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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与君绝(古风师徒父子,反虐)[第4页]

作者:小猴儿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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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扶桑来传话,阁主备了酒菜,邀杜衡一起用饭。安歌派来的奶娘很是尽心,杜衡观察了几天并没有什么不好的迹象,就留他们在房里自己去了。
这件事,他始终不愿意把幼清牵扯进来。
杜衡进了正厅,先看到的是趴在门边的贪狼星。它正咔嚓咔嚓地啃着一根巨大的骨头,杜衡想起安歌关于给贪狼星食物的话,有些怀疑地看着它。贪狼星丝毫不理,嘴边漏出一点骨头的碎渣。
“这是猪骨,刚刚还给贵公子熬过汤的。”送菜的望舒正好出来,淡淡的解释了一句,向扶桑点点头,扶桑对杜衡微微恭身,和望舒一起离开。
杜衡自己进了门,却正看见安歌坐在首位上,左右两边揽着三四个只穿着轻纱的女子,面上没有一点不耐,吃东西都是她们来喂。
“我知道父亲大人对尊夫人是爱护有加绝不会做什么对不起她的事,这女子我就不分给您了。”安歌听到了杜衡的脚步声头也不抬,依旧倚在一个女子的肩头:“不过您要是想要,我也不会拒绝,我承天阁可一向是好客。”
“你怎么又这么做,你忘了得过的教训了吗?”杜衡有些生气。
“我自然记得,那次我去了青楼,你抽得我三天没下得了床。”安歌坐直了些,但一只胳膊仍然搭在身旁妖娆女子的腰上,还轻轻的捏了捏,惹得女子娇喘连连。
“可是你现在还想管我吗?”安歌张嘴接过身旁另一个女子递到他嘴边的葡萄,伸出舌头毫不在意地舔舔嘴角的汁液,露出洁白整齐的牙齿。
“那,杜衡,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站在我面前呢?”
杜衡顿住了。他想说我是你父亲我是你爹爹,可他还记得安歌用鄙夷的语气说,我从来不知道父亲这两个字,还有什么乱七八糟的意义。
他从来没作为一个父亲教养过他,他给幼清的一切都没有以同样的名义给过他。他当初斥责安歌,是因为他是师父,恨其不争自然无可厚非,可是如今他有什么身份来劝阻安歌?
幼清叫他爹爹,莫小叶喊他义父,而他的第一个儿子,口口声声喊他父亲大人,声音里是说不出来的冷漠与嘲弄。
安歌是当朝二皇子,每每大礼参拜一声父皇没有丝毫犹豫。是不是从小都不曾有过喊爹爹的机会,所以长大以后不管是谁,他都可以淡然对待。
父亲这两个字,如何就没有了意义……
女子仍趴在安歌身上,媚眼如丝,安歌毫不吝啬地在她额头上赐下一个吻,眉眼尽管含着笑意,却仍掩盖不住他渗入骨子里的凌厉。
杜衡想起那一次自己在青楼抓到他的时候,安歌一脸惶恐不安怯生生地连话都说不出来,挨了打迷迷糊糊趴在床上扯着自己的衣袖,说师父我知错了。
而现在安歌坐在首位上,身边是比那日要暴露得多的女子,他安然自得地吃吃喝喝,懒懒眯起来的双眸里藏着摄人心魄的锐利。
“你这样……可对得起你娘亲?”不管安歌是不是逢场作戏,杜衡都不想看到他这个样子。他不敢再提自己,只好说起婴初。看得出来,母亲是安歌的执念,他的死穴。
“母亲去世已经三年有余,三生石奈何桥早就成了身后路,有孟婆在,她必再记不得我,又如何说对得起对不起?”安歌喝了杯酒,看起来没有丝毫触动:“这样不是最好吗?她不必记得自己曾遇到什么样的人被迫做过什么样的事,她又重新是白纸一张,干干净净,从头开始。”
没有你,没有宋堇,没有她一步步深陷沉沦的儿子。
那时候他也还是个孩子啊,杀人对他来说却已经成了一种本能,杀的人越多,母亲就越安全。
其实安歌长到这么大,都没有见过母亲几面。母亲,不过是支撑着他活下去的信念罢了。内有蛊毒,外又有母亲的性命威胁,死又死不得,活着又无限痛苦。
所幸,一切都快要走到了终点。
杜衡被安歌反驳,提起已经去世的婴初,心口痛得抽搐。而安歌看着盘子,突然想起了什么,嘴角上扬:“不知道父亲大人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时候?”
“十三岁时,师父带我下山,路见不平。”
“我作为零零第一次杀人的时候,可没有父亲大人这么幸运。”安歌夹了一筷子毛肚:“那时候大概有五岁吧,习武两年,叶萧要我杀人,我怎么都不敢。他说那好吧,你不肯杀人,就只能让别人去死了。”
“叶萧在我面前用他给我的剑亲手杀了与我同年入他门下的弟子。我们中午刚刚在一起吃过饭,他偷偷告诉我,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穿着暖暖的衣服在火炉边吃着暖暖的饭菜。”
“我几乎吓呆了,叶萧不准我进屋,我跪在他的尸体旁边,叶萧给了我一把匕首,教我从喉咙向下划,一直到会阴。他流了更多的血,青色的肠子从肚子里漏出来,我看到他刚才还在跳动的心脏现在连虚弱的颤抖都没有了。”
杜衡的手紧紧握着酒杯,力道之大,若是他此刻还有内力在身酒杯必碎无疑。他不说话,只是拼命地抑制住那股发自内心的颤抖。
“我听叶萧的吩咐,把他的内脏都摘了出来,放在一边。他的肚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了。”安歌仍然在说,声音平淡好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叶萧……他怎么……”
他怎么敢,这是他的儿子,原本应该和幼清一样的可爱单纯无忧无虑地长大,却在稚龄之时就已经知道了什么叫做死亡。
“叶萧啊,我倒是很感激他呢。”安歌借着一个女子的手喝了她递过来的酒,笑意不达眼底。
“他说,你这样的人只能和黑白无常做朋友,在你的眼里,只能有死人和将死之人的区别。 我从来就知道我是不能相信任何人的,哪怕是最贴身的人也可能会在某个时候捅我几刀,叶萧说,哪怕是他,都有可能放弃我。我只能靠自己,为了活着。哪怕连活着,都是别人强加给我的意志和责任。”
安歌的箭术很好,却不是叶萧手把手教出来的。那日他把安歌扔进狼群,身边只有一把弓和数十支羽箭。待他满身血污却不显狼狈地从满地的狼尸中静静走出,叶萧第一次对他笑得满意。
他说好孩子,你这弓箭玩的可真是漂亮。只是可惜,除了我和你,再没有别人能看到了。
他俯下身来给安歌擦着脸上腥臭的血,漫不经心地说,因为见到的人,都一定要死的。
他说你知不知道死是什么意思?就是像那些狼一样,永永远远醒不过来了。你说他们是不是很幸福?
可惜呀。叶萧直起身来,依旧是笑意盈盈的模样:可惜,你是不能的。
若木从屋外走进来,慢悠悠地接口:“我记得主上当年问过,人为什么一定要活着,活着,是真的很痛啊。”
杜衡鼻子一酸,红了眼眶。
安歌却轻轻巧巧地笑起来,对杜衡举了举杯:“父亲大人来了这么久,我还一直没有对您说一句谢谢。谢谢您亲手送曾经那个安歌,赴上了黄泉。”
杜衡声音都断断续续,辩解苍白无力:“安歌,是皇上,皇上他……”
“我知道。”安歌打断了杜衡的话:“他给你闻过的香,遇上金蚕蛊会使人生出屠戮之心。但是杜衡,那并不是无法可解的,只要你一点都不想杀我。”
“安南王是我给自己画下的分叉路,也是对你最后的一点期冀。如果当时你没有选择杀了我,那么之后所有的一切都不会发生。”安歌把玩着手里莹润的酒杯:“杜衡,承认吧,至少在某个时候,你是真的想要我死。”
何以飘零去,何以少团栾。
何以别离久,何以不得安。
震惊地发现据我原来的计划来看,写到安歌第一次怎么死的就已经距离结文不远了????????????????????????各位看官请注意航班马上要降落了请做好准备?*\( 'ω' )/*?
第十九章.
那年安歌离开大理寺的当天晚上就失踪了,与此同时,安南王起兵造反。只是皇帝宋堇一向对他早有防备,大军压境,没几个月就将安南王困在自己的封地。
还没等领兵的将军下令攻城,安南王传来消息,道二皇子宋安歌在他的手中。作为安歌的师父,杜衡孤身一人进了安南王府确定情况。
————————————
昏暗的地牢里,成十字形的木架上捆着一个杳无生气的人。他的头低垂着,黑色的头发凌乱而毛糙,有的地方被血结在了一起。他手腕的地方被绳子捆着,似乎是剧烈地挣扎过,严重的地方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道长,再这么折腾下去,他会不会就死了啊?”安南王看着安歌几乎随时都可能断气的样子,有些担心。
“王爷不必忧心,这是必须的。”被喊作道长的一个老道看着安歌,满意地笑道:“正如金蚕蛊需要血腥一样,所有的蛊虫都需要外力来激发,这连心蛊所需要的,就是疼痛。等到难以承受的疼痛让他意识混沌了,连心蛊才好趁虚而入。”他又摇了摇头:“这小子从小就是这么长起来的,和我那个小徒弟的哥哥一样,这点疼痛还算不得什么。”
“道长只要能保证用他让我们活下来,剩下的事自有本王效力。”安南王挥了挥手,一个侍从走了过来,拿起了绞着银针的蛇皮长鞭。
这里的都是用刑高手,自然知道什么角度什么力气能带给人最大程度的疼痛,能最快地攻破人的心防。一鞭下来,银针刺入安歌的身体,倒刺紧紧地咬在他的肉里,有的在他身上划开一条长长的血痕,有的直接留在了他的身上,在一下接一下的鞭打中逐渐没入,疯狂地撕咬着安歌的神经。
安歌原本没有丝毫力气的手猛地攥紧,还没有结痂的手心又被他的指甲戳破了,粘稠的鲜血一滴一滴流下来。饶是被叶萧苛责了十几年,此刻蚀骨的疼痛还是让他禁不住想要逃离,想要退却。
可是从来没有什么路是可以回头的。哪怕明知道是万劫不复,也只能一往无前。
安南王和老道的交谈声听在安歌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是真的很痛啊,痛得安歌想大声喊出来,一张口却是喷出了一口鲜血,还带着灼热的温度。
安歌终于是支撑不住,头脑中一片眩晕,迷迷糊糊中好像看到有人站在他面前,声音是他熟悉的温润。
“这么痛,你是怎么忍受的?”扶苏的声音他从未忘记过,在想象里都是带着莹莹的笑意。
“扶苏,扶苏……妹妹死了,你会不会怪我……”安歌嗫嚅着,脑海里的扶苏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如何会怪你?我在这里见到妹妹了,我们都很好。”
“那就好……”血沫顺着安歌的嘴角流下,他有些困倦,却强撑着不要让自己睡过去。
“你究竟是为了什么?你明知道自己最后的结局,为什么非要这么折腾一次?”
“不是折腾……我只是,不甘心啊。”安歌低着头,嘴角却有浅浅的笑涡:“就算是死,我也要自己选择怎么去死。”他觉得很累抬不起头来,笑一笑已经几乎用了他全身的力气,就只是微微偏了偏头,拿眼角的余光看了看面前站着的刑官:“跟在杜衡身边,我才发现人的感情其实是世上最奇怪的东西……有些时候你不知道是该恨还是……还是爱……”他笑着闭了闭眼,长长的睫毛上也粘着血痂:“可是你就是觉得,你不得不这么做,要不然就算做了鬼,也不会安心投胎的……我只是想看看,我在他心里究竟算得了什么……”
“我从来没想过,你会做出这样的选择。明明你不是这个样子的。”
安歌听了这句话只是笑,眼睛眯成了弯弯的月牙:“我一直都是这个样子的啊,不过是以前没有遇到他。”
“罢了罢了,你和我们终归是不一样的。”扶苏叹着气摇头,安歌轻声问他:“你要带我走吗?”
“你有执念,若是现在带走你,怕是地府都要不得安宁。”
“那就好。”安歌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只要你还没有带我走……我就停不住脚步。”
我回不了头了。
“安歌!”杜衡踹开了在地牢门口守着的最后几个死士,一眼就看到了被挂在木架子上的那个少年。
可是他不敢确认。
他认识的安歌,连头发梢都是骄傲的,最后见到他的时候,他穿着精致的皇子朝服,头发束在头顶,发冠上的东珠映着明媚的阳光闪闪发亮。
可是眼前的这个,真的是他么。褴褛的衣衫遮不住他身上处处的伤痕,他身边的墙上地上,有的地方已经发黑,有的地方却还是新鲜的红色,顺着墙壁流到地上。
他低着头,胸口只还有微微的起伏。
杜衡虽是怨安歌害他失去了一个孩子,但冷静下来到底有些后悔的。这几个月来这种后悔在日复一日的焦灼中逐渐放大,直到今日他看见这样狼狈的安歌,一颗心霎时间揪做了一团。
“杜少卿不愧是宋堇养的一条忠心耿耿的狗,这么快就闻着主子的味道过来了。”安南王自知大势已去,不求江山只为自保,知道有安歌在就万事无忧之后就已经别无所牵,这时候还能记得嘲讽两句。
“你把他怎么了?”杜衡举起千华,锋利的剑刃锁定了安南王的胸口。
“杜少卿不必着急,我只是做了和宋堇差不多的事情。”安南王走到安歌身边,用手指挑起他的下巴,让杜衡看清楚他的脸。
如何来形容此时的感受?
心如刀割。
杜衡自然认得出安歌,可是此刻他闭着眼睛,脸色苍白,衬得脸上的那几道血痕分外醒目。他原本就瘦弱,失踪了这些天更加瘦削了,被浮生先生引以为豪的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已经完全看不见踪影,两颊隐隐有了凹下去的迹象。
杜衡觉得自己握着千华的手前所未有的在颤抖,眼睛里有什么酸涩的液体想要涌出来,却被他生生逼回去。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杜衡咬了咬舌尖,充斥在口腔的血腥味让他清醒过来。只要安歌还活着,一切就还有希望。
“明人不说暗话,杜衡,本王就是要用这个二皇子来跟宋堇做个交换。”安南王松开了捏着安歌下巴的手指,他的头软软地垂下去:“这个宋安歌对宋堇有什么用处他自己心里清楚,眼下道长已经给他种下了连心蛊,你要是杀了我们,他就会立时立刻七窍流血,肠穿杜烂而死。”
安南王笑得嚣张:“宋堇这个儿子的命就控制在本王的手里,如果他非要送本王几个陪葬的,就尽管动手。”
第二十章.
“我如何能相信你?”杜衡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下来。
“少卿大人果然谨慎。”老道捋着自己的长髯,哈哈一笑:“久闻少卿大人出身神秘,无人知道尊师来历,想必是世外高人,那他的高足一定知道这这连心蛊的表现吧?”他说着把拂尘倒转来拿,木质的柄上不知什么地方含了机关,在末端突然伸出了尺寸长的刀锋。老道眼睛里含着满满的得意之色,刀锋狠狠地扎进了安歌的肩头。
杜衡还没来得及有所动作,就看见安歌浑身颤了颤,原本好像黏在一起的双眼缓缓地掀起了一条缝。他长长的睫毛沾染了污垢,细细地轻颤。
然后杜衡看见了他的眼睛,鲜血顺着他缓缓张开的双眼涌了出来,他原本黝黑的眸子此刻竟是血红色的,眼神茫然,没有焦点。
他清亮的眼睛里曾经盛满了对这个世界的欢喜,可是现在却妖异得可怕。杜衡定定的看着他的双眼,耳边恍惚听见撕心裂肺的嚎叫。
“杜衡,这下你可以确定了吧?”安南王指着已经被迷了心智的安歌:“本王这次就留你一条性命,你且回去告诉我的那个好侄儿,他的二皇子在我手里,要想让他活命,就放我们离开。”
“不用费心思想着现在把他夺回去了,我在他身上的蛊虫上动了点手脚,此刻他要是离开半步,必死无疑。”老道看着杜衡握着千华的手动了动,笑得更是开怀:“宋堇他现在只有两个选择,一是放我们走,二是放弃他儿子的命。”
“杜少卿,你可别因为自己的私心,耽误了我侄儿的大事啊。”安南王有恃无恐,摆出了一副送客的模样:“你回去如实禀告即可,我那个侄儿可是从来都会做出对自己有利的决定,这次肯定也不会例外。”
杜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出了地牢,又是怎么一路奔波回到了京城的。天边云卷云舒,他不知道此一去,竟是生死相隔,暮雪千山。
缰绳在他手里被勒得紧紧的,他看不见自己身后急促的马蹄印和飞扬的尘土,遮蔽了大半个天空。
安歌,一定要等我回来。
命运的齿轮一点一点地运转,齿与齿之间永远是严丝合缝,所有逆命者,都将被无情地碾压。
粉身碎骨,无所遁形。
御书房里人声寂寂,连一两声粗重的呼吸都听不见。丞相和赵四维侍立一旁,杜衡双膝跪地,低垂着头。
“杜衡,依你所言,这连心蛊可有破解之法?”宋堇靠在宽大的椅背上,有些疲倦地揉着眉心。
“启禀陛下,臣询问过江湖前辈,浮生先生也已经遍阅过医书,连心蛊虫,不死不休。”杜衡跪着的身影有些微微的晃动,他的眼睛下边是乌青的颜色,下巴上也有了细细的胡茬。
宋堇静默了半晌,搁在椅子扶手上的手无意识地握紧,龙头上的纹理硌痛了他的手。他突然想起那个温暖的午后,安歌跪在他的身后声音浅淡,说我也只想好好看看这个世界,仅此而已。他的脚边,落了几朵颓败的木樨花。
“杜衡,朕命你再探安南王府,务必……务必将二皇子诛杀。”
安南王只知道安歌的血能解太子的胎毒,却不知道在安歌被劫走前,太医已经取了安歌的心头精血做成最后一味药,雪妃已逝,太子的毒已解,安歌在这世间也再没了什么用处。
一室寂静,兽首造型的香炉吐着氤氲的暗香。
再次回到地牢里,杜衡看着志得意满的安南王,慢慢地握紧了手里的剑,手背上青筋暴起。
“师父……”一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突然在黑暗里响起,听在杜衡的耳朵里犹如雷鸣。他死死盯着安歌,看到那个几乎破碎不堪的孩子一点一点地抬起了头。
他的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向外淌着颜色有些发黑的鲜血。他半掩着的眼睛缓缓睁开,一双血红的眸子映入了杜衡的眼帘。
哪怕已经不是第一次见到安歌变异的眼睛了,可是杜衡仍然觉得心惊。那是怎样的一双眼睛?只一眼,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毒与悲哀,又好像带着无尽的凄惶和难以言表的解脱。
杜衡被那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盯着,好像突然失了自己。他好像走在苍凉的黄泉古道上,四周开着妖娆艳丽的大红色曼珠沙华,花开一千年花落一千年,花叶永世不得相见。
他仿佛坠入了无限的虚空里,只有一条长得几乎看不到边际的路歪歪斜斜,诡异地从花丛里穿过,时而隐没,时而浮现。
充斥在他眼前的,除了浓得化不开的黑和血一样的红,再无任何色彩。鼻翼间好像飘过一缕花香,又像是沉淀了许久的血腥味。
恶毒的捕食者散发着馥郁的芬芳,张着大嘴等待着一步步走来的猎物,犹如蜘蛛织好了弥天的大网,蚀骨的毒液早已准备好。
只待最后一击。
杜衡被那股味道搞得头痛欲裂,他想不顾一切地蹲下身子抱着头冷静一下,却动弹不得。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狞笑着一根一根撕扯他的神经,他眼前一阵一阵发黑,神智渐渐模糊。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他的耳边幽幽道,举起你的手,举起来。
他挣扎着,总觉得自己好像忘记了什么,但是却是什么都想不起来,略一思索便是铺天盖地的疼痛袭来。
那个声音仍在坚持,苦口婆心地劝着他。
把手举起来,举起来就好。你是不是很累了?马上就好了,举起来,刺出去,所有的一切就都结束了。
杜衡执剑的右手在颤抖,隐隐有上扬的趋势。那个声音继续说着,它说多么简单的一件事啊,瞄准那个人的心脏,刺过去,对谁都是解脱。
杜衡的右手颤抖得更加厉害,他的眼神空洞洞的,好像完全失去了自己的神智。那个声音更加亢奋了,说就差一点点,说你可以做到的。
蓦地,杜衡的大拇指好像挣脱了束缚,在锋利的剑刃上划过,留下一道几乎深可见骨的伤口。他被尖锐疼痛唤回了一丝清明,眼神勉强有了焦距。
然后他看到自己面前的那个少年缓缓地笑了,是真的笑,血红色的眸子眯了起来,还挂着干涸的血迹的唇弯弯地翘了起来,是他曾经那么熟悉的弧度。
在和那双红色眸子对视的瞬间,杜衡只觉得全身的血液都在迅速地沸腾。无可压制的杀气从心底喷涌而出,他好像听见小小的孩童声音稚嫩地喊他爹爹,听见顾蓁蓁因为失了孩子而痛哭失声,听见安歌肆意嘲讽的笑声,刚刚恢复了一线清亮的双眼又重新迷蒙。
那个声音不屈不挠地重新响了起来,几乎像是趴在杜衡的耳边喃喃低语。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杜衡身为大理寺少卿,动作自然是不会慢的。所以安南王和老道只来得及看到杜衡沉默地站了半晌之后突然出手,冰冷的剑锋泛着冷冽的寒光。
安歌用尽最后的力气让自己不要闭上眼睛,心口处金蚕蛊剧烈地翻滚着,好像察觉到了某种不可预知的危险而做着徒劳的挣扎。
安歌嘴角的笑意凝固在了这一刻。长剑贯胸,入骨寒凉。
第二十一章.
几天后,幼清已经好的差不多了,只是这两日哭的多,声音有些哑。
“爹爹,我们什么时候回家?”幼清被杜衡抱在怀里,原本圆滚滚的小脸看得出消瘦。
“清儿不想在这里陪着爹爹吗?”杜衡感觉到怀里的儿子体重轻了,捋了捋他短短的头发,轻声哄他。
“我想娘亲了,还有赵爷爷,浮生爷爷。”幼清掰着短短的手指头数着。
“好,爹爹还有点事情要做,等几天,爹爹就带你回家。”
“回家?”白色的靴子跨过门槛,安歌清清淡淡的声音随之而来:“莫不是父亲大人怪我招待不周?那我可得吩咐手下人再加把力了。”
“安歌?”杜衡抬起头,看着面前似笑非笑的少年。
“听扶桑派过来的奶娘说,贵公子的病已然大好,我就过来看看,略尽地主之谊。”安歌上下打量了幼清一番,点点头道:“若木的确不愧是我承天阁的金字招牌,贵公子精神都好了不少。”
“你是坏人!”幼清在杜衡怀里安全感倍增,奶声奶气地指着安歌,包子脸上的两条眉毛皱着。
“清儿!”杜衡就要捂住幼清的嘴,安歌却抬手制止了他:“让他说下去。”
“我要叫爹爹打死你!”幼清知道爹爹在身边,仿佛有了倚仗,胆子大了起来:“爹爹说一定会保护我的!”他小小的手抓着杜衡带着茧子的大手:“爹爹,爹爹,清儿不想看到他。”在小孩子心里,爹爹就是无所不能的。
“清儿乖,你先别吵。”杜衡面对着针锋相对的一大一小两个儿子,有些力不从心。“你又何苦,他不过是童言无忌。”他对着安歌浅浅地叹了口气。
“正因为是童言无忌,所以才是心里话啊。”安歌似笑非笑道:“不知道父亲大人这一句会保护你,给多少人说过了?尊夫人,贵公子,还要加上一个安歌。”
“我跟每个人说这句话的时候,都是真心的。”杜衡不想辩解,只是冷静地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呢?二皇子和薛婴初,是怎么死的?”安歌轻嗤一声,看着幼清那张已经可以依稀看出杜衡模样的脸。
杜衡每到这个话题都是无话可说,他不知道该怎么去分辩,也无力去分辩。
“安歌,我知道,是我对不住你。”
幼清却是听懂了自己的爹爹并没有为自己出头的打算,急得扯着杜衡的衣领:“爹爹,你打死他,打死他,清儿害怕,爹爹。”话到后来,已经带了哭腔。
如果当初什么都不曾发生,那无论是零零还是二皇子,都不会出现的吧?只有和幼清一般的安歌,小小的一只笨手笨脚的攀在自己身上,口口声声的喊着爹爹。
“爹爹,他到底是谁啊,为什么他要喊你父亲?浮生爷爷说,父亲就是爹爹,爹爹和娘亲不是只有清儿一个孩子么?”幼清有些不依不饶,作为一个孩子,他还有着很强的领地意识,觉得面前这个人要和自己抢爹爹。
“不怕,不怕……”杜衡拍着幼清的背,探寻的目光看向安歌:“你不会杀他,对不对?”
安歌愣了愣,嘴角古怪的抽动了两下,低沉的笑声传出来,然后声音越来越大,到最后他仿佛听到了天下最大的笑话一样哈哈大笑,笑声里却有些悲凉的意味,仿佛有一些什么压抑了许久的东西突然爆发,平日里的冷酷嗜血都被埋得干净。
有些人,天生就长在地狱里,他们屠戮,厮杀,不知怎样才是尽头。所以一旦有了哪怕一点点光亮,都要拼命去追,就算明知道是飞蛾扑火,也在所不惜。
那些沐浴在阳光下的人啊,又怎么会懂得如豆灯火的可贵。你们堂而皇之光明正大的享受着的,是什么人梦寐以求直到无望的所有。
幼清怕得整个人缩进了杜衡的怀里,杜衡徒然地张了张嘴,却终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安歌笑过后,双眸有些赤红,死死的瞪着杜衡:“你说呢,父亲大人?你是不是又想给我说什么稚子何辜的说法?我是杀人不眨眼的恶魔,黑白无常是我的常客,杀与不杀都在我的一念之间,你又怎么敢说我不会动手?”
“你不该……”
“不该是这样的吗?”安歌接过了杜衡的话头,“父亲大人啊,还要我提醒您多少遍?事到如今,安歌已死,唯有以欢。”
杜衡,你是安歌这一生以命为注,打下的唯一一个赌。一旦赌输,就是万劫不复。
而今安歌已死,唯有以欢。
“安歌……”杜衡呢喃着,怀里仍然抱着幼清。
怎么就真的到了这一步了呢。
“父亲大人。”安歌歪着头看着杜衡,刚才的狂暴褪去,眼神懵懵懂懂好像初生的孩童。他笑了,笑着说,“父亲大人,就这样,不原谅。”
安歌的声音低沉下去,像是在喃喃自语,微风将他的话送到杜衡耳边,让他差一点就红了眼眶。
父亲大人,就这样,不原谅。
安歌转身出门,声音重又变得冷酷:“我把你留下来,不是什么狗屁感情,只不过是对我母亲的一个交代。你以为,我是我母亲吗,至死都要记得你,哪怕一生沉沦仍然不改?我有的不过是你忘尘绝义的无情,哪怕现在做不到,总有一天也一定可以。父亲大人只管放心住着就好,我不仅不会杀你,还会好好照顾你们父子。您只要好好地,好好地看着我是怎么把这个天下攥在手里一点点捏碎。”
以告慰安歌的,在天之灵。
杜衡看着安歌干脆利落地离开的背影,想起曾经幼清生了一场大病,蓁蓁急得几天不曾合眼,自己也是一天天心神不宁,整个人都恍惚了好几天。
那初初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呢。亲生儿子为了活下去宛若修罗,而她一个人在幽闭深宫,担惊受怕地度过一个又一个难以合眼的漫漫长夜。
他记得初初离世的时候,安歌第一次哭得像个孩子,趴在床上扯着自己的衣服,说师父你陪陪我,好不好?
他的心里究竟装了多少事呢。三年啊,他对着自己亲生的父亲若无其事地喊着师父,看他为了义子让他一个人离开,看他忘记了他母亲另结良缘。
那个晚上,他离开了大理寺之后,怎么样了呢?
那个孩子,后来究竟怎么样了?
“本来把杜幼清弄来,是想让你轻松一下的,没想到现在看起来反倒是我们弄巧成拙了。”若木原本背着手站在院子里的大树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听到安歌出来,转身面向他。
“没有,把他留下来,也有用处。”安歌摇摇头,走过去和若木一起出了院子。
“如你所料,杜若带人打算偷袭,扶桑正带着他们抵挡。”
“他是杜衡的师弟,听说他们父子双双落在我手里,自然是不能袖手旁观的。”安歌在湖边停住了脚步,凝神看着湖心干枯的荷叶。
“若木大人,扶桑大人对杜若有些不敌,特请大人前去相助。”有下人飞奔来报。
若木哼了一声:“他惯会偷懒,只怕是不想打了。”
“他才二十几岁,杜若毕竟比他多习武十几年,硬碰硬的话力有未逮也是情有可原。”安歌无奈地笑笑:“你先去吧,我在这里等你。”
上着课开起了一个耽美的脑洞,虐得自己不要不要的。小小猫和小老鼠果然是我心头的白月光。
随便涂两句话填填脑洞。
以及我有没有说过我的字很难看。


第二十二章.
安歌坐在湖边的一块大石头上,石头太大,他的脚够不着地面,就悬在空中晃悠着,轻轻磕着灰色的大石。
若木闲闲散散地踱步到安歌身边,毫不嫌弃地坐在他身边。安歌没有回头,问道:“怎么样了?”
“他们都记得你的命令,下手都不重,除了杜若之外的几个人都已经被制住,扶桑亲自出手对上杜若,加上我特制的一点东西,也不在话下。”
“扶桑没事吧?”
“受了点伤,死不了。”
安歌点点头,又自嘲地笑笑:“杜若该是要骂死我了吧。”
“不想见他,我替你去就是。”若木甚难得地语气很是温和。
“这样啊。”安歌晃着小腿,轻轻踢着石头:“这样,也好吧。安歌着实已经死得透透的了,以欢实在不必再去惹他难过。”
想必你也是不会想要看到,你曾经那么维护的少年,现在是这般嗜血的模样吧。
“你自放心就好。”若木应了下来,他白色的头发随着风轻轻飘摇,有几缕拂过安歌的脸,有点痒,他抬手拂了拂,有一片叶子从树梢飘落下来,落在了安歌的头上,不待他自己动手,若木已经替他取了下来。他宽大的白色袍袖蹭在安歌的脸上,有淡淡的檀木香。
“我总以为,像你们这样的人,身上应该是满满的药香味才对。”安歌细细嗅了嗅,笑道。
“没那个必要。”若木把取下来的叶子抛进了水里,叶子打着旋儿落到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也是,你要是天天这么一身味道,怕是扶桑他们做梦都要担心不知什么时候就中招了。”安歌了然地点点头。
若木不置可否,却问道:“杜衡他们,你到底是如何决断的?”
安歌收回手,看着被风吹起褶皱的湖面:“我记得叶萧说过,因为在乎,所以深恨。所以哪怕宋堇那么对我,我对他的恨都比不上杜衡。”
他偏过头看着若木,嘴角弯弯是一个笑的弧度,可是眼神却没有一点笑意:“若木你说,我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过,这辈子才活该如此?杜衡和我母亲生了我,却不曾认我,宋堇认了我,却不曾养我,叶萧养了我,却不曾教我。我原是这样一个人,有父母,却又没有。”
我以前想过,如果有一天我可以和我的父亲相认,我一定要告诉他,是他对不起我们母子,是他害我这一生颠沛流离,是他欠了我母亲半世平顺安稳。
可是当我真正面对他的时候,我却发现那些话我一句都说不出来了一句都不想说了,他怀抱着他小小的儿子,而父亲这两个字不知何时,于我根本就没有了意义。
若木默默地看着安歌黝黑的眸子,声音浅浅消散在风里:“要杀了他们么?”
“死么?”安歌抬头看着无垠的天空,眼睛漆黑如墨:“死亡才是最解脱的方式吧,一了百了。杜衡他,还配不上。”
“母亲,叶萧,他们都舍弃我了,独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挣扎。若木,将来的某一天,你会不会也忘了我,从此山长水远,再无所追?”安歌重又转过头来看着若木,眸色有些忐忑。
“不要多想。”若木对他展露出淡淡的笑意:“若是整个世界与你为敌,那我就向这个世界宣战。”
“放心就好,我会一直在你身后。”
有风吹过,安歌的衣袍鼓起,他瘦削的身子倒是看不大出来了。此时此刻的他在若木面前温顺得像只猫,真正像个小孩子那样天真单纯。
还能说什么呢?如果知道有一个人愿意永远在你身后,那么不管是走上黄泉古道还是赴一场曼珠沙华,其实都是没有关系的吧。
安歌慢慢地笑起来,伸出双手攀住了若木的脖子。
“若木,若木。”他伏在若木耳畔细细地叫他的名字,像只猫儿一样:“若木,陪陪我。”
若木眼睛里的黑色逐渐变得深邃,一言不发抱起了安歌,风吹过,安歌轻轻的笑声消散在风里。
若木第一次见到安歌,是在自己的家里。
冲天的火光几乎染红了半边天空,炽热的火焰像凶猛的野兽四处乱窜,发出噼啪的肆虐的嚎叫。
雕梁画栋,飞檐斗拱,在大火的面前,是那么不堪一击。
可是院子里没有一个人的叫喊声,甚至连狗的吠声都没有。一切安静的诡异。
当然不会有人叫喊了。他们都杂乱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就连大火烧塌了房子砸在他们身上都毫无反应。
地上有一些什么粘稠的液体四处流淌开来,红红的颜色在大火的映照下有些妖娆。
院中的千年银杏树被烧焦了,叶子打着旋儿往下落,却在还没接触到地面的时候就被火舌吞下,风吹过,火舌蔓延的更广,有细小的飞灰跟上。
一条狗趴在地上,尾巴上已经着了火,有肉的焦味。它黄色的毛已经差不多变成了黑色,舌头伸在外边,露出白色的犬牙。
他躲在池塘边的假山后,死命捂着嘴不肯哭出来。空气实在是太热了,他身上的汗将衣服浸得濡湿。
不是他不知道应该躲进池塘里,只是池塘里的水泛着盈盈的绿色。
这么多年,他太熟悉这种毒药的颜色了。
热的实在受不了了,他探出头去想看一看外边的情况。刚刚露头,就发现了一个穿着黑衣的人站在一块大石上,他手中拿着的长剑在骇人的温度下仍在滴滴答答的淌着血。
火光使得空气有些波动,他看不清他的脸。
他知道,应该是这个人杀了他们,杀了这全家上下一百二十余口。
突然,一道凌厉的剑光冲他直直飞来。他吓了一跳,却立刻闭上了眼,等着他的剑刺透他的胸膛。
却迟迟没有痛苦。
他睁开眼睛,却看见面前是个应该和他一般大小的男孩,一袭黑衣面无表情。
“为什么不躲?”他听到他问。
为什么要躲?
“我觉得,这把剑带来的痛苦,会比我以前经受的痛苦要轻吧。”他轻轻地回答,向着他的剑刃又靠近一步。
“你是谁?”他应该是第一次出任务的杀手吧,竟破天荒的问了这样一个问题。
“老爷和青楼女子的孩子,被他们用来试毒。”
男孩的目光在他被毒药腐蚀的发色和身上破旧的衣服上掠过,看着他悲戚的灰色双眼,略一犹豫,问道:“你想活着么。”声音极度低沉,不像是属于一个这种年纪的小孩。
“应该,也会是想的吧。”只要不再过以前的日子,无论活着还是死了,又有什么紧要。
男孩收了剑,走到他身边。他只觉得后颈一痛,便晕了过去。
再睁开眼时,是在一间整洁的屋子里的床上。他身边坐着一个比他年长一些的少年,见他睁眼,有些欣喜:“你醒了。”
他没有问这是哪里你是谁,只是问:“他呢?”
少年欲言又止,他仿佛知道了些什么,跌跌撞撞的下床扑到门口。
只见那个男孩跪在院子里,黑色的长袍已经破裂,而他身旁的那个男人却仍在不断的挥手,长长的鞭子像是黑色的毒蛇一次又一次咬在他的身上。
他的身子歪下去,又拼命的直起来,手背上青筋暴起,却坚持着不发出一点声音。
因为是黑袍,看不出血迹,只是有大片的地方颜色更加深,地上一片嫣红。
手持长鞭的男人好像知道了他就在门口,停了手,甩掉了鞭梢上的血珠,转身看向他。男孩似乎终于支撑不住,身子一歪,躺倒在自己的血里。
“这是他第一次出任务,你们都给我记住了,再有下次,他只会比这惨上千万倍。”男人发话,他身边的人及他房中的少年齐齐跪下,口称,谨遵钧令。
“零零既然把你救回来了,我也就留下你。”男人对他道,“不过你必须发誓,用你的一生效忠承天阁阁主,永不背叛!”
他看一眼血泊中的男孩,跪下来,说永不背叛。
好喜欢女婿啊要给他发点福利。。。
脖子以下请自行想象。
月色深沉,一室旖旎。安歌躺在若木身下,声音里仿佛带了蜜糖的甜腻味道:“你困不困?躺下来,我有点冷。”
杜衡原本是放心不下安歌,便趁着入夜偷偷来看一看他,谁料竟听见自己儿子那样柔媚的声音,他怒从心起,一脚踹开了门。
若木和安歌几乎是同时转过头去看着门口,安歌的右手已经伸到枕头下边抽出了匕首,见是杜衡,他愣了愣,然后懒懒地笑起来:“父亲大人,坏人好事是要折寿的。”
杜衡指着他的手指都在哆嗦,只觉得血气上涌都要站不稳:“你是在做什么?你还有没有点廉耻之心?”
安歌坐起来自顾自地整理好衣服:“父亲大人说哪里话?我如何就是不知廉耻了?”
“你……”杜衡话都说不出来,眼睛涨得发红,几乎就要扑上去撕了若木。安歌推了推若木:“你先回去吧,我看杜少卿还有话要和我说。”
“别委屈自己。”若木旁若无人地把安歌垂落的一缕头发别在耳后,穿好衣服径直从杜衡身边走过,连看都不曾看他一眼。
杜衡再也忍不住,冲过去狠狠地给了安歌一个耳光,安歌躲都没躲,白净的脸上迅速浮起一个鲜红的巴掌印。他偏过头来看着杜衡,语气嘲讽:“父亲大人要是也想缠绵一场,我承天阁自然可以满足,憋坏了可就是我的不是了。”
杜衡被安歌一句话气的几乎背过气去,他看到床边用一只藤勾敛着床幔,便一把抓了过来倒转来拿,劈头盖脸地往安歌身上抽。
安歌身上只穿着薄薄的一层中衣,藤条抽在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也不曾挣扎,只是呼吸声不易察觉地粗重了些。
杜衡抽了几下恢复了些理智,看着侧身撑在床上的少年中衣下隐约看得出瘦削的身形,只觉得心里堵得发痛,一言不发把安歌从床上扯起来,重新按趴在床上,褪了他的裤子。
是我对不起你,是我害得你这一生颠沛流离,可是你是我的孩子啊,哪怕你恨我怨我,我也只想要看着你好好的,可你怎么能,怎么能如此不自爱?
藤条落下的又快又密,不多时安歌臀上已经有了大片大片地红肿。安歌一直安静地趴在床上,双手交叠垫在下巴上,敞开的衣襟里看得见精致的锁骨,还有着欢好过后留下的痕迹。
藤条破空划出凄厉的声响,在安歌臀上制造出一道破碎的伤口。安歌的小腿猛的绷紧,又很快放松下来,缓慢地一下一下眨着眼睛。
杜衡看着那条往外渗血的伤口,手里的藤条举了举,终于无力地垂下。安歌和他师徒相称的三年里,每每挨了教训都是鬼哭狼嚎的,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二殿下被揍了才甘心。可是面前这个安静得没有一点声响的孩子,让他莫名难过。
安歌等了等,见杜衡停了手,就自己爬了起来提上裤子,声音听不出一点痛苦的感觉:“父亲大人,发泄够了?”
“发泄?我如何就是发泄了!”杜衡上前一步抓着安歌的衣领:“看着你不自重不自爱,你叫我如何能不生气?”
“不自重,不自爱。”安歌有些好笑:“就因为对方是个男子,父亲大人就说我是不自重了?男子如何,女子又如何,他心疼我爱护我,说过了永远就绝不会背离,这就够了。”
安歌把自己如墨的长发松散地随手系在脑后:“还是说,父亲大人觉得将结发妻子完完全全忘到脑后,看着自己的儿子唤仇人一声父亲才是自重,才是自爱?”
杜衡脸色失血般惨白,半晌都说不出一句话。安歌拿了外衣给自己穿好,似乎完全没有处理一下身后的伤的打算。仿佛对于疼痛,他早已麻木。
杜衡却突然想起一件奇怪的事:“你说你在叶萧手里受尽苦楚,那怎么,怎么……”
“父亲大人是想说我身上为什么没有伤痕么?”安歌的声音轻松得似乎是在讨论别人的事:“叶萧那个人奇怪得很,一定不许我留下伤疤,就都除去了。”
“怎么除?”杜衡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的。
“还能有什么办法,不过就是换皮罢了。”安歌毫不在意地揉了揉手腕:“杜衡,其实有时候我在想,我这张脸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放一下三个侍卫的名字出处吧,老觉得若木这个名字会被解读成呆若木鸡什么的。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
节选自离骚,若木是生长在太阳落山地方的神树,扶桑是太阳生日地方的神树,望舒是给月亮驾车的神。
安歌出自九歌:“疏缓节兮安歌”,意思是神态安详地唱歌。
杜衡杜若,都是香草的意思。
第二十三章.
燕医子虽说是承天阁的座上之宾,却到底也是最爱闲云野鹤的生活,在承天阁呆了两三年终于是待不住了,收拾收拾包袱就要出去云游。
安歌听了这个消息只是点点头,亲自骑了马要送他出城。路过杜衡的院子的时候顿了顿,叫望舒把他叫出来一起出去。
“小毛孩,我不在你身边你可不能就由着自己的性子胡来,多听若木的话,他们最是不会害你的。”燕医子正眼都不看杜衡,只是一味拉着安歌絮絮叨叨。安歌也不烦,牵着马陪着燕医子溜达,笑意盈盈地点头应着。
杜衡看在眼睛里一阵一阵酸涩。那明明是他的孩子,身上流着他和婴初的血,怎么就和他成了这个样子了呢。他看着自己的时候常常是笑着的,可是笑意却不达眼底,态度虽不是冷淡疏离,却总是透着莫名的陌生感。
“小毛孩,你……”燕医子到了侧城门口,欲言又止。安歌笑着催促他:“还有什么好说的,呆了这三年你都腻味了吧?扶桑带人守着呢,你放心走就是,没人能拦住你。”
燕医子伸手拍拍安歌的肩膀,微微叹了口气,上了马车。
没有人知道平日里看起来大大咧咧不拘小节的狂医燕医子其实最是害怕别离的,他逃也似的离开,不过是不想面对那最后的时刻。生离还好,总还可以安慰自己什么消息都没有就是最好的消息,还可以想象挂念的那个人悠游自在地生活在一方清净天地。
可如果,那是死别呢?
安歌目送着燕医子的马车渐行渐远,上了马调转了马头:“天色还早,陪我走走吧。”
承天阁的实力的确不错,虽说是大军压境,但城外大片大片的农田都还在他们的势力范围之内。安歌下了马随意地溜达着,杜衡静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茫茫雪景里,突然响起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大声喊着救命。安歌神色一肃,不等杜衡反应已经飞身出去,从一个捕猎的陷阱里抱出了一个小孩子。
“你怎么一个人出来,你家大人呢?”杜衡急忙跟着跑过来,替小男孩拍拍身上的土。男孩不过五六岁的年纪,惊魂未定,愣了好一会才能断断续续地回答:“爹爹……爹爹病了,我出来给他找山鸡,熬鸡汤喝……娘亲,娘亲……我没有见过她……”
安歌皱了皱眉:“你就这么出来,不怕遇上猛兽把你叼了去?”
男孩拍拍自己细弱的胸膛:“我不怕!我从小就跟着爹爹上山打猎,本事很大的!”
杜衡却还有另一层担心:“现如今正是打仗的时候,你还是赶紧回去吧,以后轻易不要出门了。”
男孩却昂起头:“那又怎么样?如果让我遇上那个什么阁主,我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杀了他!”
杜衡急忙看向安歌,怕他一怒之下杀了这个孩子,而安歌却蹲在小男孩面前,柔声问他:“你就这么恨他么?”
小男孩认真地点头:“爹爹说他是反贼,要群,群……”
“群起而攻之。”安歌替他补全这句话。
小男孩攥起小小的拳头:“对!就是群起而攻之。”
“他还没来的时候,你们的生活怎么样?”安歌依旧不恼不怒,细细问他。
“很苦,经常吃不饱饭,山贼有时候还来抢粮食。”小男孩嘟起嘴。
“那他来了之后呢?”
“虽说还是不怎么富裕,可是他有给我们发粮食,山贼也不来了。”小男孩想了想,如实道。
“哪怕他给你们发粮食,你也恨他么?”
“对啊。”小男孩点头:“爹爹说他这是要笼络人心,可是他是反贼,皇上一定不会放过他的,我们不能被他收买。”他的眼睛里亮起光彩:“如果我能杀了他,那皇上肯定会重赏我们的,那时候我们就有钱了。”
安歌沉默着站起身来,掏出一个钱袋递给小男孩:“回家吧,别让家人担心。”
小男孩应该是从来没能见到这么多钱,乐得眉开眼笑:“谢谢哥哥,你真是个好人!”
杜衡看着小男孩踉跄的背影,耳边突然响起安歌不带丝毫感情的话:“杜衡你看,这个世界对我,恨之入骨。”
杜衡转过头,只见安歌洁白的侧脸上满是冷漠,犹如九天不化的冰雪。
回城后,杜衡向着自己的院子走去,却突然听见幼清惊恐的哭声,这其中还夹杂着狼低沉的吼叫。他脚下顿了一顿,向着院子飞奔而去。
院子里,贪狼星正低低伏着身子,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威胁的声音,森森的獠牙露出,摆出了一副攻击的姿态。
而杜幼清,正跌坐在院中一棵树下,被眼前的情景吓得嚎啕大哭。
“贪狼!”杜衡急忙叫到,试图吸引贪狼星的注意力。贪狼星却理也不理,仿佛没有听到一般,后腿用力一蹬地,突然向着幼清的方向扑过去。
杜衡来不及多想,他虽失了内力,但准头和力气还在,眼看来不及过去阻止贪狼,便抬手向着贪狼的方向把千华掷了出去。锋利的剑刃划破空气,带着潇潇的冷冽,贪狼跃起的身子尚在半空,就被宝剑从后贯穿。剑尖穿透了它的胸膛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几乎是同时,一枚银白的飞镖擦着剑柄飞过,把杏黄色的剑穗齐腰切断,最后撞在石桌上,“叮”得一声脆响。贪狼试着挪动了一下身子,妄图回过头看看身后之人,终究没有成功。
杜衡此时却顾不得还坐在地上大哭的儿子,僵硬着回过头看向身后。只见不知何时出现的安歌眸间闪过一丝暴戾,右手突然抬起,一枚柳叶镖脱手飞出,在阳光下泛着炫目的色彩向着幼清急急飞去。杜衡的瞳孔瞬间瞪大,尝试着去挡,没有内力,速度却终究跟不上。
一声入肉的闷响,却没有想象中稚子扑地鲜血横流的场景。一条不知为何从冬眠中醒过来的棕黑色的蛇被钉在了大树的树干上,花纹的身子拼命扭动着,口中的涎水流下,地上冬生的杂草瞬间枯萎变黄。
安歌掷出的那枚柳叶镖正正的钉在了蛇的七寸上,几乎已经全部没入,只有一点微微的银色露在外边,在毒蛇的黑色鳞片的映衬下却分外醒目。
杜衡颤抖着闭了闭眼,睁开眼却只是更加清醒地认识到自己刚刚做过的一切。
安歌连看都不看杜衡一眼,径直走向伏在地上的贪狼星,在它的身边蹲下了身子。贪狼星费劲的把脑袋搁在了安歌伸出的手上,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点点血珠,沾染在安歌白色的衣袖上,像朵朵开得正灿烂的桃花。
良久,贪狼星像是聚起了全部的力气,伸出舌头在安歌的手心轻轻舔了舔。粗糙的舌头划过,有细微的痒意。安歌伸出另一只手,覆上了贪狼星的额头。
他声音轻柔的像是一阵微风,是杜衡想念了三年的声线:“乖,睡吧,睡着了就不疼了。”
贪狼星被刺中时都没有发出一丝声音,此时却轻轻地哼了一声,听话的闭上了眼睛。
它的身体不再颤抖,呼吸像是投入湖心的石子激起的一圈涟漪,渐渐虚弱,直至熄灭。
安歌握住了千华,用力拔出随手一掷。锋利的千华剑直直飞向院中一块大石,竟没入了一半的剑身。
有细细的血顺着大石流下,像是蜿蜒的小溪。
杜衡一直静默的看着这一切,杜幼清的哭声也渐渐弱下去,只剩下细微的抽噎。
杜衡知道,这时候无论自己做什么,都已经无力挽回发生的这一切了。
这把千华,三年前刺透了安歌的胸膛,三年后,斩杀了贪狼。
安歌抱起贪狼星还带着热气的身子,殷红的鲜血将他的白袍染上了妖冶的颜色。
他的步子依旧沉稳,带着绝不拖泥带水的果断。
安歌走到杜衡面前,如墨的眸子里看不出一丝表情,声音冰冷:“杜衡,从莫小叶到顾蓁蓁,再到今日的贪狼星,你其实从没信过我。”
杜衡,如果说你把我带到这个世界上,我欠了你一条命的话,那当胸一剑,加上贪狼这条命,还给你,也足够了吧。所以,别再妄想用所谓的亲情来劝我,有些东西,我从没拥有过,也不想去拥有。
一切的一切,话到嘴边却只剩了这一句话。
杜衡,你其实从没信过我。
杜衡无话可说,一切的辩解都是那么苍白无力。他只能静静地看着安歌绕过他离开,有鲜血滴下,在他身后拉出一条长长的线。
不明白女生买衣服为什么这么麻烦。
来自一只在试衣间外生无可恋的小猴子。
第二十四章.
旧梦深沉。
安歌已经有好久没有见到那个面容冷漠的少年了。而许是今晚罕见得电闪交加狂风暴雨与数年前那一夜太过于相似,竟让他昏昏沉沉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
天空漆黑一片,浓得像是他曾经打翻的墨汁。他在崎岖的山路上发足狂奔,身旁的树木好像是从地狱中爬出来的魑魅魍魉,在雨中拥挤着哭泣着欢笑着,看着他如丧家之犬一样凄凄惶惶,只影伶仃。
他跌跌撞撞,头发被雨水浇得湿透,一身黑衣滴滴答答地淌着水,带着隐隐的殷红色。一道闪电撕破天空,银白的光芒好像他手中出鞘的长剑,带着不管不顾杀伐在手的暴戾。
只是他被闪电照得惨白的脸上却不复以往的冷漠,初初长成的少年死命咬着嘴唇,那双晶润的眼眸里写满了恐惧。
是的,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身后跟着一个人,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在摧枯拉朽的风声中却是分外清楚地传到少年的耳中,就连枯枝断在他鞋底的声音都细致入微,好像是阎君发下了文书,手持镣铐的判官要将逃跑的小鬼捉回长压无边地狱,永生永世不得翻身。
少年拼了命地奔跑,脚边溅起大朵大朵的水花。而他身后的那个人却始终是慢条斯理的,连脚步都不曾加快一点。
那个人笑着,诡异的笑声透过重重的雨幕震荡着少年本已坚硬如铁的心脏。那笑声张狂,带着掌握一切的自信,仿佛世间一切都跪拜匍匐在他的脚下,战栗着瑟缩着,他的话即旨意,无从逃避,无从违背。
一切拂逆者,终都化作王座之下的白骨,空荡荡的眼窝无神地盯着天空,再也发不出半声嘶吼。
他闲庭信步般,却让少年仓皇失措,无处遁逃。
少年在悬崖边停下脚步,抹一把脸上的水,却在须臾间又湿了满面。他转过身来面对着身后那看不清面目,身上却干爽得好像一滴雨水都没有沾上的人,声音嘶哑。
你不要过来……你不要过来,不然,我就跳下去。
我会跳下去的,我会摔得粉身碎骨,从此不论是与生俱来的还是你赋予我的羁绊,都将随风逝去,化在这场倾盆的大雨中。
少年曾经以为,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他就什么都不怕,也什么都不能怕了。生于烈火长于赤血,他是地狱里放出来的厉鬼,脖子上戴着滚烫的燃着业火的锁链。可是直到那一刻,他看到刚刚还执剑挥砍的人被闪电击中毙命当场,却从心底深处生出了难以言表的恐惧。
片刻前还活生生的人下一刻却浑身焦黑地躺倒在地,几乎要碳化的脸上凝固住了他生命最后时刻的惊恐。少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头蔓延到脚底,下意识地奔逃。
好像跑得快一些,就能把那样惨烈的一幕抛诸脑后,就能假装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发生。
可是如何能避开。
那是天道啊。滥杀者必遭天谴,不容辩白不容挣扎,身与魂如烟消云散,再无可追。
可是跟在少年身后的人却放声长笑,笑声里含着满满的嘲弄。他一步步朝着少年走过去,看着他慌张地后退,半只脚已经踏在了悬崖外,只需要再后退一点点,就会跌落无尽的虚空。
你敢么。他说,嘴角还带着上扬的笑意。他说你敢么,你敢不敢跳下去?
你敢不敢去死。
少年看着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哆嗦。良久,泄气般低下了头。
是的,他终究是不敢的。
哪怕活着有多么多么痛,哪怕死亡与解脱就在一步之遥,他终究还是不敢的。
他记得匕首划开同伴肚子时的质感,他记得送到他面前的一双血淋淋的眼睛。
他记得他这一条命不是自己的。生与死,从来都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扭头看了看脚下漆黑的虚空。死亡,其实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情啊。
密集的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少年长长的卷曲的睫毛上挂了水珠,颤巍巍地滴落,滑下他的脸庞,向着悬崖下坠落。
对面的人得意地笑着,抓着少年细弱的胳膊,耀武扬威,好像提着敌人的首级。
安歌猛地睁开了眼,窗外一道紫色的闪电照亮了半边天空。他剧烈地喘息着,浑身黏腻腻的,不知何时已经出了一身冷汗。
他又梦见了叶萧。
其实他最后一次见到叶萧的时候,院子里燃着大火,叶萧不复当年的冷酷模样,他嘴角流着黑色的血,吃力地扯着他说,对不起。
宋堇终究是谁都信不过的,叶萧在他的慢性毒药之下终于支撑不住,他便一不做二不休,要将叶萧烧死,一点痕迹都留不下。
叶萧说,安歌,你为什么要来。
你知不知道,有些话,我本来都不打算说出来了。
你为什么要来呢,安歌。我还是舍不得,让你就这么一直恨着我。
他说你知道么安歌,当年宋堇要把你溺毙,我恰好经过,就把你救下来。没什么理由,只是
你当时那么柔软的眼神看过来,像极了我从前院子里的芙蕖花。
他说,安歌,其实我一开始,只想把你当做普通孩子养大。可我们都没想到,宋堇他,竟那么恨你。他对我说,你将来,要么成为宋家一把锋利的匕首,要么死。
安歌,我没有办法。我只想让你活着。
哪怕万劫不复。
只要你还有眼睛能看这世相万千,还有耳朵能听这缭缭丝竹。
安歌,我只能让你,成长为冰天雪地里灼灼开放的往生花。再怎么冰冷刺骨,可你还活着,你还在这世上。
你要成为世上最好的刺客。
你知道么安歌,你跪在雪地里的时候,我一直在呢。
我一直在看着,看着你高昂着头不肯低下。
你知道我有多欣慰么,安歌。这样一来,等我再也护不住你时,你依旧可以,挺直了身子骄傲地活着。
我这么多年来,一直固执地去除你身上的伤痕,你皱着眉头,嘴上不说,心里,是怨我的吧。
你怨我亲手给你了这么多伤,却还要多此一举地做的不留痕迹。
你该是怨我的。可是安歌,我一直自欺欺人的觉得,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做一个刺客了,如果有一天你终于可以过自己的生活了,那么,身上没有伤,是不是可以让你以为,以前那些日子,不过是旧梦一场。
安歌,我不让你叫我师父,不是不想和你有任何关系。我是怕,怕有一天,宋堇要你亲手杀了我,你会因着那份师徒之情而下不了手。
安歌,我去了,以后,你就是这承天阁的阁主,以欢公子。
安歌,求求你,不要恨我,好不好?
安歌,你一定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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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8 14:29:18  更:2021-09-08 14:31: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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