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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是非(鬼厉X鬼王)[第5页]

作者:柔软的胖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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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先给一小段弥补吧……
番外 张小锅的碎碎念
我叫张小锅,我出生在青云山脚下一个小村庄,叫做草庙村,村里只有我家一户人家,据说草庙村以前有许多户和我们家一样的农户,可惜都搬到青云山上见神仙去了。神仙在不在山上我不知道,但经常有神仙从山上下来看我爹找我爹喝酒,他们都穿着白白的衣服,脸色也是白白的,有男有女,他们都喜欢捏我的脸揉我的头发,管我叫小包子,不怀好意地问我我娘今天有没有吃我爹做的包子,特别得烦人。
我爹是个下地的农夫也是厨夫,娘亲会做一点针线活却学不会厨娘的活计,她长得太美还会打架所以只能做女侠,娘每年都有一两个月飘荡在外边不回家,她说她一定要找到天下最好的药,彻底治好姥爷的内伤。
起初爹很担心她,却为了照顾我和姥爷不得不留在草庙村,等我长到七岁不至于被山上的野狼叼了去,爹便迫不及待地随娘亲每年出去过一两月浪迹江湖风流浪漫的二人世界,把我一个人丢在草庙村,还吩咐我让我在家好好侍奉姥爷。
简直太不负责任了!还是姥爷对我好,记得爹爹第一次把我丢家家里,等到爹爹一回来,他就抢了爹爹的烧火棍狠狠打爹爹的屁股!可惜爹爹怕姥爷,姥爷怕娘亲,我好容易爬上了厨房的瓦头,也只偷看到爹爹被打了三下,烧火棍就叫娘亲夺了去,娘软软地喊一声爹,姥爷的脾气立刻就没了,实在是没有意思。
更没有意思的是,娘亲知道我上了瓦头当夜就怂恿爹爹揍我,幸亏爹他识相,知道我有靠山,才不敢背着姥爷动我一根汗毛。
娘常说姥爷会把我宠坏。记得有一次她这么说,爹就只是一边傻乎乎地笑着不说话,一边攥着他那宝贝烧火棍不住地添柴,气得娘实在觉得被忽略没面子,只有站起来连名带姓地叫他张小凡。
谁知道姥爷正从房里拄着拐杖出来,他淡淡地纠正娘亲:“他不是张小凡。”谁知娘亲恨恨盯着姥爷道:“那还不是怪您?”姥爷对娘亲说:“是,是怪我,怪我宠坏了你,不是你为他那样做,他大约宁愿死了也只愿做张小凡……”谁知道姥爷一句重话把娘说哭了,姥爷只得后悔地抱着娘不说话。我蹬蹬蹬跑去厨房,跟爹炫耀姥爷终于打败娘亲的战果,谁知道爹唯一一次真的生了我的气,罚我一个人把中午饭一盘盘端出去,再把他们父女两个哄好。爹也真是的,我叫张小锅,这么小的一张锅,装得了几个盘几个碗,他和姥爷对吃又讲究又麻烦,一顿七八碟摆开来都不够数的,最麻烦的还是娘亲,吃起包子来简直没完,浪费盘子更烫得我的手疼。
姥爷抱着娘亲哭了这一场,倒叫爹爹终于听了姥爷的话愿意教我武功了。起初我很兴奋,学得很是卖力,姥爷说我不愧是万家的血脉天分足够甩爹爹当年百十里地的,我十分好奇爹当年是究竟傻成啥样,姥爷说下次胖师公来让我去问胖师公,我撇了嘴,胖师公脾气不好还爱说大道理,若是这样直接问他,说不定又要被他喷一下午口水,不划算。想着想着脑壳儿上吃了娘亲一记筷子。娘亲笑我,你个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没毅力的小东西,注定学不好武功,“你爹那是大器晚成大智若愚,知道吗?”爹便借势也要谆谆教诲我几句,刚起了个头,“呸!”姥爷正在吃葡萄,葡萄籽吐在了葡萄皮上。娘亲不依道:“爹,您这样我们怎么教儿子?”
学武终究要吃苦头,可我偷懒的时候,爹也不罚我,只是晾着我让我自己去找他认错,所以娘亲有时埋怨他总让她做坏人。爹就笑娘亲:“谁急谁自然要做坏人的。”,气得娘亲直捶他。后来娘告诉我,爹年轻的时候跟师父跟姥爷练功,几乎天天挨打,所以不舍得动我,我去问姥爷,姥爷却哼了一声说:“我圣教弟子哪个一身本事不是打出来的?就知道他是个心慈手软不成大器的混账!”娘亲叉了腰替爹说话:“好哇,您不心慈手软,就跟前这位小爷,不如由您伺候他练功试试,倒也打出一身本事给女儿我瞧瞧?”
我一听简直乐坏了,姥爷最是心疼我,随他练功还不是随我上天入地地淘,谁知姥爷脸上青一阵白一阵末了又败给了娘亲:“为父内伤未愈,未愈……”又一次让我大失所望……
姥爷后来偷偷告诉我,爹娘教我武功无非是想让我有个自保的本事,从来不指着我能练得多好,他说他从前对不起我爹娘,所以他们对我唯一的希望便是像现在一样永远远离人心的是是非非,能简简单单地快乐下去平凡下去……
我听不大懂姥爷的话,也不懂什么叫做平凡,什么叫做快乐,更不懂什么是是非。
直到有一天姥爷离开了我,我离开了草庙村,当我一人独自面对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人心种种时,我才知道无论是姥爷,还是爹娘,无论他们做什么,都永远都是天底下最爱我的人……
他们在我心底种下的,便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一切……一切,永远。
番外写个玩儿,凑合看……
“三千六百四十五招,三千六百四十六招……”曾书书掐着指头报数声让曾叔常听得心烦意乱,随手朝着曾书书后脑勺就是一巴掌。
“不报就是了嘛,雪琪她输给青龙又不赖我,您心烦别找我撒气……”曾书书的嘀咕又成功招来了冷不防的一脚,幸好他跳开了,曾叔常没有踹到他的腰,只擦到了膝盖。饶是如此,曾书书还低头揉着膝盖露出夸张的表情:“爹,您越来越粗鲁了。您不会真听了那个老魔头的昏话吧,您看着,他和万师伯在三千七百招一定能打败他!”
“现在第几招?”曾叔常乜一眼儿子问,曾书书清楚答道:“我算得准着呢,三千六百八十五招。”环顾四周又道,“老魔头真鬼,让青龙那厮对雪琪,而不是较强的惊羽,这样果真给了他们这边一胜的机会。雪琪虽然惜败,但惊羽胜了秦无炎那**,都怪惊羽,下手怎的这般轻,也不替外公多出两口气。”
曾叔常捋须问:“野狗小环……”却被曾书书使眼色打断,只见他凑近低声道:“爹放心,野狗熟悉鬼王宗,想必此刻他们都已经潜入后山了。只要找到小凡,即使鬼王赢了,哼,谅他也拦不了小凡。”
转眼鬼王与万剑一又拆了两百招,二人身影在狐岐山上空愈缠愈快,仿若两道闪电,一白一紫,眼花缭乱。
“你万师伯要胜了。”曾叔常倏然开口。众人精神一振,俱是聚精会神目不转睛望着空中二人身影。便在此时,一道黑影刹那间从鬼王宗正殿后窜出,直直插入二人之间,空中忽然金光大作,白影愈来愈慢,渐渐坠下来。
“爹,不好,万师伯要不成了。”曾书书紧张地道,“是谁?究竟是谁救了鬼王?”
万剑一受伤落地,空中二人而随之降下,待看清站在鬼王身后的人,众人皆面面相觑愕然不已,因为那人正是这场赌斗的赌注。
只见鬼厉脸色如结了一层厚厚的寒冰,死气沉沉,趁着一身黑袍,再无半丝人气儿。
“你,作何要将万师伯伤成这样?”曾书书上前扶住万剑一,爆怒吼道。“张小凡,你疯了吗?”“书书,不必说了。他早就不是张小凡了。一直以来是我们不该心存幻想。”林惊羽冷冷盯着鬼厉,剑出鞘。
鬼厉攥紧手中噬魂,没有看林惊羽一眼:“林少侠,你打不过我的。”林惊羽一咬牙,欺身而上,一剑刺向鬼厉胁下。
鬼厉微屈二指,轻轻夹住刺来剑峰,略一用力,剑尖咔嚓断裂,坠在他脚前,埋入土中不见。林惊羽又惊又羞,顿时只能站在原地执着断剑怒视鬼厉,沉默不语。
曾书书指着鬼厉道:“小凡,你到底怎么了?你不认得惊羽了吗?又为何如此辱他?你到底还是小凡吗?”
鬼厉抬头,脸上依旧浮现不出任何表情,空洞却深幽的眼神令曾书书有一瞬间觉得根本无法直视与他。
鬼厉不理会曾书书,转向万剑一鞠躬道:“万前辈,往日种种,如川而逝。你既然已经败于我父亲,便当遵守承诺,携众离开鬼王宗。”
曾书书忿忿道:“万师伯如何败了,如果不是你突然偷袭他,已然快胜了。张小凡,你这么说,还要脸吗?”
却见鬼厉斜眼偏过,神色之间无一丝郁怒之气,只是淡淡地纠正曾书书:“在下并非张小凡,而是鬼王宗少宗主鬼厉。请曾少侠切莫再胡乱相称。”
“你……”曾书书被他气得倒退两步,却被父亲从身后扶住:“罢了,他心性已变,再劝说也是没用,我们回山吧……”
这两天生病,跟大家告假几天。
“不!”曾书书挣脱父亲,摇头不迭,“我不相信,我绝不相信他会变,小凡就是小凡,怎么会是眼前这个出手狠辣毫不留情的陌生人……”他一边念叨着一边扑将上来,“小凡,你知道吗?田师叔为了能让你回去,与掌门师伯动了手,现下受了重伤,生死未卜,掌门师伯这才因为后悔伤了他,才答应了田师叔的条件,让万师伯亲自来接你回……”
“不必。”鬼厉左拳微微攥起,却是冷冷打断曾书书的话,“道玄若要擒我,直接做下名目来捉我便是,何必摆下那么大阵仗诓我自投罗网?何况……”长睫垂下,遮住了鬼厉的目光,身后的鬼王也对他侧目许久,只听鬼厉冷淡的语气彻底让曾书书寒了心:“十二年前我叛出青云门时,就早已与那田不易一刀两断、划清界限,他是生是死,又与本少宗主何干?”
曾书书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鬼厉的鼻子,终是重哼一声拂袖随众而去。陆雪琪跟在最后面,不停地回头望向鬼厉,欲言又止,二人眼神堪堪相接,只见鬼厉先是下意识避开她的眼神,复又恢复漠然神色,陆雪琪心下犹疑,却也只能离开。
青云门在万剑一的指挥下又施施然撤出狐岐山,山门数不尽的台阶下只余鬼王宗众人。
“啪”一记耳光当面甩下,鬼厉闭眼,没有碰一碰火辣辣的右颊,径直跪在鬼王脚下。只听鬼王疾言厉色地呵斥:“本座自与万剑一赌斗,须得由你小子来多管闲事?你以为本座胜不了万剑一?还有,闭关期未至,哪个许你私自离开后山,你以为你以十日又练成晗摩功一层,打破我鬼王宗历代晗摩功境界记录,便足可恃才傲物藐视本座的教规?
“孩儿不敢。请父亲重责……”鬼厉正襟跪得笔直,话未说完,左颊又挨了一记,微微低垂的目光却不曾有一丝变化,鬼王暗自满意地点了点头。
“滚起来。”鬼王轻轻踢了踢鬼厉的双膝,“诸位长老堂主一齐随本座入殿,本座今日有要事宣布。”
大殿上鬼先生已是长身恭立等候鬼王许久,鬼王走过他身边时忍不住狠狠瞪他一眼,似在责怪鬼先生放出鬼厉之事,鬼先生回以鬼王眯眼微笑,浑不在意的样子让鬼王恨不得也踹他一脚。
鬼王转身坐在宗主宝座上,众长老堂主纷纷在殿下站好,鬼厉则背手恭立于他身侧。
“鬼厉接鬼王令。”鬼王忽然发令,鬼厉闻言转至鬼王宝座前,单膝跪下,接过熟悉的铜黑令牌。
鬼王突然噌地起身:“自今日起,你鬼厉,便是我鬼王宗第三十四代宗主,望你能继承列祖列宗遗志,与我圣教兴衰荣辱与共。”洪亮厚重的嗓音响彻整个大殿,让鬼厉在鬼王凌厉的眼神中捧着令牌站起身来。
鬼王瞥了一眼鬼先生徐徐道:“本座早已与各位长老商议,鬼厉此次出关便会继我宗主之位,今日他既然早些出关,这件事自也不必耽搁了。如此多事之秋,继任大礼却废辍马虎不得。”鬼先生随之吩咐身边的弟子捧着那一圈粗黑骇人的蟒鞭走到鬼厉面前,鬼厉微微垂首,向着鬼王宝座跪下,褪去上衣,众人饶是心知肚明,然而亲眼目睹,也被鬼厉的后背惊得倒吸一口凉气。
纵横交错的伤疤,小疤套大疤,疤疤深嵌入肉,鬼厉闭眼忽略周遭人的诸般反应,突然明白为何鬼王上次给他消疤时却不愿消他后背上的疤,原来竟是为了这场鬼王宗宗主继任必需的诫礼……
“又是为了做于人看吗?”鬼厉暗自苦笑。
见鬼王攥着鞭子踱到自己身后,已看不见他的脸,鬼厉轻轻舒了口气,面皮微微一红,暗道幸亏鬼王宗的老祖宗比鬼王有人性,诫礼总归只是鞭背,不至太过折辱。
“啪”重鞭只落了一下鬼厉便立刻反省了自己的判断失误,掐在大腿上的双手在鬼王凌厉的目光下收回,直直规矩摆在身侧。鬼王这才又接连落了数鞭,到了第十鞭,鬼厉已是满头大汗,脸色如纸,却跪得如一尊石龛,纹丝不动。
“祖师爷为何定下这诫礼?”
鬼厉闭眼静静答道:“是,身为圣教宗主,当系我圣教荣辱兴衰于一身,时时不忘我教之耻。”鬼王捅着新的鞭伤嗯了一声:“很好,身系一教荣辱,必耻于人先,荣于人后,苦于人先,乐于人后。你莫以为今日继承了为父这位子,便可懈怠荒疏,须知为父的家法还时时悬在上头。明白吗?”
鬼厉应声,鬼王抬手又是十鞭,疼得鬼厉终于晃动起来,待得他颤颤巍巍又跪直了,鬼王冷冷道:“刚才二十鞭,十鞭打的是接位的诫礼,后面十鞭是你违抗鬼王令提前出关的规矩。今夜去幽室再领受十记藤杖算作家法,此事便算揭过,可是记得清楚?”
“是,孩儿谢父亲教诫责罚。”鬼厉谢罚后便有弟子过来扶他起身,精致华丽的披氅盖在伤痕累累的背上,捂热的伤处令鬼厉感觉这宗主当得当真是别有一番滋味。
鬼先生率先跪下向鬼厉行礼:“属下拜见宗主。”殿中众人皆是随他跪倒,“属下拜见宗主。”殿中回声不绝于耳。秦无炎迟迟不愿行礼,挨了鬼先生一记白眼,这才咬咬牙忿忿跟在最后面勉强行了一礼。
鬼厉转身拂袖,闭眼在宝座上坐下。鬼王抬头,颇为骄傲地看着眼前的鬼厉,仿佛见到了当年那个刚刚继位时意气风发锐气难当的自己,又仿佛在看着一件他用十年心血打磨出的绝世宝剑。
“据刚刚来报,青云门一行因万剑一伤重已秘密遁入天音寺中。”鬼厉突然睁开双眼,凌厉的眼神让鬼先生恍惚间以为高高在上坐着的便是身边的万剑一,“既是如此,本座今日即位第一件事,便是将天音寺献于父亲与诸位长老堂主,将功赎罪,一血前耻。”
话说在犹豫继续填坑还是补一个蹩脚的外篇,非常烂俗的梗,鬼厉魂穿成鬼王儿子,情况和碧瑶当年一样,他妈以命换命救活了他,然后鬼王把儿子抱回去......你们都懂的 。only yy中....要是无感,我还是乖乖写正文了......
鬼先生捻须沉吟道:“宗主此计甚妙,如今万剑一已被宗主重伤,林惊羽与陆雪琪方大战一场,想必疲于再战,其余更是不足为患。而天音寺这边,据我教潜伏弟子来报,普泓已然闭关三月,寺中诸事目下皆交由弟子法相和尚。这个法相和尚佛法虽说得精妙,堪称奇才,奈何手底功夫可与他的恩师相去甚远,想必不难拿下。”
鬼王冷笑背手接口:“不错,自那普智去后,天音寺再无那般惊才艳艳的天赋现世,想必也是这些年天音寺这帮和尚端的只知专研佛祖典籍,那普泓和尚教徒弟的本事又着实太差。”他转向鬼厉点头:“嗯你刚刚接任,那天音寺倒也正好给你练手。不过……”
鬼厉恭敬垂手问:“请父亲教诲示下。”鬼王给了鬼先生一个眼色,示意众位堂主退下。殿中只余他三人与诸位长老,只听鬼王问鬼厉:“天音寺一行,你需要多少人马?”鬼厉快速回答:“只需要燕回与刑堂,我的旧部即可。”
鬼王点头,既不嫌少也不嫌多,转头吩咐青龙:“其余总坛所有精英弟子皆有你率领,待鬼厉离开五日即刻分批秘密潜入河阳。等待本座谕令。”众人皆是大惊,只有鬼先生面不改色地抖着袖子上的灰,鬼厉淡淡瞥了一眼鬼先生,暗道鬼王的计划看来又与他脱不了干系。
“此一行,我教精锐尽出,分兵两处,必能直捣青云天音二派。两年前我们本该做到的事,如今当还自己一个结果,给祖宗一个交代。”鬼王面向青龙继续,凌厉而警觉的眼神却片刻没有离开鬼厉的脸。
鬼厉神色自若,毫无异常:“父亲的话,便是本座的鬼王令。”众人纷纷单膝跪下,却见鬼王闭上了眼喃喃:“千年恩怨,百年大辱,杀父之仇,在此一举。呵诛仙剑,看你这一回能否逃出本座的手心?”
夜,寒冷的夜色透过幽室的小窗,仿佛带着点点露水,尽数洒在鬼厉新的黑袍上。鬼王一步一步从甬道走来,脚步声仿佛一下下落在了鬼厉心上,脚步声停下,是鬼王终于走到了幽室门口,却迟迟没有迈进来。
二人便此隔着这扇敞然大开的石门,开始了彼此习以为常的揣度和僵持。
鬼厉知道鬼王犹疑了,白日里的言行让鬼王已然摸不透他的用意和心态。白日里人前无暇多想,然而现在目下他大约正在思考如何单独面对这个他不择手段打造出来的自己,才能面子里子始终不落下风。
一炷香过去了,鬼王还是没有进来,鬼厉暗自摇头,也不多言,竟是自觉地脱去长袍,捋平折叠,捧回案上,转而跪回原地,褪去最后一层遮掩,弓身伏地,动作温和平静地让鬼王觉得他完全忽略了自己的存在。
“罢了!在天池受过那般训练,既已绝情禁欲,他还能记得我这个父亲,已是大喜过望。只是本座为何突然感到一丝莫名的可笑的失落?哼定是本座的错觉!”于是鬼王打算狠狠抽鬼厉一顿找回感觉,他片刻便按耐下烦躁不安的情绪,大步走到鬼厉身后,劈手从案上挑了根顺手的藤杖,狠狠一记抽在鬼厉的旧伤处。
那伤处好不容易结痂的疤又被打破,鲜血飞溅而出,可鬼厉依旧纹丝未动,仿若他那一记狠的抽在了一尊石龛上一样没有意思。
终于鬼厉给了一点反应:“一,谢父亲责罚。”鬼王用藤杖顶了鬼厉膝窝出的痛穴,只见鬼厉抠在地上的双手微微一曲,仿佛又记起了什么,没有攥起,反是重新摊平,规矩地摆在原处。鬼王想起上一次罚他攥手忍痛给的一顿惨烈的戒尺,手掌的伤现在想必在天池里都泡好了吧,好了伤没忘了疼,不错。
只听鬼王闷声问:“规矩上了否?”鬼厉闭眼应道:“是,孩儿自封了禁制,再点了三处痛穴。”鬼王冷笑:“你到是会捡,这郄中最大的痛穴,为何不点?”说着甩手将藤杖尖重重刺向鬼厉的郄中,鬼厉顿时浑身颤抖起来,鬼王等他重新保持稳定,冷冷吩咐:“既是逃罚,翻倍,刚才一下不算。不必报数。”
“是,孩儿知错。”藤杖随错字落下,鬼厉要紧牙关,不一会儿便已全身湿透。鬼王今日的藤杖倒当真是打石头的力度,没有分毫放水的意思。
最后一下最重,甩得鬼厉身后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谢……谢父亲……”沙哑的谢罚声被鬼王拂袖打断,“时辰晚了,滚去思过。”鬼王揪起鬼厉,将他一把甩到那思过石凳上。
“天池泡一泡果真连挨罚也是强上许多。”鬼王闭上眼,落针可闻的幽闭石室里除了鬼厉忍痛时偶尔的喘息声,再无其他。
大约过了半柱香时间,鬼王重新走到鬼厉面前,指了石凳道:“今夜为父便传你这最后一层功法。你便在这上面练。郄中既是点过,正好加快进境。听清楚了……”
鬼厉怎么也没想到这最后一层功法练来却是这般顺利,只用了半个时辰不到,竟练得七七八八了。鬼王见他进境神速,点头道:“不错,果然有些像话。这最后的妄魔境原只有剧烈的皮肉之痛才能使你保持清醒,不滞于任何关口,你今夜便必须练全这最后一层。只待神功一成,呵,这世间能伤得了我父子的便只有那天下第一邪剑了罢了。”
待得鬼厉收功已是翌日清晨,幽室的铁窗外叽叽喳喳的小鸟已来叫早,鬼厉深深呼了口气,望着一脸倦容坐在案前闭目小憩的鬼王,半晌,鬼王鼻间传出沉重的鼾声,鬼厉笑了,这个凌乱紧张的时刻。他突然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平静与安宁,再无丝毫晗摩功大成后的兴奋。
他咬着牙扶着石凳爬下来,拾掇好衣裳,蹑手蹑脚走到鬼王身边,将外袍轻轻盖在他的身上,复又卷起双膝裤腿,乖乖跪在案边他专用的碎石地上思过。慢说身后的伤,膝上的青紫瘀伤还未完全消去,他也不敢自己解开痛穴,如今神功一撤,轻轻一动都不失为一种变形的加罚。
待得抬起头,却见鬼王正怔怔地望着自己出神,鬼厉心头一惊,微微垂头不语。只见鬼王披着他的袍子直腰站起来,一步一步慢慢走到他身边,突然伸手去抚鬼厉的发髻,鬼厉全身一抖,全是忍住了下意识躲开的念头,竟然听得身后鬼王疲惫的嗓音:“疼吗?”
跟随鬼王十余年,面对残酷的责罚与教诫,慢说鬼王不曾给他喊疼求饶的资格,连他自己也不可能允许自己在这方面有丝毫的示弱。鬼厉低头思考良久,终是叩首借机逃开了鬼王的手:“多谢父亲,孩儿记住教训了。”
鬼王一窒,是啊,从河阳捉鬼厉回来起,自己施予他的责罚就没有稍停片刻,到现在这一刻,怕是疼得已经麻木,叫他这辈子都刻骨铭心了吧?这个问题自己问得简直蠢透了。
鬼王收手回袖中,背了手轻轻踢了鬼厉的双膝道:“起来。你已是堂堂宗主,如今晗摩功大成,加之身怀四卷天书,若是全力施为,修为已与为父不相伯仲,大可不必如此。”
鬼厉扶地慢慢起身,站直后却是摇了摇头:“父亲便是父亲,孩儿敬您畏您,与宗主之位,与武功修为都没有干系。”鬼王一愣,继而转过身淡淡笑道:“但愿这是你今夜说过的最为真心的话。”
见鬼厉沉默不答,只听鬼王又望着眼前恭立的鬼厉道:“呵你小子这个宗主当得占了便宜,为了我教声威着想,想必为父今后也难像从前那样当众狠罚于你。至于昨日打你打得这般重,一半也确是为了这最后一层功法……”
鬼厉打断沉声道:“父亲其实大可不必再作解释,其实孩儿心里都明白。孩儿此番犯下大错,即便死也是该的,父亲的重责,孩儿甘之如饴便是。”鬼王闻言神气复杂,上下打量了鬼厉一番,沉吟片刻却是道:“那你去吧……万事小心……”
“是。”鬼厉遵令,恭敬地欠身退出幽室。鬼王望着鬼厉的背影,心下百般滋味,一时焦乱如火一时又死寂如水,难以言说。
这周有点累 日日已睡成田胖子 容我慢慢更 尽量两三天一更吧
鬼王刚到河阳三日,青龙这边偷袭祖师祠堂的计划也堪堪部署妥当,天音寺方面突然有消息传来,天音寺已完全为鬼厉掌控,普泓一众掌门首座皆被燕回部所擒,鬼厉已于两日前便压着天音寺诸位禅师班师抵达了狐岐山。
鬼王大喜过望,笑着转头与身旁的鬼先生道:“那小子干得不差,既是如此,我们这些老家伙也不能示弱。天音寺既然再无后顾之忧,我等可提前两日进入祖师祠堂。你与青龙去安排妥当。”鬼先生迟疑片刻,却瞥见那狐岐山回来的弟子欲言又止,便走近一步厉声问道:“还有什么话,老宗主面前,也敢隐瞒?”
那弟子觑了眼鬼王略带阴冷的表情,暗道鬼王果真喜怒无常,揣摩上意显然是自取其辱,便径直说:“属下僭越,有一事,属下不知当不当禀?”鬼王背手走近那单膝跪着的弟子,一股压迫感迎面而来,让他窒息,“说!”
那弟子吓得慌忙磕头:“属下僭越,属下该死。”鬼王淡淡道:“本座恕你无罪、心中所想,只管道来。”那弟子这才直起身子,懦懦道:“宗主回山的当日,四位留守的长老除了秦长老都来劝宗主莫留后患,要立刻处死天音寺贼秃驴们,才是上上策。宗主殿上说他会考虑,谁知当夜就直接让燕堂主大人领了四队亲卫直接抄了三位长老的家,将三位长老投入地牢,将他们手下的兵力统统收编了。”
鬼王与鬼先生面面相觑,眼中俱有惊色,此次留山的四位长老说来倒是鬼先生建议鬼王特地留下,原本计划这个档口鬼厉方登宗主之位,而他们又素与鬼厉不和,恰好可以制衡鬼厉一二,以防鬼厉与天音寺串通一气。“少宗主他竟如此雷霆手段,眼里可还有宗主您?”鬼先生淡淡道,用的却是旧称。鬼王拂袖打断鬼先生,指了那弟子问:“那群秃驴他如何处置的?“
“如今俱都关在后山洞中。宗主说要等您回来发落。“
鬼王点头又问:“秦无炎与他素来不和,可如今现下无恙的却只有他?“那弟子点头道:”是,宗主不仅将三大长老大半的兵力给了秦长老,而且好似召了秦长老去内室,似是……“
“似是什么?”鬼先生问,那弟子支支吾吾地答道:“似是在传秦长老功法……”
“放肆!”鬼王哼声喝道,吓得那弟子又是伏地不语,只见鬼王眯眼咬牙切齿地道,“本座的功法岂能这般被他用来收买人心?不过几日功夫,竟然皮痒如此?”鬼先生望着鬼王略带宠溺的表情,对他的反应着实有些吃惊:“宗主,少宗主他可是罢了三个长老,这般僭越……”
鬼王淡淡一笑,打断鬼先生:“如何僭越,他已是我鬼王宗一宗之主,慢说罢了三个长老,即便杀了三个长老,本座也无话可说。何况那三人这些年在教中教外做下的龌龊事情,还嫌少吗?本座看在他们劳苦功高,不与他们计较那些为人的小节,这些年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再者说了,呵当年本座接过那人的位置,可没有这般心慈手软,三个?简直可笑!“鬼先生沉吟接口:”自古权力交替的确本是如此,可是宗主,您别忘了如今是我教与青云门决战的最后关头,少宗主如此六亲不认、铁腕强硬,和您当年一样,您就不怕您当年的惨剧重演……“
鬼王深吸一口气,闭上了眼:“惨剧?本座当年并无惨剧,杀了那人的是青云门,是天成子那贼道人。本座虽已做鸣镝杀父之想,谁知老天爷在最后关头却不愿成全本座的不孝。”鬼先生不阴不阳道:“那您怎知,这一回,老天爷不会成全少宗主的不孝?”
鬼王一副浑不在意的姿态,却是不答,只听那弟子又道:“如今狐岐山上下,大伙儿都说原来从前竟看不出宗主他……也是个忘本逐末的小人罢了……“鬼先生微微皱眉:”这话又是如何说起?“只听那弟子觑了一眼鬼王道:”宗主从前除非闭关或是被老宗主您责罚,否则日日几乎都会去碧瑶少主的墓室,可是如今……“鬼王眯眼问:”如今怎样?”
那弟子颇为不忿地答道:“如今他经过碧瑶小姐墓室,连头都不曾转过一下,连守卫的弟子都对宗主的变化,摸不着头脑。”
“你下去吧……”鬼先生吩咐那弟子,等那人退出好一会儿,又有鬼先生的亲近弟子进来,与鬼先生附耳几句,又恭敬退了出去。鬼先生瞥一眼鬼王,悠悠道:“您猜得不错,方才狐岐山来报信的弟子却是那秦无炎的手下。”鬼王轻哼一声:“这次这般重罚于他,本指着他脱胎换骨,不再为情所累。若是真有胆子,杀了本座,也算不枉本座对他十年悉心栽培。不成想还是这般识人不明,当真不成大器。”鬼先生摇头道:“属下却不这样认为,以少宗主的城府,许是故意为之,却也说不定。不过这样的话,此次少宗主偷袭天音与青云的计划看来却有蹊跷,宗主不得不防,你们二人这一回都实在太过托大了……”
鬼王挑眉:“哦?这话怎么说?”鬼先生望着鬼王的眼睛道:“少宗主托的是您对他的信任,您恐怕也是如此。即便你们彼此都知道……”鬼王淡淡笑道:“不错,无论真情也罢,假意也好,即便我们彼此都知道,也会那样去做,既是如此,又有什么托大可言……”鬼先生还要相劝,却被鬼王拂袖打断,只见他站起身,背手望向窗外,有一瞬间,鬼先生只觉得他的背影竟生出无限的落寞和孤独:“先生,你不会懂的。“鬼王倏地深深叹了一口气,”自碧瑶走后,已经整整十二年了……十二年来,本座只有他一个亲人……只有他一个……“
狐岐山的后山一度是鬼王宗的禁地,除了把守的弟子以外,能自由出入的便只有鬼王与鬼厉二人。鬼厉拂开妄冥池外层层垂柳,这妄冥池即是后山的入口,寻常会有两个弟子左右把守,此时却叫鬼厉散去。
最后一层拂柳被拨开,见到的却是野狗那张喜气却猥琐的笑脸,“少宗主……啊呸呸呸,狗爷听说,您现在是宗主大人了,嘿嘿嘿……”野狗搓着手,朝鬼厉眨眨眼,“哎呀果然是做了宗主,这小脸臭的,简直得了老宗主的
真传哟!”
鬼厉淡淡白了他一眼,走进低头低声问他:“这个紧要关头,你怎的如此大胆,到狐岐山来了?鬼王虽不在教中,但处处皆是眼线。”野狗叫屈:“之前你与万老儿在鬼王宗摆阵法糊弄老宗主,还不是狗爷通得信?论鬼王宗
的猫道鼠洞,又有谁比狗爷更清楚明白的?狗爷那一回给您丢脸了不是?狗爷在那河阳都快憋坏了,万老儿要人送信给您,爷就自告奋勇地来了。这回可得让我跟着你不撒手了,起码时时看您挨打受罚的,也不会闷得慌。”
鬼厉没好气地瞪他一眼,野狗又是嚣张道:“哎呦呦,宗主这眼刀太像老宗主了,真的好怕哦!”眼下之意显然是嘲笑鬼厉不会真拿他怎样,后脑勺突然吃了一记飞石子,只见燕回从鬼厉身后钻出来,“野狗,你再敢对宗主不敬
,我立刻揍你!”野狗死皮赖脸地嘻嘻笑道:“燕老大敢情马上要做大长老了吧?一个宗主,一个大长老,你们说了算,说了算。”
“少些阴阳怪气的浑话,万师伯让你带的信呢?”鬼厉沉声问。野狗摸着脑袋,掏出一卷羊皮纸,递给鬼厉:“也没啥要紧事,就是虽然他已经拐道回了河阳,用天音寺的替身瞒下老宗主的耳目,但是之前毕竟与老宗主大战
一场,有伤在身,而不料出来前那田胖子也被道玄伤了,这却是你二人原先计划之外的事儿。翌日老宗主若上青云偷袭祖师祠堂,盗取诛仙剑,他恐青云人手不够有失,希望你届时带人前去殿后。”
鬼厉沉吟片刻:“师父的伤无碍吧?”野狗点头:“他本就有意气那道玄动手,自有防备在先,现下又有水月那个老道姑那些人日日守着运功疗伤,应该没有事吧?”鬼厉心头一紧道:“什么叫做应该没有事?便是他人手足
够,这趟青云我本也计划回去。”
野狗吐了吐舌头:“您不怕在青云面对老宗主?”鬼厉闻言一窒,却听燕回道:“宗主,其实这个时候去青云,倒不失为一步退路,如果青云那些人,食言而肥,您还可以反过来助老宗主一臂之力,这样正好借机劝服老宗主
,放弃盗取诛仙剑、复活兽神的计划,宗主忠孝两全,也算是老天爷回报宗主这些年支撑的辛苦了。”
“万师叔与师父不可能欺骗我,此计若有隐患,便是掌门了。”鬼厉闭眼轻叹,“我实不知他究竟在想些什么。十二年前如此,今天也是一样。所以即便师父没有受伤,万师叔也答应了我,最差的结果,无非将父亲困于祖师
祠堂里……然而,我绝不能放任他,独自一人面对手握诛仙剑却心怀叵测的道玄掌门。”
“照狗爷说,那道玄当年杀了碧瑶少主,又害宗主父子二人苦了这些年,即便遂了老宗主的愿,盗取诛仙剑复活了兽神那又如何,如你们两个这般优柔寡断千般算计,嘿嘿最终还不是逃不过兵谏?”野狗不屑反驳。
“野狗!”燕回听他说得这般刺耳,有些愠怒,却被鬼厉拂袖打断:“他说得没有错,这一趟,无论父亲答应我与否,该承担的责任,我从不奢望逃避。”又转头问野狗:“上次让你查的兽神的大概方位可是查清楚了?”野
狗耸着肩吁叹,一副能者多劳的小模样,“查了查了,就一直在河阳与那老狐妖一起蹲着呢,估摸着还在等你过去……”
鬼厉嗯了一声,吩咐燕回:“便让秦无炎带几个人去与他周旋。”燕回笑着答应:“宗主安排得甚是,我便与他说鬼王令是拿下狐妖,给他件办不到的事情消磨,免得留在狐岐山搞出些麻烦。”野狗哼唧一声,顿时笑得开了花:
“张小凡,想不到你还有今天。碧瑶少主若是还活着,一定不要你了。”
晚了,今天加更。
后山天池是狐岐山一大景观。碧蓝的池水像凝固着的琼浆玉液,梯田般层层错落,一水连一水,一层水深过一水,仿佛天梯从天而降,直至铺至后山谷中最大的天池
中。
天池积水最深,静水流深,映着高山白云苍穹,与后山洞中疗伤的小天池却是相通。
洞前倒数第二层小池养着数株六瓣玉色碧莲,宛若朵朵圣洁的莲台。
莲台边立了一袭金色袈裟,映着金色的阳光,鬼厉闭眼养神,一时间仿佛忘了营营忘了山水忘了自然,更忘了自己。
“心中有莲,花开见佛。想必是张居士来了?”普泓大师回过头来,朝鬼厉一笑,却是双手合十,阿弥陀佛。
“大师,恕小子惭愧,不但无颜见佛更愧对大师教诲,一介无明凡夫,不敢忝称居士。”鬼厉走近,合十回礼,却被普泓突然十指点向他的肘间不同方位的要穴,鬼厉下意识翻手点破普泓繁琐的指法,潇洒利落,沾柳飞花,制住普泓双手,仿若一瞬之功。
“善哉。”普泓颔首,“你将断金刚指法练至这个地步,若普智师弟地下有知,定然欢喜。”鬼厉低头轻声道:“鬼厉还手,已实属不敬,望大师恕罪。只是……”只见他面带惭愧道,“怕是鬼厉沉浸魔道日久,不但初心难保,不忠不孝,更是疑惑心根深重,业障难除了。”
普泓道:“念起即觉,念已不随。我辈信解行证,信字为先。觉我业障,何来业障?张居士,你如今已是一宗之主了。今日何以菲薄如此?还是你便这般信不过万施主的心性?”
鬼厉摇头倏然低声叹道:“与大师直言,鬼厉深知,與他走到今天這一步,哪來的妄想的忠孝兩全,這一次在河陽被他擒回來重责又在天池泡了這些天,我總算想明白了一些道理,也许这世间,有些不得證之道由不得你不去證,有些不得法之法也由不得你不去修,而有些不是我的我更由不得我不去做。”
他闭眼道:“他说,为君者,当取法乎上,自我惕励。姑且妄言,虽为魔道为君之法,佛门道法甚至俗世,在这一点上,大约却是一样的难。”
“你能悟到这个地步,已觉立破之间,无穷妙哉!”普泓点头:“如悟这武学之道,贫僧问你,你鬼王宗晗摩功与大梵般若功,功法大相径庭,南辕北辙,为何在你练来,却能如切如磋,彼此砥砺呢?”
鬼厉挠挠头,露出了许久不得见的孩子般的憨气:“大师,您就别笑话小子了。只要修的不是废解徒行,自以为是,小子便也心满意足了。”
“废解徒行,自以为是?”普泓嘴角浮现一抹慈祥的笑,“这大约是万施主需要惕励的吧?不过也是一个信字,他既能这般教你,想必也是自有警省之意的。”鬼厉一怔,似有所悟,却不愿接口评价鬼王。
他指着山崖上铺天下来的层层池水碧玉梯田,将普泓注意力引开,忽地莞尔道:“大师可知,这是自碧瑶第一次带我来这里后,我第二次感觉这后山天池,论景观,当真实属人间仙境。平日里来这儿练功,不怕大师笑话我,哪一次不是背脊发凉,头皮发麻的,只是硬撑着不敢让任何人尤其是我父亲知道罢了……”
十多年前刚开始练鬼王宗诸般功法的基本功,鬼王原先都是让他在这后山天池练的。那时每日需泡在水中凭借自身内力冻上一池水,才能免于一顿狠厉无情的责罚。那时他也算争气,但总还是能被鬼王鸡蛋挑骨头,挑出些毛病,痛责一番。
鬼厉想起,那时他和鬼王之间几乎日日剑拔弩张,横眉冷对,也因此让他多吃了些许苦头,他却不悔直言以对,却不像如今,很多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往事历历在目,鬼厉倏觉有趣而略感释怀,只听他叹道:“我谓主宰。法谓轨持。彼二俱有种种相转。不论鬼王宗的鬼厉,青云门的张小凡,还是普智师父的徒儿,都不过是一个我相。不论魔道佛法还是仙术,也不过是我途径而过的法相而已。二者种种相转,轮回解脱,一切假立之名罢了。原来竟并没有什么不同……”
他回头与普泓合十莞尔一粲:“多谢大师开导。与大师在一起,小子觉得突然心胸宽绰不少,总能想明白许多事。待此间事了,大师回了天音寺,小子如果能从父亲手里捡回条命,定然天天上门叨扰佛法。”
普泓口念阿弥,眉眼间却是笑意:“好孩子,由断续生烦恼障故,由断碍解所知障故。你心下无碍清净,故而早早已然决意,一切本就是你自己想通的,却又与老僧何干?”
当三日后顺顺利利进入青云祖师祠堂,鬼王看见万剑一大喇喇地背手相向站在青云祖师诸牌位前的那一刻,心中一切的疑虑与不敢承认的失败,终于化为了现实。
万剑一的身后走出一左一右水月道人和面色红润的田不易,田不易似乎还养胖了小半圈,一点也不像刚刚受了重伤不久的样子。“宗主……”鬼先生扶住浑身微微颤抖的鬼王,“田不易居然也在此设伏,这般看来,少宗主定然不仅串通了万剑一,更与道玄那厮沆瀣一气……”
“闭嘴!”鬼王面沉如水,双拳已是攥得青筋暴起,迈前一步,指了三人冷冷道:“看来本座今日来青云面子颇大,车轮战还是一起上?罢了,还活着的、能动弹的,便统统一齐上吧,省得一会儿再图甚偷袭下套的勾当,在此辱没尔等祖师爷的英灵。”
“是哪个偷袭我青云祖师祠堂想盗取诛仙神剑?厚颜无耻至斯,倒叫我青云祖师在上耻笑!”田不易鼻间轻哼,拔剑应道。
鬼王仰天大笑:“偷袭盗取?可笑!本座从你青云山门堂堂正正大摇大摆地杀进来,正攻的就是你祖师祠堂,明抢的就是那诛仙剑,你耐我何?”何字刚刚落下,五人便缠斗祠堂高空,五人均是当世武艺绝顶之人,登时化作一片交织绵密的闪电,教地面上互相对峙的两边众弟子均是瞧得眼花缭乱。
五人缠斗了百余招,水月道人最先功力不济逃下半空来。“剑阵!五贼剑阵!”水月朝率领众弟子待命的陆雪琪高声喊道。
“是,师父。”陆雪琪得令,口念剑诀,“观天之道,执天之行,尽矣。天有五贼,见之者昌。五贼在心,施行于天。”率领埋伏在祠堂方圆十余里处众弟子均启动五贼剑阵。这五贼剑阵在青云剑阵中最为凶悍异常,剑阵分三层,天杀地杀人杀,层层将阵中之人围困。
陆雪琪居中。萧逸才居北,天发杀机,移星易宿。林惊羽居西南,地发杀机,龙蛇起陆。曾书书居东南,人发杀机,天地反覆。“宗主!这剑阵不简单!”鬼先生避开田不易的一剑,回头与正在与万剑一酣战的鬼王喊道。只听鬼王出手愈来愈快,又压制了万剑一的剑势几分,却不忘回答鬼先生:“怎么,怕了?”
鬼先生也斗得正爽,闻言不觉晒道:“宗主素知属下自幼身如行尸心如枯槁,世间万物,在属下眼里都不过是棋子与玩物罢了。属下这样一个人,怕过什么?”鬼王随手挡下万剑一射来的数百幻剑,唾道:“老家伙,你竟敢学本座的厚颜无耻,明明是又怕又忧了一辈子,就你这怂货,充甚英雄!”
万剑一收了剑诀,与田不易对视一眼,不禁对鬼王也生出几分敬佩:“不过半月,这魔头功法精进迅猛至斯,竟是勤奋若此,令人汗颜。这晗摩功竟能被他使到这个地步,已是旷古烁今了吧,当年师父在世时道他可惜投生在魔教,若是拜入任一正教,定是一代祖师之才,如今看来,实非激励我等的虚言。”
四人又双双各自拆了五百余招,田胖子终于支撑不住,败下阵来。鬼王觑了眼田不易捂着腰间要害,暗道:”这胖子武艺素来在先生之上,看来确实受伤不济,鬼厉若与他串通,以那小子的性子,绝不会容许他行此苦肉之计。这厮定是自作聪明,诓得道玄动手,才将那日万剑一袭我狐岐山的那一幕戏做的天衣无缝。哼,这胖子实在可恶,绝不能饶他!”转念一掌径直往田不易腰间伤处拍去……
这一掌含了鬼王八九成功力,若是实打实落下,田不易即便不毙命,恐怕也要落得半身不遂。万剑一眼见离得颇远,救他不得,却见一道神出鬼没的黑影闪过,拦身横在田不易的身躯之前,竟能挡下鬼王这致命一击,此人来了,他不由心下大大松了口气。
四人纷纷从空中飘下,占了场中四角。只见拦在田胖子身前的那人一身墨衣刺客束身装扮,又遮着半张脸,却偏过身子,没有看其余三人一眼。鬼王背手一步步走向那蒙面黑衣人,缓慢的步伐一下比一下沉重,仿佛他刻意要让每一步响彻整个青云山脉。
终于,鬼王走到那黑衣人面前,那黑衣人还是微微低着头不敢看他,却死死拦着身后已经受了伤的田不易。“哼。”鬼王轻轻一哼,一记鸳鸯拐径直踢在那人膝盖上,那人闷哼一声,还是死死扶着田不易硬撑着没有跪下。
“把这惺惺作态的劳什子摘了……”鬼王淡淡扫了一眼黑衣人,瞟了一眼田不易,索然道,“本座已在尔等剑阵之中,这里遍地都是你们青云的人,本座伤他无甚意思。”那黑衣人听得鬼王这话,知他信守承诺,这才松了口气,摘下黑色面巾,来人正是鬼厉。
“啪!”只待面巾堪堪摘下,鬼王拂袖一记耳光重重落在鬼厉右颊,鬼厉深吸一口气,顺势笔直跪下。田不易见状炸了怒喝:“万人往,你这是打给谁看?”鬼王也不理会田不易,随手又是一掌落在鬼厉左颊,这一掌又重了三分,鬼厉嘴角登时溢出血来,却是双拳直直摆在身侧,依然笔直跪着,几乎没有晃动一下。鬼厉闭眼,稽首伏地,直接了当地请罪:“孩儿自知此番大罪难恕,还求父亲听孩儿一言。待回山,千刀万剐,孩儿甘领一切罪责。”
鬼王淡淡冷笑:“回山?宗主大人是在说笑吧?你等这般阵势,本座还有的命回山?”鬼厉这才扶地起身,抬头直视鬼王道:“只要父亲答应孩儿几个简单的要求,自然能和所有其他人安然无恙地回……”话音未落,右颊又挨了重重一掌,这一掌夹了鬼王的愠怒,登时右颊夸张地肿了起来。鬼厉咧了咧嘴,果然动一分疼一分,继续道:“孩儿的要求很简单。只要父亲同孩儿一同发誓,放弃复活兽神放弃诛仙剑,并在有生之年再也不挑起正魔之战端。”鬼王乜了一眼鬼厉不说话,却见鬼厉倏地重重磕了一记响头:“我,鬼厉,以鬼王宗宗主之名起誓,我圣教与正道自今日始,和平共处,还天下百姓一片安宁。”他的话语虽浅白,却是掷地有声,借着深厚的内劲修为发出,登时青云山脉无人不能听到。
鬼厉抬起头,望着鬼王无比嘲讽的笑容,只觉得心一点点往下沉……
跟米娜桑道歉,最近工作上略有些变动,这才十来天没来这儿更文。愿我生活安排作息慢慢回到正轨哈哈~~这个点就是我的正轨
啰嗦一句,不是教说,更不是鸡汤,是埋怨:读书的孩子真的要珍惜无人剥削你时间的好日子啊啊啊……
秋风飒爽,刮在鬼厉红肿的面颊上,微疼却带了几分凉爽。鬼厉抿唇,心中几近绝望,二人一站一跪对峙了已将近一炷香时间,时间再拖下去,鬼王答应的可能性只能微乎其微。
“野狗。”鬼厉闭上双目深吸一口气,自见祠堂门外钻出野狗半个脑袋,只见他穿过院中众人,遮遮掩掩蹑手蹑脚地来到鬼厉身边,却是背着手,冲着跪得笔直的鬼厉直摇头,“拿来。”鬼厉冷淡的命令令野狗表情又多添了几分局促。“不要……他会打死你的……”
鬼厉偏过头,定定地望着野狗,突然坦然一笑:“你不是说要永远跟着我不撒手了吗?即便我挨打受罚也要留着看我的笑话么?怎的,堂堂狗爷拼着违抗鬼王令也要说话不算?”野狗闻言眼圈微微一红,只得从身后捧出那拧小臂粗的铁藤杖递给鬼厉,“罢了罢了,狗爷也不管你了。”野狗拭了拭眼角,不忍鬼厉难堪,转眼也不知躲去了哪里。
“父亲若是信不过孩儿的诚意,也不必等回山,孩儿眼下便求父亲责罚,父亲不如一边想一边责罚孩儿消消气如何?”鬼厉双膝重重往前一步压在祖师祠堂的青石板上,冰凉坚硬,他俯身自点了几处常常被罚的痛穴,藤杖被高高举起。
鬼王冰冷的眼神扫过鬼厉低眉顺目的脸庞,嘴角一斜,呵,诚意?送上门,不打白不打。
“本座这便成全你。”鬼王抄过那熟悉无比的藤杖,狠狠挥向鬼厉的腰际处,大约不紧不慢地抽了三十余下,每一杖皆是从未有过的十成的气劲挥出,直接抽倒鬼厉,待他重新跪伏好,又是狠狠一记抽在原处。
万剑一微微蹙眉,瞥了一眼师弟田不易。田不易早已按捺不住,即刻一剑横向鬼王的藤杖,拦住即将挥下的一杖,火光四射,大竹峰首座的赤芒仙剑竟被鬼王区区铁藤杖磕凹了两个极深的口子。可想而知,如今伏在地上的鬼厉刚刚所受的三十来杖的威力。鬼王辣手无情,显而易见已是不是要打死鬼厉便是要彻底废了他。田不易顿时懊悔不已,早知如此不该等万剑一发号施令,便当出手救下爱徒。
“师父,不要……”鬼厉倏地拽住田不易的袍角。鬼王虽与万剑一大战一场,但现下若与田不易对上,危险的仍然是田不易。田不易扶起鬼厉,让他靠在自己软绵绵的怀里,又伸手抚过鬼厉汗津津的额头,心疼地斥道:“蠢小子,即便他杀了为师也破不出这五贼阵,更逃不下这青云去。他已是瓮中之鳖,答应不答应又有什么两样,你何必多这一遭皮肉之苦?”
鬼厉低头喃喃,眼神却是定定地望向鬼王:“师父,对不起,可是我……我不想逼父亲,真的不想……哪怕父亲答应得多一分心甘情愿,我便是多挨上一百杖又算得了什么……”鬼王全身微不可察地一晃,片刻又是恢复镇定,冷冷哼道:“呵,心甘情愿?简直痴心妄想!你以为本座不知道吗?本座对你的责罚不过是你消解你背叛为父的愧疚,或是你惯用消遣本座的手段罢了。呵,既是如此,本座不允你的条件,你们又待如何?”
鬼厉垂了双睫,默然无言,只见他抿抿干涸的双唇,从田不易怀里缓缓挣开,扶地一点点重新跪直,继而屈膝慢慢站直,待得站直,已是高过鬼王不少,只听他语气无有一丝波澜却是坚定无比:“父亲若是不允,便只有委屈父亲,待在这祖师祠堂思过清修了。”
“很好!”鬼王眯眼打量着鬼厉毫无畏惧的眼神,拂袖瞬间解开鬼厉身伤所有痛穴,“这般直截了当,才算是本座的传人。多说无益,动手便是。你晗摩功已臻至大成,今日你若是全力施为,能胜过本座半分,本座便随你的愿,心甘情愿把下半辈子葬送在这个鬼地方,但如果你胜不了本座,此番你这般胁迫本座,你也当知道后果……”
鬼厉咬了嘴唇道:“我说过,该受的欠父亲的,从来不指望逃过。如此说来,无论如何,父亲都不会答应鬼厉的条件了?”鬼王冷哼一声,似是不屑回答。
众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水月道人迈近一步喝道:“万魔头,你当这里是你的狐岐山吗,嚣张至斯,简直厚颜无耻。张师侄根本无需和你比试,你要知道你现在根本没有选择。快快投降吧!”鬼王冷冷瞥了一眼水月,却见鬼厉紧紧攥起噬魂后退一步。
“请父亲恕鬼厉不敬之罪。”
望着祖师祠堂上空与鬼王已经拆了千余招的鬼厉,水月简直觉得按兵不动的众人都已经不可理喻了。
“田师弟,你怎能答应张师侄这么愚蠢的决定?”水月粉足一跺,向田不易表达她的忿忿埋怨,“这显然是万魔头的缓兵之计,若是我等一拥而上,这魔头岂不立即束手就擒。还需要和他谈什么劳什子条件,甚至需要行此毫无意义的苦肉之计?张师侄到底要做甚?日前他刚刚助万魔头拿下天音寺,如此看来他莫不是假意投诚,设局攻我青云吧?”
万剑一沉声打断水月:“师妹,休得胡言。”水月指了空中二人,狐疑道:“师兄,这父子二人,加上那个狗头军师,这三人功夫皆是深不可测,若是攻其不备,戮力攻我青云,不能不防。”
“他敢?师弟我打断他的腿!”一旁田不易摇头却也是一肚子脾气没处发泄:“不过师姐误会了,那笨小子行的并非苦肉之计。”水月嗯了一声面带狐疑:“无论是否苦肉之计,总之老魔头那样往死里打他,想必也足够令他看清现实,不至于继续执迷不悟,与那魔头继续沆瀣一气了。”水月想到此处得意一笑,“如此一来,待得道玄师兄的诛仙阵在外围一并设好,此番定然叫这魔头灰飞烟灭,将魔教妖人一网打尽。师父当年做不到的,二十年师兄错过的,今日我辈总算对祖宗有了一个交代。”
“师姐!你说什么?”田不易转首不可置信地望向水月,“道玄师兄不是说,此事全权交由我等处理吗?他内伤未愈,诛仙阵之事,怎得不提前于我等知晓?”水月望了万剑一愕然的表情,顿时也是疑惑:“你们竟都不知此事?师兄与我说,早已与你二人商量好了,这才放心田师弟带伤前来。”
田不易与万剑一面面相觑,心知看来道玄早已看穿此前田不易气他动手的苦肉之计,这一番必是早已设计好要借机置鬼王于死地。田不易皱眉,三下巴微微颤抖着:“万师兄,当初小凡愿意助我们设这个局诓来鬼王,也是因为我们答应了他,至多只是要囚禁那魔头于祖师祠堂,却绝不伤及他和魔教弟子的性命,这才双方虚与委蛇,只是对峙,无有伤亡。可是如今若是如水月师姐所说,不但后果不堪设想,小凡定是要恨上我这个师父一辈子了……”
万剑一闭眼沉吟片刻,倏地回头吩咐水月:“师妹,你让雪琪逆转五贼阵,三杀之机,逆向诛仙阵而行,原地待命。”水月不解惊呼:“师兄,你疯了!怎可这般敌我不分,叫后辈耻笑。何况若没有五贼阵,我等未必胜得过场中三人,若他们逃了出去……”
万剑一凌厉的目光扫过水月的脸庞,只听他打断道:“场中我等暂时可以应付。可是言而不信,才是后辈眼中,最大的耻笑。你既然寄希望于小凡信守承诺,助我青云,更不能失言于他。若诛仙阵没有异动,一切计划如常,固然甚好。如果掌门师兄非要逆天而行,背信行止,恕我这不孝师弟再负他一次,届时他要打要杀,我万剑一绝不皱一下眉头。”
“师父……”水月正在犹疑间,却见陆雪琪一身狼狈的御剑而来,素来神色镇定近乎冷漠的陆雪琪竟然也掩饰不住她脸上的些许慌乱之色,“五贼阵被破了!弟子有负师父重托。”雪琪垂手跪下,神情沮丧,水月从未这个得意弟子这副模样,扶着她的双肩宽慰:“琪儿,你慢慢说。”
陆雪琪低头咬唇道:“是萧师兄,坐镇五贼阵北宿虹桥的萧逸才师兄突然违抗我们原先的约定,就地诛杀北面的鬼王宗弟子,北面鬼王宗领头的正是青龙使者,青龙使者太过强悍,宁与萧师兄同归于尽鱼死网破……如今虹桥那里已然杀成一片血海,五贼阵不攻自破。弟子已经传信惊羽与书书,让他们即刻赶来祖师祠堂。“
万剑一闻言踉跄后退一步问:“你掌门师伯如今何在?”
陆雪琪摇了摇头:“弟子不知。齐昊师兄原本一直在通天峰陪护掌门师伯,眼下齐昊师兄竟带了大批通天峰弟子来了祖师祠堂,弟子不知他们意欲何为?”
“掌门师兄已在设诛仙阵了。”田不易怒道,“齐昊这个小子,数月来一直躲在通天峰自称闭关修炼,竟是连灵儿也瞒过了。不成,这样下去,以掌门师兄的一贯行事,想必此番连小凡他也不愿放过了。可眼下小凡正与万魔头打斗得难舍难分,太过危险……”
陆雪琪闻言抬起头,一咬牙竟是御剑朝半空中缠斗一处的鬼厉二人飞去。
“雪琪,留在师父身边!”师父的喝止声被耳边呼啸的风声远远地甩在了身后,陆雪琪不知道自己竟也能这般冲动一次,虹桥的惨状与数年前正魔大战彼时的惨状融为一处,她突然觉得乏了,乏得再也见不得这样的场景,更不允许自己在意的人,最终也融入那片无妄的血海。
她不要。十年,二十年,甚至一百年,又一次了无音讯,再也看不见摸不着。她受不得那样的绝望,再也受不得了。她要告诉她的张师弟,这是一个局,一个道玄掌门为他与鬼王设好的局,他不能再与鬼王继续斗下去,必须立刻立刻青云山,不然性命危殆。
陆雪琪终究比道玄晚了一步。
察觉到道玄出现的鬼厉,已然与鬼王踏踏实实地拆了三千八百二十五招。鬼王岁不饶人,已是面带倦色。鬼厉正要缓下出招速度,回头却猛然感到一股强大无匹的真气自北方汹涌而来,那真气清中带邪,却强大得令他胸口一闷,近乎窒息。
“这是……不!”鬼厉神志猛然一清,血淋淋的熟悉记忆涌上脑海,双眼瞬间血丝密布。碧瑶的一颦一笑仿若昨日,让他眼前一片模糊,“碧瑶,等我……”鬼厉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噬魂,正要冲上去,做此最后一搏。
“啪”,在这种情境下,鬼厉红肿的右颊又狠又准地挨了一记,只见鬼王背手飘到他的身边,脸色苍白,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慑人,鬼厉不可置信地望着他:“父亲……”
“没出息的东西。”鬼王淡淡乜他一眼,眼神中竟还有几分恨铁不成钢,让鬼历下意识略微局促,“诛仙剑是本座的。至于你,滚——有多远,滚多远。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不待鬼厉回转神来,一股强大得剑气扑面而来,那剑气强大得不可想象,整个祖师祠堂,甚至整个青云山竟都随之地动山摇起来。那一瞬间,鬼厉只觉提不起半分真气,眼前白茫茫一片刺眼的光芒,随即再也没有知觉……
“父亲……”鬼厉悠悠转醒之时,不知身处何地,眼前竟是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一片。
“醒了?”一窜蓝色火焰照亮了盘膝一侧的万剑一的脸,鬼厉撑坐起来,只见万剑一身后,一排排林立的祖师灵位,这不是祖师祠堂的大堂又是哪里?只听万剑一解释:“张师侄莫慌,这是祖师祠堂地底,刚刚贫道为破掌门师兄诛仙剑,合我众人的功力强行启动残破的五贼阵,青云山脉承受不起如此强大得两股力量相抗衡,掌门师兄见状已诛仙剑封印祖师祠堂,祖师祠堂坍陷,并将我们最为中心的四人困入地底。除了你我,还有鬼王与鬼先生,他们也在不远处,然而刚刚的情形看来,他二人似乎都受了诛仙剑的重创……”
鬼厉心头一惊,刚刚若非被鬼王用尽全力推开,再次直面诛仙剑的恐怕又是他,他记得失去意识前道玄的双眼,明明死死盯着的是自己,道玄最想要杀的是他,二十二年前是如此,如今也是一样。二十二年前,碧瑶替他一死,如今却是她的亲父。
“不!父亲。”鬼厉跌跌撞撞要死撑起来,却倏然瞥见不远处鬼王的背影,他对鬼王太熟悉了,且不说一袭紫袍,光是身形即便接着微弱的蓝色举火,他也能认出鬼王来。只见鬼王正背对自己抱着一人也在不远处蒲团上静静坐着,鬼厉知他性命无碍,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父亲,您怎么样了?”鬼厉走到他身后,低头轻声询问,鬼王却没有回答他,只见他静静坐着犹如一具石龛。
鬼厉于是在鬼王身后缓缓跪坐下,这才看清他怀里抱着的那人面色苍白如纸,正是鬼先生那张永远阴沉沉的脸。鬼王怀中的鬼先生听到鬼厉的动静,不住地咳嗽起来,一口黑血径直吐在鬼王长袍上,鬼先生一愣,继而伸出手去擦拭,他知道鬼王平素爱洁。
鬼王按住鬼先生的手,摇了摇头,却听鬼先生用嘶哑的嗓子出声,声音中仿佛还带了几分洒脱的笑意:“真是一语成谶啊!刚刚您也被诛仙剑偏锋扫到,想必伤得也是不轻。您又何必多此一举,徒费心神,倘若再给我输送功力,殊为不智。”
“老实别说话,本座自有法子救你。”鬼王咬牙打断鬼先生,又是举起手掌要运功,却被鬼先生颤颤按下,只听鬼先生偏过脸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鬼厉:“宗主如此感情用事,却教少宗主绝情禁欲,实在叫人不能服气。宗主,少宗主在您身后跪着呢?您丢不起这个脸。”
“你——混账!让本座丢脸的是谁?还不是你这个老家伙,本座对那诛仙剑早有准备,哪个要你来替本座挡剑?”看着鬼先生还兀自带着微微嘲讽的笑意,鬼王气结,只得瞪了一眼身后的鬼厉出气。
幽幽蓝光下,鬼厉觑见鬼王双眼已是通红。
鬼先生见状心中苦笑,却是宽慰鬼王:“宗主大可不必为属下白白伤心。宗主又不是不知道,属下这人脾气古怪,打小活得就没有半分意思,如今死在正魔交锋,既好好向祖宗交了差,又求仁得仁流芳百世。此番身归尘土,名副其实,想来已是上天大大的眷顾了。”
“求仁得仁,身归尘土,名副其实?放你爹的狗屁!”鬼王忍不住爆粗口,只听鬼先生笑得更厉害了,“您可不能骂我爹,别忘了,我爹他可是您的救命恩人,也是您的老师。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啊宗主。”鬼王咬牙点头:“是,做人不能忘恩负义,因此本座偏要救活你,让你继续行尸走肉没有半分意思地活下去,所以你立刻给本座闭嘴。若是再生出这等没出息的死意,你听着,本座回去就把老供奉的牌位从我们鬼王宗的祭堂里撤下来,让你八代祖宗都不得享我鬼王宗后辈的祭祀。“
鬼先生笑而不语,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让鬼王更是气闷,却又拿他无可奈何。
“少……少宗主,”鬼先生偏过头,望了一眼鬼王身后的鬼厉,鬼厉闻言跪前两步,挪到他面前:“先生,鬼厉在这里。”鬼先生颤颤巍巍地将鬼厉的手放在鬼王的手背上,鬼厉只觉掌心湿湿一片,鬼王手背上却无鲜血,鬼厉心头一惊,“父亲他……竟然哭了?”鬼厉不敢相信,却在鬼王凌厉的目光下不敢将手缩回。
“少宗主,您可否答应属下……”鬼先生按着二人的手,悠悠道:“无论碧瑶小姐能否醒来,都要替属下好好照顾宗主,好好照顾您的父亲……无论如何,请您信任宗主,他待您的真心在属下看来与亲生父亲并无二致,只是……”鬼先生嘴角一挑,“只是他,他这一生实在太过孤独……没有人懂他,没有人……”
不等鬼厉回答,鬼先生的声音越来越轻,只听他侧过脸靠近鬼王的怀里,安然地闭上双眼,最后,只听鬼先生低声喃喃,脸上竟是浮现出孩子般干净的笑容:“父亲,答应您的事,孩儿做到了……做到了……”
鬼厉后退一步,默默磕了一个头,退到鬼王身后,只见鬼王抱紧鬼先生,沉默半晌,突然只听他颓然道:“为父无妨,只是想要一个人静静。你去看看万剑一的伤吧……”
鬼厉虽不大放心鬼王,但是从万剑一苍白如纸的脸色看来,他的确伤得更重一些。何况鬼王大约希望和鬼先生单独多待一会儿吧。
鬼厉走到万剑一背后盘膝坐下,默念天书心诀,天书功法丝丝化作青云功法,渡入万剑一体内,与他本身体内具有的功法融为一处,无所滞涩,绵绵不绝。
然而突然间万剑一微微一咳,身体向前一倾,离了鬼厉运功的双掌三寸。“师伯你……”
万剑一摇了摇头道:“贫道心中了然,道生道灭,无觉无迷,你不必再浪费功力了。”鬼厉听出他的言外之意,默然片刻,却是要强迫继续运功:“师伯不用再说了,师伯逆驱五贼阵,为我鬼王宗悖逆那道玄,甚至耗尽真气,我若不救你,简直枉自为人。”
万剑一听得“我鬼王宗”四字微微一晒:“若要将这些恩怨论个明白清楚,倒是师伯害了你,师伯当初答应了你,只将万宗主困在祖师祠堂,迫他改邪归正,并未曾想生出这般变故……”鬼厉低头喃喃接口:“改邪归正,呵改邪归正……”鬼厉突然给了自己一个耳光,“十年了,为什么同样的错我还能再犯一次?什么是正什么是魔,为什么我还是看不清楚?难怪他总是忍不住要对我动手?还是说我这一条乱魔命命该如此,无论正道魔道,原来竟然都没有我的容身之处……”
万剑一按着鬼厉的肩头,熹微的火烛熠熠在他苍白的脸上,笑容竟是如此温暖和煦,让鬼厉片刻平静下来,毕竟他已非十年前的懵懂少年可比,顿时觉得自己刚刚抱怨的心态实在有些可笑稚嫩,下意识觑了一眼不远处一动不动的鬼王,确定了他并未听见,这才心下一松。
万剑一见他的模样微笑着继续道:“小凡,你既还叫我一声师伯,便听师伯的。如今我四人被困地底,鬼先生已魂归九泉,师伯与万宗主为诛仙剑所伤,恐怕一时间也是重伤难愈,如今有能力破除诛仙剑封印的,恐怕只有的你一人了。”
“诛仙剑封印竟可以破吗?”万剑一答:“自然可以,只要你成了诛仙剑的主人。”万剑一的话浇灭了鬼厉的心头刚刚燃起的一丝希望。
诛仙剑自然是道玄掌门的,看来能解开诛仙剑封印的也唯有道玄了,可是道玄又如何会解开封印,放任他三人出来,恐怕唯恐他们不死在这不见天日的地方吧。
万剑一见鬼厉沉默不语,却是微微一笑道:“师侄不必灰心,现下诛仙剑之主虽是道玄师兄,但是他只懂得诛仙剑御使之法,却不得而知诛仙剑真正的秘密。所以他并算不得诛仙剑真正的主人。”鬼厉听得有些糊涂:“真正的秘密?诛仙剑掌握在道玄掌门手中几近百年,竟还有他也不知道的关于诛仙剑的秘密?”
万剑一上下打量了鬼厉许久突然问:“刚刚我逆驱五贼阵对抗诛仙剑,鬼王将你从诛仙剑下推开,而鬼先生又将鬼王推开,按理来说,你已脱离诛仙剑阵,却又为何会随我等一起坠入这祖师祠堂地底深渊?”
鬼厉思忖片刻回答:“方才脱出剑阵那一瞬间,我明明内力全失,目不能视,耳不能闻,五根皆闭,却突然有一丝残念入我意识之中……醒来便在此地了……”
万剑一突然露出释然的表情,让鬼厉扶他颤颤巍巍地起身跪直,在诸牌位面前,磕了三个头,鬼厉见状,也随着他一起行礼。
万剑一突然痴痴地注视天成子的牌位,长叹一声道:“师父,您若在天有灵,定会庇佑这孩子练成天书第五卷,窥破诛仙剑千万年以来的真正奥秘。”
鬼厉堪堪跪直,不禁愕然:“师伯,您说什么?什么天书第五卷?”万剑一回头望着鬼厉双眼,温和笑道:“此乃天意。自古以来,能有机缘贯通五卷“天书”有四卷者,也只有你一人而已。若非如此,天下生灵亿万,为何只有你能感觉这诛仙古剑的召唤心语?”
鬼厉越听越惊,失声道:“什么,难道师伯你的意思是说这诛仙古剑就是……”
万剑一颔首:“正是,诛仙古剑就是传说中的第五卷天书!你要成为他的主人,真正有能力驾驭它,唯有研究它练成它。”
鬼厉沉默,他抬头望向头顶黑漆漆一片苦笑:“如今这诛仙剑被道玄掌门用来封印我等,看不见摸不着,我又如何研究它修炼它,更别说驾驭它成为它的主人了。“万剑一颔首笑道:“诛仙剑虽不在眼前,但诛仙剑谱心法却在此处。”见鬼厉疑惑,他指着案上历代青云祖师的诸牌位又解释道:“诛仙剑谱一直藏于祖师祠堂,当年我师父天成子入魔,命道玄师兄要将于诛仙剑所有相关道藏典籍焚烧殆尽。在师兄照办师父遗命之前,我统统浏览了一遍,那剑谱心法极为简单,只知道此间诸般奥秘,便在这祖师祠堂历代青云祖师的诸牌位里。你既然身怀四卷天书,不妨参详一二。”
鬼厉应声走近诸祖师牌位,只见那些牌位上的诸千百位祖师的名字突然从小木牌中跳将出来,合在一处,一行行一列列重新排列在他眼前。鬼厉盘膝坐下,照着第一句稍稍运功,只觉浑身的天书分化为天音青云鬼王宗功法,连完全不走一路的晗摩功也完美地融合在一处,诸般功法,既能统一运使,又独立清晰,他脑中一切竟是从未有过的清晰畅快。
“怎样?”万剑一问运功完毕睁开眼的鬼厉,鬼厉长吁一口气道:“师伯所说不差,这牌位中所含心法或许当真是天书第五卷的心法总纲,只要天书第五卷当真是诛仙剑,那么只要练成这个总纲,便可以破除诛仙剑的封印了。只是这个总纲艰深异常,练起来颇需要些时日……也不知道上面怎样了,道玄掌门已经入魔,却也不知道时日一久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当年天成子修炼御使诛仙剑的心法用了多少天?道玄又用了多少天?”鬼王背着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二人身后,一本正经地问了万剑一一个问题,着实吓了鬼厉一跳。万剑一捋须回答:“师父与师兄并未修习天书四卷,所修习的御使法门不足这个总纲的千分之一。师父用了七七四十九个时辰,而师兄用了六十四个时辰方才掌握……”
鬼厉心叫不好,果不其然,腰上已被鬼王抵上了那根黝黑的藤条,暗骂鬼王居然能把这个带下来,究竟是一刻不揍他就不痛快吗。
“就给你六十个时辰,练天书的老规矩,一句心法二十下,全部练下来为止。”
鬼王见万剑一微微皱眉,欲言又止,笑着解释:“万兄你莫管,对这小子,这法子就是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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