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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小蘑菇的故事匣子(各式小短篇)[第9页]

作者:红裙子姑娘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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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公馆。
杨慕初许久未见鲍望春,态度自然分外关切而亲热,不断往他的碗里夹着菜,一个劲的嘘寒问暖,兄弟两个谈得十分高兴。而杨慕次本就不多话,此刻受了冷落,更是只顾闷头吃饭,一声也不吭。
站在一旁服侍的佣人剔好了一条鲫鱼的刺,杨慕初便示意他先放在鲍望春的盘子里。鲍望春腼腆地笑了笑,脸上带着尚未褪去的少年人特有的青涩与稚气:“谢谢阿初哥。”
杨慕次抬起头不咸不淡地瞟了他一眼。
“阿次,你那什么表情呢。”杨慕初见鲍望春有些手足无措,好笑得瞪了一眼弟弟。“你不是因为平常第一条鱼都是剥给你的,今天给了东卿,而在赌气吧?我看你最近小孩子脾气倒是越来越严重了。”
鲍望春听杨慕初这么说,愈发手足无措了起来,夹起盘子里的鱼就放在了杨慕次的盘子里:“阿次哥,东卿不,不知道这规矩……我把鱼给您……阿次哥可不要生气了。”
“哎呀,东卿你不用……阿次,你看看你!”杨慕初嗔道。
杨慕次饱受“冤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立马就着急翻脸,仍然端着一脸的面无表情:“大哥,阿次没那个意思。只是有人一味在装乖卖巧,看得有些上火罢了。”
杨慕初开始有些莫名其妙,一转头却捕捉到了鲍望春眼神里一闪而逝的精光,才明白过来这俩活宝弟弟怕是又在较劲呢,顿时失笑摇头道:“怎么了你们俩这是,刚在一个地方上班就又闹别扭了?”
“没有啦,阿初哥。阿次哥可照顾东卿了,每日都按时给我送报纸来,什么泡茶、打饭他都给包了,对东卿特别上心呢。”鲍望春笑眯眯一气说完,果然看到杨慕次拿着筷子僵了一秒钟,盯着一只龙虾夹了半天都没夹起来。
杨慕初却半信半疑,对弟弟能这么细心地照顾人持保留意见:“什么事都要我耳提面命的人,怎么懂得这些了?”
杨慕次夹着龙虾淡定道:“大哥,吃饭吧。”
因着杨慕初坚持要留鲍望春在杨公馆住上几日,于是导致了第二天杨慕次和他的上司共坐一辆车去上班的局面。
一路上两人都相安无事,到了最后下车的时候,鲍望春打开车门,才笑嘻嘻地冲杨慕次来了一句:“杨副官,一会儿记得把晨报送到办公室来啊。”
杨慕次没来得及说什么,车门就被嘭一声甩上了。杨家的司机看着二先生坐在座位上无声地冷笑,只觉得分外惊悚。
而在听说“处座鲍望春把副司令江砥平摁进厕所的马桶里了”这个传言的时候,是在快要下班的时间了。
杨慕次腾地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揪住刘云普的衣领:“你说什么?!”
刘云普被勒得一张脸通红:“咳咳咳咳……阿次你淡定啊~我知道,我知道,你等这一刻已经很久了,袭击上司可是大错啊!处座……呸,鲍望春这小子准得被赶出侦缉处了。兄弟先恭喜你……”
杨慕次几乎是怒吼出声:“少他妈废话!鲍望春在哪儿?!”
“在……在处长办公室呢……”
杨慕次摔开刘云普的衣领,气势汹汹地就往目的地杀去了。
抬脚踹开办公室的门,鲍望春被吓了一跳,看清是杨慕次,本来就垂头丧气焉焉儿的模样,更添了几分心虚和不知所措:“杨副……啊不,阿,阿次哥……”
杨慕次紧紧地抿着唇不搭话,上前拽着他就往门外拖。唬得鲍望春赶快扒拉着门框不松手,苦着脸哀哀求道:“阿次哥,这,这还在侦缉处呢……给东卿留点儿面子好不好……”
杨慕次沉默了一会儿,打开门,退了一步站到他身后,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处座请。”
恰好到了下班时间,杨家的车早就候在了司令部外面,载着饱受注目礼的鲍望春与杨慕次绝尘而去。
甫一踏进杨公馆,鲍望春就扯着嗓子开始叫唤:“阿初哥!东卿下班回来了~”
老管家候在一旁笑眯眯地等他吼完了,恭敬地向杨慕次道了一声“二先生”,这才对鲍望春说:“鲍少爷,先生今晚在百乐门做东请生意上的合作人吃饭,不回来用晚膳了。”
鲍望春呆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战战兢兢地转向杨慕次:“阿,阿次哥~……”
“去书房。”杨慕次只吐出了这三个字,便头也不回地上楼了。
刚一进书房,杨慕次就一脚踹在了鲍望春的大腿根上,后者猝不及防,嗷一声就被踢到了墙壁边儿,趴在那儿可怜兮兮地转过头来看他。
这种表情见得多了,杨慕次对此早就免疫,直接摊开掌心就朝他伸过手去:“把皮带解下来。”
鲍望春站在原地磨磨蹭蹭的,杨慕次抬手干脆利落地往他屁股上抽了一巴掌,打得他忍不住蹦了一下,用手捂着伤处呲牙咧嘴的使劲搓了几下,这才乖乖将皮带解了下来双手递上。
杨慕次接过,然后在手里对折,试着在空气中挥了挥,呼呼的破空声听得鲍望春一缩脖子,就又听见死神下达了新命令:“裤子脱了。”
“阿次哥!”这下鲍望春终于不肯了。有多久没挨打了他自己都已经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上次被杨慕次教训还是因为黛林的事儿。黛林……他怔了一下。那……是多久远的过去了?一年?两年?他有些恍惚了起来。
然而杨慕次手中的皮带从来不等人,“咻啪”一声划过空气就在他臀峰处印下了第一条印子。虽然隔着厚实的军裤,那熟悉而尖锐的刺痛仍然贯穿了布料悉数传到了皮肉上。鲍望春闷闷地哼了出来,却并不敢叫的太大声,他知道杨慕次最烦男人在受罚的时候哭喊躲避,那样做只会换来自己在床上多趴几天的后果,而不是心软疼惜。
最终他还是烧红着一张脸把裤子撸到了膝弯处,这次不等杨慕次吩咐,他就自己规规矩矩地双手撑住墙壁,微微分开了双腿。
先是左边那块臀肉挨了五下,鲍望春强压回了想要侧过身子躲避的欲望,正狠狠咬牙捱过那一波波疼痛时,却听见杨慕次开始问话了:“说说吧,江副司令是怎么得罪了您鲍少爷、鲍处长脾气的,嗯?”
“他堂堂一个沪中警备司令部副司令,却老是仗着自己的官儿大,在弟兄们中间几乎就是横着走的。作威作福,欺压完这个又去敲诈那个,我早就看他不顺眼了!这次居然敢欺负到老子头上来了……”
话还没说完,皮带呼啸着连续三下又抽在左边。鲍望春正说着话呢,一个措手不及,骂人的词语在嘴里咕噜了一圈,害得他差点咬到舌头,忍不住就呻吟了几下。
“还有脸叫!”杨慕次似乎盯准了左边那块肉,每一下都精确地抽在那儿,压根不顾那里的伤处已经开始变了颜色。“你知不知道殴打上司是要撤职的?!”
“知道啊……唉哟阿次哥轻点儿……”鲍望春实在受不住似的跺了跺脚。
“还动?你再敢动一下试试!”杨慕次继续给他的左臀添着颜色,“知道?呵,揍了头儿一顿不够,还要把人摁马桶里去?鲍望春,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离谱了!”
鲍望春本来是想老老实实答话认错的,但吃不住杨慕次的重手,眼睛里都开始蓄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疼得用手指直抠墙壁:“换一边!换一边!阿次哥……疼……”
杨慕次完全不为所动,一皮带抽裂了一处旧伤,血丝从那里慢慢洇了出来。“我不疼!”
鲍望春抖着身子弯了一下左边的膝盖,“东卿疼……”
软软糯糯的嗓音,一句带着像要哭出来的腔调的“东卿疼”,饶是刚硬如杨慕次亦是忍不住心软了一点儿,皮带不仅转了个弯儿落在右边,力气也收回了个两三分。
然而鲍望春却不知道是疼紧了还是怎么,嘴里开始哼哼唧唧个不停。
杨慕次又皱起了眉头,“少得寸进尺了!收声!我不吃这一套!”手里的皮带却握着半天没有再挥下去。
鲍望春深呼吸几口喘过了气,小心翼翼地试探着开口:“阿次哥,您消消气……”
后面的人暂时没有继续揍的意思,但也没有说话。
鲍望春鼓了鼓勇气,继续道,“东卿冲动之下做错了事,现在已经知道错了……我向您认错。”
杨慕次哼了一声,“没诚意。”
鲍望春急了,冲口而出:“东卿真的知道错了,愿受责罚!”
“嗯,不错。”杨慕次引了他上钩,这才满意的点头。“自己说罚多少。”
“不是,罚过了嘛……”鲍望春此刻心里那个后悔,恨不得能把自己舌头给咬下来。
回答他的是一记抽在大腿根上的皮带。
“啊!唔……那,那就十下……”
杨慕次也没嫌少,只是充分发挥了自己军统出身的特长,仅用十下皮带就将鲍望春本来只是红肿的右臀改造得和左边一模一样。
终于打完了!要不是身后的伤叫嚣着疼,鲍望春真想原地蹦哒几下以证明自己活着从阿次哥手心里钻了出来。杨慕次懒得理会他的不长记性,只是小心地将他扶到沙发上趴下。“我去拿药。”
清凉的药膏一敷上伤处,火烧火燎的疼痛感立刻就减轻了很多,鲍望春动了动让自己趴得更舒服些。“阿次哥,您不觉得那江砥平本来就挨得不冤么。”
上药的手势顿了一下,“我看你才挨得不冤。”
“本来就是嘛,他……”
“鲍望春。”杨慕次直接打断他的话头,“你是不是以为我打完了,你就安全了?”
鲍望春还真就这么想的,于是继续不知死活道:“他……”
没有伤口裂开的大腿根儿立刻就挨了重重一巴掌。
鲍望春只好吞下满腔吐槽的激情,转过头乌溜溜地看着他:“阿次哥,东卿要被撤职怎么办?”
“活该。”
“阿次哥……我,我保证不再滥用职权欺负你了!绝对不让你再去端茶倒水买报打饭……”鲍望春的好话还没有说完,直接被杨慕次粗鲁地打断了。“行了我知道了!我会让侦缉处的兄弟一起帮你写一封联名信递交上去!”
鲍望春低下头,一个没忍住,偷偷地笑了。
但他却不知道,身后那人,此刻和他是一样的表情。
【完】
【新文·驯狼(兽化人梗)】
『童年』
承州新任督统慕容朗年少有为,骁勇善战。此番挥师西南边疆地区,与异族蛮夷苦战数月,当那一带被当地人称之为“死亡雪漠”的荒地都浸染成大片大片的血红色时,慕容朗终于成功取下了对方将军的首级。
向来剽悍桀骜的匈奴族不得不向承军俯首称臣,除供奉上土地和钱财外,还特意向慕容朗进献了一头纯种雪狼。
雪狼向来只存在于边疆地区人烟罕至的荒山之上,性情孤傲凶残,不容人之驯服,自古被匈奴族奉为神兽。此番他们竟献祭出一头珍贵的雪狼崽,足可见其战战兢兢的臣服之心。
慕容朗大悦,带领麾下军队携带着大批奇珍物资凯旋回乡。而那只小小的雪狼崽眼睛都还没睁开,匍匐在他怀里呼呼大睡的模样看上去甚是乖巧,时不时还跟小狗似的努着嘴,一拱一拱的在胸口扒拉着想找奶喝,倒是弄得主人哭笑不得。
一个月后。
被慕容朗从西藏抱回来的小狼崽已经会跌跌撞撞的撒着欢儿蹦哒了。时常在慕容府的花园里这儿咬一下那儿踩一脚,不乖乖睡觉逗得一大群下人集体追着它跑是常事儿。慕容朗军务繁忙,抽不出太多时间去驯服它,便差人给小狼崽请来了专业的驯兽师。结果它没一个看得上眼的,来一个咬跑一个,性子野得很,除了在慕容朗面前稍微有些许的收敛,其他时候基本上可以算是无法无天,恐怕天王老子来了也降不住它。
可慕容朗偏巧儿挺欣赏这小家伙桀骜不驯的性子,格外优待它。慕容氏共有五个子女,四女一男。慕容朗排行老四,而那小狼崽的性别是个男娃,故此得乳名“小六儿”,学名慕容沣。
……
“慕容沣,老实交代是不是你干的?”
小狼崽瞅瞅主人差劲的脸色,再瞅瞅主人掌心里的玉佩碎片,立刻十分无辜的猛摇头。
“再仔细想想。”
小狼崽犹豫了一下,伸出粉色小舌舔舔鼻尖,呜呜两声,还是摇头。
慕容朗这回不再纵容,一把揪住小崽子后颈的毛,从软乎乎的大床上提起来,啪叽一声就给扔到了冷冰冰的地板上。
小狼嗷嗷叫着,四爪朝天的踢蹬了半天短腿儿才艰难地翻过身,站起来抖抖毛,很不高兴地冲着慕容朗呲牙咧嘴,发出呼哧呼哧的声音。
“我看真是把你给惯坏了。”慕容朗沉着脸从枕头底下摸出一根小木尺,用它指着小狼崽。“马上给老子变回来。”
小狼一见尺子,顿时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想都不想转身拔腿就往外跑,结果慌慌张张的没看清路,咕咚一声撞上房门被弹回来,疼得嗷呜嗷呜叫唤。
慕容朗本来气得不轻,此刻又有些哭笑不得,不得不走过去弯腰拎起小崽子,威胁地用木尺拍拍它试图用尾巴遮住的部位。“我最后说一次,变回来。”
小狼在主人手里蹬了两下腿儿,细声细气的呜咽两声,最后还是被迫屈服了,不情不愿地开始抖毛,周身逐渐升腾起一圈光晕然后又缓缓散去。慕容朗见他变得差不多了,故意松开手,小孩儿便十分悲催的又一次啪叽落地。
“嗷嗷!疼~”此刻在地板上捂着屁股直打滚的竟是个大约五六岁的小男孩,胖乎乎的十分可爱,几乎看不出桀骜霸道的小狼崽的影子,略微有点折损神兽雪狼族的脸面而不自知。
慕容朗在衣柜里翻拣半天,没找到小孩的衣服,只好随手拿出一件自己的衬衣兜头就给慕容沣粗鲁地套了下去。变成人形的小狼崽很不喜欢穿衣服,揪着领子使劲儿扯了几下,只听“嘶啦”一声,十分轻易就报废了主人一件上好料子的衬衣。
“呃……”慕容沣困难地咽了口口水,简直不敢抬头看主人的脸色,只好硬着头皮咬咬牙,从地上蹦起来一个飞扑黏进慕容朗的怀里。“哥哥~抱抱~~”
“揍完再抱。”慕容朗的话吓得小孩儿直接一个哆嗦,整张小脸都垮了下来,弱弱地拉着他的衣角。“哥哥……”
慕容朗抱着肉团在床边坐下,呼噜一把杂乱的头毛,耐心地说教:“小六儿,哥哥今天要惩罚你,并不主要是因为你摔坏了玉佩。犯了错不要紧,勇于承认错误、知错就改才是好孩子。懂吗?”
慕容沣搂着他的脖子,低着小脑袋没说话。
慕容朗给他时间想了一会儿,又问:“小六儿现在告诉哥哥,玉佩是谁摔坏的?”
“唔……”慕容沣偷瞄了一眼男人,最终还是小声说:“是……是我。”
“那为什么开始不承认?”
“怕哥哥生气,会揍我……”
小孩儿委委屈屈的小奶音让慕容朗有些心软,语气缓和不少:“小六儿,哥哥不是不讲道理的人。如果你最开始就主动跟哥哥承认错误,解释清楚你不是故意打碎玉佩的,哥哥会原谅你的,或许你今天就不用挨罚了。”
“啊。。。”慕容沣皱巴着一张小脸蛋,看着慕容朗不知道该说什么。“哥哥,我……我……”
“嗯?”慕容朗鼓励地拍了拍小孩的背。
“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了。小六儿要做诚实的好孩子……”慕容沣越说越小声。
“嗯,很好,哥哥接受你的道歉。”慕容朗点点头,挑眉看着他。“那……现在小六儿该怎么做?”
本来就没有穿衣服的小孩儿犹豫了一下,还是主动蠕到慕容朗的腿上趴好,光溜溜的小身子白净多肉,像一只蒸得火候正好的糯米团。
慕容朗将木尺轻轻放回枕头底下,扬起了巴掌。“三十下,记住教训。”
“唔。”慕容沣答应得乖巧,可挨了不出几下就开始不老实了,呜噜呜噜的怪叫着拼命动弹。其实慕容朗也知道不能全怪他,狼族的骨血注定了这孩子桀骜不驯的本性,短时间很难真正驯服,需要慢慢来。
但这并不能成为减轻惩罚的理由。虽然挣扎闹腾得厉害,小雪狼的力气又是普通孩子的好几倍,但以慕容朗的能力桎梏住他还是十分绰绰有余的。眼看着那白嫩的糯米团一点点红肿成两只小寿桃,慕容朗也没手软,该揍的分毫不少,硬着心肠要让小孩儿记住教训,第一次就把毛病给纠正过来。
噼里啪啦的挨完一顿,被抱起来的小狼人缩在主人怀里,虽然疼得俩眼圈儿都红了,但还是倔强的不让眼泪掉出来,呼哧呼哧的喘着粗气。慕容朗罚了他心里也心疼得很,嘴里没出言安慰,但还是不住地拍着背给顺气。
过了片刻,慕容沣缓过来不少,吸吸鼻子张嘴就是一句:“吃肉肉……”
“好好好,我马上让厨房给你做。”慕容朗连声答应。
“明天我要跟着你去军营……我要去找那些小狼狗玩儿……”
“这就不疼了?”慕容朗哭笑不得的轻拍一记小孩儿的屁股,换来一声不开心的低吼后无奈答应下来。
“还要……”
“还有条件呐?”慕容朗算是有些怕了这小崽子。
慕容沣有些别扭,叽咕半天,将头重新埋进他的怀里。
“今晚一起睡……”
『少年』
小六儿长得很快,不过两三年光景,便由一只毛茸茸的小崽子发育成了一头皮毛油光水滑的健壮雪狼。同样的,化为人形也褪去了稚嫩,看上去已然是个十六七岁的俊俏少年,眉眼磊落分明,身姿修长挺拔。
唯一不变的,可能就只有骨子里那股天生的顽劣劲儿。
随着年龄的增长,慕容朗对他的要求也愈加严厉,小崽子已然没有了小时候那种相对温和耐心的待遇,隔三差五总免不了被兄长一根鸡毛掸子撵得满府嗷嗷乱窜。正值叛逆期的他憋屈得很,在无数次皮肉之苦后终于痛定思痛,将狼爪伸向了那根回回都揍得他只恨自己多生了个屁股的万恶工具——鸡毛掸子。
这天慕容朗又提前从军营杀回府,踹门而进,一声怒吼:“慕容沣!马上给老子滚出来!!”然后顺手抄起了门边的鸡毛掸子,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十分熟练。
这天杀的小兔崽子,让他静下来好好听一堂军事理论课简直就跟要了他的命一样,比板凳上有倒刺扎屁股还坐不住,没到一刻钟就带领他手下的一帮小跟班直接逃课扬长而去,临走时还绑了任课军官,卸掉他的配枪,以示挑衅。听完副官报告的那一刻,慕容朗气得差点没吐血三升。
周围的下人一见这个阵仗,都知趣地退了下去。只有管家小心翼翼的迎上来:“四少,六少在书房呢……”
慕容朗二话不说,拎着鸡毛掸子就上了二楼,一脚踹开书房的门,果然见墙角规规矩矩的跪着个少年。
“嘿,今儿个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啊。”他挑了挑眉,负手不紧不慢地踱过去,站在弟弟身后,冷冷哼道:“咱们堂堂六少,也知道自觉认错?”
慕容沣耷拉着脑袋,声音竟然带着一丝哽咽:“四哥,六儿再也不敢了……”
慕容朗微微皱起眉,这才察觉出不对劲。他伸手将弟弟的脸蛋掰过来一看,才发现孩子的两只眼睛都哭肿了,红得像小桃子似的,好不可怜。
“搞什么?哥还没开始揍呢就哭成这样,男子汉大丈夫,也不嫌丢人?”
“呜呜……”慕容沣终于还是没忍住,一下子抱住兄长的大腿,委屈的哭着控诉:“四哥,您可一定要替弟弟做主呀……那个,那个没见过的长官,他竟然敢打我,他,他……呜呜呜……可疼可疼了……”
慕容朗心下也是一惊,连忙将弟弟拉到沙发上趴下,小心翼翼地褪了裤子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挨的是军棍,破皮流血的伤口肿胀得都已经呈紫黑色了,目测不会少于三十棍。
说实话,慕容朗对于慕容沣要求虽然严苛,但到底是自己一点点带大的小狼崽,打心眼儿里当亲弟弟疼惜着。即使经常被气得七窍生烟,却还真的从来没舍得真让他挨过货真价实的军棍,哪个不长眼的竟然敢……
“谁干的?”
“一个,一个老头子……”慕容沣后怕得很,愤愤嘟囔着。“长得又凶又恶,坏人……”
“看来有些小兔崽子,还是挨得轻了。”
房间里突然响起第三个人的声音,沉稳冷肃,铿锵有力。慕容沣浑身一哆嗦,连头也不敢回,扑到哥哥怀里就尖叫起来:“四哥四哥!坏蛋!坏蛋来了!”
慕容朗看清来者何人,当下震惊不已,几乎是下一秒就反应了过来。起身,站直,行礼,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不难看出曾经严格受训的成果。
“总统大人!”
慕容沣眼角还挂着晶亮的泪珠,眨巴眨巴大眼睛,没反应过来。
行完军礼,慕容朗居然又跪了下来,第二个礼节,竟是慕容氏家训里定下的规矩。
“儿子给父亲请安了。”
年逾半百的慕容宸,身穿普通军官服,身形高健伟岸,神情不怒自威。眼风一扫,连慕容朗皆是周身一凛,更别说某只狐假虎威的小崽子了,被吓得差点没就地刨个洞钻进去。
“怎么?”慕容宸在沙发上坐下,眯眼打量着缩在自家儿子旁边直打哆嗦的小少年,冷言冷语:“我让你滚回家跪着,你就是这么反省的?既入我慕容家已三年,竟然连最起码的规矩都没有学好?”
慕容朗心里一沉,暗暗着急,但又碍于父亲没有发话,他只得继续一动不动地跪着,连眼皮子都没敢抬一下。慕容沣得不到指示,手足无措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只好硬着头皮挪过去,凑到男人膝下怯生生的开口:“爸,爸爸……”
慕容朗终于不忍直视的闭上了眼睛。
那一刻,慕容宸几乎怀疑自己的听力出了问题。除了自己心尖尖上的四个爱女,还从来没哪个孩子敢这样和他撒娇,而且这还是个……男孩。
“……”慕容宸简直不想再多看这个小子一眼,转头瞪着慕容朗,不可置信地问:“没搞错吧?这就是你在信中夸得神乎其神的藏区纯种雪狼?莫不是那起子蛮人耍把戏,送了你一只狗崽子?”
慕容朗:“……其实,呃。父亲,我是说,不排除这种可能。”
听到这里,他已经领会到这是父亲的玩笑话了,便忍着笑这样回答。结果那只伤疤还没好就忘了疼的小崽子却不干了,气得呼哧呼哧的,抖抖毛直接变了回去,神气活现的在慕容宸面前转了个圈,骄傲地仰起头一声长啸。
刹那间,方圆百里的鸡啼鸭鸣、狗吠猫叫、鸟语虫喃,齐齐噤声。
而这不过是,灵兽之王的小小震慑。
看着蹲在自己脚下得意地直摇尾巴的狼崽,慕容宸最终还是伸出了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微微一笑。
慕容朗见父亲面色欣悦,亦是微笑,正想放下手里的鸡毛掸子,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他试着用手掰了一下,结果咔嚓一声脆响,拇指粗细的结实棍子轻易断成两截。
慕容沣闻声回头,看了看棍子,再瞅瞅慕容朗沉下来的脸色,立马就焉儿了,一边从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求饶声一边往墙角缩。
“还躲?滚出来!”慕容宸刚消下去的火蹭蹭蹭直冒,一把拎过小崽子啪啪往屁股上拍了几巴掌,然后踹到自家儿子面前,毫不留情地数落:“慕容朗,你就是这么管教男孩的?连家法也敢如此蔑视糟蹋?”
刚挨过四十军棍,大人的那几巴掌又正好揍在伤口上,疼得慕容沣直抽抽,一边小心翼翼地捂着屁股,一边躲着慕容宸,膝行过去试图讨好兄长:“哥哥……”
话没说完,左手便被捉了出来,半截鸡毛掸子居然还可以废物利用,抽在掌心上钻心的痛。挨着打的小崽子又哭又嚷,慕容朗也不敢放水,当着父亲的面儿将弟弟的掌心抽到紫红肿胀,这才松开对他的桎梏。
慕容沣一边哭一边捧着自己的左手拼命吹气,那狼狈的小模样看得做哥哥的心疼。慕容朗刚想把弟弟扶起来说教几句便作罢时,却听得父亲淡淡的命令:“右手。”
慕容沣哇一声哭得像个小孩子。少年稚嫩俊秀的脸蛋皱巴成了一团,拼命扒拉着慕容朗的衣角求饶:“哥哥……不要……别人会看见……”
见兄长为难的没反应,他只好哭着转身哀哀望着慕容宸。后者一脸漠然,语气更是斩钉截铁的狠:“慕容沣,想要人前有面子,人后就别做犯傻的事儿。”
训话到这个份上,慕容朗也不敢再拖延,狠了狠心,拉过弟弟的手就打。其实他心知父亲已然算是疼惜这个小崽子了,至少没让他的身后某处再挨第二顿,想当年对自己可是板子藤条马鞭挨个儿使的。
慕容沣可不知道这些,只顾哭得一声比一声凄惨。一想到明儿个去军队时要面对他手底下那一大帮少年和狼狗们异样的目光,他就想夹着尾巴刨个洞钻进去。
呜呜呜,这老大没法儿当了!
『青年』
时间一晃又是三年。慕容朗已过而立,成家、立业、生子,军功显著,名扬天下。其弟慕容沣也是个极出挑的人物,胜仗一路打到了边疆去,替慕容家收复了大片叛乱地区,战功赫赫不输兄长当年。
不过唯一美中不足的,可能就是这慕容六少的天性风流。慕容家家训极其严厉,却拿这个幺子无可奈何。最严重的一回因强抢民女被慕容朗当众责了五十军棍,打了个半死,结果还是没长记性,趴床上养了俩月的伤,痊愈之后又呼朋唤友的去百乐门找乐子,气得他哥够呛。后来便有一句打油诗在承州上下广为流传:“胜却人间风流子,多情如斯数六郎。”
后来的后来,只要不闹得过大,慕容宸没太苛责,而慕容朗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随这臭小子去了。
不过俗话说得好,夜路走多了,总是会撞到鬼的……而某只狼崽子撞上的却是一头狐狸精。
在如今这个人妖并存的乱世,鬼神之说并不是耸人听闻,它们都真真实实的存在着——譬如那狐狸精,便是百乐门红得发紫的头牌之一,芳名唤作袅袅,靠吸取人类男子的精阳维持美貌。
而此番实属她贪婪狂妄过盛,竟将主意打到了雪狼的头上来,勾引之后实施突袭,拼着千年的修为和慕容沣恶战三天三夜。那几日,承州上方的天色再也没有亮起,黄沙席卷着暴雨在城内翻滚,连夜空中的圆月都变成了血月亮。万幸的是,区区狐精自然敌不过血统纯正的雪狼,这是冥冥三界之中的必然定律。那袅袅最终还是落了个灰飞烟灭的下场,而慕容沣因大意被措手不及地偷袭,也陷入了长长的昏迷之中。
彼时的慕容朗正远在南方征战,闻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时,那平日里调皮又嚣张的狼崽子,此刻却安安静静的躺在床上,已然没了气息。
慕容朗的情绪一度几近失控。南方战事告急的电报一封接着一封,他却不闻不问,倾尽浑身解数寻求起死回生之术,终于听闻苍隅山中的一方小庙中隐居着一位绝世高人。慕容朗没有丝毫犹豫,只身来到苍隅山下,一步一叩首,顺着几百道天梯拾级而上,最终以一片诚挚之心求来解救之术。
那位隐者百年前已立下誓言,终生不出苍隅山,于是将承州城千百年来的守护土地神召唤了出来,让它代替自己去圆慕容朗一个心愿。
那只小小的蘑菇精,化作人形是个胖乎乎的女孩子。她在慕容沣的床前看了又看,最后感慨地呼出一口气:“好俊俏的狼哥哥。”
慕容朗:“……”
那只蘑菇精又笑了笑,拍拍手,声音明朗欢快地唱:“来处来,去归去。旧故里,往生遇。”
慕容朗定定的看着她。
“天意不违,王不见王。狼哥哥只是想家了,督军还是早日将他送走罢。”说完这些话,女孩子最后朝他笑一笑,便倏忽沉入地下不见了。
很久很久以后,史书上将那一段过往这样草草记载:“……沣,慕容氏第六子,骁勇善战,风流多情,天妒英才,恶疾暴毙。”
寥寥数十字,便勾勒尽了慕容六少的一生。那鲜花着锦、五陵年少的过往,也不过是,乌飞兔走,弹指光阴罢了。
『终局』
十年后。
天下早已归平,只余西南一带仍有少数外族分子在时不时地发动叛乱。这年冬天,大总统慕容朗一声号令,带领其长子慕容慎及麾下承军,浩浩荡荡地挥师边疆。
越往藏区走,其雪越大。夹杂着冰渣子,刺啦啦在人的脸上刮开一道又一道血口子。大少慕容慎才十二岁,却是个硬气的孩子,两场开门仗打下来,小脸上除了冰渣划出的伤痕,就只有敌人的鲜血。小小年纪,已见其父当年之风范。
清理战场是一件苦差事,慕容朗特意交给了儿子去做,自己则在驻地里和军官们研究地图讨论战术。傍晚时分,只见慕容慎兴冲冲地回来,一贯端着的少年老成松懈不少,笑着将怀里一只毛茸茸的团子抱给父亲看:“爸爸您瞧!儿子在尸堆里捡着只雪狼崽儿。”
慕容朗只觉得心下砰的一震,霍地站起身来,怔怔的看着儿子怀里的那团雪白。恰巧这时那只原本熟睡的小崽子也睁开眼来,瞅了慕容朗一眼,细声细气的叫了一声,然后又拱回慕容慎怀里懒洋洋地窝着。
“爸爸,您说该喂它什么好呢?它这么小,真是可爱极了。啊,我想先给它起个名字……”儿子欢喜的声音还在耳边絮絮叨叨,慕容朗的思绪却像浸入一汪深潭里的玉石,缓缓下沉,直抵幽暗沉寂的水深处。
这西南边疆一带,本该早就拿下,可杀伐果断如他,竟然拖了十年也不敢故地重回。慕容朗非常清楚自己在恐惧什么,无非是怕沧海桑田,怕斯人已逝,怕此生再不复相见。
当初那只蘑菇精冒险道出天机,隐晦告知破解此番死局的解数,就是将慕容沣送回这藏区雪漠休养,方能强行逆转这命中注定的天劫。然而这劫数之后,毫无野外生存经验的慕容沣能不能活下来,就只能靠他自己了。慕容朗再权倾天下、只手遮天,他也终归是人类,无法与天地抗衡。
十年了,小六儿若是还活着,一定会听说自己来此征战的消息。可是,为什么他一直没有出现?为什么他不来见自己一面?除非……
慕容朗咬紧牙关忍下身体本能的颤抖,不敢再深思。目光投向儿子怀里的小狼崽,眼神柔和下来,轻声道:“慎儿,去给它弄些煮熟的牛肉,记得要切成小块。它会喜欢的。”
……
这场征战持续了三个月,依然没有即将结束的意味。慕容朗的承军向来骁勇善战,却频频吃亏在奸诈的叛军谙熟地形的优势上。而慕容慎究竟还是个孩子,虽从小养在军营里摸爬滚打没有娇生惯养,但好歹是富家出身的少爷,在如此酷寒的天气和恶劣的环境里,也有些吃不消了,作战用兵时渐渐开始焦躁冲动起来。
悲剧就是在那些负面情绪的酝酿下,怦然爆发的。
那天清晨,慕容慎带领着小部队的承军,照例在附近巡逻,结果突遇叛军首领的儿子带队挑衅,当下大怒,双方一路激战杀进了雪漠深处,待那小队里的侦察兵拼尽一条命跑回来报了信,慕容朗带着大队人马赶到战场时,那片鲜血染成的修罗地遍布残肢遗骸,已经没有一个活口。
慕容朗膝下有三个子女,两女一男,慕容慎是他唯一的儿子。
见惯生死的最高统帅终于在这一刻几近崩溃。他跳下马,疯了一般的在那些成堆的尸体中扒拉翻找,可是没有用。那些遗骸,被残杀得面目全非,无法辨认出原本的模样。
天色渐晚,慕容朗却一直在那片雪漠中呆坐着,任谁也劝不走。最后是跟随了他二十多年的副官何叙安抱来了慕容慎捡到的那只小雪狼,轻轻放在他怀里,红着眼圈低声道:“四少,给它起个名字吧。”
这一声唤的不是“总统大人”,而是“四少”,全然凝聚着昔日情谊,终于让慕容朗流下泪来。毛茸茸的小团子被他僵硬地箍在怀里,很不舒服的挣扎了几下,嗷呜嗷呜地扯着嗓子叫唤起来,回荡在黄昏时分的雪漠里,给人予数不尽的沧桑与悲凉之感。
而狼群,就是在此刻突然出现的。从雪漠周围的坡堆后悄无声息地聚拢,形成了一个包围圈,向人们缓缓逼近,一双双眼睛闪烁着诡异而幽暗的绿光。
慕容朗怀里的小家伙在这时嗷嗷呜呜的叫得更加起劲,一副唯恐天下不乱的小模样。
训练有素的承军士兵们有些慌乱,端着枪不知该如何进击,毕竟狼群的数量太过庞大,仔细打量,竟依稀看出全是传说中性情残暴凶狠的雪狼,一身白色皮毛在昏暗的光线下更显纯净。
慕容朗抱着小狼猛然站起身,冲到队伍前面,一头一头挨个打量着那些雪狼,希望找到从前那个身影。
可是没有。
“慕容沣——”男人凄厉的声音如一把尖刀划破暗沉的夜空,竟已是悲痛到不能自抑。“慕容慎!我不信你们会死!我慕容朗的弟弟和儿子,怎么可能会死——”
万幸,上苍眷顾,回答他的是一个熟悉的声音:“爸爸!”
一身鲜血的小少年从狼群中奔过来。他还那么小,自己强加给他的铅灰色军装压抑了这个孩子的整个童年,然而他却没有半句抱怨,只是努力让自己做到更好,努力成为着慕容氏的骄傲。
慕容慎完好的站在军队面前,士兵们看着他们的少将,都忍不住喜极而泣。众人这时才发现,那些狼群始终没有发动攻击,它们保护了慕容慎,并且没有一点恶意。
慕容朗紧紧拥抱着儿子,声音颤抖不成句。“你,你怎么……”
“爸爸,是狼王救了我。”慕容慎字字清晰,一句一顿地告诉他:“他说,他是慕容家的子弟,他是我的叔父。”
慕容朗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那一刻逆流成涌。十年了,这三千多个日日夜夜,他朝思暮想,成天惦记的,不就是慕容沣——他的六弟——
“慕容沣!”
“慕容沣!”
“慕容沣——”
慕容朗激动得大叫,可是却没有任何回应。
“爸爸,您别喊了……”慕容慎轻轻说,目光平视着前方沉默着的狼群。“叔父说,他不会来的。他没有脸见您。”
整个荒芜的雪漠倏忽安静下来。慕容朗忽然觉得,似乎天地之间,只余他一人存在。
“父亲三年前去世了。临走时他告诉我,他心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慕容朗慢慢地说道,眼神重归平静。“小六儿,若你还念着与慕容家的情分,总归该出来向四哥问个安罢。”
天色越来越暗。
墨蓝色的夜空中缓缓升起了一轮圆月,明亮皎洁,引得狼群开始兴奋地低吼。就在这时,一声苍劲雄浑的嗥叫蓦然穿透夜色,所有雪狼闻声齐齐低首,敬畏让道。月光折射到雪漠尽头,依稀可见一抹耀眼的纯白,高大而精壮的身姿,步伐矫健地踏雪而来。
狼王的眼神坚定沉稳,波澜不惊,在离承军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来,与慕容朗无声对峙。
“小王见过总统大人。”
口吐人言的雪狼震惊四座,有胆子小的士兵直接因腿软而摔倒。而慕容朗只觉心头狠狠一痛,无法置信般喃喃开口:“你叫我什么……”怀里的小狼不安分地挣扎许久,终于脱逃,立刻向狼群一扭一扭的蹦哒过去,用小脑袋使劲蹭着狼王的前腿,似乎正处于牙牙学人语的阶段:“清渝给父王请安。”
那只狼崽儿胖乎乎的,又这样撒娇粘人,可不就和当年小小的慕容沣一模一样。
慕容朗眉头紧锁,又渐渐释怀地笑开来,怜爱道:“小六儿,你都有孩子了。时间过得真快啊。”
狼王的眼神迅速一敛,垂首无言。反而是那狼族小太子眨巴眨巴眼睛,看看父王,又瞅瞅那边的慕容慎,两个孩子的目光相接,小狼崽立刻欢快得直摇尾巴。
“六弟。”慕容朗的声音回荡在这天地雪漠之间,带着说不尽的苍凉。“跟四哥回营地,叙叙旧罢。”
狼王却只是沉默着,久久没有回应。
慕容慎向来聪颖机灵,大概看懂了当前的僵局,然后飞快地在心里盘算了一下,便有了主意。他蹲下身子,朝那冲着自己摇尾巴的小狼拍拍手,柔声哄道:“清渝,过来。到大哥这里来,给你吃肉干好不好?”
狼王一怔。就在他愣神的空挡,自家儿子早已蹦蹦跳跳的飞扑过去,窝进了慕容慎的怀里,大口大口的咬着肉干吃。
“慕容清渝!回来!听到没有?找揍是不是?!”狼王有些气急败坏,一时不察竟连名带姓的叫出了儿子的大名,当下自己也愣住了。
慕容朗脸上的笑意极深。他低下头,轻轻抚顺了儿子怀里那因挨骂而吓得有些炸毛的小狼崽,就如同多年前他自己经常做的那样。
“小六儿,你也知道他该姓慕容,对不对?”
狼王——不——慕容沣,终于长长的叹息了一声,屏退众狼群,然后向承军的方向缓缓走来。
承军驻地。
夜晚已经到了最深的时分。呵欠连天的小狼崽早已被慕容慎抱去了卧室睡觉,而慕容沣也化作人形,沉默着跟在慕容朗身后进了他的房间。兄弟俩在床边坐下,两相对视,皆是有口无言。
慕容朗看着弟弟紧抿嘴唇的倔强模样,眼神却极是柔和。他果然是长大了,从昔日顽皮捣蛋的小男孩,一路跌跌撞撞的长成了如今这样沉稳的男人,甚至还是统领百兽、威风凛凛的狼王。
这十年,他该是经受了怎样痛苦而漫长的磨难?而那时,他竟没有陪在他的身边。
其实慕容朗本不是多话的人,只是这些年他憋屈了太久,终于松懈下来,一时心疼难抑,猛然将弟弟揽入了怀中,喃喃自语的,都是那些命中注定的劫难与过往。
他说着慕容沣小时候调皮而可爱的模样;
他说着慕容沣少年时叛逆的过往;
他说着慕容沣青年的风流债,一时竟数不过来;
他说着那日突如其来的劫数,苍隅山的隐者,那只小小的蘑菇精,破解之道,天人两隔,从此不复相见。
……
慕容沣终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呜咽,泪水潸然而下:“四哥,我以为,那件事之后……你失望了,你不要我了,所以把我送回来……四哥,这十年,你好苦,弟弟好苦……”
“小六儿,你怎么会这样想?”慕容朗看着他,目光里全是疼惜与怜爱。“弟弟犯了错,哥哥自然知道该如何教训,可以骂,也可以打。做兄长的,怎么可能轻易抛弃自己的弟弟?”
兄弟同心,何须同根?
“是,是我的错……”心结已去,慕容沣释然地笑出来,随口接了一句:“弟弟认罚。”
“那你自己说说,该怎么罚?”
慕容沣着实没料到四哥这厢翻脸比翻书还快,愣了一下,脸上开始隐隐发热。如今他的眉眼已经完全长开,端正而英气,实在是个大人了。面对这样的问题,却像个孩子似的手足无措:“哥,我……这……我都这么大了……”
慕容朗嘴角噙着笑,那笑容里却透出一股子冰凉。然后伸手就把一旁挂在衣架上的军服腰间的皮带给扯了下来。
“清渝……清渝还在隔壁呢,哥——”慕容沣一看那根黝黑结实的武装带,头皮就一下子炸得发麻,倘若此刻是狼形,他确信自己一定已经死死夹紧了尾巴。
“怎么,在外边儿野了这十年,连慕容家的规矩都忘干净了?”慕容朗沉下脸来,右手拿皮带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拍着掌心,语气淡淡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味道。
自诩狼王的大家伙此刻乖顺得像只收起利爪的小猫,虽然万般委屈而不情愿,也只好悉悉索索的褪去裤子,又顿一顿,别别扭扭的趴在了床上,两只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一别数年,昔日的小狼崽又长高长壮了不少,连臀部都变得结实而圆润,不似小时候那样是软乎乎肉嘟嘟的两团。慕容朗心想,这下揍起来倒不用顾虑会将臭小子打坏了。
可怜慕容沣猜不到自家兄长的意图,还天真的酝酿着情绪准备待会儿挨揍的时候叫得凄惨一些,好教哥哥心疼而下不去手。结果一皮带抽下来,竟用上了八九分力,像是被连皮带肉撕扯下了一块儿似的剧痛,慕容沣猝不及防,一声狼嚎哀叫得格外真实,倒省了他那份装腔作势的表演。
迟到十年的教训,加上军用武装带,不过七八鞭抽下来,慕容沣就欲哭无泪的感觉自己的屁股已经出血了,而那火烧火燎的疼痛还在一路往下延续到了大腿。
“哎哟,哥……哥啊喂——”剧痛之下的雪狼连人话也说不太清楚了,只顾嚷疼嚷得分外起劲。慕容朗最见不得弟弟那副装可怜的样子,用力一下抽在他裂了道伤口的地方,厉声呵斥:“再瞎叫唤!我可就让慎儿把你儿子抱来看着你挨打!”
慕容沣呜咿一声,终于蔫头搭脑的闭了嘴。
做兄长的也不含糊,就着那个力道狠抽了四十鞭。最后停下手的时候,慕容沣只来得及照往日规矩轻哼一句:“谢……四哥教训,弟弟记住了。”然后便直接凄凄惨惨的晕了过去。
……
慕容沣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天光微明,然而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自己的儿子。他愣了愣,很不自然地挪开视线,尽量让自己端起父亲的架子:“你小子在这里干嘛呢?边儿玩去。”
清渝化作小小的狼崽模样,趴在枕边瞪着大眼睛看着父亲,奶声奶气的说:“是伯父叫我来的。伯父说,父王犯了好大好大的错误,特意要清渝守着父王好好反省呢!”
慕容沣:“……”
他就知道不能指望四哥在任何一个人面前留着自己的面子。叱咤四方的狼王头一回吃了扁,却只是安安静静地继续趴着并不吭声。
怎奈小孩儿不肯安分,一拱一拱的缩到他怀里来撒娇:“父王~~”
“又干嘛?”
“大哥人好好哦,我想和他一起回承州玩。”小狼崽一边试探着提出要求,一边讨好的蹭着父亲。“他说,那里有好多好吃的,也有好多好玩的,小狼狗,小狐狸什么的,都有。”
慕容沣脸上说不出是什么表情,只是心里忽的一颤,像是被什么轻轻捏住了心脏,一跳一跳的,又欢喜又难受。
“父王……”清渝歪着小脑袋,天真的问:“人类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啊?”
慕容沣沉默良久,似乎在回忆什么的样子,先是微微一笑,后来又轻轻摇了摇头。
“这个问题没有答案,儿子。你要自己去走一遭,就什么都明白了。”
守候在门外多时的慕容朗,听完这一句话,默然半晌,终究也付之恍惚一笑。
……
故事终于接近尾声。
大战告捷,叛军归降,承军将这天下全权收入囊中。
送走清渝的那天是惊蛰,难得的明媚天气。
慕容沣化为狼形,站在雪山之巅凝望着那一队渐行渐远的人群。他的视力绝佳,一眼就瞧见队伍前头那个骑马的小少年,一手控制缰绳,另一只手则小心翼翼地护着怀中。那里该是躺着一团呼呼大睡的小狼崽,就如同多年前的自己一样。
只是不知道,最终的结果是否仍旧是个解不开的死局?
狼王缓缓转身,决然离开。
罢了!他想。无论悲喜,那都已经是孩子们的故事了。
【完】
【第二十六集 寄人篱下】
蔡添明一案最终获破,可谓大快人心,无数英魂却因此永逝。郭伟军在那场炼狱一般的枪战屠杀中堪堪捡回一条命,然而却因伤势过重留下了太多后遗症,已不能再负荷高强度和大压力的工作,不得不申请调离缉毒大队,从广州奔赴上海市公(…)安局,在文秘处接任了一份闲职。
换一座城市,换一个安宁普通的开始。历经过那样恐怖的一场噩梦,看尽人性里的欲望和残忍,郭伟军觉得,自己真的太累了。奔波这么些年,他自认已尽职尽力,无愧于警帽上的星辉与当初就任的誓言。而剩下的这半生,就让他为自己平平淡淡的活过去吧。
倒是朋友们听说他搬来上海之后都很高兴。头一个当数罗鹏,那孩子兴奋得很,直想往这边钻,但他下个月就要比赛了,更有他老师楚思南压着,自然不敢轻举妄动。闹得最凶的还是金洙元,虽然正值ROC忙得最昏天黑地的时候,也非要放下手中的大case跑来为他庆贺乔迁之喜不可,怎么劝都不听。后来还是陆励成出马直接将他弄得不能再折腾蹦哒之后,才哼哼唧唧的作罢。有了这个前车之鉴,台湾那边的柯志宏和许国泰明显安分了许多,知道不能为此耽误了工作,于是纷纷打了个电话来说好春节再聚,便把热烈欢迎郭伟军的仪式郑重交给了上海当地的司松和于佑和。而这两人明显都不是前面几个那种脱线到一定境界的家伙,自然不会捣鼓出什么奇葩的欢迎仪式,只是经常约着郭伟军出来吃饭唱歌,带他结识自己圈子里的许多朋友,好让他能和这个社会的普通生活接上轨,尽快的适应异地环境。
日子就这样平静了下来。郭伟军每天上着朝九晚五的班,坐在办公室里做一些轻松的资料登记和分析,周围的同事们大都很好相处,也能够按时吃上三顿饭。工作不忙的时候,还能提前下班到处走走逛逛。上海是一座精致喧嚣的城市,郭伟军一向不喜欢浮躁的事物,但上海的华丽却意外的让他并不感到排斥,而对于这种新的生活模式,他也非常适应和接纳。
这天司松又给他打了电话约他出来吃饭,正好郭伟军手头的工作并不紧,很快忙完之后便赶到了约好的地点——肯德基。其实听到司松在电话里报出这个小孩子才非常青睐的快餐店时,郭伟军闭着眼睛就能猜到今天好友肯定把他家那个小麻烦给带来了。
那只小麻烦的名字叫家强,是一个智力上有些缺陷的年轻男孩儿,偏偏司松就跟宝贝似的宠着带在身边照顾,也不知道图个什么。于是有一次金洙元就神神秘秘的在电话里跟他八卦说,那小子其实是司松拐回来的,准备弄个美少年养成记什么的玩玩儿,因为分手带给司松的打击太大,以至于他的性取向发生了根本性的崩溃和扭转,对全世界的女人都已经绝望,于是乎就这样光荣的出柜了。
这说法当时就把郭伟军给糊弄傻了,惊得目瞪口呆不知道该作何评价,以至于好几天都不敢直视司松,弄得后者十分莫名其妙。
结果这条八卦以惊人的速度火了起来,在他们几个好友中广为流传,传来传去传来传去终于传到了陆励成的耳朵里,大boss冲冠一怒为蓝颜,于是金洙元理所当然的被修理得很有造型,然后不得不打了个电话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跟他重新解释了一番,对自己脑残的YY行为深表歉意,诚恳请求他的原谅,搞得郭伟军很是无语。
不过,对于好友真的正儿八经的捡了一个陌生孩子回家,还正儿八经的当亲弟弟来疼的这事儿,真是有点不怎么靠谱,怪不得被本来就喜欢唧唧歪歪的金洙元给这么编排。郭伟军有些哭笑不得,自己的这些个朋友怎么就没个正常点的呢?于佑和除了某些时候要在自己的病情上犯倔以外其他地方倒还好,一个工作狂和俩大小舞蹈狂也就罢了,还有整天闹小孩脾气的某董事长,再加上脱线二人组的两个台湾同胞,而现在又冒了个看上去挺正常但性取向挺危险的牙医出来。一边想着一边忍不住暗自摇了摇头,这就是那什么明显的交友不慎啊……
正琢磨着,出租车就已经开到了目的地,他无奈的再次摇摇头阻止自己再想下去,付过了钱然后下车,往街道边的那家快餐店走过去。
刚推开肯德基的门就听见有人叫了声他的名字,现在不过下午四五点钟,没到晚饭的点儿,所以店里的人还不算多,他转头便看见了司松坐在一处靠窗的位置笑着朝他招手,而他身边果然坐着那个小家强,捧着一杯可乐喝得正高兴。
郭伟军走过去在那兄弟俩的对面坐下,司松拍了拍旁边只顾着往薯条上涂番茄酱的小孩,那小家伙这才抬头茫然的看了自家哥哥一眼,又望着郭伟军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才脆生生的叫了一声军哥哥,然后低下头继续折腾手里的食物。
司松揉揉小孩毛茸茸的头发,冲他无奈的笑笑。郭伟军摆摆手表示自己并不在意,随手端起可乐喝了一口,然后问他:“佑和不来吗?”
“嗯。加拿大那边好像有点事儿,他一早就坐最快的航班飞过去了。”司松一边回答他,一边拿了一张餐巾纸替吃得不亦乐乎满嘴都是番茄酱的小孩擦着嘴巴。郭伟军看见他这个举动皱了皱眉,说道:“你又来了。孩子也不是这种惯法吧,他可是个男孩儿。”
司松闻言苦笑了一下,将餐巾纸塞进了小家伙手中让他自己攥着,半低下头用勺子轻轻搅拌着面前的玉米浓汤,似乎在思索着什么,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伟军,拜托你个事儿行吗?”
郭伟军瞪了他一眼:“什么拜托来拜托去的,司松,和我们这些朋友你犯不着这么客气。说吧。”
“嗯……”司松顿了一下,望着旁边那个抱着全家桶啃鸡腿啃得开心、压根没注意他们谈话内容的小孩,伸手替他轻轻理顺了头发。“能不能让家强去你那儿住几天?大概就一个星期左右。”
郭伟军愣了一下。他倒不是不愿意,只不过没料到是这个事儿,于是有些疑惑地问:“怎么,你要出差?”
“不是……”司松微微蹙起了眉头。他并不是习惯皱眉的人,除非是心里面装着事儿。“是这样的。莉莉她……她回国来了,你知道的吧,就我那个……前女友。”
“啊……知道。然后呢?”
“她这次回来是为了和MG合作的工作需要,然后MG这边的负责人正好是励成。嗯……唉,怎么和你说呢,励成的性格你清楚吧,莉莉那作风也和他差不了多少。他们那合同的事儿谈得不太愉快……然后,昨天莉莉就给我打了个电话,问我有没有空到北京去一趟,她说我去了,在中间调停一下,或许双方就能缓和缓和关系,合作可以更顺利些。所以……呃,大概就是这样了。”
说完这长长的一段话,司松轻轻吁了口气,双手交握着放在了餐桌上,手指下意识地扣紧,等着好友的反应。郭伟军看了他一会儿,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叹道:“帮你照顾几天孩子这自然没什么可麻烦的。只是……”他停了一下,“司松啊,你别什么事都想着别人,凡事也多考虑考虑自己会不会好受吧。”
司松将早已冷掉的甜汤轻轻推到一边,苦笑着没有说话。
一时间两人都沉默了。过了几分钟,郭伟军忽然又问:“励成怎么说?”
“呃,他……”司松顿时有些局促起来。“他不准我去……叫我好好工作,认真准备专业考试……闲事少管。”
郭伟军听他这么说,忍不住勾起嘴角,瞟了有些紧张的好友一眼。“那还敢往北京跑?胆子变大了啊,你这不是送上门去找收拾么。”
司松耳根微红,手握成拳抵在唇边咳了几声,尴尬的笑笑。“反正……他们的合同谈好之前……嗯……还有莉莉回去之前,我的人身安全应该暂时能得到保障吧。哈哈。”
郭伟军没有说话。
司松收起半开玩笑的语气,望着他慢慢的说道:“伟军,这事儿我已经仔细想过,也考虑好了……就算……就算你帮我一个忙,好不好?”
郭伟军皱起眉头看着他一脸的无奈与恳切,重重叹出一口气,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家强从全家桶里抬起头打了个饱嗝,看了看两个一脸凝重的大人,然后瞪圆了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郭伟军面前的那杯奶昔,表情相当虔诚。
郭伟军默默无语地将自己的奶昔推了过去。
“谢谢军哥哥!”家强立刻就笑弯了眉眼,埋头继续猛吃猛喝。
郭伟军看着面前这个相当于小孩儿的年轻人,试着遥想了一下接下来一个星期的生活,心里顿生一种纠结和无力之感。
接下来几天和家强的相处,让郭伟军无数次濒临崩溃的边缘。
其一,住宿问题。
来上海之后郭伟军并没有买房。其实警(…)察的工资不算太低,但这些年来他的工作实在太忙,根本没有刻意去管过钱,就目前来说手头的存款要在上海买一套房子还是有点勉强。于是他想着自己反正也是一个人,住大住小不都一样,于是就拒绝了自己那些要么总监要么富二代的朋友们借钱给他买房的提议,只在工作单位附近随便租了一个普通小区里的公寓住下来——而这个蜗居型的小公寓除了厨房和书房之外,有且仅有一间卧室。
结果郭伟军不得不和家强每天都睡在一张床上,导致他每晚睡觉都睡得很痛苦。常年的高强度工作让他习惯了浅眠,不管多累,稍有一点动静就会立刻清醒过来。家强翻身他会醒一次,家强踢被子他也会醒一次,家强嘟囔几句梦话他更会清醒得毫无睡意……于是这么反复醒几次之后,天就亮了。
而最让他纠结的是家强睡觉很缠人,必须要被人抱着才能睡着,并且还要听睡前故事。郭伟军哪有司松那么好的耐心和演讲能力,每次都直接用“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庙里住着老和尚和小和尚有一天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座庙……”这种老掉牙的无聊故事敷衍过去,听得小孩直撅嘴抗议不满。好不容易等孩子睡着了,他却被死死地抱住动都动不了——那样软乎乎的小身体缩在怀里,隐约还带着牛奶甜腻的香气,让习惯了独居的他浑身上下都狂冒鸡皮疙瘩。郭伟军深深觉得,就算是让他和一个杀人犯或者毒枭周旋一夜,也没有陪着家强睡一晚上来得折腾人。
其二,伙食问题。
司松的厨艺是他们几个朋友中大众评议出来最好的,没有之一,于是家强自然被养得特别嘴刁。太辣了不吃,太淡了不吃,太油了不吃,连不小心放冷了都不会吃。但如果要郭伟军短时间内学会做一手好菜,估计连苍天都会觉得这实在太难为一个常年吃盒饭和泡面的人民警(…)察。没办法,郭伟军只好三天两头带着家强去饭馆吃饭,而后果就是花销费猛增,离他存钱买房的梦想又遥远了一步。
其三,也就是最重要的,关于如何带小孩的问题。
家强大部分时候还是很乖的小孩,但这只是“大部分时间”,并不代表他就不会撒娇耍赖调皮捣蛋。
据司松临走时匆忙传授经验来说,要“耐心一点,温柔一点,如果不乖的话先和他讲道理,但不能无条件地迁就,必要的时候该罚就罚,一定要让他认识到错误并且改正。”
郭伟军表示很赞同,对后面几句话更是表示非常赞同,然后加了一条:“自己的事要自己做”,并且很快便付诸了行动。
这天家强很不高兴。
因为军哥哥要他学着洗衣服,不认真学的话就取消下午的甜点和零食。而在过去的几天里,他已经被强迫着学了洗碗、拖地、整理房间等各项在他看来惨绝人寰的家务活。要是哭闹的话,这个讨厌的军哥哥不仅不会哄他安慰他,而是吹胡子瞪眼地骂人,甚至还会拿着一把更讨厌的钢尺挥来挥去地吓唬他。
呜……哥哥快来把家强接回家……家强好想你啊……家强快被这个大坏蛋折磨死掉了呜……
而郭伟军完全不知道自己此刻正在被某小孩狠狠地腹诽中。他谨遵司松的“教诲”,耐着性子手把手一点一点地教孩子如何接满一盆水,如何把衣服完全浸湿,倒多少洗衣液,怎样搓洗,怎样清干净。家强撅着嘴,很不情愿地往自己的小内裤上抹着肥皂,笨手笨脚地左搓右揉。到底是小孩心性,洗了没一会儿就开始闹着要吃零食看电视。
郭伟军耐心地指了指放在一旁的几件衣服说:“这些洗完再说。”
家强更不高兴了,在家里的时候哥哥也试着让他学过做事,但也没有天天都逼着他学啊。于是撅着嘴抗议道:“干嘛不用洗衣机呀?”
“因为你要学着自己的事自己做。”郭伟军板着脸回答,“快点,继续洗。”
家强的嘴撅得更高,满脸不高兴地揪着内裤使劲搓了搓,甩进盆子里用手指勾着转了几下,然后猛地拎起来递到郭伟军面前:“洗干净啦!”
“……”
郭伟军抹了一把脸上被溅到的几滴水珠,看了看那团湿淋淋、明显还带着肥皂沫的小鸡仔内裤,沉下脸来。“这就洗干净了?我就是这么教你清衣服的?重新洗。”
家强瞬间就炸毛了,直接把内裤往盆子里一摔,瞪着眼睛气呼呼地大吼:“我!不!要!再!洗!了!!”
郭伟军差点就忍不住要发火,忍了又忍之后才冷冷地开口:“别让我说第二次。”
“我就是不要洗衣服了!”家强的小孩子脾气一上来哪管的了那么多,在原地跳来跳去的又跺脚又嚷嚷。“军哥哥讨厌!军哥哥是坏人!”
郭伟军直接一巴掌拍在洗漱台上,碰一声巨响。
家强吓得愣了半天,然后嘴角慢慢地往下撇,眼眶跟着一红,哇的一声就开始大哭起来,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哥哥……我要哥哥……军哥哥坏,欺负家强……哇呜呜……”
这下郭伟军终于彻底火了,一把拽过又哭又闹的孩子正要挥巴掌,客厅里的电话突然叮铃铃的响了起来。
郭伟军稍微松了松手,家强趁机使劲挣脱,一张小脸委屈得通红,几步冲到洗漱台前扬手将盆子打翻在地上。
泛着泡沫的水蔓延开来,静静地流淌了一地。
家强仍然气呼呼的撅着嘴,叉着腰挑衅地瞪着郭伟军。
电话铃声响个不停。
这时郭伟军反而平静了下来,淡淡地看着他。“你去接电话。”
“我不!”
“八成是司松打来的。”
一听到哥哥的名字,小孩立刻转身向客厅里扑去。
“哇呜……哥哥……家强被欺负了……呜呜呜……”
在义愤填膺的告状声中,郭伟军深深叹了口气,蹲下去处理那一地的污渍狼籍。他生平只敬服过两个人,一个是部队里一手把他带出来的老师,另一个是领着兄弟们破获蔡添明大案的津海市缉毒队队长张雷。
现在看来,应该再加上一个耐心指数高到破表的高富帅牙医司松。
司松!你大爷的!老子真想把你那宝贝弟弟吊起来抽!
你他妈赶紧从北京滚回来告诉我,你家这倒霉孩子到底该怎么教啊!!!
郭伟军收拾好卫生间里的残局,刚洗了手,就听见家强在客厅里叫他。“军哥哥,军哥哥,哥哥要和你讲电话!”
“哎,来了来了。”郭伟军一边答应着走了出去,一边头疼着接下来该拿这小子怎么办。
客厅里,家强见他走过来,便从沙发上站起身把话筒塞进他的手里,抿了抿唇,磨蹭半天才低下头小声地说:“军哥哥,对不起,你是为了家强好,家强不该和你闹脾气的,我以后不敢了。你,你罚我吧。”
郭伟军反应了半天,才震惊的发觉,这小子居然肯和他承认错误,道歉了?!
刚才不是还拽得二五八万的吗?!
家强乖乖的认完错之后,自觉跑去了卧室对着墙罚站。
郭伟军跟着跑过去在卧室门边看了半天,确定一定以及肯定现在正规规矩矩站墙角的小孩就是刚才还在哭闹耍横的家强之后,感慨万千地回到客厅拿起话筒,对电话那头的人啧啧佩服道:“天呐,司松,你小子不转行去当幼师真是中国教育界的一大遗憾啊!”
司松在电话里笑了笑,声音有些无奈。“别打趣我了伟军,抱歉啊……家强这孩子一闹起来就是这样,累着你了吧?”
“没啦,还好还好。”郭伟军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可能是我的方式过急了点儿。”
司松刚想回答,电话里却忽然传出陆励成淡淡的声音。“说完了没有?我可没那个美国时间在这儿听你们俩交流教育方法。”
“……呃,马上……”司松似乎有些尴尬,掩饰般地加快了语速对郭伟军匆忙道:“那什么,家强你就先替我好好管管他,别有顾忌,孩子有错……必罚。”
郭伟军还没来得及接话,陆励成凉凉的口气就顺着电话清晰地传了过来。“嗯,有错必罚。说的真好,我也这么觉得。”
司松:“……”
郭伟军一时没忍住,笑出了声。“哎呀,司松,看这情况励成是准备和你算账呢?”
“……呵呵,哪有……我们是准备……好好谈谈……”司松干笑着支吾道。
郭伟军忍着笑好心的不去揭穿他。“行吧,那你们谈,我去看看家强。对了,代我向成子问一声。”
司松匆匆嗯了一声就挂上了电话。
这兄弟俩倒真是默契,算准了时间一起栽么?郭伟军忍不住在心里腹黑了一把。不过他顾不上继续嘲笑司松,坐在沙发上沉思了一会儿就起身去了书房。
某小孩的认错态度倒是有了,但之前确实胡闹得有些过,嗯,是该好好管管。这样想着,郭伟军便从抽屉里翻出钢尺,拿起来在手心上拍了拍,掂量片刻,转身去卫生间里用湿毛巾将尺子仔细擦干净,然后沉着脸走进了卧室。
家强到底还是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因此老老实实的对着墙罚站,只是小嘴撅得老高,大眼睛里包着泪花的委屈样让郭伟军不禁对自己产生了一种欺负小孩子的怀疑。但他没说什么,走过去在床边坐下,随手把钢尺放在旁边,淡淡开口:“站过来。”
家强扭过头看了看他,然后一眼就瞟到了床上搁着的那把泛着冷光的钢尺,顿时嘴角就往下一弯,眼泪跟着啪嗒啪嗒地掉了下来。
郭伟军皱了皱眉头。“我还没把你怎么样呢,哭什么哭?”他抓捕过太多或阴险狡猾、或穷凶极恶的罪犯,在他们身上所见的难言之隐和辛酸故事也早已不计其数,一个小孩的眼泪自然还远远达不到让他心软的程度。
而家强和司松相处惯了,即使偶尔会被教训,但还是宠着疼着的时候多。虽然司松不会无条件地溺爱他,但相比之下简直温和太多了,他又哪里受得住郭伟军这么严厉的面色和语气。只晓得像和哥哥撒娇一样对着郭伟军呜呜的哭,企图惹得他心软。
郭伟军不耐至极,提高音量呵斥道:“我叫你不准哭了!听不见吗?”
家强吓得浑身一抖,连连倒退好几步缩回墙角,咬着嘴唇不敢再哭出声音,眼泪却掉得更厉害了。“呜……我,我要哥哥,我要找哥哥……”
郭伟军冷着脸刚想再训几句,突然想到刚才他之前答应过司松“会温柔一点把握分寸不吓到孩子”的保证,于是生生吞回了已到嘴边的责骂,缓和了声音开口:“行了,过来。”
要是换了司松说这句话,家强肯定会撅着嘴讲条件说哥哥不打我才过来之类的,但他现在完全不敢跟郭伟军磨蹭。他虽然笨,但也看得懂人的脸色和自己所处的形势,纵然万般害怕和不情愿,还是慢慢地挪了过去在郭伟军面前站好,但始终不敢抬头和这个很凶的哥哥对视。
郭伟军看着他可怜兮兮的小模样,在心里无奈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学司松先讲道理:“家强今天很不乖,知不知道?”
家强含着眼泪点了点头:“唔,知道的。”
“那知不知道哪里不乖?”
“也知道的……”家强抽噎着,断断续续地说:“不该不学着做事……洗衣服……嗯,不该闹脾气,把盆子踢翻,衣服掉在地上,会弄脏……”
“……嗯,对。”郭伟军在心里对司松能天天耐着心听这孩子毫无逻辑性和语言组织能力的话再一次表示深深的敬佩。“家强,做错事就要受罚,你哥哥不在,但刚才他在电话里说了,要我替他管教你,你认不认?”
“我,我认啦……”家强红着眼眶扁着嘴,犹犹豫豫半天才轻轻点了点头。“哥哥……那,那哥哥有没有叫你轻一点……”
“……没有。”
“呜……”
“停,不准哭了啊。”郭伟军不想再任他拖延时间,打算趁热打铁,于是拿起了一旁的钢尺。“立正!”
家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我叫你立正。”
家强继续茫然:“立正是什么?”
“……”郭伟军不得不解释道:“抬头,挺胸,双手贴腿,脚并拢,身子站直。”
“哦!”家强使劲点头表示听懂了,然后乖乖照做,将身体挺得笔直,小脑袋扬得老高。
郭伟军终于感觉对他满意了一点,于是继续指挥道:“向右转!”
家强得到命令之后猛转一大圈,差点把自己给绊倒,东倒西歪晃了半天才重新站稳。
“……”郭伟军简直是无语问苍天。“……那边是左。”
“唔,好吧。”家强完全没注意到郭伟军一脸的黑线,十分知错就改的乖宝宝模样转回了右边。
郭伟军不厚道地脑补了一下司松目前的处境,差点没忍住又笑出来。不过他很快就收敛好了神色,抬高手臂对准小孩睡裤上一左一右两只嫩黄色的卡通小鸡仔,举起钢尺拍了下去。
“啪!”
家强才挨了一下就反应巨大,哇一声哭了出来,身子猛地朝前面窜过去,双手捂在屁股上使劲揉着。“军哥哥轻点啦……好痛的……”
郭伟军吓了一跳,他自觉控制得很有分寸,只用了不到五分力气,没想到孩子就疼成了这样……不会吧,他以前也不是没揍过人。记得那次金洙元带柯志宏到广东玩,结果在酒吧跟人发生了口角,借着酒劲就打了起来。那边是本地的一个高官子弟,金洙元又是ROC的大少爷,双方都有不小的背景,事情闹得还有点麻烦。偏偏金洙元下手又狠,差点没把别人脑袋给敲出个洞来,而小柯虽然是那种迷迷糊糊的性格在朋友旁边凑热闹,帮凶的罪名却是坐实了的。毕竟是在广东,对方的关系网怎么也占了上风,那边的后台死咬着就是不松口,两个人被扣在局子里硬是撑了三天都没被释放。郭伟军当时隶属缉毒大队重案组,又只是一个普通警员,权力自然没大到能插手普案组处理的民事纠纷,跑上跑下不知找了多少同事和领导,费了天大的劲把俩人给保释出来,事情才好不容易谈妥了结。
当时陆励成正好在美国出差,听说了这件事之后那叫一个震怒,但工作上又实在走不开,一时半会儿还不能从美国飞回来,于是便一个电话打给了郭伟军,将不省事的两人郑重交给他代为处理。陆总还打破了自己一贯节俭的作风,烧着越洋话费一边整理工作资料一边旁听郭伟军揍人,最后表示对郭伟军的手段相当满意。这件不堪回首的往事导致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金洙元和柯志宏这对难兄难弟一听到“广东”二字都忍不住直哆嗦。
他回忆完毕之后,家强也没有哭得那么厉害了,可怜兮兮地转过头来包着眼泪看着他。郭伟军叹了口气,用尺子指了指刚才的位置:“站回来,只罚你二十下,不许再躲了。”
家强扁着嘴又想哭,不过还是慢吞吞地挪了过来重新站好。
郭伟军刚举起尺子,家强就抽抽嗒嗒地直叫着轻一点轻一点。他无奈至极,只好又收了点力气,然后连着五下拍了下去。
家强捏紧了小拳头挨着疼痛,才勉强忍住想要跳起来躲开的欲望。他真的觉得好痛,相比之下哥哥的那些巴掌简直不够看的,以前挨打哭闹,疼都还是其次,主要是为了惹司松心软。而现在落在这个好凶好凶的军哥哥手里,他就不敢闹得太过了。钢尺揍在自己小屁股上的感觉难受得很,隔着一层睡裤都能尝尽那冰凉冰凉的尖锐刺痛。又忍了几下,他实在疼得站不住了,侧着身子往旁边躲去,捂住肿痛的伤处哇哇的哭着摇头。“军哥哥不打了……不打了嘛……家强的屁股都要被打掉了……”
郭伟军皱了皱眉头。“不行,还剩十下。”说着伸手将孩子扯了过来。家强又是疼痛又是惊吓,扑腾得厉害,说什么也不要继续乖乖挨打了。郭伟军不得不扬手给了他一下,警告道:“再不老实点就重新打。”
“呜呜……不要不要……”家强终于稍微安分了点,挣扎得没那么厉害了,只是仍然不肯自己站好,双手紧紧抱住郭伟军的脖子就是不松开。郭伟军被他弄得居然有些心软,于是不再强迫他站好,就势搂住孩子的腰往自己怀里一带,让他跪在自己双腿间的床铺上,伸手到后面去轻轻扯下了孩子的睡裤,拍拍那有些发烫的两团肉。“好了家强,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勇敢一点。”
家强趴在郭伟军的肩头委委屈屈地抽了一口气,两只小手用力地环住那人宽厚坚实的后背,虽然被脱掉了裤子屁股上凉嗖嗖的,但因为被抱着,于是稍稍有了些安全感,小声答应:“……好。”
郭伟军终于哄得家强安静下来继续接受惩罚,总算松了口气。他安慰性地又给孩子揉了揉小屁股,然后抬手啪啪啪打过三下。
家强疼得扭了扭身子,双手紧紧攥着他后背上衬衫的一块,呜咽了几声,很快又安静下来,乖乖地维持着姿势。
郭伟军摸摸孩子软软的头发,轻声夸奖:“家强真乖,家强最勇敢了。”然后起起落落又是快速的五下。
家强更紧地搂住了大人,小声抽泣着,软软地嘟囔:“疼……”
“最后两下。”郭伟军轻抚着孩子的后背,声音里含着少有的温柔。“家强以后要控制自己,不能耍小孩子脾气了,你要学着长大。知道么?”
家强眨巴眨巴眼睛,给自己擦了一把泪珠,郑重点头。“唔,家强记住了。”
郭伟军心里是几乎从未有过的温软,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自己也有这么耐心细致的时候。不过心疼是一回事,惩罚又是另一回事了。最后两下,他还是稍微用了几分力气,左右两边各打了一巴掌。
家强疼得一缩脖子,还是呜呜地哭了出声。“好了好了,结束了啊,不打了……”郭伟军抱着他任由孩子蜷在怀里抽噎,没忍心按原计划像以前教训金洙元和柯志宏那俩人一样让他再站上半个小时的墙角,而是把孩子放回床上趴着,替他盖好薄被。“这个时间该睡午觉了,家强休息一会儿吧。”
家强乖乖点头,然后又拽着被子小声说:“军哥哥,我想喝牛奶。”
“好,我去给你弄。”郭伟军笑了笑,起身去了厨房。结果等他热好牛奶端回卧室的时候,孩子已经安静地睡着了。
郭伟军把牛奶杯轻轻放在一边,又去卫生间绞了一块热毛巾出来给孩子擦着小脸上的泪痕。凝视着家强纯真无邪的睡颜,他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块地方悄无声息地软了下去。
怪不得,朋友们没一个不对家强疼爱怜惜的呢。
也许,不管是在感情上受过伤害的司松,还是看尽世间血腥残忍几近麻木的他,都需要家强这个不堷世事的孩子来慰藉自己,这世界上,终究还是存在着这样纯净无暇的灵魂的吧。
【第二十三集 完】
【第二十六集附属小番外:鬼迷心窍】
司松匆忙嗯了一声,就挂断了电话。他将手机轻轻放在书桌上,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身来,有些局促地看向倚在书柜旁翻资料的人。
陆励成却像没察觉到似的,仍然很认真地看着书,神情平静而淡然,仿佛刚才出言讽刺的人根本不是他一样。
司松低下头,拿起桌上的一支钢笔在指尖转来转去地把玩,想开口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努力适应着书房里压抑而凝重的气氛。又过了半晌,他实在捱不住两人之间诡异的沉默,没话找话一样呐呐地说:“励成,那个……伟军叫我和你问候一声。”
陆励成翻了一页书,头也不抬。“哦,谢谢。也问他好。”
“……”司松顿时被噎住,脸上浮现出一丝尴尬的微红。“……电话都,挂了……”
这下陆励成直接无视了他,紧闭着唇不搭话。
要玩心理战术,十个司松也不是常年叱吒商场的陆励成的对手。简单的一个冷处理方式,就已经让他后背都快要沁出冷汗来。记得金洙元私底下和他嘀咕过,陆励成板着脸不说话的时候比揍人的时候还要恐怖一百倍。而他现在亲身体验了之后,感觉此言果然不假。
“励成……”再次开口的时候,司松的声音几乎带上了一丝哀求。“我……你别这样……我们,不是说谈谈么?”
“……谈?谈什么?”陆励成将书页啪地一合,神色忽然就变得冷厉,不难听出声音里极力压制着的怒火。“谈你为什么要放弃专业考试资格?谈你为什么还死揪着过去的感情不放?还是——谈你怎么会染上烟瘾的?!”
司松的脑海里随着陆励成咄咄逼人的态度和一个个尖锐而毫不留情的问题,轰地炸开一声巨响,连头皮都开始一寸寸绷紧发麻。嗓子忽然变得干涩无比,仿佛一下子失声了似的,沙哑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我……”
陆励成的怒火来势猛然而汹涌,向来惜物的他居然扬手就把厚厚的一本经济书彭一声摔在了地上,手臂绷直紧握成拳,几乎能看清衬衣下臂膀肌肉鼓起的利落曲线。这样的陆励成,不用说一句话,光气势就压得人无法开口。
司松哪里还敢辩驳,脸色苍白,欲言又止。
“别吞吞吐吐的,觉得自己有理就说。”陆励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环着胸冷冷地看着他。
司松抬头和他对视了一眼,很快又低下头。鼻尖不知为什么突然冒出一股酸楚,刺激得他眼眶微微发红。这种莫名的、多年不曾出现过的情绪让他十分不知所措。委屈?不甘?耿耿于怀?好像都是,又好像都不是。
陆励成一向敏锐,将他的神色看了个清清楚楚,心里的怒火瞬间直接窜到了脑门,厉声呵斥:“我叫你解释你倒还先委屈上了?一个大男人懦弱成这样,你还有点出息吗?是不是我再说你几句你就要哭给我看了?!”
“不,不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令司松羞愧得无地自容。他本想辩解,结果一开口声音却是自己也未曾预料到的哽咽,于是更加手足无措。
陆励成嘲讽的冷笑。“我觉得,或许我们应该换一种谈话方式。”说完径直朝司松走了过来,伸手一把将他拽趴在书桌上。
司松心里一沉。该来的始终躲不过。他咬牙尽力忍住身体的颤抖,顺从地随着陆励成压在自己背上的手俯下身去,撑在宽大光滑的书桌上,掌心被冷硬的木质沁得冰凉。接着他就感觉到了陆励成将手搭上他的腰,动手解下了皮带。
司松心里蓦然冒出深深的无措与恐惧。这次,只怕他不会太好过。
陆励成把皮带对折,拍了拍司松深色西装裤下包裹的弧度挺翘的臀部,扬手连续五下抽在同一位置,没有收着一点力气。
“先说第一个问题,弃考。”
司松在疼痛从身后袭来的一刹那便立刻咬紧了牙关,才堪堪忍住了陆励成上来就毫不留情的狠抽没有叫出声。贯穿臀部下方的皮带犹如一条火舌,舔舐出一道火辣滚烫的伤痕,钻心的痛感让他几乎有些站不稳。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止住了身体的颤抖,竭力平静着声音回答:“考试的时间和来北京的时间冲突了,所以就没有去。”
陆励成不可能听不出他语气里的决绝和毫无悔意,震怒之余又狠狠地砸下皮带,直到司松终于再也撑不住,手臂一软瘫在书桌上,才暂时收回了皮带。
“也就是说,你心甘情愿放弃了好不容易争取到的考试资格和全力以赴复习了半年的备考,只为了你那前女友一次顺利的工作?”
其实陆励成很希望能从司松口中听到一个不字,哪怕是骗骗他。他的挚友,这样俊逸温润的好男人,该要有多么优秀出色的女子才能与之相配,可为什么会在爱情里沦落到这般田地?
说到底却怪不了谁,千般卑微万般折磨,不过是自己甘愿。就如今日司松于莉莉,就如昔日他于苏蔓,就如此刻司松痛得面容都已微微扭曲,却还是轻轻吐出了那个字:“……是。”
陆励成半晌无言以对。过了很久才开口,“四十下。”
司松艰难地应了一声,将头埋进了臂弯里。皮带带着风抽下来,从腰部偏下方一直打到了臀腿处,然后又一下下地打回来,整个受罚的部位都没有遗漏,甚至臀峰还会被补上几记重责。如此挨过四十下之后,司松已经浑身直冒冷汗,撑在桌上的手臂不住颤抖着,只觉得身后痛得像是被皮带生生揭去了一块油皮,连薄薄一层西装裤轻飘飘地搭在皮肤上面,都刺得伤处肿痛难耐。
他喘着气,还没有缓过多少来,陆励成毫无波澜的声音已经再次响起。“下一个问题。”
“阿松,记得以前我为了苏蔓,淋了一整夜的雨,是你开着车找了我一个通宵,把我弄回的家。你那次对我发了很大的脾气,还记得你当时怎么对我说的吗?”陆励成一字一顿道,“为了一个不爱自己的人而折磨自己,简直是愚蠢透顶。”
陆励成长长的一席话,字字如刀,干脆利落地刺进司松长久以来最逃避、最无法面对的心事。陆励成说的没错,只是那时他还没有和莉莉分手,说出的话自然不能匹配他此刻的心境。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更不知道该如何对待这份尚在他内心里苟延残喘的感情。
司松记得很清楚,当时陆励成为了那个苏蔓几乎赔上了自己所有的一切,他完全无法理解,朋友们也都又痛心又匪夷所思。完美卓然的陆励成,在事业上风生水起、杀伐果断的陆励成,怎么就会为了一个明明和他不可能有未来的女人,依旧像疯了一样奋不顾身的沉溺其中?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只是因为,世界上从来不存在感同身受这回事,伤口不溃烂在自己身上,你就永远体会不到有多痛。当司松走过这段属于自己的感情,他才完完全全地理解了那时的陆励成,经历的是何等痛苦与不舍的抉择。
“我没有办法。”司松喃喃地开口,目光黯淡而迷茫。“励成,我真的没有办法。就像当初你对苏蔓一样……没办法。”
“没办法……”陆励成慢慢地重复道,似是在咀嚼这三个字的重量。他静默片刻,忽而怆然一笑,“好吧,这个问题,我不逼你。”
我不逼你,因为我也还没有忘掉。这句话,陆励成却没有说出口。
司松眼眶酸涩,沙哑着嗓音苦笑道:“谢谢你,励成。”
陆励成顿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开口:“不用急着谢我,咱们还没有谈完呢。”
司松一怔,像是忽然才想起来什么似的,身后未消散的疼痛与重新升起的恐惧一起向他袭来。
“我从来没想到,你会选择用这种方式来麻痹自己。”陆励成的声音很轻,再次甩下的皮带却毫无半点留情的意思。“要不是这次碰巧撞见你半夜在卫生间里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咳血,谁来告诉我你要抽烟,我也不会相信。”
身后接连不断的剧痛撕扯着司松的皮肉和神经,他几乎要将牙咬碎了,才忍住了在喉咙里直打转的痛呼和想要躲开皮带的欲望。在抽烟这件事情上,他无话可说。最开始的时候他并不知道抽烟会导致自己咳血,而等到他发现的时候,却已经戒不掉了。
就像有些事情,一旦开始,就再也戒不掉了。
“四十下。”陆励成将皮带搭在他的臀上,声音沉厉。“戒不戒?”
司松艰难地张了张嘴。“我……可能……需要些时间来……”
陆励成却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八十下。戒不戒?”
“励成……我……”
陆励成不等他再犹豫,直接就将他的裤子一把扯了下来。司松低低地惊呼一声,俊秀的脸一下子烧得通红,下意识的伸手挡在自己裸露的臀部上。
陆励成单手就扭住了司松的两只手腕,狠狠地禁锢在他的腰上。西装裤略有些宽松,加上又少了皮带的束缚,便顺着腿一路滑了下去,落在主人的脚边绕成一团。即使这样陆励成犹嫌不够,还拿皮带将司松的衬衣又往上挑了一些。
“别!励成,别这样……”司松向来面子薄,做事也比较有分寸,还真的从来没被陆励成这样扒了裤子没皮没脸的揍过。他脸上烧的厉害,偏偏身后袭来的阵阵凉意又与之形成了对比鲜明的感受,连声哀求着服软:“我戒!我戒!你别……这样罚……”
陆励成却皱紧了眉,扬手往他的裸臀上抽了整整十下,才松开了按住司松的手。后者的臀上,一道道伤痕已经由青白转成了鲜红,隆起连成一片片发紫的硬块,浮在刚才那些伤的表面,显得整个臀部都有些惨不忍睹。
司松疼到极致,终于忍不住叫了一声。他实在接受不了这样的打法,但又不敢违背了陆励成的意思,一时间疼痛和羞耻铺天盖地,使劲咬着唇都还是没能忍住,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落,大颗大颗地砸在书桌上。
陆励成察觉到他轻微的颤抖和抽泣,哼了一声,总算是开口让人站起来穿裤子。司松得到特赦,如释重负一般迅速撑起身体,慌得一时忘了考虑自己身后的伤,猛地一把就将裤子提到腰间,结果被布料狠狠的摩擦到伤处,疼得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倒在地上。
陆励成眼疾手快的扶住他,叹了一口气什么都没说,只是握着他的肩膀,另一只手轻轻在他背上拍了拍。
司松被他这个格外温柔的动作弄得几乎快要止不住眼泪。他靠在陆励成的肩窝处平复了好一会儿,觉得好受多了之后,便松开拥抱的姿势转过去俯身重新撑在了书桌上。他不是家强那种小孩子,也不会像金洙元和柯志宏一样耍赖求饶,他清楚自己还剩八十下没有挨,所以就算是再害怕想逃避,也会自觉等着接受下面的惩罚。
陆励成一语不发的看着他的动作,然后等他摆好姿势,又拿起了皮带。但他并没有急着开始惩罚,而是一字一顿语气极清晰凝重地说道:“司松,男人抽烟本不是什么大事,有个度就行。但你自己也清楚,抽烟抽到咳血是个什么样的情况。反正这几年短时间内,如果我要再发现你拿自己的身体不当回事,就别怪我用你最不接受的方式来帮你戒烟。明白了吗?”
“……明白。我戒。”司松咬牙回答。
陆励成点了点头,扬起皮带正准备抽下去的时候,却又停了下来,将司松的身体轻轻按在了桌上。“不用撑了,好好趴着就是。”
司松心里蓦然一暖。他低声答应了之后,便尽量放松了紧绷的身子,将脸埋进了臂弯里。
剩下的这八十下,陆励成并不想把他打得太重甚至出血,因此往臀上抽过三十下之后,便转手开始将皮带悉数落在了大腿上。堪堪快要破皮的臀部不用再受苦,却只意味着司松会更加难捱。因为臀上已经疼到麻木习惯痛感之后,反而没有太忍不下去的感觉。然而随着大腿上新添的疼痛一点点叠加,臀部的伤也开始叫嚣着恢复了知觉,能再靠意志强忍下去简直不是常人能做到的事。
腿上被皮带反复过了两次之后,司松已经完全顾不上面子,逐渐哭出了声,甚至开始下意识地侧着身体想要躲过去。随着他挣扎逃避的趋势愈演愈烈,陆励成不得不腾出左手来按住他的腰,又往屁股上加重力气警告性地抽了几下,这才遏制住了司松没有再大幅度地乱动。
终于打完之后,陆励成也早已累出了一身汗,手臂更是酸软得厉害。他随手将皮带往旁边一扔,打量了瘫在桌上只剩喘气的人几眼,活动着手腕淡淡开口:“起得来吗?”
司松还没能止住抽泣,只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然后颤抖着手臂努力想撑起来,但试了好几次之后都失败地跌回了桌上。
“都这样了,还想着要犟。”陆励成口中轻斥,手上却动作轻柔地将他环着腰抱了起来。司松半靠在他怀里却仍然在哽咽着小声抗议:“我没有,我只是……”
“闭嘴。”
于是司松不敢再说话。
陆励成一边扶着他往书房外挪,一边伸手拉开一层抽屉拿出了几样东西。司松定睛一看,竟然是一只打火机和几包未开封的烟。他浑身一抖,又胆怯又不解地看着陆励成。“你这是……”
然而陆励成接下来的一句话让他无比震惊。
“阿松,我陪你一起戒。”陆励成淡淡地说完,扬手便将那一团东西毫不犹豫地扔进了垃圾桶里。
司松表情凝固地张着嘴,大脑里一片混沌,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
陆励成将空空的掌心握成拳头,缓缓地收了回来。他最后看了一眼垃圾桶里的事物,然后抬起头与司松直视,面容冷峻却又柔和。
“我也陪你一起忘。”
【完】
【新文·斯德哥尔摩情人】
(设定是 腹黑大橙子色诱傻白甜小汤圆成功上位接着吞并roc并使金家破产后把小汤圆当成情人豢养玩弄 的霸道总裁文)
金洙元睡得迷迷糊糊,突然感觉有东西在不停拍打自己的脸。他以为是陆励成养的那只金毛,于是将它搂过来,亲了一口,说:“乖,旺财。自己去睡觉。”
哪知那东西力气极大,紧紧捏着他的下巴,生生给他疼醒了。睁眼一看,是男人修长漂亮的手指;再往上顺着一看,陆励成正皱着眉头冷冷瞧着他。
金洙元吓得赶快爬起来,脖颈后冒出一层毛毛细汗。一点都不夸张,他就是这么害怕陆励成,以前有多爱,现在就有多怕。别说陆励成皱着眉头了,哪怕只是轻轻哼一声,也能给他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喘。
“陆…陆总……”
陆励成一边扯了领带,一边往浴室走。“我要吃饭,你马上去做。”
“好,知道了。”金洙元随手捡了一件外套披上,看看床头的闹钟,凌晨两点。浴室里传来哗哗的水声,他不敢再耽搁,男人洗完澡出来要是吃不上东西,那是要发脾气揍人的。他一路小跑到厨房,从冰箱里端出白天就码好的肉和青菜,洗了手,开始做饭。
金洙元本不会做饭,是陆励成教会的。怎么个教法呢,做错一个步骤啪一板子就上来了,连学会最简单的一样蛋炒饭,屁股都肿得三天没有沾凳子。
陆励成舒舒服服地泡了个澡,后脊背终于没有那么酸疼了。他披着浴袍捏着脖子从浴室出来,茶几上已经摆好了食物,有肉有菜,松软的米饭冒着热气,都是挺不错的卖相。
于是他没说什么,走过来坐在沙发上,端起碗就开始吃。金洙元站在一旁,等了几分钟,困意又渐渐上来,忍不住打了个哈欠。
哪知陆励成一下子发了脾气,摔下筷子就骂:“怎么着?我工作一天回来,让你给我做一口热饭吃,还累着了?大少爷!”
“我没有……”金洙元吓得睡意不翼而飞,慌忙结巴道:“对,对不起……”
陆励成根本不听他说,直接一把拉过来,按在沙发扶手上,抬手就是啪啪两巴掌。隔着薄薄一层睡裤,不偏不倚正好打在那块还没消的淤肿上,金洙元拼命咬住嘴唇,才没有叫出来。
陆励成的规矩是,挨打时没得到他的允许,不管哭了还是喊了,只管将数目翻了倍重新罚。
“陆总……”金洙元疼不住,啪嗒啪嗒掉了眼泪,又哽咽着改口喊道:“哥哥……”
陆励成觉得下腹有一股燥热突然窜了起来。他一扬手,巴掌没再落到小东西的屁股上,只转个弯将桌上饭菜哗啦啦全扫在地上。
“不乐意伺候哥哥吃饭,那就伺候哥哥活动活动吧。”
金洙元被要求跪趴在沙发上,臀部朝天高高翘起,肉体与肉体撞击的声音糜软而润滑,散发着说不出的情色味道。这样极度羞辱的次数多了,他便麻木了,半边脸陷在沙发里,只露出一只无神的眼睛,身体随着身后那人的律动而一起一伏,呆板,空洞,毫无生气。
陆励成骂了句娘,说:“你他妈是个木头人?”金洙元没说话,他更加恼怒,伸手掐住那小臀上的一块淤青,然后慢慢旋转。
金洙元终于有了反应,一只手试图来挡,却在半途中硬生生地刹住。他又怕,又痛得没有办法,只好哭着又叫了声:“……哥哥!”
陆励成威胁似的,手上加重了力气,凑到他耳边,呼吸温热,问道:“宝宝,哥哥待你好么?”
金洙元流着泪,答应:“好。”
“哥哥爱你么?”
“哥哥爱我。”陆励成得到满意的回答,松开手劲,又开始做。金洙元一张小脸儿惨白惨白,嘴唇翕动着,又重复了一遍:“哥哥爱我……”
白天的时候工作不太顺利,有几个对原ROC忠心耿耿的老伙计依旧没能吃下,陆励成自然憋着火,一气儿全撒在金洙元身上。待他终于也累了之后,那小家伙更不用说,抱去洗澡时竟在浴缸里就睡着了。
陆励成看着他,一颗百炼成钢的心脏像是在热水里泡软,被婴儿那样的小手一下一下捏着,酸软,又麻又疼。
那孩子是少爷身子,从小没吃过什么苦,第一次挨打就是他教训的,一巴掌上去屁股肿了一半,再几下巴掌就哭到脱力。可是却不记仇,也很好哄,逗他问,恨哥哥吗?他晃了晃脑袋,认真地说,不恨呢,哥哥是为了我好。
陆励成面上微笑,心里却想,哥哥可不是为了你好,哥哥是为了你的钱。
即使到后来,ROC宣布破产,被MG收购,母亲纵火身亡,那时候他才十九岁,第一次就被自己强要了去。肯定是很疼的,偏偏这么怕疼的一个孩子,从头到尾,一声都没哭,只是一直在发抖;结束的时候,才很缓慢很缓慢地叫了声:“……哥哥。”
人这一生,最怕的就是心有亏欠。
他沉默着将洗干净的男孩抱到床上,放在柔软的大浴巾里,那样年轻漂亮的躯体却像死了似的了无生气,遍布着血痕,满是淤肿,被白皙的肤色衬托得格外触目惊心。
其实明明是想对他好的。陆励成看着他的睡颜,想,这么好看的男孩子,不应该有这样忧郁的表情,笑起来的话一定很漂亮吧?
他已经很久没见金洙元笑过了。
陆励成躺下来,双眼盯着天花板,很久之后才闭上眼睛。
迷迷糊糊睡到半夜,他先是听到外面下雨了,淅淅沥沥的声音,像是谁在低声哭泣。又过了一会儿,那哭声愈发清晰,陆励成猛然清醒过来,转头一看,果然是自家孩子在哭。
“怎么了?”
“!”金洙元只以为他已熟睡,受惊之下想不出托辞,眼泪还挂在腮边,只好结结巴巴地说:“我,我……疼。”
陆励成坐起身来,伸手将他捞到腿上,脱掉裤子一看,肿得很厉害,被掐过的淤青已经变成了紫黑色。轻轻一碰,孩子就疼得恨不得缩成一团。
“娇气!”他骂。
“……”金洙元乖顺地趴着,脸蛋很红。半晌才小声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吵醒你的。”
陆励成抿着唇,没说话,只是将那块疼痛的淤青用力揉开。金洙元后背上出了一层又一层汗,身子弓得像虾米,嘴唇哆嗦着,却始终一动不动。
天边泛起灰蒙蒙的颜色,在陆励成起身穿戴洗漱的时候,金洙元终于慢慢地将要睡过去。半梦半醒间,他仿佛感觉到有人在额头上落下轻轻一吻,半是怜惜,半是爱情。风吹开男人的西装衣角,那声音扑棱棱的,像一只小鸟。
他用金钱打造了一座牢笼,将那只自由的小鸟儿关押在密不透风的大房子里,无处可逃,无处可栖。
金洙元曾有一回过生日的时候,缠着他要礼物,陆励成那时手头刚有些资本,便签了张支票送给他,数额足够在北京的好地段买一栋大别墅。
金洙元特别不高兴,嫌弃得差点没当场撕了那支票,撅着嘴说:“我不喜欢钱。”
陆励成只好哄着他,说:“钱有什么不好的,哥哥最喜欢钱了……”
金洙元立时嚷道:“哥哥明明最喜欢我!”
“……”陆励成笑了笑,眼睛里却有那时他还看不懂的神色。“可是哥哥从小穷怕了,若是没有钱,怎么敢喜欢你呢?”
金洙元一下子从梦中醒过来。
他拥着被子呆坐了一会儿,才看看表,大约才睡了半个钟头。再躺下,却是怎么也睡不着了,只好起来,将自己打理一番,牵着旺财出去遛弯。
初夏的空气已经染上淡淡的燥热,金洙元牵着狗在公园慢慢走着。有一只蝴蝶停留在盛放的花蕊上,翅膀轻颤,他蹲下身,伸手去捉。
蝴蝶倏然受惊,轻盈地飞走。
花朵旁的叶片有些尖锐,在他缩回手时将皮肤割开浅浅一条小口子,正好重叠在那道丑陋的、扭曲似蠕虫的疤痕上。
金洙元看着那道伤口渗出淡淡血丝,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又看见那日用刀片割出的深刻伤口,还能够闻到那经久不散的血腥味。
整只手腕的神经几乎齐齐切断,老天都终究还是不要他这条命。
二十多个小时的抢救手术,顶尖专家团队的缝合修复方案,硬生生保住了他的左手和性命。
求死不能。
金洙元记得那天夜里,死一般静谧的空气,只听见输液管滴滴答答的声音。他仰面躺在病床上,陆励成整张脸就那么居高临下地俯视在他面前。
那张他深爱过的脸。
“我告诉你……”男人温热的呼吸就喷在他鼻尖,嘲讽的。轻蔑的。掐住他的脖子仿佛捏着一只蚂蚁,冰凉手指就按在他的颈动脉上。“下次你要再想自杀,就往这儿切一刀,血能溅到天花板上去,死亡只是几分钟之内的事。何苦割什么手腕?有意思吗?你他妈作给谁看呢?!”
金洙元看着他,眼神里再没有绝望,也没有怨恨。他只是就那么看着他,想,这就是他爱过的男人,这就是他轻易被摧毁了的一生。
“呜……呜……”
金毛哼哼着凑过来,小心翼翼地舔着他手腕上的伤口。那感觉酥酥麻麻的,温软暖和,终于将他从梦魇一般的记忆中拉扯回来。
连陆励成养的一只狗,也晓得怜惜他的痛。
而陆励成本人,待他还不如一只狗。
金洙元抽动着嘴角,缓缓扯出一个笑容。然后牵着狗慢慢往回走。
原来早已腐烂的伤口,不管过去了多久,只要那副躯壳还活着,就依然会痛得撕心裂肺。
他回到家,疲倦地洗了个澡,头发也没擦干,倒头就睡。也不知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地听到有人说话,好像是在唱歌,又像是低低的哭泣;即使闭着眼睛,也感觉到许多影子在眼前飘来飘去,经久不散。
他清醒过来,伴随着头痛欲裂。勉强支起身体四下望去,天近黄昏,空荡荡的房间并无一人。
上回接受心理疏导的时候,医生告诉他若是再出现频繁的幻觉或者幻听,就需要复查,进行强制治疗。
金洙元冷不丁打了个哆嗦。
如果让陆励成知道自己患上了精神方面的隐疾,肯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扔进精神病院。
于是他将药品藏在卫生间的暗柜里,定期偷偷服用。因为最近没有发病,就间断了一段时间,哪知今天会突然毫无预兆地复发。
金洙元强忍着剧烈的头痛,从床上爬起来,扶着墙,跌跌撞撞地往卫生间走,想要去拿药。
而现在他的情况已经糟糕到快要分不清现实和想象。比如他甚至不知道横亘在面前的书桌是真实的还是虚无的,直接一头狠狠地撞了上去,许久站不起来。
又比如金洙元还看到此刻陆励成坐在窗台上,干净的白衬衣赤的脚,怀抱一把木吉他,转过脸来看着他,笑容如初。
男人嘴里轻轻哼着一首歌,调子很温柔:“飞针走线荷包绣,相思在心头。风儿清,水长流,哥哥天边走……”
金洙元记得这首老歌。陆励成的老家在偏远农村,他跟着去过一趟,每天早上醒过来,推开老旧的木窗,就能听见村头的广播放着歌儿,十六七岁的农家少女挑着水担从窗前赤足而过,轻快明朗的晨风吹拂在脸上……
那次旅行陆励成向他表白,用的是家乡旧俗,抱着吉他坐在他房间的窗外,弹唱了一夜的情歌。
那是他记忆里最深刻、最美好的画面。
金洙元痴痴地笑着,就那么靠坐在床脚,抱着膝盖,看着想象中的哥哥给他唱歌。
一如当初他深爱自己时的模样。
无数次被折磨到崩溃边缘的时候,恨不得马上去死的时候,他就会在心里想起以前的事来。金洙元想,这个把他当作小奴折磨的陆励成,就是当初可以为他弹一夜吉他的哥哥。
他曾经那么深情,他曾经为他唱过那样多的歌,他唱“风儿清水长流,哥哥天边走”的时候,眼底的温柔几乎将他溺毙。
他说:“哥哥小时候穷怕了,若是没有钱,怎么敢喜欢你呢?”
他还说:“哥哥可不是为你好,哥哥是为了你的钱。”
极度的矛盾与反差撕扯着早已脆弱不堪的神经。
金洙元将手指插入发间,用力拉扯,却不能再依靠痛觉恢复混乱的神智。他抬起头,再看了一眼窗台,弹吉他的陆励成已经不见了,他的眼底只剩一片凄惶与茫然。
“你在干什么?起来!”
突然一股极大的力气从后面抓住他的衣领,把他硬生生拖起来,摔到床上。金洙元被勒得喘不过气来,连连咳嗽,拼命挣扎。
陆励成皱着眉,劈手给了他一巴掌,喝道:“闹腾什么!”又恶狠狠地说:“总是这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老子天天的真他妈是看够了。”
金洙元伏在床上,歪着头望着陆励成脱下西装,又解开领带。他真的分不清现实与幻觉了,于是又傻乎乎地笑起来,扑过去环住男人的腰:“哥哥,抱我。”
陆励成刚下班,明显已经耗尽了一天的耐性,直接一脚将他踹开。
金洙元并不气馁,再次扑过去,缠在他的膝上,软绵绵的一团,像只媚眼如丝的小猫儿:“哥哥,我想听歌。你给我唱歌吧。”
陆励成终于察觉到他的不正常。首先第一个反应是把人拎起来仔细闻了闻,没有酒味;又翻了翻床头柜里的大(度)麻,也没有少一根。
“你抽哪门子疯?”
金洙元攀着他的身体,吃力地站起来,双手绕过他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陆励成身上。“哥哥,我没疯……别不要我……”
陆励成眉头紧锁,似乎非常嫌弃他的触碰,几度想要挣脱:“……放手!”
“我不嘛。”
“我叫你起开!”
金洙元眼神都涣散了,却还晓得紧紧贴在陆励成怀里,以唇去探寻他的唇,微微有些发抖,呼吸紊乱而微凉。
陆励成失了耐性,索性反手箍了他的腰,照着屁股狠扇了几巴掌。伤还未好透,怀中人疼得一阵痉挛,却更加拼命地往他臂弯里拱。
“最后问你一次,滚不滚?”
那颗脑袋在他胸膛轻轻蹭了蹭,没有吭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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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7 21:09:36  更:2021-09-08 01:2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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