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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但以楼诚陪暗夜(伪装者同人)[第8页]

作者:寒武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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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
说到陈深,明楼着实没怎么帮他,无非就是遣了阿诚护送他一段罢了。但那一次的照面,却给明楼留下了极深刻的印象。
从没有见过哪一个男子,在满地日本兵的尸体里,还能挂着浅笑游走,目光里,仿佛是没有这一地的死尸,而只有面前的人。也从没有见过一个人,随手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剪发刀把玩,像是一个理发师傅,随手就能在你的头发上翻飞。
陈深的确是个理发师,也的确是能在头发上来回翻飞,但他一般不剪发。
他没有让明楼看到,他放剪发刀的那个口袋里,还放了一把枪。
这个也不需要他给明楼看,明楼从那日他腰间突出的那一个硬块就能判断,此人若不是杜月笙的人,就只会是黄金荣或者虞洽卿的人了。
眼下明诚站在桌前,有些担心的颜色,问他:“大哥,是……陈深?”
“难为你还记得他。”
“我……”即使不记得他,明诚也记得那日过后明楼的反应。像是被触碰到一个按钮,陈深从此变成了类似王天风一样,不能提的名字,明诚也不知道为什么。
“你们后来,还联系过么?”明楼坐在办公桌后,不问大姐的情况,却问明诚有没有跟陈深来往过,这样明诚心内一惊。
“有,”都这时候了,明诚也不打算再瞒着明楼,“后来,他找我给他运过两次货。”
“什么货?”
“军火,M1891。”
“莫辛纳甘?”明楼抬眼看着明诚,心想你还有多少事是我不知道的。
“是,”明诚并不知道明楼在揣测什么,只顾自说着,“这个型号的步枪,王天风那里用的比较多,军统物资送不进来的时候,也从地方军火商那里拿过货,陈深让我帮他运的货,都是从杭城来的。”
“你以为他是王天风的人?”说话间明楼已经站了起来,绕过桌子,径直去拿他的衣物。
“他不是么?”明诚回着话,转身就去为明楼拿衣帽,“大哥去哪?”
“汪曼春带走了大姐,你没听见么?!”明楼突然沉着声吼了一句。
明诚被这样一吼,到嘴边的话给吞了回去,也放弃了去追问陈深的身份,只顾着劝明楼:“大哥,你还是留在办公室吧,家里我回去一趟。”
明楼想想也是,他和大姐在外人看来,还是决裂的。家里还有一只孤狼,他回去也是不便,如此,他便点点头,让明诚去了。
只是望着明诚离开的背影,明楼突然心里一空,他也不知道这种突然而至的空洞是怎么回事,王天风殉国的时候,他也是这样的感受。明楼皱着眉,像是头又疼了,他也不吃药,只抬手摁着太阳穴,阿诚经常为他按摩的位置。
电话又响,电话铃在空洞的办公室里显得尤为刺耳。明楼判断着,要么是陈深的电话,要么,是汪曼春。但是这两个,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明楼深吸了一口气接了电话,他再一次听到了陈深让人讨厌的声音:“面粉厂。”
“我家的面粉厂?”
“是的。”
“你们在跟?”
“是的。”
“有多少人?”
“汪曼春遣散了跟着她的人,现在她只有一个人,”陈深说着,话语里依旧是那般的漫不经心,这让明楼觉得十分纨绔,陈深空着的那只手不自觉地摆弄着剪刀,说“明长官也不问问我站在哪个阵营,这么相信我会救你的姐姐。”
“就是你想要害她,”明楼说着,把嘴角放到了一个好看的弧度上,“你也得做得到才行。”
“多说无益,”陈深说着,抬眼看了一眼面粉厂,“明长官还是等着汪曼春给你打电话吧,她带着令姐进去了。”
言罢,陈深顾自挂了电话,自己带着人跟了进去。陈深此次只带了两个人,原本只是去码头接个货,但近期码头管制十分严格,出入的货品都一箱一箱开箱验货,没有海关总署的盖章,根本过不去,陈深这才喝着格瓦斯,骂了句:“妈的,又得去找他。”
“深哥,您说的是……”
“明楼。”
他们是断然不会去政府办公厅的,陈深想了想,那便守在明公馆吧。如此,竟撞上了汪曼春。
陈深的脚边,恰好是汪曼春当年种过的月光花。刚开始的时候,明楼还浇过水,后来,就是明家的下人去浇水,再后来,干脆就没有人去管它们,它们倒也不死,任雨水灌溉,生长得不算旺盛,倒也颇有几分执念的样子。
车子从花上碾过去,不大的花挣扎着,似乎这就是它的全部生命。
陈深从掩体后探出来,看着汪曼春像人形靶一样,一枪一枪,杀掉那些曾经为她卖过命的人。陈深摇了摇头,“76号,果然是魔窟。”
陈深眼看着明镜被人绑着推攘着上了车,他原本也就没打算救下明镜,汪曼春有日本兵跟着,他带着两个兄弟硬上,作死么?何况他今日的目的,只是要明楼欠他一个人情,往他的提货单上盖个章而已,这个人情,有必要拿自己的命来换么。
毕竟,能让自己拿命来换的,只有自己那个大哥,毕忠良。
至少目前,看起来是这样的。
03
这一次站在汪曼春的面前,明楼是抱着必死的心来的。
与往日每次都不一样,汪曼春再不会眉目含情地望着他,冲着他笑,喊着“师哥”了。这个十六岁起就跟着自己到处跑的小师妹,终于,要和自己决裂了。
明楼分明知道,卿本佳人,奈何为贼,他二人是不同阵营的人,终究是不可能有好的结果。这些,他分明是知道的。
但他也认为,此生,是他负了汪曼春。
所以先前,明诚非要跟着进来,明楼猛地夺了明诚手里的枪,近乎呵斥地说:“你留在外面,剪断电话线,这是命令!”其实他知道,即使他不说那句“这是命令”,明诚也不敢忤了他的意思,但唯独这样,才更让明诚无法拒绝。
果然,明诚张着那汪深潭一样的眼,顿了顿,无法反驳。
明楼能接受汪曼春对他做出的所有行为,唯独不能让她伤害到其他人,大姐不行,明诚,更不行。
从明诚身边走过的时候,明楼说了句:“照顾好明台。”
明诚望着明楼的背影,那一刻,他觉得明楼走出了一股赴死的味道,特别萧瑟。
“我的好师哥。”汪曼春拉着明镜站在面粉厂的二楼。
这是第一次,唯此一次,明楼以仰视的角度去看她,看着这个已然蜕变成杀人机器的、口口声声爱自己的姑娘。明楼的眼里有一些悲哀,既为自己,也为汪曼春。
尤其是当汪曼春带着戏谑的口吻喊他“师哥”时,那份悲哀在她的话语里被无限放大,“师哥”二字明楼听了许多年,唯这一次,竟如此刺耳。
“曼春。”
“不许你叫我的名字!”汪曼春说完这话,“砰”地往地上开了一枪。
子弹落下的位置,距离明楼不过几公分,明楼不躲,也不闪,就站在原地,一副“你恨我,就杀了我”的模样。
然而汪曼春还不想杀他,她一贯知道,明楼就是一个斗牛士,他偏爱尽情地折磨一头公牛,而不仅仅是杀了它。眼下,她怎么会,放过眼面前的这头公牛呢。
陈深带着人,剪断了面粉厂周围的电话线,他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监听,但他的确听见,在明公馆跟着汪曼春的那些人,说的是日本语。
剪最后一根电话线的时候,明诚也赶了过来,毫无意外地,他又举起了枪。陈深一脸玩味地看着明诚,问:“你永远都处在一级戒备状态么?”
明诚看清陈深,这才收了枪。他看着陈深剪断了电话线,又从梯子上跳下来,才问他:“你怎么在这里?”
“明楼没告诉你么?”陈深对明楼直呼其名,“我一直跟着汪曼春。”
“大哥他......什么都没告诉我,倒是问了你让我运的那两批货。”明诚说着,又把枪塞回了口袋里。
“说到货,”陈深也擦拭了剪刀,放回去,“你还得再帮我运一批。”
“这次又是去哪?”明诚压着声音,“上次那两批,当真是去了重庆?”
“去没去,你是明副官,你查不出来?”陈深对明家是了如指掌,一边说着,又拧开了一瓶格瓦斯,他从不喝酒,只喝格瓦斯。
“你以为我没查过?”明诚说,“每批货,都是经了二道手,我就查不到了,去趟重庆,至于这样么?”
“阿诚兄弟,你想说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明诚的身形和陈深差不多,身高倒比陈深略高些,他死死地逼着陈深,“那两批货,你到底是给毕忠良运的,还是运往了……”
“延安?”
“前线。”
陈深看着他,半晌,才嗤笑了一声,说:“你都知道了,还来问我做什么?”
“你不在南方局,你属于哪里?”
“可是我知道,你是青瓷,我党43号。”陈深言罢,满意地看着明诚脸上的变化。有些时候,陈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是理发师,他是帮派人士,他也是中共地下党。他是从打袁世凯的战场上下来的,他即将又有一个新的身份。
他是带着任务来的,但这个任务,需要明楼的配合。
“你是……”明诚前些日子收到过组织的指示,组织告诉他,今日北方会派下几个地下党,目标直指汪伪针对爱过人士的“归零计划”,要求明诚务必配合。明诚望着陈深的眼,试探着说,“宰相?”
“我还没……”陈深话没说完,眼看着闪过一个人影,是个男人的身形,蹿得十分快,奔着面粉厂室内去了,“你家明台!”
明诚被陈深一咋呼,赶紧回头去看,他只来得及看见明台的衣摆,但仅从那一个衣摆,他也能断定,这就是明台。
那件皮衣,还是明诚在香港买的。
陈深这无缝衔接的,我都佩服我自己,嘿嘿嘿…
04
明诚冲进面粉厂,只来得及看到挺在地上的,汪曼春的尸体。
这让明诚一瞬间愣住了,仿佛这个女人,前些天还满脸担忧地望着明诚,问他“师哥没有为难你吧”,而眼下,竟变成了这样一具尸首。
仿佛是一种宿命,她杀人,然后被杀,这很公平。
即使公平,明诚的心里也登时装填了一种微漠的悲哀,为汪曼春,也为明楼。汪曼春的年纪和明诚差不多,她也算跟着明楼……半辈子了。
天道好轮回。明诚想着,不定什么时候,就轮到自己了。
明诚下意识地抬头去看大哥,明楼眼里噙着泪,低着头,一句话也不说,盯着汪曼春的尸体,眼泪也不掉下来,就挂在睫毛上。这让明诚的心里更加悲哀了,什么时候见过,明楼噙着泪了。
陈深也跟了进来,他看看屋内一片狼藉,催了明诚一把:“还不去看看令姐。”
明诚这才反应过来,四下张望了下,三两步上楼去了。
“说吧。”明楼可算是蹦出一句话,“陈先生想要什么?”
“我想要什么……”陈深说着,“你都给么?”
“那得看你要什么。”即使在这种时候,明楼的回答依旧没有乱,依旧不给对方留下任何可趁之机。这让陈深十分震惊,他明知道,地上躺着的,是眼前这人昔日的爱人,而开枪的,就是这个人。
乱枪打死。
汪曼春身上至少中了五六枪,陈深判断着,至少是两把枪同时开枪,打光了两个弹夹。若不是提前做了调查,陈深都要以为,明楼和汪曼春之间,有多少的深仇大恨。
“她死了,”陈深把视线从汪曼春身上收回来,他似乎也觉得,这样打死一个女人,有些惨无人道了,“76号有个位置空缺,让我进去。”
“你要进76号?”此时明楼的眼里已经恢复了凌冽,明诚看得见的泪,明楼断然不会让别人看见,“这也是组织的要求?”
“看来明长官也查过我。”
“我何须查你,”明楼推了推眼镜,“南方局的消息自然会发到我这,麻雀。”
“既然这样,组织的要求也就不用我复述了。”陈深不隶属南方局,他是中央直派的。
“让你进76号容易,只是,那个毕忠良……”
“毕忠良是我的掩护,他必须……”
“不要打断我说话,”明楼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即使面上波澜不惊,但总会有些不耐烦,“要毕忠良进去,就得除掉梁仲春。阿诚为了争取这个人,费了不少力,你让我再想想。”
“好吧,不过时间有限。”陈深点点头,勉强算是应了,而后想起来什么似的,岔开了话题,“对了,我收到风,高木死了。”
“死了?”这倒是出乎明楼的预料了,他刚提醒过藤田注意高木,这就死了?明楼想了想,说,“他死了,汪曼春的行动没有停止,她还能带着人从我家掳走我大姐……”
明楼说完,刻意顿了顿,陈深接了话茬:“藤田芳政有问题?”
“你在青帮什么身份?”明楼不接话,反而转了话题。
“我是虞洽卿的人。”
“有多少人手?”
“能随时调动的,几十个吧,你要干嘛?”
“我要……”明楼说着,摘下了他的金丝眼镜,似有似无地擦了一擦,“刺杀藤田芳政。”
陈深一惊,刺杀日本高级军官,这倒是需要好好筹划,他合计了一下,说:“没必要啊,你上次的死间计划,已经成功地让日本军部怀疑藤田了,我在南京的线人报信,南京方面已经召了藤田回去述职,估计离死不远了,何必大费周章?”
“估计,离死不远,那是远还是不远啊?”明楼没好气地呛着,自从知道陈深是党内的同志,而且是声名远扬的麻雀,他在心里对陈深也有些不分你我了,甚至说话的语气,都和对明诚说话时一样了,“不能让他回到南京,藤田早就怀疑我了,死间计划将了他一军把他逼上了绝路,他到了南京一定会把罪责推到我的身上。那么,即使日本那边给他定了罪、又派了一个人来上海,你能保证,派来的那个人,第一个不会动我?”
明楼言罢,一脸“动了我,你们的行动还怎么继续”,满心在嘲讽陈深,目光狭隘。
陈深倒是明白得快,但还是有些顾虑:“你怎么确保,藤田的死,不会牵连到你?到时候别赔了夫人又折兵。”
“谁是我夫人?”明楼话接的倒是快,“想让他们不怀疑我,甚至充分信任我,也很简单——连同我,一起刺杀。”
“!!!”这倒是陈深没想到的,他知道明楼对外赶尽杀绝,但他不知道明楼对自己也这么狠,真置身刺杀现场,乱枪齐发,不知道那枚子弹就能窜进明楼的脑子里,他居然敢?
明楼并不管他,只顾自说着:“找几个枪法不太好的兄弟,藤田必须是乱枪打死,头几枪不能致命。若是没死,我会趁乱补枪。打我的那枪,你来。”
陈深是从打袁世凯的战场上下来的,他当然相信自己的枪法,只是他从未见过,有人可以这样淡定自如地,去部署针对自己的刺杀。
然而陈深当然不知道,这一招,明楼早就在明台身上用过了。
明诚扶着大姐下来,楼下这两个已经谈的差不多了,明台也早就被赶回去,偌大的面粉厂里,只有四个人,和一具尸体。明楼向大姐介绍着:“大姐,这位是……”
“陈先生,”大姐头发凌乱着,额头上还挂着血,但到底是十七岁接管明家的大小姐,说话并没有失了风范,“好久不见。”
“你们认识?”这会倒是轮到明楼疑惑了。
“当然,”陈深笑着,伸出手同明镜握了握,“明董事长有段时间给前线送货,我是她的联络人。”
“陈深,”明楼有些怒,压低了嗓子问,“你到底在我身边潜伏了多久?”
“挺久了。”


他们正说着,有警车声由远及近,陈深看了看明楼:“你们先走,我留下来断后。”
“录音机!”明楼突然想起来。
“什么录音机?”大姐并不知情。
“我知道了,你们快走。”陈深说着,把明楼往外推,连明诚要留下来帮忙,也被他一并推了出去,“你走你的,我人手够。”
面粉厂是明家在上海的第一个厂子,之后陆续有了药厂、香水厂,但这个不怎么赚钱的面粉厂,却成了明家人心里最割舍不掉的一块,也是这么多年也没有转手的原因。
他们的车刚开出去不久,身后一声轰鸣,明楼坐在车里,兀自叹了口气。
大姐把手放在明楼的手背上,说了句: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明楼望着大姐,他觉得,姐姐向来都是十分静的,多一句废话都不说。恰如静水流深,看似波澜不惊,内里却已是汹涌澎湃,往往一个暗潮打过来,也着实让人猝不及防。
自家大姐,也是个厉害角色。
【在这个温馨的时候,给你们插一段小番外~~~~~——阿诚小时候的训诫篇】

从明诚踏进明公馆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全然交付给了明楼。
他明白,明楼是救他于水火的人,是蹲下来抱住他、告诉他“无论如何大哥也要把你培育成才”的人,是无数个夜里噩梦惊醒总会陪在他身边的人。
从此他便认定了,明楼是值得他用一生去回报的人。
明诚学会的第一个字,是明楼拿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会他的,“诚”。
“诚”字不难,但对于一个大字不识的小孩来说,是有些难了。明楼捏着小阿诚的手,反复教他在纸上写这个字,明楼说着:“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他也说:“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
那时候阿诚不过十岁多,不到十一岁,他连字都不识,哪里听得懂明楼念念叨叨地说着《礼记》里的话,但他知道,大哥在教他做人。
他的手被明楼握着,反复一笔一划地写着自己的名字。
阿诚学东西是极快的,明楼始终觉得,他是个好苗子,被桂姨耽误了这么些年,但聪慧和勤奋是挡不住的。
明楼知道,桂姨没有好好待阿诚,这孩子身体有些瘦弱,刚来家里时,自卑得不像话,始终认为自己是下人的孩子,卑微得还不如一只狗。明楼拉着他,去上海最贵的裁缝店订做最好的衣服,去百货大楼给他买下所有这个年纪的少爷们应该有的东西,去学校、去咖啡厅、去电影院……明楼是明家的大少爷,从小饱读诗书,又风度翩翩,他的交友范围实在不小,明楼就拉着阿诚,逢人便说:“这是我弟弟,阿诚。”
如此,就是大半年,阿诚可算是接受了他是明楼的弟弟,他的心越来越开阔,连笑脸也多了起来。他对着明楼,总算是能没有负罪感地喊一声“大哥”了。
这段时间也苦了明楼,他从没有带过孩子,实际上他自己也不过就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阿诚不像明台,明台还小,所有价值观念都可以重塑,而阿诚,他是有自己的想法的。明楼对着阿诚,多少有些小心翼翼,生怕再触碰到阿诚心里那一块禁地。
有些时候,阿诚跟不上明楼教他的进度,明楼刚想着急,喘口气又把火压了下来,他反复告诉自己:阿诚是被耽误的,不能怪他。
十岁冒头的男孩子,到底是调皮,阿诚已经算是极乖顺了,也总有些男孩子的天性。明楼让他不要爬树,他偏趁明楼上学的功夫,爬上了院子里那颗香樟树。小孩子哪里知道,香樟树的树枝葳蕤蜿蜒,一个抓不住,整个人就从树上掉了下来。明镜吓得赶紧给苏医生打电话,小阿诚摔得脱了臼,苏医生给他掰回去的时候,他疼得脸色都变了,硬是在大姐面前咬着牙噙着泪,没有哭。
而明楼听到消息,从学校里请了假跑回家的时候,阿诚抬头一见大哥,立马哭成了泪人。明楼也是心痛得狠,还得拉着脸训斥:“让你不要爬树的!”
“嗯,”小阿诚抽泣着,“对不起,大哥,我知道错了。”
明楼见他都已经痛成这样了,还可怜巴巴地道歉,心里一软,坐上床把阿诚抱进怀里:“不哭了不哭了,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是对不起你自己。”明楼说着,又揉了揉阿诚受伤的手,“脱臼不是什么大事,过不了几天,阿诚就没事啦。”
阿诚张着被眼泪打湿的眼睛,水汪汪的,看着明楼。
明楼继续说:“看来,大哥得送你去练武了,你这副小身板,以后可怎么办啊。”
“嗯。”阿诚并不知道练武两个字意味着什么,只知道大哥说的,一定都是对的。
明楼当真送阿诚去练武了,他觉得阿诚条子好,手长脚长,以后个子也不会矮,便送他去练了形意拳。师父教的很用心,阿诚学得也快,不到一年的工夫,已经可以和明楼过上几招了。
可是明楼忽略了,练了武,这孩子的心境也变得好斗了。
到底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孩子,他是悟不到武学的真谛的,只知道,自己一身功夫,不用可惜。
阿诚跪在书房里,嘴上还念念有词:“不是我先动的手。”
“你!”明楼喘了几口大气想要压住火,“你明明知道,邱会长家的那个少爷,根本不会拳脚,你还对他动手?”
“他……他先打我的。”
“还敢顶嘴!”明楼说着,抄起桌子上那把木尺,不轻不重地打了阿诚一下,“我跟你说过的,要你练武,是强身健体,是拿来保护人的,不是拿来霸凌别人的!”
明楼这一下打得不重,却把阿诚给打清醒了,他也的确记起,大哥和师父都对他说过,不许仗着身手去欺负人,阿诚抬手摸了摸刚才被大哥打的位置,也不反驳了,跪着说:“我错了……”
“你……说什么?”明楼以为,他还要再费一番口舌,眼下阿诚突然认错,倒让他有些意外。
“我知道错了,大哥……你罚我吧。”
小阿诚明显很害怕,说“你罚我吧”的时候,身子还下意识地往后躲了躲。明家幼承庭训,只要家里一天不倒,供在小祠堂的那条马鞭就不会撤。有次明楼犯了错,明镜当即在小祠堂里狠抽了明楼一顿,那一次,明台和阿诚都是看见了的。
鞭子下去的时候,明台硬是被吓得“哇——”一声哭了出来,阿诚自己也害怕,还得抱住明台,一边给明台抹眼泪,一边捂着明台的嘴。
那一次,明楼在床上躺了三天,阿诚端茶倒水伺候了三天。
此刻阿诚跪在明楼面前,他认为,明楼一定也要给他一顿鞭子了,阿诚想想那日明楼的样子,害怕得快要哭出来。
“不许哭,”明楼说着,“男孩子,要懂得担当,自己犯的错,自己承担。”
“嗯。”阿诚应着,努力想要把眼泪憋回去。
明楼看着阿诚明明害怕,也不逃避惩罚的样子,心里的火已经消了大半了。他说:“去把门关上,家里人多,大哥得给你留点面子。”
阿诚听话地点点头,起身去关了书房的门,转身回来的时候,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有些尴尬地立在原地,是像大哥那样跪着挨打,还是趴在哪里?
正想着,明楼坐到床边,唤了一声:“过来。”
阿诚怯怯地走过去,明楼拉着他的手:“你还小,大哥不能像大姐那样,给你一顿鞭子,你肯定是受不了的。但是错了就是错了,错了就得受罚,你有异议么?”
“没有。”阿诚回答得倒是干脆。
“好样的。”明楼说着,把阿诚往里一拉,阿诚也听话,没有持劲,整个人俯卧在明楼腿上。明楼侧了侧身,把阿诚的上身放在床上,又塞了个枕头给他。这是明楼第一次动手打阿诚,他既想给阿诚一点教训,又不想给他留下阴影。
阿诚很乖,即使心里怕得要死,趴在大哥腿上倒也不动,他感到大哥的手放在了他的屁股上,大哥的声音就在他的身后:“阿诚,受住了,别怪我。”
阿诚刚想说“不怪您”,大哥的巴掌就落下来了。天气不凉,他也就只穿了条薄薄的裤子。明楼是练家子,手劲很大,打在阿诚身上也没留什么情,几下过后,就痛得阿诚直哼哼。
阿诚不敢动,身后实在疼得厉害了,他就把头埋进枕头里,胡乱抹两把眼泪。
的确是自己错了,邱会长家那个少爷,也的确是被他揍得鼻青脸肿,跑回家告状去了。
“啪!”
“啊……”
明楼这一记没收住力,打在这么个小孩身上,疼得阿诚也没忍住叫了出来。明楼顿了顿,抬手在阿诚的后背抚了抚,给他顺顺呼吸。他在告诉阿诚,即使我在罚你,也并不代表我不爱你了。
这对阿诚而言果然很受用,他乖乖地收了眼泪,呼吸也顺了过来。
明楼见他休息得差不多了,就拍了拍他,说:“阿诚,你趴到床边去。”
阿诚从明楼身上起来,听话地走到床边,他的个子还不高,一弯腰刚好趴在床边。
明楼拿着那把尺子,抵在阿诚身后问他:“为什么动手。”言罢,没等阿诚开口,明楼抡起尺子“啪”地一抽。
木尺抽在已经伤得不轻的身上,疼得阿诚往前一倾,也不敢不回答了,阿诚带着哭腔说:“我错了。”
“没要你现在道歉,”明楼说着,抡圆了胳膊又给了阿诚一下,继续说,“为什么动手!”
“大哥!”阿诚还小,他是受不住太严厉的家法的,但他不敢动,只含着泪说,“我是一时生气,我知道错了。”
明楼看着阿诚不住地道歉,知道他是真的疼了,也知道错了,但明楼的确生气,一是气阿诚仗着身手在外欺负人,二是气他没个分寸,今日还好对着的,是完全不会拳脚的邱少爷,下一次,若是碰上个真会打的,小命都不知道能丢到哪里去。
这样想着,明楼又狠狠心,不能不罚!
“啪!”“我让你练武,就是要你这样沉不住气的么?”
“啪!”“生气就动手?那你早该被我打死了!”
“啪!”“你这样沉不住气,若是碰上拳脚比你好的,你怎么办?”
“啪!”“谁教你的这么鲁莽!”
“啪!”“你在外面出了事,你让大哥怎么办!”
明楼这几下是用了些力的,阿诚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痛,他把仅有的意志都放在控制自己别乱动上了,根本没有多余的心力去听大哥在说什么,只不住地哭着,说着:“大哥我错了”“我知道错了……”“啊……”
“哥哥饶了我吧……”
阿诚一声“哥哥”,实在让明楼再打不下去,他本就见不得阿诚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明楼把木尺狠狠一扔,自己转身出去了,留阿诚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床边趴着,嘤嘤地哭。
也不知道哭了多久,明楼回来了,带了瓶药膏回来,他坐在阿诚身边:“裤子脱了,我给你擦点药。”
“不……”阿诚害羞,“不要……”
“啪!”明楼抬手又是一下,阿诚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
明楼看见伤势的时候,心下后悔着,明明提醒了自己控制着点,怎么还是打成了这样。受力范围就这么点儿大,肿成了一片不说,木尺打过的地方,还又肿起了好几条棱。明楼一边摸着药,一边心疼着说:“你怎么不知道躲一下。”
“我……”阿诚有些委屈,他哪里敢躲,求饶都不知道下了多大的决心。
“阿诚。”
“是。”
“以后要乖,知道么?”明楼说着,把阿诚抱上床放进被窝里,他看着阿诚哭得满眼满脸的泪,拿出口袋巾给阿诚擦了擦脸,“疼吧?”
阿诚点点头,又摇摇头。
都打成这样了,怎么会不疼,明楼坐在阿诚身边,双手环抱着他:“你还是不愿意告诉大哥,为什么动手?”
“我说了呀,”阿诚张着还噙着泪的眼睛望着大哥,“我是一时生气。”
“为什么生气?”
“他骂明台!”阿诚说着,好像又有些生气了,“他骂明台是捡来的小畜生,我们都是捡来的……”
明楼一怔,他在心里说着打得好,但他不能鼓励阿诚这种行为,只能抱抱他:“那是他没有教养,阿诚,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告诉大哥,我来处理。”
“诶,知道了。”
第十二章 之死靡它
By 寒~
忠臣侠忠,则扶颠持危,九死不悔,志士侠义,则临危自奋,之死靡它。
明楼到死都不会忘,他血战报国的决心。
他站在自己办公室的窗边,理了理衣领,他的领带衬衫都是明诚买的,领带是酒红色,深得像血。今日便是行动的日子了,若是行动失败,这一身,也便成了殓装。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
01
有些时候,明诚并不能理解学生是怎么想的,从日军还没攻进来他们就开始请愿抗议,直到现在,还在用他们的血肉之躯去触碰当权者的神经。
而转念一想,他就明白了,自己当年若不是在巴黎遇到了贵婉小姐,被她发展入了党,恐怕今时,也是以这种微末的方式表达一腔的赤诚吧。
这样想着,明诚又猛踩了一脚油门。
几分钟前线人来报,警察局在上海大学抓捕抗日分子,学生们集体围堵在学校门口,已经起了冲突。线人的原话是:十分紧急,恐酿成流血事件。
当时明诚还抱怨着:“这帮学生想干什么,‘武有黄埔,文有上大’,他们只是一帮手无寸铁的文人学生,血肉之躯对抗政府能做什么!”
明楼捏着冷了的咖啡杯,皱着眉说:“他们也是怀着满腔赤诚的。”
“他们这是添乱!”
“也不是,”明楼说着,抬起头看着明诚,“他们这是在给陈深那条线打掩护。”
明诚闻言一惊:“陈深他们……今天有行动?”
明楼没有应他,刺杀行动他没有告诉明诚,唯有最真实的反应才能骗过所有人,血和眼泪可以造假,但本能的撕心裂肺假不了,明楼望着明诚,心里一阵不舍,若是行动成了,他不舍阿诚被自己这样以命相骗,若是不成,不舍也没有用,假戏也就变成真的了。
“阿诚,”明楼有意要调开他,“你以政府办公厅的名义去上大,阻止警察局抓人。”
“可是大哥,”明诚丝毫没有怀疑,“他们以逮捕抗日分子为名,我怎么阻拦?”
“那你就以保护学生为名,强行阻拦。”明楼下定了决心要调离明诚,“有异议,让他们来找我。”
“是,大哥。”明诚有些察觉,但也不敢忤了大哥的意,点点头也就去了。
他只想着,快点办完,回到大哥身边,不管大哥要做什么,他都必须回去。
上大门口,学生一片一片地坐着挡在门外,明诚老远就看到警察局几乎动了半个警局的警力,荷枪实弹地对着这帮手无寸铁的学生。明诚心里一怒,拎了把枪,熄火,下车。
“你们这里,谁带队?”明诚在一众警察面前堂而皇之地拎着枪。
“我带队,”警察局的李副局长是刚从南京调来的,根本不知道眼前这个穿着大衣拎着枪的男人是谁,“你是哪方面的?”
“市政府办公厅,明诚。”明诚说着,也没给李副局长好脸色,“收队。”
“收队?”
“这是明楼长官的指示。”
“公文呢?”
“……”明诚一怔,明楼的确没有给他公文,只是交代他强行阻拦,明诚心里暗骂自己蠢,居然忘了要公文,此刻只能硬着头皮耍横,“怎么,明长官的指示,由我这个贴身助理来传话,还需要公文?”
“对不起明先生,”李副局长原本也就不打算买这笔账,何况眼前连个公文都没有,他更是懒得买账了,“没有公文,我不能收队,该抓的人,今天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你就试试看,”只半句话的功夫,明诚就端着枪,拉了枪栓,“我不在乎你要抓谁,明长官已经下了令,不许动学生,你敢往前走一步,我就敢通知你们的家属来收尸。到时候就算是周佛海先生来了,也只能算你是个殉国,保不齐,还安上个违抗军令的罪名。李副局长,周先生是你们局长,你更了解。”


听到明诚把周佛海给搬了出来,李副局长的确有些汗涔涔了,但转念一想,抓捕抗日分子的命令是周佛海亲自下的,怎么就杀出了个明长官?
一时对峙,双方都不愿下了枪,明诚一个人,对着半个警局的警力,他在心里盘算着,真打起来要怎么脱身。若是当真惊动了周佛海,对他对明楼都不一定是好事。
有个小队长气不过,举着枪骂了句:“你算个什么东西,要横回政府办公……”
“砰——”
他的话没有说完,就被失了耐心的明诚一枪爆头,中正式步枪,枪托抵在明诚的肩上。他的肩上有一处枪托砸出来的印记,那是狙击手的标志,明诚不算是职业狙击手,但在伏龙芝,他也受过不少训练,党内缺人手,明诚连护送的活都干过不下十次。
明诚开罢一枪,又拉动枪栓,子弹壳从枪膛里弹出来,他把枪口对准了李副局长:“我没时间跟你在这聊天,执行军令,放下枪,收队。”


李副局长眼看着小队长死在面前,似乎没料到明诚会如此强横,警察局是周佛海掌控的,敢对警察局这么横的人,恐怕真的惹不起,李副局长想想,也就认了这个怂,在明诚的枪口下,下令收了枪。
可惜这些,陈深都看不到,他此刻正埋伏在政府办公厅对面的民宅里,他是看着明诚开着车出去的,明诚的车一动,他就意识到,要准备行动了。
02
藤田芳政来政府办公厅听报告,那是家常便饭了,通常都不需要明楼在场,因此明楼找个由头出门,和藤田芳政打个照面,也是再正常不过了。
“藤田先生。”
“明长官。”
再正常不过的对话。
陈深在对面的民宅里,右手食指扣在扳机上,他随时可以打下这一枪。他计划着,第一枪打中明楼,剩下的,就交给手下人去办了。
第一枪是个信号,开出去,就收不回来了。陈深端着狙击枪,迟迟不扣扳机。
直到他看见明诚的车,陈深心里一怔,明楼不是要把明诚调开的么?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眼下陈深来不及多想,端起狙击枪,瞄准明楼就是一枪。
狙击镜的反光照在了明楼的领带夹上,明诚刚从车里下来,就看到明楼领带上的一抹微光,他的心兀地绷了起来,完全本能地,三两步冲上去,一把推开明楼。
陈深这个时候再想收枪已经来不及了,子弹窜进明诚的后背,明诚的手还保持着推开明楼的动作。
枪声一响,设伏在办公厅外的人兀地冲了出来,政府大楼外一片混乱。藤田芳政大惊,举枪就战。明楼脑子里“嗡——”地一声,“阿诚——!”
明诚滑倒在明楼怀里,参加斗争以来,枪子他吃过不少,这一次能替明楼挡子弹,他也算是无憾了。
明楼就着明诚往下滑,他的眼里是前所未有的悲痛,自己设的局,却把阿诚卷了进来。明楼的手上全是血,他的眼睛也是通红的,“你怎么回来了?谁让你回来的!”
明诚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只剩一副皮囊,他此刻除了控制不住的痉挛,唯一能做的,就是张着那汪眼睛看着明楼,他的眼神十分平静,平静得不起一点涟漪。
他的脑子开始不由自主地回放,他记得的,家里的老妈子说过,这叫走马灯,人之将死时的幻觉。
他看到小时候的他自己,哭着扑进明楼的怀里。
他想去问问小阿诚为什么哭,但他根本做不到。
他也看到明楼握着小阿诚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他再走近看了看,那是个“诚”字。明楼说:“诚者天之道也,诚之者人之道也。”
一股甜腻的血腥味涌上来,明诚张了张嘴,一股血从嘴边流了出来。
他在血里看到的,是白色的雪,纯白色,十分好看,雪下了很厚,很冷,冷得快要把人冻死。他看见他自己,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衬衫,瑟瑟发抖地跪在雪地里,明楼举着枪,对着自己,另一个自己,明楼说:“最后一次问你,说错一句,你就完了!”
明诚扯起嘴角笑了笑,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眼前明楼的脸也愈发模糊……
藤田芳政是被乱枪打死的,当然,致命的一枪还是陈深打的。明诚为明楼挡下了那一枪,陈深在狙击镜里都看见了,他收不了枪,他早就说过,枪弹无眼,一旦上了战场,生死有命。
这一枪没有穿透,子弹留在明诚的身体里,血一汩一汩地冒,像是失了控,明诚已经说不出话,他张张嘴,只来得及吐出了两口血泡。
像他们这种人,果然都是天道好轮回。
杀人,然后被杀,这很公平。
“阿诚……”“砰——”


子弹穿进明楼的身体里,明诚说不出话,只能瞪着眼睛看着,他的眼里满是悲痛,和方才他中枪时,明楼的眼神一样。
枪弹无眼,明楼甚至没有来得及看见,这一枪,是来自陈深,还是流弹。
明楼对于子弹有些陌生了,子弹在他的上腹部,只几秒钟的灼烧后,他也体力不支,倒在了明诚身边。
这样也好,之死靡它。
03
明楼站着。
他也好像是在躺着。
没有任何知觉,他分明记得,自己是中了一枪的。
就连踩在地上,也没有一丁点的触觉。
明诚由远及近地朝他跑过来,冲他说着话,可是他一句都听不见。
他分明听见有人在唤他:“明楼!”“明楼……”
那不是阿诚的声音。
而后,明诚在距离他一步之遥的地方站定了。
明诚满眼惊恐地看着他。
明楼左右望了望,四周一个人也没有。但不知怎地,他眼看着自己的手抬了起来,手里有一把枪——他惯用的那把“蛇牌撸子”。
“砰——”
他亲手开枪,杀了明诚。
子弹穿进明诚的身体,明诚踉跄了两步,没有倒下。他不可置信地看着明楼,又看了看胸前生出的那个血窟窿。
明诚站着,直到再无了力气,瘫软下去。
明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也喊不出一声“阿诚”。
他此刻满腔悲痛,就连麻雀从他的头上飞过,他都觉得,那是雅乌。
但他再一次低头,地上的明诚蓦地消失了,只留了一滩血水,像是被王水溶过一样。明诚的声音空灵地飘着:“大哥,阿诚做错了什么,你要杀我?”
“不,阿诚……”明楼说着,“大哥不是故意的,我也没想到你会回来……”
“大哥……”明诚的声音笑了,继续说,“我走了,你要保重,睡衣在衣柜里,阿司匹林在书房的抽屉里,一次只能吃两粒……哦,我藏了些私房钱,就在客厅,那副‘家园’的画框里,原本想着,等你结婚那天,送你份大礼,现在也用不上了,大哥,你去把它拿出来吧……我……先走了。”


我虐不傻你们~剩下的,等明天吧

【上一更太短,我再来一遍~】
“阿诚——!”不管明楼怎么喊,明诚的声音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不知道阿诚飘到哪里去了,他觉得他的天都不会亮了。
我毕生的希望,就是能活在阳光下,可是阳光……在哪里呢?
明楼一阵心痛,痛到像是有人在剜他的心,他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渐渐喘不上来,他觉得这样也好,一起去,兴许还追得上。
“阿诚……”
明楼往前追了几步,明诚的背影就在他前方,他从没有这样追过明诚,印象里,都是阿诚跟在他的身后,追着他喊“大哥……”“大哥!”“哥哥你等等我呀!”
“阿诚,阿诚你等等哥哥。”
“哥,”明诚似乎听见了,他回头,和往日一样地笑着看明楼,“你不要来。”
说完,明诚转过身,快走了几步,就又消失在明楼面前,任明楼怎么找也找不到。
“明诚——!”
明楼突然从床上坐起来,原本趴在床边快要睡着的陈深被他吓得一个激灵。明楼闻到消毒水的气味,这才意识到,自己还是个活物。他从不相信什么周公解梦,但方才这个梦,实在是让他胆战心惊,这……俨然就是阿诚来托梦了。
“陈深,”明楼用死一样的眼神望着陈深,“阿诚呢?”
“阿诚他……”陈深的表情很沉重,他掏出了枪,咔嚓一声上了膛,递给明楼,“如果你要我偿命,枪已经上膛了。”
“偿命……?”明楼胸口一阵痛,“偿什么命,他那一枪不是你打的么!怎么会出事!”
“我那一枪是打你的,你站定不动,自然不会出事,可是阿诚,他是突然跑出来的,那时候子弹已经出膛了,一切只能生死有命。”
“去他娘的生死有命!”明楼一向绅士,但此刻,他的话如同山野粗人,他一把掀开了被子,扯掉手上乱七八糟的皮管子,“他在哪?”
“停尸房。”
尽管做足了准备,陈深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明楼还是一个踉跄,又摔进了病床里,他的枪伤被撕扯了,又快要裂开。
“怎么会……子弹不是从后背进去的么……”
“明楼……”陈深望着悲痛万分的明楼,他没有去扶明楼,也没有收回他的枪,“救护车来得太慢,阿诚是流血过多,他……他都没有撑到医院……”
明楼的最后一点希望都被撕碎了,他顾不得上腹的枪伤还在灼烧,只觉得他的五脏六腑都前所未有的痛,只一会的功夫,他的眼里就噙满了泪。
王天风殉国的时候,明诚曾经问过他:“大哥,如果我也殉国了……”
明楼没有记错,那日他心里想的就是:如果再丢了你,那就是丢了整条命!
他似乎突然懂了那个梦,梦里他拼命地追着明诚——只差一点,他就真的跟着阿诚去了!
他还不如丢了整条命。
“嗤……”陈深莫名其妙地笑了,他实在是没有忍住,他一边笑,一边摆着手说,“对不起对不起,我笑场了。”
明楼的眼睛红得像是要吃人。
陈深这才收了笑:“放心,阿诚的伤比你轻,他老早就醒了。”
“你!”明楼差点一口气没上来,“你怎么敢!”
“这是阿诚的意思,”陈深顽劣地笑着说,“何况,我有什么不敢的,你又不是我上级。”
“!!”明楼气极,随手抄起床上放着的枪,举枪就要指着陈深。但他刚拿起枪就意识到不对,他把枪拿在手里掂了掂,分明就是一把空枪。明楼兀地把枪一扔,没好气地问,“你说什么?阿诚的意思?”
“还我!”陈深劈手抢过枪,才继续说,“阿诚知道了你的计划,气得差点没冲进来拔了你的吊瓶。”
“谁让你告诉他的?!”
“你当他傻啊?”陈深并不示弱,“他中那一枪时就已经意识到了,真要杀你,子弹不是这么来的。”陈深顿了顿,看着明楼的反应,“他其实没什么事,后面的‘昏迷’,都是他在配合我们。”
明楼这才长吁出一口气,心下想着:这小兔崽子!他想了想,心里还是有些后怕,若是阿诚有个三长两短,那当真就是他自己亲手杀了阿诚了。明楼仅这样想着,就出了一身毛汗,他问陈深:“他人呢?”
陈深一努嘴:“喏,三号病房,离你不远。”
“那……”明楼还是有些警惕,“他为什么不过来?”
“过来干嘛?”陈深没好气地说,“过来拔你吊瓶啊?!”
其实陈深说得轻巧,他有一句话说对了,明诚那一枪,的确是生死有命。
然而他还是骗了明楼,明诚直到此刻,都还在手术室里,生死未卜。
几分钟前,明楼也是生死未卜,医生说,明楼身子太虚,又中了枪伤,能不能醒过来都是问题,即使醒了,能不能挺过两天,就要看他的求生意识了。
陈深之所以骗他,无非是要给他一点求生意识,只要明诚不死,或者让明楼以为明诚没死,明楼他就会硬撑着挺过去。
而明诚更严重一点,子弹距离心脏太近,他已经在手术台上呆了三十多个钟头了。
往常这种情况,就连医生都要放弃了,只是因为他是明诚,几个医生才硬着头皮,卯足了劲要把他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
明诚被放在手术台上一动不动,像极了一具尸体。
病房里,陈深下意识地往手术室地方向看了看,他说着:“阿诚和你一样,也还在观察期,医生不让他乱动,你也是。”而后,他拿起桌上的一个保温桶,岔开了话题:“对了,令姐来过了,给你送了汤,我先喝过了,很好喝。”
“谁让你喝我家的汤!”明楼听到阿诚没事,他也就放心了,甚至和陈深开起了玩笑。
“令姐啊!”陈深笑着,直接把保温桶递给了明楼。
大姐炖的汤一向是很好的,比桂姨和阿香炖的都要好,明楼看了看,说:“帮我给阿诚送去吧。”
“他也有……”陈深一愣,心想:我拿出去也只能倒掉。赶紧补了句,“你大姐也给他送了一份。”
明楼想着自家大姐办事向来妥帖,他点点头,丝毫没有怀疑。
他根本没有想到,不可能有两份,保温桶足够大,原本就是两个人的量,以往明诚去给明楼买夜宵,都只装了半桶,倒出来刚好是一个人的食量。
不过这些,明楼怎么会知道。


我就起来看看你们被我虐傻了没
然后再睡回去



因为凯凯王的事,美人儿不想更…心疼!
04
明楼一觉醒来,愈发觉得陈深说的全是屁话。
自家阿诚的脾气,明楼向来是知道的,只要阿诚还有一口气,就不会这么晾着明楼,相比而言,医嘱算什么。
眼下自己一觉都醒了,天色也转了一整个轮回,病房里孤零零的,只剩明楼一个人。
若不是明诚重伤实在动不了,就是……
明楼不准自己再往下想。
护士拿着表单走进来,她戴着口罩,说话的声音嗡嗡的,她说:“明长官,您醒了?”
“唔,”明楼故作轻松地问,“明诚现在,还在手术?”
“是的,明诚先生从入院至今,一直在抢救中,”护士说,“不过……请明长官放心,应该是没什么事,已经有同事出来安排病房了。”
所幸不是安排停尸间!
眼前这个姑娘,穿着护士服,戴着口罩,一副全副武装的样子。明楼怎么会看不出,这是专业的演员,李小男。
明楼想想觉得有些滑稽,你们小夫妻两个,一个开闸,一个泄洪……
“谢谢,小男。”
李小男没有搭话,象征性地填了几栏表格,转身出去了。
明楼这些日子一直被关在病房里,他不知道外面的天已经变成什么样了,他也不知道陈深在外面戴着面具拼死拼活。
他唯独知道的,只有这里的天,慢慢地,开始放晴了。
吊瓶里的点滴还在一滴一滴地往下坠,明楼看了一会儿觉得无聊,兀自扯了针头,披上外套走了出去。抬手披大衣的时候,上腹的枪伤狠狠地痛了一阵。明楼这才想到,他参加战斗这么多年,竟没受过几次枪伤。
转念一想,似乎原本该是他受的伤,都尽数印刻在了明诚的身上。
“阿诚,阿诚……”明楼摁着自己的枪伤,愈发急迫地想要看上明诚一眼,就一眼。他拖着重之如铁的步子,挨个病房地找手术室。医院于他而言已经有些陌生了,明楼愈发觉得,自己亏欠了阿诚太多。
拐弯抹角地,明楼终于找到手术室,他还穿着病号服,一路都有人唤他“明长官”,即使有人不知道他的身份,但见他从高级病房的方向过来,一定不是什么惹得起的人,也都纷纷让开了,如此,明楼老远便看见了,单薄得如一片叶子的明镜。
明镜看上去已然坐着睡着了,明楼并不知道她坐了多久,只觉得内心兀地一痛,他快走了两步,坐到了明镜身边:“大姐。”
“呀!”明镜被唤醒,“你怎么起来了?”
“我来看看阿诚,没想到碰上大姐。”
“陈先生不是说,不告诉你的吗?”明镜望着明楼惨无人色的脸,有些心痛,自己这个弟弟,这么多年,也是够苦的。
“陈先生说的话,我是一个字也不相信。”明楼说得斩钉截铁,其实他自己心里明白,有那么一瞬,他是真的相信了的,陈深那个牲口,把他骗得如同飞跃驼峰的战斗机,整颗心被拎起来、又扔下去。
这么一说,明楼倒突然意识到,从来都只有我明楼算计别人,今日竟然被陈深给算计了?
明镜并不知道,她握了握明楼的手:“阿诚不会有事的。”
这话说的明楼心里一酸,他反握着大姐的手,眼圈蓦地红着,他说:“不会有事的。”
“阿诚一向最听你的,”明镜的眼里放着空,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小时候他犯了错,你知道了,要打他,我在他面前拦着,让他跑,他怕的要死,可是你一句话,他连动都不敢动,乖乖地跪着任你打。”
明镜说着,竟有些想哭:“他身子弱,你送他去练形意拳。阿诚是南方孩子,放在一群人高马大的北方孩子堆里,是讨不到巧的,他每次,都是青一块紫一块地回家来,我让他不要练了,你猜他怎么说?他说,大哥说了,天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
不仅明镜,连明楼,都分明觉得,自己的眼眶更重了。
明镜抹了抹泪,又说:“刚送他去巴黎那年,我带着明家香的配方去巴黎办事,也去看了看他,有个女孩子,长得十分清秀,好像……很喜欢他的样子,我问他,这姑娘是不是你的女朋友,他说,家国天下,哪有心思谈女朋友。”明镜说着,倒有些泣不成声了,“我当时哪里知道,那个女孩子,是贵婉小姐!”
贵婉的出现,对于明诚而言,是人生的转折点。
他从“明楼的弟弟阿诚”,转成了“地下党员青瓷”,这是让他十分自豪的,除却家国天下,他终于,能在暗夜之中,以另一种身份,和明楼比肩了。
明楼眨了眨眼,眼泪就拦腰被截断了似的掉了下来,他望着手术室的方向,和始终亮着的那盏灯,有些说不出的味道,那是一种,无以名状的、萧瑟的悲哀。
“明楼,你告诉阿诚,不许他出事,你告诉他呀!”
他二人正说着,手术室的门被“啪”地推开,一行人把明诚推了出来。明楼见状,噌地站了起来,伤口被撕裂,血渐渐地染了绷带他也不管,伸着手往明诚那里迎。
明楼的手被医生挡了回来:“对不起明先生,您现在不能碰他。”
“他怎么样?”明楼此刻哪里还管自己是什么明长官,他如一个迷路了的游客,拉住一个认得路的人,就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子弹是取出来了,”医生说着摇了摇头,“但情况不好,能不能熬过今夜,就要看他的求生意识了。”
医生言罢,又招呼着人,推着明诚往病房走。
明楼木讷地在医生身后跟着,他穿着病号服,看上去十分寂寥。
05
“阿诚!”
“哥?不是说了,你不要来。”
“跟我回去。”
“我哪里还回得去?”
“跟我回家!”
“……诶,回家。”
06
早上的第一缕阳光,不是撒在明诚的脸上的,而是在明楼的后脑勺上。
他坐在明诚的病床边,双手握着明诚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夜,连明镜都劝不住。直到明镜熬不住了,带着满眼的红血丝回了明公馆,明楼都像是扎了根似的,死活不挪窝。
两个高级病房在走廊的两头,几个医护人员没有办法,只得又搬了一张病床进来。
搬来的病床被摆在一边,看上去也十分寂寥。
明楼握着明诚的手,时而盯着明诚的脸,时而把他的手贴在自己的额头,最后趴在床边若有若无地眯着眼。
阿诚,你醒一醒,大哥错了,大哥再也不骗你了,以后就算是深渊,我们一起跳,大哥再不会抛下你了。
阿诚,等战争一结束,我们就回巴黎,你跟着我,在巴黎大学教书,我们养养花、种种草,房子不用像明公馆那么大,湖畔边,树林旁,就够了。
阿诚,那个民立中学的金老师,我跟大姐说了,不去见了。你不喜欢的,我也不喜欢。
阿诚……
“大哥。”


第十三章 虎口残生
By 寒~(我一定要玩一场“全员加速中”……跳戏了不好意思)
01
“大哥。”
一声大哥,明楼像是被雷击了一样,猛地抬头。明诚在明楼一片惊异的眼里,扯着惨白的唇冲他笑了笑,又唤了一声:“大哥。”
明诚的脸色仿佛死人,但他给明楼的那个微笑,却是极尽阳光。
“阿诚……”明楼像是死过一次,他抬手拨了拨黏在明诚脸上的发,“你怎么样?”
“我……没事……”明诚还很困顿,连说这样一句话,都用了极大的力气。
“别说了,别说话。”明楼心痛得不行,“再睡会儿。”
“唔,”明诚的伤在后背,他在病床里动了动,“疼……”
“!!!”一听明诚迷迷糊糊地喊疼,明楼也不管自己的伤了,起身扳着明诚的身体,让他能侧着身睡。
明楼的手触碰到明诚,总算是真切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孩子,还是个活物。
他笑了笑,眼里却不知何时,噙满了泪。
明楼是真的怕了,仿佛在失去过后,才知道真真切切的可怕。
在那之前,明楼设想了无数种可能,他可以死在敌人的暗枪之下,他当然也可以死在前线的炮火之中,他向来是不惧死的,哪怕是把他绑在耻辱柱上,被万千人指着脊梁去骂“狗汉奸”,他也是受得住的。
毕竟做这一行,只有不惜命,才能拼个胜利。
他当然也设想过明诚的结局,若是战死,便是光荣了。
仅仅这么想着,明楼尚觉得胸闷心痛,他蛮不讲理地强迫自己,他以为自己承受得了,而当明诚,面无血色地躺在他的面前,他才意识到,自己是有多虚伪。
虚伪地强迫自己以为,为了胜利,可以牺牲阿诚。
明楼倚在椅子里,歪着头看了明诚一会儿,觉得昏昏沉沉的,也慢慢地睡了过去,他的一只手,还搭在明诚的身上。
陈深在明楼的病房找不到人,就猜到明诚一定是救过来了。他一路找到明诚的病房,推开门刚好看见两个人昏昏沉沉睡着的样子。
陈深在门口尴尬地站了会儿,明诚轻飘飘地睁开眼,扭头看了看陈深,说:“刽子手!”
“是,”陈深痞笑着走进来,望着明诚惨白得吓人的脸说,“小白兔。”
“我宰了你!”
“谁让你窜出来的!”
“……”明诚一时接不下去,别说他当时不知道这是明楼安排好的,就算他知道,他还是会下意识地去给明楼挡子弹,仿佛他这具身子,就是这个使命一般。
“好些了么?”陈深见他不接话,找了把椅子坐下,转了个话题。
“好多了,”明诚说着,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你……怎么了?”
“?!!”陈深有些诧异,“这儿可是医院,满屋子消毒水味儿,你还能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
“我都闻到了。”没等明诚接话,明楼就闷闷地插了一句,“你简直跟从死人堆里爬回来似的。”
“我的确是。”陈深满不在乎地说着,天知道他的确刚从死人堆里爬回来,“对了,梁仲春暴露了。”
“暴露什么?”
“通敌。”陈深说着,“唰”地点着了一根火柴。
“出去抽!”明楼没好气地呛着陈深,继续问,“藤田芳政都死了,谁查的梁仲春?”
“北川雄夫。”陈深怏怏地收了烟,“日本驻沪的少将指挥官,藤田一死,特高课无人掌事了,北川现在亲自监管特高课。他认为,藤田的死,和你的遇刺,都是有人内外勾结的。刚好,梁仲春那两个秘密电台,就被挖出来了。”
“秘密电台……”明楼说着,看向明诚,“是你让夜莺透露出去的?”
“是,当时死间计划要暴露明台的电台,我也让夜莺顺手提了一笔梁仲春的。”
“你倒是真狠。”
“锅总要有人背。”明诚咧着嘴笑着,心里却多了一份莫名的悲哀,他也觉得自己,是狠了点儿。
“那,还救不救?”陈深坐在一边问。
“你自己完全有营救梁仲春的能力,”明楼一脸玩味,“跑来找我,不是来听意见的吧?”
“真没意思,”陈深也说,“我的意见是不救,76号头把交椅空缺,把毕忠良放进去,我们都好开展行动。”
“毕忠良于我而言,和梁仲春无异,我为什么要牺牲梁仲春?”
“因为梁仲春的价值已经耗尽了,而毕忠良,还有大批的价值可以挖。”陈深说着,仿佛讨论的,不是那个被他背下战场的、他唤作大哥的人,“他的命是我捡回来的,他,可控。”
“阿诚,”话已至此,明楼心里其实也有数了,“你怎么看?”
“……”明诚怎么会不明白大哥的意思,他窝在病床里,有些虚,“务必,保他妻儿周全。”
如此,便给一个人,下了判决书了。
病房里一时安静得可怕,有些肃杀,有些萧瑟,仿佛此刻房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为梁仲春默哀,明诚尤甚,他想着梁仲春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妻子、那个懵懵懂懂才三四岁的小儿子,他就有些想哭了,这哪里还是人间。
分明是修罗场!


02
梁仲春最终还是死了。
周佛海、明楼、丁默邨,没有一个站出来保他。梁仲春被北川雄夫立了典型,报复性地施了极刑,枪决的时候,梁仲春中了三枪,中正式步枪,没有一枪致命。
他是眼看着自己的血一汩一汩地往外翻,仰面死在他再熟悉不过的76号刑场的。
收到消息的时候,明诚硬是拖着自己一身的伤,翻着铁丝网去乱葬岗找到了梁仲春的尸体。明诚带着伤使不上力,他挖了很久,才把梁仲春给挖出来。梁仲春的衣服已经被血染变了颜色,三个血窟窿在藏青色的海军制服上显得分外狰狞。没有人给他换一身干净的行头,他就像一只狗一样,被人扔进了事先挖好的坑里,草草埋了。




明诚有些难过,倒不是同情汉奸,而是——梁仲春也不过是为了生存。
作奸犯科、残杀同胞,梁仲春做得还不如汪曼春绝,但死的,却要凄惨得多。
明诚叹了口气,乱葬岗的阴气很重,天还下着雪,明诚一阵颤抖,从内往外的那种寒颤。
明楼在医院里找不到明诚,知道他一定是去找梁仲春了,明楼有些无奈地笑着:“做我们这行的,心早就该被狗吃了。”
他是在说明诚,也在说自己。
“你的心老早就不在了,”陈深拿起椅背上明楼的大衣扔给明楼,“不在你自己身上,在明诚身上。”
陈深这话说的,让明楼无法反驳。
明楼有一颗家国天下的心,这颗心不断地在跳动,在往外迸发着滚烫的血液。而不可否认地,是人,就会有私心,唯独明楼的这颗私心,都落在了明诚身上。
不久前明楼还可以堂而皇之地告诉自己,必要的时候,他明楼可以牺牲自己,也可以牺牲阿诚。如今他不得不认了这个怂,他可以牺牲自己千次万次,唯独不能牺牲阿诚。
他明白得很,若是自己死了,阿诚也不会独活。
所以他自己也不能死。
早前大姐说过,“有阿诚在,你才是明楼,铜墙铁壁不能塌”,当时他还不以为意。
明楼抬头看看外面的天,凌晨的雪夜阴沉沉的,像是压在人的肩上似的。明楼把自己裹了个严实,复又拿了一件大衣,径直往乱葬岗去了。
陈深一路跟着,他不去开车,他知道那是明诚的位置。
明楼开车,陈深坐在后座。
车窗上都遮了布,陈深看不见窗外,有些无聊,他看着一言不发的明楼,心想往日,明楼坐在后座,是不是也这样望着明诚。
明诚给梁仲春移了坟,没有石碑,他就用木头,咬破了手指,给梁仲春立了个碑。下葬的时候,明诚往梁仲春的口袋里,放了一张照片。
照片上,梁太太抱着苗苗,笑靥如花。
雪下得不算大,通常落在人的身上也就化了,明诚没法撑伞,又折腾了许久,硬是把自己淋成了一个雪人。
明楼和陈深找到他的时候,明诚站在梁仲春的墓碑前,低着头看着用自己的血写出来的“梁君仲春仁兄之灵”,他不能暴露大哥,所以连立碑人都没有,只留了一个“友”字。
有雪花飘进明诚的眼里,明诚还没有来得及感到寒冷,雪都被眼里滚烫的液体融化了。


美人儿今天任性地去看李熏然了
明天更!
你们有什么想看的梗都可以留在评论里,我看情况写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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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让我看见你们的热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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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7 21:09:36  更:2021-09-08 02:22: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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