队上这二百多号人?他们都盼着吃肉。算喽,不要管这事。反正你现在又不当兽医喽,真要出啥事,也跟你没关系嘛。” 姜必成感到无话可说,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那你至少跟你爹说,内脏不要吃,把它埋掉。说完跟张济夫一起到河滩上筛沙去,虽然他不惋惜红毛,也不愿看杀它的场面。张济夫说: “她说得没错,都等着吃肉,你就少操点心吧。” 姜必成唉了一声,不说话了。两个人走向河滩。 冬至这天上午,不顾寒风凛冽,不少人在保管室前的敞坝边上围观,像参观盛典一样,脸上洋溢着笑容。 大人们心里清楚:红毛虽然瘦了一圈,仍有好几百斤重,每家能摊到四五斤肉。娃儿们在人堆中钻来钻去,他们既兴奋又好奇,兴奋是晓得有肉吃了,好奇是很多人都没见过杀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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