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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小蘑菇的故事匣子(各式小短篇)[第3页]

作者:红裙子姑娘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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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其扬颤颤巍巍地强撑起身子,包着满眼眶的泪水可怜巴巴地望一眼家长,还是没有得到赦免,只得委委屈屈地抽噎着,将手探到身后轻轻给自己揉了揉伤处,疼得一哆嗦,不敢再碰,乖乖地面对着墙壁又跪了下去。
常力雄冷着脸看着孩子跪好,转身缓缓又踱到了窗子边上,淡淡地点起一支烟,望着外面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挨了狠揍的余其扬刚开始还能规规矩矩地跪得挺端正,结果还没等常力雄燃尽一支烟,他就开始不老实了。一会儿将重心压在左膝盖上,一会儿又移到右膝盖上,身体也跟着左一下右一下地扭动摇晃,还不停伸手去轻轻揉着屁股上的肿痕,嘴里小声地“嘶嘶哈哈”个没完。
“余其扬。”常力雄的声音突然响起来,吓得他一个激灵赶忙重新跪得端端正正。“你是不是料定你不用再挨打了?!”
“我……我没有……”余其扬低下头心虚地哼哼。他等了半天,见家长又没有再理他了,心里委屈,又实在是忍不住膝盖和屁股上剧烈的疼痛了,于是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带着哭腔软软地叫着自家家长:“常爷……”
常力雄碾灭了烟头,淡淡地瞥一眼脸颊边都挂着泪珠儿的孩子,心里还是无法避免地微微有一丝心疼:“干嘛?”
余其扬机灵得很,揪住常爷的那一点心软就开始小题大做,眼泪汪汪地望着家长无不委屈道:“阿其膝盖跪得疼……唔~屁股也疼……都肿成硬块了……”说着便狠狠心朝臀上摁去,逼得自己发出一声货真价实的痛呼。
常力雄果然皱起眉头呵斥:“别去碰!”快步走了过来,明显还没有消气,但看着余其扬抬着头的那副可怜巴巴的样儿,无奈之下只得重重地叹一口气,伸手狠狠点着孩子的脑门:“你呀你……你说说你……唉!”
“常爷~”余其扬扭过身子抱着家长的腰就开始装乖卖巧地讨饶:“阿其保证以后不会了~绝对不打架了嘛……”
“得了吧你!还想骗我?不打架那还叫余其扬么?!”常力雄虽然口头上还训斥得厉害,却还是俯身将孩子抱了起来,走到床边轻轻将他放在自己床上,又顺手自一旁的柜子里摸出药膏来。
整个上药的过程中余其扬都特别乖巧安静,既不躲也没有哭闹,只是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常力雄瞧见他这模样儿,连最后一点怒火也尽数消散了。这个义子,会是他常力雄一辈子的死穴吧?不过,他对此甘之如饴。
宽厚温暖的大手缓缓抚上了那张还略显稚嫩的脸庞。余其扬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迷迷糊糊睡着了,脸上还依稀挂着淡淡的水印。常力雄用拇指轻柔地揩去那些泪痕,一贯严肃刚毅的脸庞上终于露出了几缕宠溺的笑容——不过,那个睡得正香的孩子却实在是无从知晓了。
【第八集 完】
【第九集 火线追凶之无罪辩护续文】
钟朗亲眼瞧着余其扬那小子可怜巴巴一步三回头地踏进了大门,这才略略放下了心。他转身打开车门正欲钻进去,身形却忽然顿了顿,反手又将车门“啪”地一声甩上,靠在车头处伸手往口袋里摸出了一包烟,熟练地弹出一根,点燃。
淡淡的雾气迅速弥漫开来,昏黄的车灯照映出钟朗模模糊糊的一张侧脸,英气逼人的眉目间似乎萦绕着解不开的深愁苦绪。他狠狠地将一大口烟雾吸压进肺里,没有再吐出一丁点儿来。心里毫无由来地堵得慌,也说不清哪里不舒服,可能是最近事故太多吧,反正连带着整个人都异常浮躁。
腕上的表滴滴嗒嗒走过一圈又一圈,考虑到还得回巡捕房值夜班,钟朗踩灭了手中扔下的香烟,呆呆地对着地下零散的六个烟头怔忡了良久,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微微打了个寒战,又站在原地反复深呼吸了好几次,这才慢吞吞地上了车,扬长而去。
回到自己办公室时,已是夜最深的时候了。钟朗胡乱解开外套的扣子,把衣服往地上一摔,将自己扔进沙发里就这么迷迷糊糊地准备睡觉了。可能是香烟的缘故,他趴在沙发里反复折腾了不知多长时间,左一个翻身,右一个伸腿,身体都扭出了一身细汗,神智也还清醒得很。
“他妈的!”钟朗终于忍不住猛地坐起来就骂了一句,这时房门忽然“咔嗒”一声被扭开,紧接着屋里灯光大亮。
钟朗本来心里就烦躁,再加上觉也没睡成,脾气更加糟糕,举着手掌挡住刺眼的光线就又一句脏话溜出了嘴边,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硬生生将下一句吞了回去。他小心翼翼地透过指缝往前方一瞧,心里瞬间就凉了一半,赶紧连滚带爬地从沙发上蹿起来踉跄着站好,“啪”地行了个礼:“师傅!”
刘天德还是一贯冷漠而严肃的老样子,冷冷地盯着他,看得钟朗背上直冒鸡皮疙瘩,全身却依旧保持着敬礼的姿势一动也不敢动。僵持了好几分钟,一滴冷汗已划过了钟朗的眉梢,但气氛仍然凝固而尴尬。他不得不咽了咽口水,声音还是干巴巴地颤抖着:“师……师傅……”
刘天德却围着自家徒弟挺悠闲地踱起了步子,又吸了几下鼻子,轻描淡写地开口:“抽烟了?”
钟朗一抖,暗叫声不好:“我今天值夜班来着……”
刘天德不耐烦地一挥手打断他的解释,自顾自继续沉声质问:“抽了几根?”
“我……我……”钟朗还在支支吾吾没有“我”出个所以然来,刘天德便直接一脚踹在他的大腿右侧。钟朗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连连倒退好几步撞上了身后的办公桌,拼命忍住才没有让腰部的剧痛给刺激出声痛呼。来不及揉一揉伤处,更不敢说话,只得赶紧重新撑起来站的端端正正。
“说!抽了几根?!”
钟朗不敢再犹豫,硬着头皮大声回答:“六……六根!”
“……我要求你一天只能抽几根?”
“三根!”
“很好!看来还记得。”刘天德负手站在他跟前,表情看上去似乎挺和颜悦色,仿佛刚才那狠厉的一脚不是他踹出的一样:“那规矩的话记得更清楚了?”
钟朗额上的冷汗一滴接一滴往下掉,咬着牙勉强吐出两个字:“记得。”说完就颤抖着手指去解自己的皮带。
“别慌嘛。”相较于自家徒弟的手足无措,刘天德愈发神定气闲,伸手便将钟朗的动作拦住。“我不过是听说今儿商会和青帮的人马干上了,还闹得比较大,才过来看看。对了,”平淡而温和的声音。“双方的主犯呢?”
钟朗眼前一黑,腿上挨了一脚的肌肉撕扯着叫嚣着疼痛,好一会儿他才努力控制住,竭力使自己的声音听上去不是那么心虚:“嗨,师傅……那实在不是什么大事……双方的小男孩儿疯着玩……罢了……”
“哦?”刘天德紧紧盯着他躲躲闪闪的眸光,眼睛里的怒意终于压抑不住地缓缓浮现:“死了两个,伤了十个,原来这叫小孩子疯着玩?尊敬的探长先生?”
钟朗语塞,料想今天反正逃不过一劫,索性闭了嘴不吭气。
“我问你人呢?!”刘天德突然一声震怒的大吼,手掌一拍桌子,连带着上面的茶杯都“啪”地倒下,茶水溅了一桌。
钟朗被吼得腿一软就跪了下去:“都……都被各自的后台保释出去了。”
刘天德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梁冬哥?”
“军区司令部的副官领走的。”
“余其扬呢?”
“……”
刘天德耐心耗尽,扬手就是一耳光:“你哑巴了?!”
钟朗被这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差点撞上桌子尖锐的棱角,耳边尽是嗡嗡的细鸣声,他使劲把嘴里的一股子铁锈味咽了回去,声音忽然变得倔强而桀骜:“我送回浦江商会了!”
刘天德闻言,一句话也不说,直接又是一耳光将钟朗扇得倒在了地板上。他恨恨地喘着粗气,好不容易才强压住心头的滔天怒火,一开口连声音都气得发抖:“钟朗,你是不是觉得威尔逊的死没被陷害痛快,没拖得你进监狱,可惜了?你是不是非得让那些人揪住了你的罪名,真把你弄进了牢房,你才甘心?!”
钟朗趴在地板上大口喘着粗气,全身都在发抖,却咬死了嘴唇不答话。刘天德见不得他那一脸倔犟不驯服的表情,冷笑:“好……好……一段时间不拾掇拾掇你,你他妈就要翻天了是不是?!”边说边几步跨到书柜旁,“碰”地一声拉开柜子的门,震得连窗户都直响。“今儿个老子不打死你留个干净才怪!”伸手便拿出了一根马鞭,走过去一脚踩在钟朗的背上,完全对脚下的人一声低低的痛呼充耳不闻,毫不含糊地一鞭子就抽在了他的臀上,没有收着一点力气,登时那裤子就抽裂了一条缝,隐约可见里面的皮肉在缓缓地渗出大颗大颗血珠。
没等他做出任何反应, 又是一鞭子带着破空声“咻”地重叠着抽在上一鞭稍下方的位置,这次那裤子都还没来得及裂开来,暴风雨般急凑而狠辣的鞭子便一下一下地接连而至。仅仅十鞭之后,钟朗下身的衣物已变成了一条条破碎的烂布,沾染着大块艳丽的血迹,颇有些触目惊心。
刘天德收住鞭子,瞧了眼那斑斑的伤势和鞭梢细碎的小血滴,皱紧了眉头,脚却依旧狠狠地踏在钟朗的背上,声音无情而冰冷:“还要继续么?”
连续不断的疼痛一波一波地自身后伤处向大脑袭来,将他全身上下所有的神经都舔舐了个遍,叫嚣着这不堪忍受的疼痛折磨。钟朗一遍一遍地用牙齿去反复咬磨舌头和嘴唇上细嫩的皮肉,早已将唇舌都磨破出了血,依然抵不过臀上入骨入髓的尖锐疼痛。耳边模模糊糊听到刘天德的问话,于是强吞下满嘴的鲜血,苦笑着断断续续地咳嗽着回敬道:“钟朗这一条命……都是师父的……咳咳,您、您要……便拿去罢!”
话音刚落,又是连着的五鞭毫无停顿地落在了臀腿交接处,撕咬起深深的一条皮肉翻开的鞭痕,洋洋洒洒带出一大串血丝。钟朗终于没能忍住这钻心之疼,一声惨叫破口而出,小腿都不能受控制地踢蹬了起来。
刘天德兀自又添了几分力气地踩住钟朗不断扭动挣扎的身体,手指轻轻地揩了揩马鞭,触手温热。他收回手,淡淡地看了眼手指上尚未干涸的血液,声音依旧毫无波澜起伏:“继续?”
“继续!您继续啊!……”这一声低吼耗尽了钟朗的最后一丝力气,他翕动着嘴唇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发出来的声音却嘶哑破碎,连自己都不能听清。被刘天德一直踩住的地方早已麻木了,连带着整个背部几乎都麻木到没有知觉,而下半身的剧痛却快要夺去了他所有的意识。
马鞭第三次毫无怜惜地砸下,像是贪婪的野兽最锋利的两颗獠牙,疯狂地撕咬着钟朗本来就已经伤痕累累的臀部和大腿。嗓子已经全哑掉了,压抑不住的痛呼声在喉咙里直打转,却再也发不出一句完整的惨叫。耳边嗡嗡地充斥着各种杂音,像是师父的训斥声,又像是狠辣的马鞭声,钟朗已经渐渐地分辨不清了,微微颤动了几下睫毛,目光有些涣散,终于缓缓地阖上了双眼。
没过了五分钟,钟朗就恢复了意识。他趴在地上勉强挪动了一下双腿,当即就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连咳嗽。他使劲抬起头去看刘天德,一张俊脸上尽是交错的泪水和汗水——这是老虎探长的脆弱,仅仅只限于他的师父面前。两个人都明白。
刘天德低下头注视着他的徒弟——这个桀骜不驯而又刚毅果敢的男人——他手把手悉心教导出并无时无刻不为之而自豪——他们是师徒,亦是父子。他对他严厉到近乎苛刻,但从不需要解释抚慰。而这一刻,看着他视之为子的钟朗哭得如孩子一般可怜委屈,他不可能不动容,他不是没有心的,怎么可能不心疼。
是想安慰的,然而话一出口就变了样:“钟朗,事情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不管你有什么苦衷,有什么难言之隐,都不能成为你逃避惩罚的理由。”顿了顿,声音柔和了一点。“懂么?”
钟朗低低地应了一声。
刘天德知道他仍然委屈,也不求他能在这时就想通,不求他不记恨,只要能让他有个怕觉——思虑至此,他伸手把钟朗轻轻拉了起来,让他趴在书桌上,解下了他腰间的皮带。早已破烂不堪的裤子应声落到了脚踝处,饱受责打的臀部便暴露在了空气中。
钟朗趴在桌子上,全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他当然知道惩罚还没有完,也并不是怕再挨一顿打,只是毫无缘由地感觉恐惧,却不清楚是对什么的恐惧。
抬手将皮带轻轻贴上臀峰处一道还在渗血的伤痕,明显感觉到手下的人一颤。刘天德眉间有淡淡的怜惜,口气却是冷冷地:“挨了最后三十鞭,或者,从此师徒陌路。”
皮带在鼓起的破裂伤口处来回磨挲着,一阵一阵尖锐的疼痛如浪潮一般扑面而来,带着快要被淹没的窒息感。钟朗苦笑,他明明知道自己会选择什么,只不过要亲口的一句服气罢了……深深吸一口气,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因为疼痛变了样:“谢……师父教诲。”
第一鞭皮带落下的时候,钟朗便清楚地知道他高估了自己,他拼了命地咬牙强忍都仍然压制不住唇齿间溢出细碎的呜咽声。五鞭之后,刘天德不得不伸手压在钟朗的背上,他实在躲得太厉害。不过刘天德没有再计较,他知道这已经超出自家徒弟的极限了。
最后十下,皮带稍稍下移,从臀腿相接处一直打到了膝窝上方,刘天德松掉了一半的力气,那争先恐后红肿起来的伤痕虽然青紫交错,看着颇为吓人,但却没有再破皮了。
钟朗全身瘫软在书桌上,连一丝力气都再也使不出来了。他张了张干裂青白的嘴唇,喃喃着想要说些什么,却连自己也不能听清。刘天德也没有在意,只是沉默着把他抱了起来,轻轻横放在沙发上,刚想转身,衣角却一下子被人给攥住了。刘天德俯下身去,用手掌摸了摸那一头汗湿的头发,声音终于温和起来:“我不走,只是去拿药。”
被攥得紧紧的衣角这才松开了。
【第九集 完】
哈喽艾瑞巴蒂,我来港一件事。我在想吧,之前的文还有二三十开
来篇才发的完,看过的朋友老是看重复的文章也挺没意思的。我打算隔那么几天就穿插一篇14年之后没公开发表过的文章,前提是,大家多来照顾我的生意!!!嗨起来!!!谢谢!!!!不要冷漠对待晚景凄凉的小作者!!!
哈哈哈开玩笑的啦,今晚就发一篇新文,是送给楼里其中一位老读者的,猜猜你是谁!!!!!

这篇文送给@云七阡陌谢谢你对《悠悠我心》的喜欢,虽然它生意惨淡但你总是很认真在评论
然后这篇文大概可以说是悠悠我心的前身,延续构思发展了一下写出来的。私心料想你会喜欢这种文风,所以送给你

【戏说】
城南有一座别墅,属于民国时一位红极一时的戏子,流传至今,却连那戏子的名讳也不得而知了。
而我们今天要听的故事,是在城南那座别墅旁的一个小院落里,一位很老很老的老者所讲述的。
他说,故事而已,不必当真,不必动情;因因缘缘,相聚相离,自有定数。
……
百乐门新捧的一名戏子十分新鲜。说是戏子,却从不见他唱戏,只肯跳舞。
换做别人,日子久了,也就腻了。偏他生的一副好容貌好身段,舞姿绝世,让无数达官显贵趋之若鹜。
后来某一天,却忽然不见了他再登台。众人不满,逼着百乐门的老板交出他来。如此这般日日相逼,那老板竟因不敢得罪于这些显贵,而上吊自杀了。
真的是自杀么?
众人相疑。那戏子的魅力太大,竟让他们不畏凶险的查到了城南那座别墅,居住之人正是那位倾国倾城的戏子。
蜂拥而上的贵族们却被门口的守卫拦下。他们问清那别墅的隶属者后,吓得连连倒退三步,顷刻间做鸟兽散。
“原来是他……”“唉,可惜……”“怎敢再寻……”
承州重回平静。那戏子犹如昙花一现,绿水鱼痕,转眼便不知所踪。
……
楚思南有一个坏习惯,就是喜欢在木地板上赤脚练舞。他说这样让人感觉真切而踏实。
慕容沣宠他,便将整栋别墅都改修了木地板。然而后来那人因受了凉生病,他又命人将木地板上全铺上了厚厚的地毯。
楚思南很不高兴,偷偷找人掀了客厅的地毯,日日在上面舞蹈。后来被慕容沣知晓,被教训得很惨,可是即便疼得眼泪汪汪也不肯松口,偏要那一块光滑冰凉的木地板来练舞。
说一不二的承州督统慕容沣头一次体会到了什么叫无可奈何。后来的后来,只得限定了那人练舞的时辰,随他去了。
那段时光真真儿是,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
程谨之生头胎的时候,挣扎了一天一夜。到了了,那恼人的小东西竟还只是个女孩。要不是她生性坚毅要强,当即险些落下泪来。
慕容沣却很高兴,抱孩子的时候脸上带着少有的欣悦,说:“我女儿就叫锦瑞。”
锦瑞锦瑞,美丽幸运的意思。足见她父亲对她的喜爱之情。
慕容沣小心翼翼地将孩子递给妻子,却得到后者一句:“督军预备多久将那戏子迎进门来?”
慕容沣当即变了脸色,与程谨之大吵一架,最后摔门而去。竟连长女的满月宴都未出席。
是夜。
空荡荡的大床上,程谨之抱着女儿轻轻为她哼着摇篮曲,美丽的脸庞落在月光的阴影处,使人分辨不清她的神色。
慕容沣昨日终于肯回了家,却只匆匆看了一眼锦瑞,然后命人搬离了自己的衣物,睡在书房。
程谨之低下头,温柔地凝视着怀中的女儿,心里想着,是该去找那戏子谈一谈了。
……
“这天下,都是爷们的天下。”程谨之轻啜一口咖啡,她低垂着眸子,睫毛浓密纤长。端的是高贵优雅,美人如画。“而你,你不是。”
楚思南静默一瞬,忽而笑了,眼波盈盈流转的看着对面这个女人。“我不是……什么?”
程谨之也笑了,亮晶晶的唇蜜,丰润而甜美。“你不是爷们。你只是奴才,一个下贱的戏子,慕容家豢养的一条狗。”
楚思南本已缠绵病中,这几日又在和那人闹别扭,受到这样的刺激羞辱,心下大恸,喉咙里那一腔子血沫终是忍不住,“咯”的涌上来,满口腥甜。
“楚先生,您不舒服吗?”程谨之语气关切,眼睛里却盛满了嘲讽。
就像在看这世界上最粗鄙最卑贱的东西。
楚思南脸色苍白如纸,肩膀也在微微颤抖。良久,他竟喉结一动,生生咽下了那口鲜血,然后端起自己的那杯黑咖啡,一饮而尽。
苦,是真的苦。从嘴巴一直苦到了心尖儿上,苦得这样透彻这样生涩——这样恶心的味道,偏偏却是以某种不知名的进口粉末细细研制而成,价格可当他为爷们跳一个时辰的舞。
可笑有些人自命不凡,到头来,还不如上流贵族们的一餐西食。
“……谢谢慕容夫人关心。”楚思南轻声说道,嗓音清朗,却带着明显的沙哑。“也,谢谢您的款待。楚某告辞。”
翌日清晨,慕容沣去了坐落在城南的别墅。刚一进门,就见那高挑纤细的人儿,正赤着脚在木地板上练基本功。
他当即一怒,劈手就给了正在伺候他脱大氅的小厮重重一耳光,厉声喝骂:“怎么伺候你们家先生的?白养了你们这群奴才!”
一屋子的小厮丫鬟瞬间呼啦啦跪了一地,边认错边不住抽自己的嘴巴子。
楚思南冷笑一声,斜睨着那人,语气嘲讽:“督军何必拿他们撒……”
慕容沣压根不管他在说什么,大步踏过去一把将人拦腰抱起,转身往卧室里走。
跪着的下人们立刻以额触地,无人敢抬头。待主子碰一声甩上了房门,他们才哆哆嗦嗦的站起来,躬着身子退下。
楚思南被大力掼在床上,身下柔软的天鹅绒被竟也让他不舒服的皱起眉。“别每次一来就大动肝火,是我硬要下床练舞的,他们劝不住。你又是何必?”
慕容沣也走到床边,脱了鞋侧躺下,看着那人干净清秀的眉眼,答非所问:“程谨之找过你?”
楚思南点点头,神色自然。“慕容夫人邀请我去喝下午茶。”
慕容沣伸手去摸那人的脸,楚思南蹙着眉侧脸躲开,他也不以为忤,接着问:“然后呢?”
“随便聊了会儿。”楚思南低眉敛目的模样看上去甚是温顺,声音也轻言细语的。“她很漂亮,很有气质,是个好女人,更是个好妻子。”
“所以我应该珍惜她。”慕容沣听他说完,笑着附和。
楚思南这才看了他一眼。今天的慕容沣有些诡异,喜怒无常的,让他有点心虚。“你……怎么了?”
慕容沣不答,却忽然像想起了什么似的,伸手在怀里掏啊掏,摸出一个油纸袋,递过去。“喏,水煎包。”
楚思南愣了一下,然后接过来。纸袋还是温温热热的,应该是一直被人小心翼翼捂在怀里的缘故。
“前两天是我不好,不该跟你发脾气逼你打针,还动手的。我道歉。”
楚思南沉默不语。水煎包的香味一阵一阵的往鼻腔里钻,他便拿出一个来吃,慕容沣伸手来讨,他却一反常态的不给。
“你不吃这个。”楚思南一边细嚼慢咽,一边细声细气的说:“这只是粗食。我去叫厨子给你做牛排和咖啡,你等着……”说着便要下床。
慕容沣一把将人拽回来,夺过他手里咬了一口的包子,一口囫囵的吞下去。
楚思南惊呼一声,紧张的扑过来掰他的嘴。“你干嘛!我,我生病了……你不能吃,会传染的……快吐出来……”
慕容沣不依,过了好一会儿才“啊”的张开嘴给他看:“没啦。”
楚思南气恼的捶了他一拳。
“胆子倒是越发大了,嗯?”慕容沣低低的笑,翻身将他压在身下,喘气逐渐粗重起来,低头以唇探寻着那人的唇,双手也开始有些迫不及待的去解那人的衬衫纽扣。
楚思南力气挣不过他,又被吻得上气不接下气,身体便开始一阵一阵的涌上燥热。他仰视着伏趴在自己身上的这个男子——慕容沣。在如今这个战乱纷争的年代,他却如鱼得水,权倾天下——
“这天下,都是爷们的天下。”
楚思南一怔。
“你不是爷们。你只是奴才,一个下贱的戏子,慕容家豢养的一条狗。”
程谨之昨日所说的话忽然就这样声声回荡在脑海,字字清晰,一针见血。
“奴才……戏子……慕容家豢养的……一条狗……”
情欲如潮退去,楚思南的脸色变了又变,突然“啊”的一声尖叫起来。
慕容沣也惊了一下,连忙起身察看他,伸手抹去他额角细细密密的汗意。“怎么,可是又不舒服了?”说完有些懊恼的悔意,“罢,是我太疏忽。你尚在病中,怎受得住这样……咳,你且躺着休息,我去给你拿药。”
楚思南只是躺着,漂亮的眸子一眨不眨,眼神空洞而虚惘。
慕容沣下床出了卧室,很快端回一碗药,在床边坐下,将药细细吹凉了些,然后喂到那人唇边。“来,喝药了,张嘴。”
楚思南仍然是怔怔的,嘴唇紧闭。
慕容沣只道那人又在嫌药苦涩,便耐着性子好声好气的哄:“乖,喝药罢,喝过就会舒服些。”
楚思南疲惫的闭上眼,将头侧过去,仍然不说话。
慕容沣向来耐心欠佳,又最见不得那人倔,当即沉下脸来。“楚思南,同样的话别让我说第三次。”
楚思南面朝着另一边的墙壁,终于道:“督军请回罢,以后不要再来了。”
慕容沣紧紧地盯着他,从这个角度只能看见那人白皙纤长的脖颈,带着说不尽的倔强傲气。
他忽然没由来的感到一阵心慌,仿佛即将会失去什么。慕容沣向来惯以暴怒来掩饰慌乱,于是随手将药碗往地板上一掼,摔了个粉碎。
“楚思南!你休要后悔!”
那背对着他的男子脸上漾出笑来,俊美不可方物。“永不。”
慕容沣显然怒极,连说了三声“好”,转身决绝地离开。
第五日。
承州各大报纸头条均被同一话题占据。
“承军督统慕容沣休发妻”“程氏发表声明脱离承军管辖”“慕容长子朗返回承州稳定局面”“……”“……”
楚思南的视线从报纸上移开,脸上已无半分血色。
“楚思南!你休要后悔!”
“你休要后悔!”
原来……原来他意有所指的竟是……
“先生,您好歹用些晚膳吧。”丫鬟端着满满一盘菜肴苦苦相劝。
楚思南只是躺在床上有气无力的轻轻摇头。
那小丫头不过十三四岁的年纪,当即扑通一声给主子跪下,不住的哭着磕头:“先生,求求您就当大发善心可怜可怜奴婢吧,否则督军下次来的时候一定又会降罪于奴才们的……求求您……”
楚思南静默良久,起身亲手将她扶起,苍白脸上浮现出一抹虚无的微笑:“你别怕,没有人会怪罪你的。”
小丫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不明所以。
“因为……他不会再来了。”
说完这句话,那男子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般,重重的跌回床榻,终究还是流下泪来。
……
第十日。傍晚。
楚思南倚在床边看书,偶尔轻轻咳嗽着。
房间外蓦然传来喧哗声,楚思南皱了皱眉,抬起头刚想唤人询问,紧接着有小厮来不及敲门便闯进卧室来,一下扑倒在他的脚边,惊恐万分的惨叫:“先生,救——”
“砰!”
楚思南手中的书卷应声落地。他的瞳孔中倒映出那小厮临死前睁得大大的眼睛,以及洞穿脑袋的那一个血窟窿。
卧室里闯入七八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乌黑的枪口无一例外的指着他。接着,一陌生男子踏着沉稳的步伐走进来,在他的面前站定。
楚思南看着他。他亦注视着楚思南。
“见过慕容四爷。”
慕容朗面无表情的受了楚思南一礼,然后冷冷道:“楚先生,我来送你上路。”
楚思南早有预料,已知必死之后反而镇静下来,毫无畏惧。“四爷此番既是要楚某的命,又何必冤了这一屋子下人的性命。”
慕容朗明显不愿与他多言而耽误时间,只吐出硬邦邦的四个字:“斩草除根。”
“……”楚思南倦怠至极,无力多说,只道出一句请求:“能不能让我穿戴整齐再走?”
慕容朗没说话,带领士兵转身退出卧室。
楚思南换好衣裳,端坐于铜镜前,镜中人粉黛未施,好生一张俏脸。他笑了笑,如玉生光,以一个无比慵懒的动作打开妆匣,细细描眉,淡淡点唇,清秀脸庞渐渐被勾勒成华美精致的模样。他嘴里慢慢哼唱着秦淮八艳的调子,款款起身来,然后毫无留恋地推门而出。
慕容朗坐在沙发上抽烟,见他出来,便向左右点一点头。
楚思南闭上双眼。
一切都结束了。
“砰!”“砰!”
第一枪打入戏子的胸膛。
第二枪打入慕容朗右边那个副官的脑袋。
慕容朗神色突变,猛然站起来向外厉声喝道:“什么情况?”
却见慕容沣疯了一样的带兵闯入,眸色血一般的鲜红。
“慕容沣!”慕容朗勃然大怒,竟抬枪指向他。“我让你在祠堂罚跪,为什么不执行命令?你就那么笃定我不忍心将你打死吗?!”
他不明白弟弟在连着挨了五日的家法鞭子之后如何还能站得起来,更不知他是怎样从监禁严密的家族祠堂中脱身,一路寻到这里来的。
只是后来过了很久很久,当慕容朗也遇上了他命中的那个劫难时,才恍悟这里面的个中缘由。
说到底,不过一个情字。甚伤人,却也甚醉人。
……
慕容沣耳边嗡嗡作响,听不清兄长的厉声诘问,却能看清趴伏在地的那抹纤长身影下慢慢渗出的大片血红。脑袋里轰然巨响,心中也瞬间空白,接下来便是呼啸着扑面而来的剧恸。他往后倒退了两步,竟不敢上前确认那人已去的事实,胸口郁结的一股暖流终于涌上来,迫使他哇的一声喷出大口鲜血。
慕容朗一惊,快步走过来扶住弟弟。后者浑身都在剧烈的颤抖,猛然一把将他推开,跪在地上仰面长啸,悲怆不似人声。
第二十日。
承军督统慕容沣卸下配枪,长跪于程府门口请求休妻的原谅,句句忆情,声声泣血,在场百姓无不唏嘘感动;
第二十三日。
天降瑞雪,慕容家以大礼再迎程氏女入门,长兄朗当众鞭笞六弟沣,谨之苦苦相劝,朗赦之,沣再请谅,谨之动容,夫妻和好如初。
第三十日。
承军挥师南下,程氏倾力相助,一路过关斩将,捷报连连,终于在春分日拿下南方一带的大片土地。
至此,大地回暖,春风得意。
……
次年,程氏生慕容长子清渝;
同年,承军收复全国,慕容沣登大总统位。
至此,天下归一,四海升平。
……
“历史从不会为风花雪月所停留。”讲故事的老者须发苍苍,容色悠远,仿佛已将一切看淡。“而那戏子,也不过是他生命中的一个匆匆过客,错过了,也就罢了。”
粉雕玉琢的小男孩眨眨眼,乖巧地用小手替老者抹去眼角浑浊的泪花。他生来不能言语,却是最好的倾听者。
“好了,鹏鹏,故事讲完了,该睡觉了。”老者怜惜地摸摸孩子的脸蛋,替他拉好棉被。“明日还要起床练舞,不可偷懒。”
罗鹏点点头,一双细嫩小手比划出漂亮的姿势,向师傅道了晚安。
楚思南微微一笑,闭上眼睛。苍老的脸庞,依稀可辨昔日的绝代风华。
他什么都已参悟,可他什么都没有怨怼。
有些人不需要刻意提起,有些事终不能随时间忘去。能活着便是福气,说不定那缘分,游荡在岁月里,还尚未散尽。
【完】
【第十集 牙医与糖果】
下午四点,司松和往常一样坐在自己的办公室内翻阅病例,写写画画,认真而忙碌地工作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打在他的侧脸上,眉眼干净含笑,修鼻薄唇,整个人都散发着饱满的亲和力。
敲门声轻轻响起来。司松停下手中的钢笔,抬头温声道:“请进。”
“打扰了,司医生。”一名护士推门进来,笑着和他打了个招呼,将身后的人领到司松面前:“这位先生挂了您的号。”
司松冲护士微笑:“好的,辛苦了。你先去忙吧。”看着护士走出去掩好了门,然后又向那位病人道:“您好,我是司医生。请坐。”
病人是一个看上去颇为瘦弱的年轻男孩,样子眉清目秀像女孩似的,穿着件奶白色的薄毛衣,款式已经很旧了,但胜在打理得干净整洁,所以并不会显得无礼。他怯生生地坐下了,只瞪着一双圆溜溜水汪汪的大眼睛,望着司松咬着唇不说话。
司松看这孩子似乎挺紧张的样子,于是温和地笑着安慰了一句:“你别怕呀。”又拿起钢笔,问道:“叫什么名字?”
男孩子撅了撅红润的嘴唇,声线是少年人特有的清脆明朗,却含了一丝与年龄不太相符的稚纯:“张,张家强……”
司松“嗯”了一声:“年龄呢?”
男孩子这回歪着头思考了很久,好像实在不知道的样子,低下头开始玩手指,嘟着嘴咕哝:“唔……想不起来了……”
司松不由得停下了记录的笔,打量他几眼,似乎想确认什么似的,试探性地问:“你的家人呢?他们怎么不陪你一起来?”
不料这一问问得男孩瞬间就包了满眼眶亮晶晶的泪水,连声音都带上了哭腔:“家强没有妈妈,没有家……”
司松一怔,眼神透出几分柔和与无奈。碍于涉及到病人的隐私,他并没有唐突地出言安慰,只得转而委婉地询问病情:“牙齿疼?知不知道原因?”
男孩用手戳了戳腮帮子,疼得一哆嗦,委委屈屈地使劲儿摇头:“不知道……”
司松无奈地笑了笑,换了一个方式又猜测性地问:“那……家强是不是喜欢吃糖?”
家强立刻破涕为笑,眼神亮亮的:“喜欢!糖果,好多颜色的,好甜好甜……家强每天都吃!”
“哦。”司松了然地点点头,合上笔盖,带上口罩,从抽屉里拿了一包棉花签,撕开来抽出两根。然后走到家强面前,俯下身扶住男孩的后脑勺,尽量让自己显得更温柔些,不要吓到这个孩子。“家强来……啊~张开嘴巴,给医生哥哥看看。就看一下。”
家强是个乖孩子,马上就学着他的样子张嘴:“啊~”
司松用棉花签伸进去在他牙齿上按了按,又仔细地看了一会儿,这才摘下口罩,扔了棉花签,重新坐回去一边写着单子一边道:“家强是糖果吃多了,长蛀牙。我们来治疗好不好?”
家强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司松抬起头瞧了他一眼,此时他已猜出这男孩八成是有智力方面的缺陷,不过觉得他真是挺可爱,于是笑着向他解释:“治好了,家强就不会牙疼了哦。”
家强这才明白过来似的,使劲点点头。
司松又笑,低下头填好病例,然后叫了护士进来,将单子交给她,然后带上口罩走到仪器前开始调试:“叫小林来准备。”
护士答应了一声,拿着单子向家强道:“先生,请您和我一起去交费吧。”
家强睁大眼睛瞪着护士看,摇摇头表示不懂她的意思。
护士比他还莫名其妙,怔了怔,刚想重新开口,被司松打断了:“小周,把他的费用先划在我的工资卡上。”见护士的表情更加惊讶,只得含糊解释:“这孩子我认识,你去做就行了。”
护士收拾好手里的资料,又不好再追问什么,只得带着一脸疑惑走出去了。
不一会儿,助手小林端着金属托盘敲门进来,和司松低声交谈了几句。因为这只是一例很简单的龋齿,所以他们并没有说多久便结束了谈论,转过头来时,都呆住了。
那个男孩在哭。
可是,即使是哭,他仍然在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使劲咬着下唇不愿意哭出声。那可怜的小模样,活脱脱一只看到了大灰狼似的小兔子,浑身都在瑟瑟发抖。
“家强。”司松赶快走过去,拿纸巾替他擦眼泪:“怎麽了,是牙齿很痛吗?”
家强点点头,又摇摇头,眼神一直畏惧地往那装着牙科器械的金属托盘里飘,又赶紧缩回目光。拼命想憋着泪,最终还是忍不住内心的害怕,崩溃大哭:“呜呜……医生哥哥……家强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站在一旁的小林哭笑不得。他刚毕业经验不足,看着哭泣的家强有些手足无措,于是问司松:“那个,司医生,我们要不要请儿科的同事过来帮帮忙?他们很懂怎样哄小孩子。”
司松摇摇头。“小林你要记着,不管是哪个科室的医生,都会和各个年龄层的病人打交道。是我们牙科自己的工作,就不要轻易去麻烦别人。”即便是略带责备,他也依然是那样温和含笑的模样,没有一丝一毫趾高气扬的前辈架子。家强一直哭,他就一直耐心地替他擦眼泪,低声安慰着,果然没多久就哄得小家伙止住了哭泣。
“家强,不用怕的。可能会有一点点痛,可是家强绝对不会死掉的,我保证。你相信医生哥哥好不好?”
小林站在旁边默默地想,这番话要是换了别人来说肯定要别扭起一身鸡皮疙瘩。可是,怎么偏偏司医生说出来,就让人感觉那么舒坦呢?
家强眨巴眨巴眼睛,长长的睫毛还有些湿漉漉的,可是他望着司松温和的笑脸,竟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医生哥哥。”
司松摸摸小家伙毛茸茸的后脑勺,笑得眉目舒展,如玉生光。
治疗过程进行得很顺利。
家强嘴巴里含着棉花球,腮帮子鼓鼓的,乖乖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司松从抽屉里拿出一枚小小的兔子挂饰,经常有换牙的小孩子哭闹着不愿意治疗,他都是用这些小玩意哄他们的。司松觉得,眼前这个年轻男孩应该也会喜欢,所以便将兔子放到他小小的莹白的掌心里。
“家强很乖,这个小礼物送给家强。”
家强大概很少收到礼物,登时眼睛都亮了,小心翼翼地接过兔子挂饰,捧在手里看了又看。他没有父母,所以也没有人教他此时应该礼貌地说“谢谢”,可是司松真是觉得他可爱极了。
“医生哥哥,我很喜欢……家强很喜欢……”男孩有些口齿不清地表达着。他似乎不知道其他表示感谢的方式,竟突然凑过去亲了司松一下。
司松怔了怔。他天生洁癖,向来反感和陌生人的肢体接触,可是此刻竟完全没有心里不舒服的感觉,反而弥漫着纯纯的感动。
小林去忙其他的工作了,司松也开始俯首继续抄写病例。他写得一手潇洒漂亮的钢笔字,此刻字迹却明显有些心不在焉。
有意无意地观察着家强,他发现这个年纪在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孩,智商大约不会超过五、六岁的正常小孩。司松学医出身,在决定从事牙医之前知识涉猎面很广,大学时跟着教授研究过智障患者这一课题,并且发表过学术论文。他觉得这孩子似乎就只是单纯的轻度智力低下,有别于苯丙酮酸尿症、克汀病和染色体疾患的那些病人具有明显的外貌性情特征。换句话说,五岁孩子言行举止是怎样的,家强就是怎样的;他不具有强烈愤恨、不受控或是反社会的负面情绪,更没有表现出对他人的敌意及暴力攻击的倾向;甚至在不说话不做出任何举动时,那清秀的相貌和灵动的神情反而让他比同龄人显得更出色几分。
司松轻轻叹了口气。回过神来看着面前未写完的病例,已经沾染上了重重一滴浓黑的钢笔墨水。
换班铃声响了,司松索性不再纠结,撕掉那一页纸打算明天上班时重写。他站起身,脱掉白大褂,露出里面一件米色的针织衫,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驼色风衣正准备穿上,家强正好打了个喷嚏,用手背傻乎乎地将鼻头搓得通红。
初春的天气还这样湿冷。
司松自然而然走过去将风衣披在男孩身上,然后替他仔细扣好所有纽扣。家强不懂拒绝,只是安静地任由他为自己穿好衣服,然后仰着脸冲司松笑:“有厚衣服穿,家强就不会冷了。”
他又低头嗅嗅,将脸埋在领口不愿出来,说话声便有些模糊:“……还有医生哥哥的味道,好香。”
司松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就好像有一只小手掌正捏着他的心脏,一会轻一会儿重,痒痒的难受。有别于前女友离开后的痛彻心扉,有别于一日重复一日机械工作的麻木。
家强快乐地站起来,个子刚刚好够到他的下巴,小小的身板缩在那件185尺寸的风衣里,真是瘦弱得让人心疼。他目光纯净地看着司松,对于这个刚认识不到两个小时的陌生人,眼睛里竟已充满了信任:“医生哥哥,我们去哪儿?”
“……”司松惊觉今天自己晃神的次数有点多,匆忙笑答:“我送家强回去吧。家强的家在哪里?”
亮得像星星一样漂亮的眼睛忽然黯淡下来,蒙上淡淡一层水雾。他抿着唇,低声说:“……家强住在星星福利院。家强没有家。”
司松认得这个地名,那儿离他住的公寓并不远。
于是他驱车带家强往福利院的方向开。小家伙知道他要送自己回去,一路上都有些闷闷不乐,只是低头玩着手指不再活泼地和他说话。车在福利院门口停下来,家强乖乖从副驾驶开门下车,司松见已经有一个护工闻声出来了,便不欲再下车多事,只是笑着跟家强挥挥手。
“再见喽,小家伙。”
家强也举起手向他摇了摇,可是眼圈已经红了。
司松摇上车窗,发动引擎。透过后视镜看到那个慈祥的护工婆婆抱了抱家强,然后和他一起目送自己离开。
星星福利院。星星的孩子。
但愿这个世界,这个世界上的人们,都能够给予他们多一点点的包容与温暖吧。
红绿灯时,司松重新徐徐摇下车窗,温凉的晚风迎面吹拂着脸庞,带来几分迷离。他突然有一点想抽烟,于是伸手去摸风衣口袋,才想起来衣服已经穿在家强那孩子的身上了。
司松笑。作为一个吸烟届的新手,他总是拙笨得令自己都忍俊不禁。
回到家,一室黑暗寂寞。
他按亮客厅灯的开关,温暖的橘色灯光似乎带来了一丝慰藉。只是环顾四壁,少了摆在玄关处的高跟鞋,少了随意搭在沙发背上的真丝长裙,少了忘在茶几上的口红。
司松想起那个小家伙的话,“家强住在星星福利院,家强没有家。”
唇边扬起一抹苦笑。公寓的女主人已不住在这里,那么他也算没有家了吧。
翌日。
司松昨晚思虑过甚,睡得并不好,一早起来偏头痛便隐隐有发作的趋势。他疲惫地为自己弄了一份三明治和牛奶,填鸭似的一口一口吃下去,然后开车上班。
车开进医院,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今天星期六,自己双休日不用上班。
真是昏了头了。
司松一边自嘲一边开车倒回去。他抬手看了看表,还没到八点钟,于是打算回家补个回笼觉,自己脸上这两个大黑眼圈也着实太影响市容了。十来分钟后,到达目的地,司松抬头一看:星星福利院。
他想,这可真是迷糊透顶了。
都到了跟前,想了想索性不再违背初衷,大大方方地下了车,走到福利院门口,微笑着和门口扫地的护工打招呼。
“婆婆,您好。我是昨天的……”
那位老人停下扫帚,眯着眼打量了他一会儿,再看看他身后的车,这才把司松认出来,高兴的说:“啊,我记得,我记得。您就是昨儿个把小强仔送回来的好心人吧?快,快请进……”
原来这个一口京味儿的婆婆便是星星福利院的院长。她是个热情爽朗的老人,将司松迎到里面的院子里坐着,端来茶水和水果,然后絮絮叨叨的笑道:“我去把小强仔叫出来,他昨儿晚一直念叨着您呢。这孩子牙疼了也不和我们说,自己乱跑,要不是碰到了您……哎呀,我真是不敢想下去哪。”
家强跟着院长出来的时候,还用手揉着眼睛,一副睡眼惺忪的样子。结果看清是司松坐在院子的葡萄藤下冲他笑,脸上立刻显出惊喜的表情,哇的大叫一声便朝他扑过来。
“医生哥哥!”
司松笑着抱了抱他,然后用力揉了几下小家伙乱呼呼的头毛。家强傻呵呵的笑着,任由他揉捏自己也不反抗,小模样特别招人疼。
在询问过院长婆婆的意见后,司松便带着家强出门去玩。小家伙很兴奋,趴在车窗边到处张望,一脸幸福到不行的表情:“医生哥哥,从来没人带我出来玩。我真开心呀。”
司松见他那么高兴,原本烦闷的情绪也跟着好了起来。他开着车,心里想,可能真的是天意吧。自己和这个小家伙有缘,何不顺势对他好一点?
何况,家强本身就是那么招人喜爱的一个孩子。
于是司松先带着家强去商场买衣服。商场的人很多,家强有些局促不安,但仍然很安静很乖的任由司松替他穿衣服脱衣服,让试什么试什么,瘦高的个子和漂亮的面容引得几个年轻的导购员女孩频频看着他窃窃私语。
司松察觉到这些,有些得意。就好像这个漂亮的男孩真是他的亲弟弟一样。
买了几件够平常换洗的衣物,司松问家强接下来想玩什么。小家伙一个劲摇头,不好意思说,但眼神不自觉地直往墙上的导购图瞟。
司松顺着他的目光看,然后带他去了负一楼的大型超市。
家强真是高兴坏了,兴奋地推着手推车在超市里跑来跑去,司松紧紧跟在他身后追,生怕眨眼间一个不小心人就没了。毕竟是个男孩子,天性就开朗活力又调皮,有时候蹦哒过头了司松不得不揪着他口头告诫几句,很快又发现不大起作用,转而变成拎着小家伙拍两下屁股。家强虽然患有轻度智力障碍,可是却有一股五岁孩子那样的机灵劲儿。小家伙很敏感,摸清司松的脾性之后很快便和他混熟起来,嘻嘻哈哈又蹦又跳的活泼了不少。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快傍晚的时候,司松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便要送家强回福利院。结果没想到车开到门口,少了昨天那一层陌生的隔膜,家强这回是死活不肯下车了,哭着直抹眼泪,非要跟司松回家。
小孩子的心性最是敏感,他知道谁对他好,所以一旦感受到了这种爱,便再也不愿放你离开了。院长婆婆和几个护工也相继出来哄着家强,仍然是没用。
大家一筹莫展,你看我我看你,正没办法间,司松也不知怎的,忽然就不自控地冒出一句:“要不然,我收养了他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连带着他自己都是一惊。
若换成以前,你跟司松说他未来会和莉莉分手,然后收养一个刚认识不到两天的患有轻度智障的男孩,他一定会不顾沉稳形象哈哈大笑嘲笑你一把。
而现在,他不会了。
人生就是一场未知的相遇和别离,既然深爱如她都会离开,那么家强的到来,似乎也没什么可奇怪的了。
院长婆婆将小家伙的资料袋交到司松手上时,他用修长的手指轻轻抚摸过上面“张家强”三个大字。
以后,这就是弟弟了。
幸运的是,家强今年十九岁,已经成年,所以不再存在“收养”这种说法,只要他本人愿意,是可以跟任何人走的,倒是省去不少手续上的麻烦。院长婆婆说,本来孤儿长到十八岁还没有人领养,就应该离开福利院自食其力了。可是家强并不是正常的成年人,社会给他的保障少之又少,根本找不到一个像样的工作,她心疼这个孩子,干脆就留下了。没想到啊,终于等来了有缘分的家人。
家强在外面的院子里和其他孤儿们一一告别,司松则坐在房间里静静听着院长讲述这个孩子的故事。
家强不是天生的智障儿童。
他父母是本地人,就住在福利院隔壁的一条街上。父亲是个下水道维修工,母亲则是个没工作的农村妇女。家强一直长到五岁前都是个健康正常的孩子,结果不幸就在他五岁这一年发生。
他父亲酗酒成性,常常殴打自己的媳妇。那天晚上,小小的家强拼命护在母亲身上不让爸爸打她,那个男人借着酒劲发疯,一怒之下,竟将自己的亲生儿子抱起来往地上摔。而且,不止摔一下,而是反反复复拎起来,像扔沙包似的,狠狠往地上砸。
没有一点人性。
家强的脑袋就是这样被活生生摔傻的。原本因没钱住院,几乎连性命也保不住,善心的院长婆婆带领福利院的护工们号召社会各界捐款,这才勉强留下孩子一条命。而他的智力,却永远停留在了五岁。医生说,要想这孩子受损的脑神经再度发育,基本上只有等待奇迹发生了。
家强的母亲也是个糊涂女人。她伤心傻了,将儿子托付给院长婆婆说是“暂时帮她看着娃”,结果一去再没回来。
她拿一把菜刀,疯了似的砍死了自己的男人。被抓进监狱之后,没多久也病死了。
家强从此成为无父无母的智障孤儿。来福利院领养孩子的人通常更喜欢健康机灵的小孩,身有残疾的、脑袋有问题的,往往都会被遗忘在角落。
这就是张家强的故事。
这样悲惨的故事。
司松心里有说不出的难受。他看着不停抹泪的院长婆婆,本有千言万语想说,沉默到最后,只说了三个字:“相信我。”
相信我,一定会好好爱护这个孩子。给予他我能给予的一切。
有时候人与人之间的缘分真的就这么简单迅速。
司松牵着家强的手站在自家门口时,心里忽然不再空落落地难过。他掏出钥匙,打开门,侧过脸来看着家强。
“我们回家吧。”
“嗯!”小家伙眼睛亮闪闪的,长睫毛一扑一扑。“医生哥哥,我们……”
司松忽然抬手制止了他的话,微微一笑,纠正道:“不是医生哥哥。”
家强歪着头疑惑地看着他。
“是,哥哥。”
【未完】
【牙医与糖果(下)】
【二、听哥哥的话,做一个乖小孩】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电话那端的男人止不住一阵狂笑。
司松用肩膀夹住手机,右手熟练地打着鸡蛋液,无语至极:“我说你,笑笑就差不多得了啊,没完没了了还?”
“司松,我必须告诉你这个铁一般的事实。”林杰收住笑声,貌似挺严肃道:“以前吧,我就觉得你是一滥好人,此刻我终于认识到我错了……怎么能用滥好人形容你呢?这明明就是传说中的圣母婊嘛!哈哈哈……”
“……”司松懒得和好友再油嘴滑舌下去,他将蛋液倒入锅内,又切着番茄边直奔主题:“行了,我做饭呢,没时间和你多废话。还有事没?没有我挂了。”
林杰在电话那边懒洋洋的:“切……不是我说你,装什么圣人呢。来透露一下那孩子长得好看不?好看就收了自个儿吃吧,省事又方便。”
“我谢谢你了啊,正经点行不?”司松一脸黑线,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问,“对了,你比我有经验,提点提点我,孩子不听话怎么管?”
“怎么管?”林杰想了想,“你那小捣蛋干嘛了?”
司松把番茄蛋汤盛进一个大碗里,忍不住苦笑:“这孩子一天到晚就吵着要吃糖,还特挑食,饭量也小……”
“打住,打住。”林杰在那边赶紧叫停,感觉好友都快成了兼职奶爸。“反正我对我弟就是,说不听就揍,就这样,别的办法我也没有。”
司松挺惊讶地反问:“就这么简单?有用?”顿了一会儿又道,“怎么有一种虐待小孩子的嫌疑呢?……”
“你爱信不信,反正对我来说挺好使。”林杰突然笑了笑,声音带着一丝暧昧:“是不是啊,嗯?小家伙……”
电话里似乎有另一个声音不满地嘟囔了两句,接着又是一阵一阵怪异的调笑喘息声和布料的摩擦声。
司松愣住,过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气得咬牙冲电话里吼道:“林杰!能不能别在我和你讨论正经事儿的时候……干什么什么啊?!”
林杰极其无辜地反问:“我干什么什么了?”
又在那边暧昧而低沉地笑道:“如果你真舍不得教训孩子的话,这方法也挺管用的……嗯,唔……”
好友林杰模样长得好,又天性风流爱玩,且性向成迷,男女通吃。身边的伴侣来来回回不知已换了几茬,快三十了,仍是不知收敛。司松被电话那端的声音搞得全身都立起了汗毛,再也不欲和那人多说一句,便直接狠狠地摔了电话。他抚了抚额头,将做好的菜一一端上了饭桌,扬声朝外面道:“家强,快来吃饭了!”
十秒钟不到,家强就颠颠儿地跑了进来,一屁股坐下,伸手就要抓盘子里的东西吃。司松见状,赶紧一把抓住了孩子的手,敛起笑容问:“家强,我是怎么和你说的?”
家强使劲想抽回自己的手,无奈敌不过那人的力气,扁着嘴委屈望着司松。
“第一,夹菜要用筷子,不能直接用手抓。”司松耐着性子又开始重复不知念叨了多少遍的话。“第二,吃饭之前要洗手……你洗了吗?”
家强嘟着嘴使劲点头:“洗过了啦!”
“我看看……怎么这么滑?”司松拉过孩子的手,倒是有一股香皂味儿,不过仔细瞧瞧他便哭笑不得。“家强,你在手上抹了香皂之后就没有再冲一次吗?”
后者果然无辜地摇了摇头。司松苦笑,只得带着孩子去了卫生间,亲自握着他的小手又教了一遍。但家强毕竟是小孩子的思想,期间不停左顾右盼,嚷嚷着饿,要吃饭,到底学没学会还真是让人不敢下结论。无奈,只得又帮他擦干净手回了饭桌上。
晚餐是很家常的四菜一汤,但精致而营养,无一不透露出做菜者的细心周到。家强却只顾着吃那两盘炒牛肉和排骨,对另外的两样胡萝卜和青菜却连筷子都不伸一下。
司松皱了皱眉头,夹了一筷子青菜送到孩子的碗里。家强看着他不喜欢的食物,直接将青菜夹出来扔在了桌子上。
小孩子也是懂得得寸进尺的。他若看出家长脾气好,不忍苛责自己,再乖巧的性子也会被宠坏。
这已经不是第一二次了,饶是司松再好的脾气也被他惹得微怒,将筷子“啪”地往桌上一拍,吓得家强一抖。但几天相处下来他从没见过司松生气,也就没有怕觉,居然有样学样地跟着把筷子一拍,“哼”了一声将头扭在了一边去。
司松素来性格温和不容易生气,耐心也好,好像没什么脾气似的,实际上却是个相当有原则性的人。他脸色严肃起来,随手抄起一支筷子,看着孩子沉声道:“把手伸出来。”
家强将头从右边扭到左边:“哼!不要!”
司松不再说教,伸手就将孩子的手臂扯了过来,用力握住他的四根手指,迫使那白嫩嫩的掌心微微凸起,“啪”一筷子便抽了上去。家强挨了打一愣,哪儿忍得住,顿时就委屈地“哇”一声哭起来。
司松一旦要教训人,就一定要收到效果,否则他认为还不如不动手。见小家伙不老实,又抽了一筷子在手心上,也不管他哭得可怜,仍然是板着脸责问:“错了没有?”
家强眼泪汪汪的,使劲想抽回自己的手,根本顾不上回答司松的问话,手心便“啪啪”地又挨了两下。他疼得直抽噎,终于学聪明了一点,呜呜地开口:“错了……家强知道错了……”
司松这才将筷子撂在一旁,但仍然握着孩子的小手,那莹白的掌心并排着四条分外明显的红痕。他挑眉继续问:“那知不知道错在哪儿?”
家强边抽噎边回答:“挑食……不乖……”
“嗯。”司松点点头,“还有呢?”
家强使劲想了半天还是不知道,又害怕说不上来会继续挨打,哭得更凶了些:“哇!不知道……不知道……”
司松到底不是那种严厉性子的人,当然不会再教训孩子了。于是放温和了声音告诉他:“家强还错在不该把菜扔在桌上,浪费粮食是非常坏的行为,明白了么?”
家强可怜兮兮地猛点头,连睫毛上都挂着亮晶晶的泪珠儿。
司松叹一口气,放下他的手,收起了严肃的模样,摸摸孩子的脑袋道:“好了,不哭了,快吃饭。”
家强受了教训,再也不敢造次,一顿饭吃得要多乖有多乖。吃完饭后,司松洗好碗走进客厅,便看见小家伙抱着毛绒熊蜷缩在沙发里,那小模样可怜得,就跟受了天大的委屈一样。
司松不免十分心疼,走过去坐在孩子旁边,捏捏那张肉呼呼的小脸,笑着逗弄:“怎么啦,家强还在生哥哥的气?”
家强嘴撅得老高,气鼓鼓地扭开脸不让他碰。司松又牵起那只小手翻过掌心来看,那四条红痕连一点痕迹都没有剩下。其实本来就不严重,他又不可能真狠下心去打伤了孩子,只是小惩大诫立立基本的规矩罢了。但司松毕竟也不是幼师专业出生,在家中又是独子,基本上没和小孩子相处过。如何在照顾好家强身体的同时,做好他的教育问题,司松觉得自己还有很多需要学习的地方。
他想了想,然后温和地摸着小家伙的头问他:“哥哥刚才打了家强的手心,家强是不是觉得很委屈?”
“……”小家伙默默点头,轻轻扯着玩具熊的毛,声音里带着一股哭腔。“哥哥,你是不是不要喜欢家强了?你是不是要把家强送回去?你生气了对不对?”
“哥哥刚才是生气了。”司松一点点斟酌着字句,考虑着要怎样才能让家强明白自己的心意。“可是,哥哥不会送家强回去的。这里就是家强的家。”
家强抬起头,纯净的眼睛里满是期待。“……我有家了吗?”
“对呀。”司松搂着孩子的肩膀,耐心而又细致地告诉他:“家强,既然哥哥已经决定收养你,就一定不会再放弃你。教育的目的是出于爱,是为了让家强成为更好更棒的人。可能你现在还不懂,还不太理解,但是,你愿意试着相信哥哥吗?”
司松不是教育专家,也不会说好听的漂亮话儿。但他相信诚意,也相信真心,总会换来与付出同等的爱。
即使女友离他而去,他也尚未舍弃掉这个信念。因为他现在开始觉得,家强这个孩子,他值得。
家强放开怀里的绒绒熊,转而依偎着司松。其实他果真是不太懂那番话的含义,只是,他仍然点了头,就像前几次那样用力,那样信任。
“好吧,家强相信哥哥。”
日子静如流水般缓缓滑过。
家强大部分时间都算是比较乖巧听话的孩子,除了那股子对糖果极度热爱痴迷的劲儿。他刚害了龋齿,作为专业的牙医,司松自然不会允许他吃太多糖以免又牙痛。
于是小家伙每日的糖果量从原来的一包缩减到……一颗。就算是这样司松也觉得过多了,要不是家强出神入化的撒娇功力足够强大,估计连半颗糖的影子也见不到。
这对一个嗜甜如命的小孩来说,简直是凄凄惨惨戚戚都不够形容。嗯,所以,他的选择是?
用广大数学老师的话来说就是:“送分题啊同学们!这是送分题!”
小家伙总是背着自己偷吃糖的坏习惯让司松又生气又无奈。他纠正过一次又一次,每一次家强都会可怜兮兮的保证说下次不会了,然而下次却又在抱着糖罐子大快朵颐的时候被逮个正着。
再温柔的哥哥也是有最后底线的。
小家强生平第一次挨打,就是被勒令抱着糖罐子,趴在司松腿上被巴掌揍得屁股蛋儿一颤一颤,人也哭得一抽一抽。
“哥哥为什么打你。自己说。”
“偷吃……糖果啦……”家强揪着司松的衣角嘤嘤抽泣。虽然在福利院长大,可是护工们要照顾的孤儿太多,难免对他疏于管教,所以从来没有动过他一根手指头。第一次被人管束着这样教育,他觉得又疼又羞,不知所措。“哥哥,可不可以……不要光屁屁……家强以后不敢了,真的不敢啦!”
司松一个巴掌拍在肉肉上算作回答。
“嗷!呜呜……”其实力道并不太重,家强却疼得肝儿颤。手里抱着的糖果罐子散发着一丝丝甜香味儿,他也头一次顾不上去吃。“哥哥打家强……因为,因为家强不乖,偷吃糖果……”
“啪!”
“呜呜疼!”
“啪啪!”司松抿着唇又为小桃臀的左右各添了两抹红晕,疼得那两团肉一缩一缩。“疼?哥哥看你是不怕疼,才会一次又一次言而无信。”
“不会啦!”家强大哭着往后直仰身子,细白腿儿交叠在床上无助地磨蹭着,似是徒劳地想要蹬掉疼痛。“真的不会啦……哥哥不要打了呜呜!”小家伙边哭边急于剖白自己,努力撑起上半身转过头来哀哀地望着司松。那脸蛋儿挂泪的小模样可怜得,就好像真的挨了多重的打一样。
司松有点心疼,但并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继续教训道:“再说说家强答应过哥哥什么?”
小孩可怜地又呜咽两声,“每天……一颗糖……乖乖听话……不偷吃……”
“嗯。”司松故意又轻拍两下他的屁股,顿时引起家强因高度紧张而集中的注意力。“家强,你是个男孩子,你得时刻记住。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说话算话,要为自己的一言一行负责。哥哥答应你每天可以吃一颗糖,哥哥做到了,对不对?那么家强是不是也应该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哥哥?”
小家伙耷拉着脑袋,趴在他腿上没说话。
“如果哥哥说好每天给家强吃一颗糖,但是却没做到,反而一颗都不给。家强,你会不会很伤心?”
小家伙立刻嘟着嘴说:“会啦。”
“那,家强。你答应过哥哥每天只吃一颗,却没做到,每天都吃了好多颗。”司松说到这里,故意做出抹眼泪的动作。“哥哥好伤心的。”
小家伙果然有些急了,忙扔下糖罐子爬起来,摸摸司松的脸。“哥哥不要伤心,哥哥不哭……家强以后不会了,真的不会了。”
“真的?”
“嗯!”
司松终于展颜。他这个人本就容易心软,见达到了教育目的也就不忍心再继续罚,而是温柔地亲亲小家伙的额头。
“家强知错就改,哥哥就不伤心了。”
“那,也不生气了吗?”孩子将脸埋在他胸口蹭蹭,直把司松的一颗心都蹭得温软。他宠溺地低笑,任由小花猫蹭了衬衣大片眼泪鼻涕,洁癖如他也未觉得脏。“家强乖,哥哥也不生气了。”
小家伙蹭干净脸,还有点打哭嗝,像只小奶狗似的直哼哼:“屁屁疼……”
司松忙覆手上去轻轻地揉。年轻男孩依偎在他怀里,眉间神情仍是五岁孩童的模样,赤子之心,天真稚纯。
“哥哥以后还会不会打屁屁?”
司松被这软乎乎可怜巴巴的语气哄得差点就说了不会。然而成年男人的理智最终还是占了上风,回答道:“家强乖,没有犯错,就不会。”
小家伙本来只听到“不会”二字,晃了晃小脑袋破涕为笑。然后想了想总觉得哪里不对,可是以他的智力又有些不太想得出来。
算了,不要想了。
家强赖在司松怀里,玩着他衬衣纽扣上精致的花纹。
唔……我还是比较喜欢温柔的不会打屁屁的哥哥。
然后心里有个声音问他,那会打屁屁的呢?
家强停下玩纽扣,纠结地抬头望了司松一眼,后者也正低头看着他。面容清俊,眉目温润,神情里满是疼惜。
于是家强低下头继续玩纽扣。
唔……还是……勉强……喜欢一下吧。
【完】
【第十一集 知我伴君行(又名:鲍望春泡妞记)】
天涯何处觅佳音,世路茫茫本无心。
无情未必真豪杰,知交何须同生根?
垂泪一别人千里,日后寒暖各自珍。
慷慨自古英雄色,甘洒热血写青春。
——寒江独钓图
鲍望春刚走进包厢,便是一屋子的糜烂烟酒气息夹杂着女人细细的脂粉香味迎面扑来。他取下军帽掸了掸上面的雪沫儿,露出的一张脸年轻英武,似乎是这冬日里寒风太甚,吹得他眼角微微眯起,但却更显得眉宇间磊落而分明。
“哟,东卿还真来啦!够给兄弟面子的!”说话的这男子名叫尹子俊,是军中尹处长的独子,房间里这些公子哥儿的领头。他歪在沙发里毫无顾忌地拥着眼下当红名伶许九儿,调笑道:“你瞧瞧,今儿个咱们这里姑娘可多呀,唱昆曲儿的、跳舞的、弹琵琶的……齐全着哪!”
他这话虽然是向着鲍望春说的,却引来一屋子笑声不绝。其中有一昆曲名角唤作苏眉的,是个极其玲珑剔透的人儿,没等那些莺莺燕燕们反应过来,立刻就笑盈盈地起身,腰肢款摆着迎上去接过鲍望春手中的军帽,又帮他脱去军服大衣外套,一水儿的江南口音细声细气:“东卿哥哥,眉儿久仰大名了……”话未说完,作势福了福身算是行礼,伸过一双柔荑挽住了他的臂膀。
鲍望春一向未涉足过这种女人过多的场合,僵硬着四肢任由那千娇百媚的戏子搀他到沙发上坐下,只觉得浑身酥酥麻麻地不自在。那边的尹子俊就着美人送到嘴边的酒杯轻啜一口,笑着朝苏眉说:“苏小姐好手段,既然抢到了东卿,可要当心着伺候啊!我这兄弟满意了,有的是好赏赐!”
苏眉眼波流转,如水一般荡漾着浓浓情意:“知道啦,尹少。”她也像许九儿一样从一桌美酒糕点中端起一只杯盏,拿着兰花指就要喂给鲍望春。
鲍望春止不住头皮的一阵阵发麻,赶紧劈手夺下酒杯仰头饮了个干净,尴尬地朝苏眉笑笑:“呵呵……多谢啊。我……我自己来就好。”
尹子俊哈哈大笑:“东卿,别这般拂了美人的好意呀!”鲍望春抿着唇没答话,抬眼看了看周围一个赛一个漂亮的女人,神色似乎暗淡了些,于是将苏眉再次喂到嘴边的酒喝了下去。
“哎,对了,玉梅!”尹子俊瞧着鲍望春一脸失落,心里大概能猜出几分,于是扬起声音朝一个年轻军官怀里的女人叫道。“你们那儿的那什么……白黛林白小姐,为何接了我的邀请却不到场?”
那舞女朝瞬间坐直了身体的鲍望春娇媚地笑一笑,说:“黛林身子不舒服呢!不过,她有叫我告诉东卿哥哥,哪天还了她的东西,哪天再见吧。”
话音刚落,顿时满屋子的起哄声:“哟哟哟!东卿,看不出来啊!”“人姑娘什么宝贝在你那儿呀?”“只怕欠的是风流帐吧……”“哈哈哈……”
鲍望春心里涌上一股无力感,他自然知道黛林说的东西是那张契约书,只是他怎么能还给她?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卖了自己?这次应了尹子俊的邀请,他何尝不知道背后是军部尹氏的趁机拢络,只是抱着一丝尹子俊能够请动白黛林的希望,她已经拒绝和自己见面这么多天了……可还是没能见到……
罢了!鲍望春心下一片烦躁,于是索性不管不顾,开始一杯接一杯地喝着苏眉递过来的酒。
也不知过了多久,反正渐渐酒酣耳热了起来。耳边似乎有咿咿呀呀的昆曲儿,还有粗俗叫骂着的喝酒划拳声,女人们的齐齐娇笑……鲍望春已经意识不清了,迷迷糊糊地转过头,眼前依稀是苏眉无限放大却仍然精致逼人的雪白脸庞,那红唇涂抹得娇艳欲滴,鲜亮得仿佛轻轻一点就会化开了。
他的脑海里忽然闪现过那女子温温润润的眸子,含了笑意亮晶晶地瞧着自己,嘴唇像花瓣一样芬芳而柔软,模样清雅如莲。或许是酒水的缘故,自胸口处“腾”地就燃起一把燥热的火来,直烧得他口干舌燥,人也就毫无意识地低头吻下去了。
好难受。
头像要炸开了一样地剧痛,耳边尽是嗡嗡嗡的轰鸣声,浑身的骨头都酸软得一点力都使不上。眼前飞快地掠过一幅幅破碎的图像,是黛林言笑晏晏的脸,她亭亭地立在那里,好像在静静等待着什么。仿佛是一瞬间的事,女子的身后突然就平地绽出一束束惊天动地的炮火,是烽火连天的战场中,他眼看着那枪弹就要射到她的身上来了,急得浑身直冒冷汗,苦苦挣扎却无法动弹一丁点位置。他张开嘴想叫,嗓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全都哑掉了,只能含糊地发出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咕哝声……眼前的景象越来越模糊,而头疼的感觉却越来越清晰。他努力睁大眼睛,想要看清楚爱人的脸,但视线却被另一张年轻英俊的脸挡住,紧皱的剑眉下那双如鹫鹰一般锐利的眼眸冷冷盯着他,隐隐压抑着星星点点的怒火。
是还在做梦么?鲍望春虚弱地眨眨眼睛,闭起来又睁开,屋子里的陈设干净而简练,床铺上的气息分明也是异常熟悉的,而那张男人的脸也还在眼前一动不动,毫无变化。只是那薄唇微张,吐出来的几个字如檐下长串冻结的冰棱:“醒了就别装死。”
鲍望春呆呆地和那人对视着,思维还停留在昨晚和那帮子人喝酒笑骂、以及最后与那戏子的一吻中,意识有一瞬间的凝滞,猛然反应过来后,直接就从脚底向脑门窜上来一股子冰凉,浑身都无法抑制地发起抖来——
那是杨慕次的声音。
鲍望春胆战心惊地张了几次嘴,一声“阿次哥……”才艰难地吐出口,躺在床上手足无措。
杨慕次也没有答应,只是抿紧了嘴唇盯着他看,直盯得鲍望春简直不敢再跟他对视下去,慌忙地垂下了眼帘。
杨慕次轻轻“哼”了一声,冷着脸帮他掖了掖被子,又伸手探了一下他额头的温度,还是没有说一句话,然后站起身就向房门走过去,似乎准备离开了。
鲍望春心里有些发慌,张了张嘴想要叫住他,但还是又闭上了。此情此景,叫他说什么呢?他还能说什么呢?估计杨慕次没有在这时就下手教训他就已经很仁慈了,不过是顾虑着他还发着烧罢。等到病愈后……病愈后……鲍望春思及此,忍不住又打了个寒战。
房门“啪”地一声被轻轻合上。鲍望春的心里也跟着关门声颤了颤,他下意识地用手指抠着床单,因为用力,指甲盖泛起了淡淡的青白,倒是像极了他此时的脸色。他偏过头去看那描着繁复花纹的窗帘,长长的流苏垂下来,抚过没有铺厚毛毯的木地板,有一种冰凉的感觉。就像杨慕次刚才的表情,他蹙起眉头的时候,额上已有了细细的纹路,似是比别人阅历过更多的世事,经历了无数的沧海桑田。
只是他一直都没能参透这个与自己年岁相仿的男子,不管是信仰上,亦或者是……心底最深的地方。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杨慕次每天都会按时来他的房间里,照顾鲍望春吃饭、喝药,也会问上一两句关于病情的话,只是依旧淡淡的,仿佛是例行公事一般,几乎看不到一点私人的感情在里面。鲍望春心里很不好受,他这样冷落着他,而对他来说,还不如挨一顿鞭子来得痛快明白些。
所以当杨慕次端着药碗刚起身打算离开时,鲍望春开了口:“你等一下。”
杨慕次顿了一下,站在原地没有回头。
鲍望春又看着被子上的深色条纹发了一会儿呆,低头把玩手指:“你到底想怎么样啊……”
杨慕次似乎是扯着嘴角冷笑了一下,说:“不怎么样。”
鲍望春也是个十足十的倔脾气,听了这回答半是生气半是委屈,于是提高了音量回嘴道:“不怎么样,那你管我干嘛,我要回家去。”说完一掀被子光脚就跳到了地上。
“啪!”一声碗砸在地上的脆响冷不丁吓得鲍望春一颤,有飞溅的碎瓷片擦过他的皮肤,带出一条红口子,泛起细细的疼痛感。杨慕次仍然是背对着他没有说一句话,连手都还保持着砸碗的那个姿势。鲍望春瞧了一会儿他的背影,舔舔嘴唇,最终还是讪讪地缩回了床铺上,慢慢给自己拉过被子盖好。
杨慕次头也不回地径直离开了房间,从始至终都没有看他一眼,说上一句话。
这让鲍望春的心情跌到了最低点。当天夜里,因为心里压抑的缘故,再发烧得全身都滚烫滚烫。他知道自己都快要烧糊涂了,但还是没有扬声叫一叫就睡在隔壁书房里的杨慕次,甚至连进来专门夜里伺候他的佣人都被他赶走了。鲍望春躺在床上,觉得其实心里挺平静,这么多年的从军生活,风里来雨里去,他都没有特别惧怕过什么,而现在反倒有了一种被死神一点一点扼紧了喉咙的感觉。嗓子眼那里火烧火燎地疼得厉害,咳嗽的欲望几乎令他快要熬不下去,张着嘴巴“呼哧呼哧”地直喘粗气。
迷迷糊糊中,额头上忽然伸过一只手,掌心干燥而温凉。鲍望春觉得这样很舒服,似乎缓解了一点脸上热气逼人的难受感觉,于是使劲在那人的掌心里蹭了又蹭。
那只手顿了顿,又曲起食指敲了敲他满是汗珠的脑门:“犟!叫你跟我犟!”熟悉的声音参杂了一丝咬牙切齿的味道,“好了之后再和你小子算算总账!”话虽然狠狠的,但却重新将手掌覆盖在了额头上轻轻揉着他刚刚被敲的地方。
鲍望春意识早就烧得不甚清醒了,他几乎不晓得是不是真的有人将手放在他滚烫的额头上,如此温柔地斥骂他,像是急着要教训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却又带着满满的怜惜不忍心下手。他微微使出最后几分力气,迫使那沉重的眼皮能够抬起来一点点,能够看清楚那人的模样,最终却还是因为太过疲劳虚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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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7 21:09:36  更:2021-09-08 01:28: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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