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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小蘑菇的故事匣子(各式小短篇)[第12页]

作者:红裙子姑娘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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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平定东胡之乱后,我率领王军班师回朝。沿途所经,百姓们皆三跪九叩,高呼千岁。
这样隆重而荣耀的场合,阿次却很不习惯,总是躲藏起来,不教人瞧见。
我对他说:“阿次,待回到都城,本宫便上书请旨父皇,封你做二品将军。”
他说:“殿下,臣无功不受禄。”
“你哪里无功了?”这回我实在有些生他的气,“若不是你在阵前震慑住了东胡军,本宫纵有万千奇谋也无从施展。你可不许再拒绝了,否则本宫定要治你个忤逆太子之罪。”
阿次闷闷的,不说话了。
我们一路快马加鞭,意图尽快赶回王都。虽战争已大获全胜,但后续还有一系列战后重建、流民安置、犒赏三军的繁重政务,使得我一刻也不敢松懈。
战争终归是胜利了,可有些弟兄们却再也不能回到家乡;战争换来了和平,可那么多的人饱受摧残,流离失所。
果真是应了诗书里的那句,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我站在王都高高的城墙下,回忆起半年前出征的场面,无不感慨。
这场战役无疑是成就我帝位的最荣耀的一块垫脚石,是我作为东宫太子的生涯中最浓墨重彩的一笔,可是一步一步,迈出的步伐都沾满了鲜血。
但我知道,这只是走向帝位所需付出代价的,冰山一角。
王都的城门为我缓缓打开,父皇最亲信的老丞相站在城门内,带领一众臣子和御林军向我跪拜。
“臣等奉陛下圣旨,在此恭迎太子殿下凯旋归来,千岁千岁千千岁!”
我骑在马上,勒紧缰绳,微微一笑:“都平身吧。”
“谢太子殿下!”
我翻身下马,指挥下属和御林军们交接战利品、兵器和缴获的西域财宝,并且主动卸下铠甲和佩剑,交予御林军统领。
那人是个陌生面孔,小心翼翼地陪笑着:“殿下,小的得罪了。”
“哪的话,大宁律例与你何干。”我没有在意,转身催促弟兄们也照做,见阿次站在一旁没动,只当他倔脾气又犯了,便走过去轻声劝慰:“阿次,出征将士归来,需在城门外櫜甲束兵,上缴战利品,才能入宫面圣。这是皇祖们定下来的规矩,不是要没收你的兵器,一会儿就会还你的,相信我,听话啊。”
阿次仿佛没听见我的话一般,眼睛紧紧盯着那些臣子和御林军的一举一动,幽黑瞳仁里忽地闪现出杀机。
“殿下小心,有诈!”
阿次的低吼让我浑身一震,还未来得及转身,只听一阵利器穿身的“嗤嗤”之响,我睁大了眼睛,看着面前的弟兄们一个个中箭倒下。
他们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没有死在敌军的铁蹄下,却死在自己人的手里。
“丞相!你们——”
我惊惶回身,听见自己破碎的声音在黄昏的风里散去。阿次护在我身前,用剑拼命替我格挡着漫天压过来的箭雨,瞅准一个空档,揽住我的腰,纵身一跃,想要带我逃脱困境。
“太子杨慕初拥兵自固,意图谋逆,陛下有令,生擒太子,押回天牢受审,其余人,杀无赦——”
“生擒太子——”
“杀无赦——”
阿次本已带着我飞跃到一棵大树上,却被密密麻麻的箭雨射中腿部,吃痛之下骤然脱力,我们俩同时摔往地面。
我的耳边尽是呼呼的风声,震天的喊杀声,恍若仍在战场。
父皇怎么可能下旨杀我?我怎么可能谋逆父皇?!
我心里有太多的愤恨与冤屈,可我知道我怕是没有机会去争辩了。
我闭上眼睛,等待坠地时的粉身碎骨之痛传来。
只听一声闷响,想象中的剧痛迟迟未至,我睁开眼睛,只见阿次仰躺在我身下,孔武有力的手臂紧紧环住我的身躯,硬生生做了我落地时的肉垫。
我看见他的眼睛和鼻孔都渗出血来,我听见了他的四肢骨骼破裂的声音,我发出惨烈而嘶哑的长啸,我在叫他的名字:“阿次——”
阿次也看着我,瞳仁依旧幽黑而沉静,仿佛浑身致命的重伤于他来说无关痛痒。
“殿下……”他开口时,颇有吃力,唇齿间都漫出血来。“殿下快逃!”
他竟然还有那样大的力气,将我用力一推,然后呕出一大口鲜血。
“阿次!”
我落下泪来,匐在他身上不肯离去。
他急红了眼睛,再次推开我:“殿下快跑!来不及了!”
我回头看了看朝这边奔来的大批御林军,拼命摇头:“不!他们会抓住你的!本宫不能——”
“殿下放心。”阿次的容貌隐在面具之下,可我听出了他言语中的笑意。“阿次誓死不会背叛殿下。”
我的嘴唇哆嗦着,牙齿格格作响,看着阿次熟悉的银箔面具,就好像看到了他正在微笑的脸。我忽然不再感到害怕,反而无比镇定下来,将他扶起,让他的头靠在我怀中。
“既然如此,我们便一起去面对王都内的变故。”我望着越来越近的御林军,他们胯下的马匹踏着滚滚尘土而来。我理了理散乱的发髻,淡然昂首,端出了东宫太子高贵傲然的气派。“我们一起去与父皇对峙,将事情问个明白!”
(八)
在过去的二十余年里,我从未觉得金銮殿前的阶梯有如此漫长。
我的脚步时急时缓,我既盼着早些面见父皇,又怕相见的那一刻太难堪。我始终不相信父皇会下旨擒我,我认为这其中定有人在搅弄风云,使我们父子反目。
我终于站在了金銮殿门口,深吸一口气,走进殿内,行礼如仪:“儿臣参见父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平身。”
“谢父皇。”
我起身,看着正在批阅奏折的父皇,他的神色淡淡的,口气更是平常:“回来了?”
“是。”
“你做得很好。”父皇微笑着,搁了笔,走下皇位,径直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阿初,你是个好孩子,你的父皇在天上看见了,该是同皇叔我一样骄傲。”
我霍然抬头,瞳孔无限放大,看着眼前这张慈祥如昔的脸。
我从记事起就开始学习大宁朝的历史,关于父皇与皇叔,史书上如是记载:“宁朝太宗七年,端孝和皇后生双生子柏、桦,是为不详,触怒圣颜,下令诛杀幼子桦,以祭神明。”
其实我知道,桦皇叔并没有如记载中一样死去,端孝和皇后使了狸猫换太子的法子,将他远远地送出了宫。父皇长大之后,并不像皇祖父那般赶尽杀绝,反而待他很好,每年都会出宫去与他相见,共叙手足之情。
这些都是宫闱秘史,我也知道得不多。否则,不至于如今,面对桦皇叔突如其来的谋逆,如此措手不及。
原来如此。真相竟原来如此。
父皇死了。被他的孪生弟弟杀死了。若是片刻后我也将步入黄泉,我定要追上去问问他,皇祖父和父皇您,究竟是谁做错了。
这一切究竟是谁做错了!
我终于发出一声凄惶的哭喊,冲过去掐住桦皇叔的脖子,道:“父皇待你手足情深,恩重如山——”
御林军从殿门冲进来,将我按在地上,听候发落。
“别急啊,贤侄。”他笑眯眯的,也不以为忤,轻轻一挥手,便有两个小太监抬着一张担架进来。“你瞧瞧,这是谁?”
那重伤之人脸上的银箔面具反射出幽幽的金属冷光。
阿次!
我拼命挣扎着,朝他怒吼:“你放了他!他与这一切无关!”
“啧啧啧……”
桦皇叔笑得愈发开怀,仿佛等着看好戏一般,拂袖转身,回到皇位上,端起茶杯悠闲地品茗。
“贤侄,听说你一直想知道,阿次是何模样?那朕今日便给你这个机会,摘下他的面具,如何?”
两个太监将担架轻轻放在我面前,桎梏住我的御林军也松开了手。我看着睡在上面的阿次,他的伤已经被仔细处理过了,应是性命无虞。
“宁朝熹宸五年,懿仁皇后生双生子初、次,是为不详,圣上宽仁,下令放逐幼子次,以慰先祖……”
我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桦皇叔,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他以一个无比慵懒的姿势,靠坐在皇位上,唇畔的笑容冰凉:“……这一段记载,贤侄是否从未在史书上读到过?”
电光火石间,我心底已有了一个可怕的猜想。
不,这不可能……
我用颤抖的手,摘下了阿次的银箔面具。
那是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庞,闭着眼,尚在昏迷中。
那张脸,我再熟悉不过。我每天都能在铜镜中看见它的轮廓。
那是一张与我一模一样的脸。
(九)
入冬了。
我缩在暖阁内,隔窗望着那一树盛放的红梅,在白雪纷纷中,那样鲜艳,那样骄傲。
就像曾经的太子初。
我低下头,轻轻地笑了。
这是我被囚禁在东宫的第一百六十九天。
桦皇叔——哦不,现应尊他为“陛下”。陛下仁德,饶恕了我所犯下的“谋逆”死罪,只是废去了我的封号,着降为庶人,幽禁于东宫,一应吃穿用度照常供应。
我无数次想过寻死,只是影卫们日夜监视,总不能如愿。
影卫……
每每思及此,我便头痛欲裂。
我曾对阿次说:“本宫从来不觉得你的容貌是多么要紧的一件事,你长得丑陋也好,满脸疤痕也好,什么模样都无所谓。”
阿次曾对我说:“殿下,阿次绝不会背叛您的。”
原来啊原来,我与他都在说谎。他从一开始,就以篡位为目的潜伏在东宫,他是杨羽桦的细作,他们俩为了皇权,为了至高无上的帝位,联手推翻了自己的孪生兄长。
“宁朝熹宸三十一年,熹宸帝驾崩,废太子初,另立新帝桦,改年号为新亭……宁朝新亭一年,立皇子次为太子,授以册宝,正位东宫……”
我轻轻翻过史书新增的那一页,看着后面的无数页雪白宣纸发呆。
我终于醒悟,无论我将历史研读得多么熟悉,未来仍是茫茫然一片空白。
我终究是忘了,历史不问对错,只有成败。
“太子殿下驾到——”
我木然地从暖阁里出来,跪于廊下,俯身叩首,额上沾染了地面的积雪,滑过脸颊,像是泪。
“庶人杨慕初,参见太子殿下。”
他顿了一下,才道:“平身。”
“谢殿下。”
我起身,恭顺地垂手站立着。两相沉默了好久,他才似是艰难地开口:“我来……看看你。”
“多谢殿下美意。”
我说着,便又要下跪。他一把攥住我的衣袖,低吼道:“你何必如此!”
我何必如此?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深深地跪拜下去,匍匐在他脚边。
“太子殿下尊贵无比,草民做什么都是应该。”
他勃然大怒,掐着我的下颌,逼问道:“阿次说过的话,你都忘了吗?!”
“草民不敢忘。”我忍着剧痛,抬起头平静如水地看着他:“草民说过的话,殿下又忘了吗?”
“我不曾忘过!”
“那是骗你的。”我说,“你生成这幅模样,让我日日夜夜都感到恶心。都是因为你,我从此再也未照过铜镜一眼。杨慕次,我不会原谅你,父皇在九泉之下也不会原谅你!”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阿次幽黑沉静的瞳仁出现破碎的裂痕。
(十)
新太子入住东宫正殿,我便迁去了偏殿。
杨羽桦有心辱我,下旨命我每日卯时去向太子叩首问安。大约是惺惺相惜的心境使然,他待阿次亲如骨肉,恨我如同恨父皇。
一日我去请安时迟了些,阿次倒没说什么,却被杨羽桦安插在东宫的细作拿到朝上去做文章,说废太子不敬东宫之新主人,藐视皇权,理应重责。
于是一道圣旨直达东宫偏殿,杖责庶人杨慕初五十,以儆效尤,特命太子监刑。
我从来不知道宿命可以残忍至如斯地步。
我曾是尊贵的皇子,满月即被册封为东宫太子,天资聪颖,风采卓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而此刻,我长发散乱,身着布衣,被太监粗鲁地按在刑凳上,稍一抬头,便能看见正殿之上那与我相同模样的人,端坐在曾经属于我的位置上,他的声音从我头顶淡淡传来。
“行刑吧。”
杖子夹着疾风以迅猛之势笞下,那痛楚带着沉闷的重量,似是要将整个人都硬生生砸碎一般。
嘭——嘭——
不过五六杖,额上冷汗便涔涔而下。我咬着牙,竭力自持着,在剧痛中仍妄图保留最后一丝尊严,可是身子却早已痉挛得不受控制,臀腿处一片肿胀的灼烧之感。
司礼太监尖细的嗓子数过“二十”,那挫骨之痛已直捣五脏六腑,迫我哇地呕出一口鲜血。
“停!”他的声音仍然淡淡的,“拿水来,给他漱口,本宫见不得血。”
一碗清凉的水端到嘴边,我再顾不得什么面子,什么尊严,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像一条因脱水而在砧板上徒劳扭动的鱼。
喝完水后,我再次被狠狠地按回刑凳,杖子举起来又落下,淤肿之处已渗出黏稠液体,连带着粗布衣衫粘在皮肉的伤口上。那锥心之痛终于使我惨叫出声,眼前一片杂星乱晃,渐渐归于黑暗。
一泼冷水兜头而至,让我及时从昏迷中清醒过来。发梢的细小水滴轻落在睫毛上,隔着蒙蒙一层水雾,我看见阿次的玄色长靴上绣着五爪金蟒,栩栩如生,仿佛能将我一口吞下。
“继续。”
毫无温度的两个字,让我想起他曾经也是这样不带感情色彩地唤我:“殿下……”
然而两者大有不同。
他不再是卑贱的影卫,而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正如东宫,再也不是我的东宫了。
司礼太监还在继续唱数:“三十七,三十八——”
我听见杖子带起风声,一下又一下肆虐着我身后的累累伤痕,疼痛被无限扩大,我已无力惨叫,只能发出低低的呻吟,像是一只濒临死亡的狗,挣扎着,呜咽着,至死方休。
(十一)
杖伤带来一场高烧,整个寒冬我都处于时昏迷时清醒的状态。待我能坐起身的时候,窗外红梅已谢,枝头抽出了新绿的嫩芽。
阿次有时来看我,说:“老丞相病逝了,我向陛下举荐了你从前曾提到过的那个李长年。”
“东胡人来朝贡,夹着尾巴的样子特别可笑。”
“御花园新培植了一批花草,我叫不出名字,但挺好看的。”
“洛阳发大水了……”
“听说匈奴人……”
我始终不曾开口回应过他一个字。他也不恼,每次都搜刮许多新鲜事,笨拙地讲与我听。让我想起来最初的时候,我也是这样热衷于逗他说话,他现在就像当时的我一样,一次次败下阵来,又一次次再接再厉。
终于有一日,他告诉我说:“陛下驾崩了。”
我霍然抬头,看见他沉黑的眸中,藏着隐隐的期待。
“哦?”我说,“那么殿下打算择哪日登基呢?”
那眸中骤然失去了所有光彩。
“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我明白,我知道是你下的手。”我笑得开怀,“阿次,杨羽桦的冷血不及你一半。”
他暴怒而起,抓住我的衣领:“你不明白!”
“我明白。”我平静地注视着他,说:“杨慕次,你想称帝,大可昭告天下,令各方来朝。实在不用在这儿变着花样辱没我,教我难堪。”
他松开了手,眼底一片痛苦。
他转身离去的时候,说:“杨慕初,全天下的人唯有你不配指责我冷血。”
(十二)
我大病初愈,将将能下床的时候,听说了一些外面的风吹草动。据传太子殿下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登基之前的一切事宜。
我对此付之一笑。
事已至今,胜为王败为寇,我无话可说,也无人可恨。
我认了宿命。
没想到拟定登基的前一日,他突然驾临偏殿。我慌忙去迎接,匍匐于地时,忽然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他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遣散了所有宫人,引我到后园内,将一柄长剑扔在我脚下。
我盯着那把剑,良久,渐渐领悟了他的意思。苦笑着说:“原来太子殿下还是不放心草民的存在。”
他淡淡地望着我,自腰间抽出佩剑,直指我的咽喉:“捡起来,与我比试一场,赢了便放你一条生路。”
我简直想要放声大笑。我知道他只是想找个借口诛杀我于登基之前,好落个永无后顾之忧。
我们是一脉同血的双生子,而帝位只有一个。
我含着笑,弯腰将剑拾起,抬头望向天空。风和日丽,万里无云。我想我得记住这一刻,新帝登基的前一日,便是我来年的祭日。
我缓缓举剑,迎面走向死亡。
(十三)
长剑深深没入了阿次的胸膛。
我以为他会轻易躲过去,可是他竟没有。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那儿,一个招式也没出,一种武器也没用,任由我手中的长剑刺穿胸膛。
然后,他的身形虚晃了一晃,猝然倒下。
我扔下手中的剑,扑过去大叫了一声:“阿次——”
可是却震惊得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不是来杀我的吗?你不是准备登基了吗?你不是说全天下的人当中,只有我不配指责你的冷血吗?
阿次幽黑的瞳仁就那样默默地看着我,沉静安然,就像是过去,陪着我玩无聊的捉迷藏,或又听我讲了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一样。
然后,他阖上了眼睛。
他死了。
我无数次想过自己会怎样死去,阿次会怎样死去,可我从未想过有一天阿次会死在我的手上。
我是那样恨他,我恨不得他在我们刚出生那年就死去。
可又是为什么,此刻我会发出这样嘶哑而又癫狂的哭喊声?
“阿次——”
他不会再回应我了。他倒在那儿,尸体流出来的血染红了地面的青草。他已经真真正正地死透了。
我咬着牙,浑身颤栗着,缓慢回身,朝着东宫的大门走去。软弱无力的手臂已提不起那柄长剑,只能任它在地上划拉出一道道火花。
我想殿门外都是阿次的人,我要告诉他们我杀了阿次,然后他们便会杀了我替阿次报仇。
推开殿门,外面果然齐刷刷站满了文武百官、御林军、侍卫、太监和宫娥。
我将长剑哐啷一声掷于地上,木然地说:“太子驾薨,是我杀掉了他。”
我没想到,话音刚落,所有臣民立刻俯身叩首,三呼万岁。
“参见陛下!”
而我怔在原地,嗓子已不能发出一个音节。
新任丞相李长年率先从人群中站出来,双手奉上一份诏书:“陛下,这是先太子交与微臣的密函。他已在早朝上当着所有臣子的面立此诏为誓,今日谁从这东宫正殿踏出,谁便是宁朝的下一任君王。”
我木然着接过那份诏书,打开来,是他龙飞凤舞的潇洒字迹:“殿下之东宫非常人可占有,殿下之江山也非常人可坐拥。本该属于殿下的东西,阿次已经帮您夺回来了,阿次是绝不会背叛殿下的,此生不会,来世也不会。一片冰心在玉壶,万望殿下明鉴。”
我的眼前仿佛又重现了当年的上阳之战。戴着银箔面具的阿次,拍马而出,叫阵十万敌军,身形鬼魅,武功奇绝,奉我为主上,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殿下之名讳非常人可直呼,殿下之武艺也非常人可领教,若是谁想近殿下的身,请先将阿次的头颅斩落于马蹄之下!”
那时的他会不会想到,有朝一日,是我亲手将长剑送入他的胸膛?
他叫我起床上朝,他陪我玩捉迷藏,他替我上阵杀敌,他以己身为肉垫生受我坠地的重量;他还为我假意投敌,为我除掉杨羽桦,为我收复群臣与江山,他还给了我一个干干净净的大宁王朝。
我与他同是双生之子,我的荣耀从不曾有过他一半,他却为我的误会付出了以性命为筹码的代价。
犹记得九岁那年,我听见他的声音隔着米缸模糊地传来:“……阿次绝不会背叛殿下的。”
而如今我站在东宫的殿门外,踏着他的尸首走出一条通往帝位的康庄大道,仿佛还能听见他的声音从空旷的远处传来。
“殿下……”
“阿次真的没有,背叛殿下……”
“一片冰心在玉壶,万望殿下明鉴!”
夕阳西下,我恍惚看见阿次站在面前,缓缓摘下了脸上的银箔面具,冲我展颜一笑,原来竟也是那样明快爽朗。我向前一步,他却后退一步,跪在地上最后一次向我行了大礼。然后,身影渐渐化作一片虚妄。
“殿下,阿次就此拜别了。”
我手握那份诏书,蓦然回首,在如血残阳中凝望这座巍峨的东宫宝殿,心念百转千回,惨然地笑出泪来。
(十三)
宁朝新亭三年,新亭帝、太子次先后崩殂,遗诏中另立废太子初为新帝,改年号为天元。天元帝在位的四十一年,是大宁王朝历史上最繁荣昌盛的时代,后人评之为“天元盛世”、“千古一帝”。
(终)
我又做梦了。
相同的梦。
一个从未在现实中发生过的梦。
在梦里,似乎回到了儿时,我带着阿次在东宫四处奔跑玩闹。他被我甩在了身后,急得大叫:“殿下!”
我回身,侧耳去仔细地听:“你叫我什么?你应该叫我什么?”
他漫叹了一口气,似是笑着:“……兄长。”
【完】
【特别篇:for the first love】
陆励成和郭伟军是在学校附近的后山坡上找到司松的。
彼时,那孩子正斜倚在一棵老槐树下傻傻地发愣,指间夹着一支尚未燃尽的香烟。淡淡的白色烟雾模糊了少年那张平静而痛苦的脸。
陆励成性子稳重,见人好端端地坐在那儿之后就微微松了口气,然后摸出手机准备给其他几个人报平安。而郭伟军那一点就着的暴脾气简直不能忍,一个健步跨过去劈手就是一耳光,直接把还在呈放空状态的人给硬生生地抽回了现实。
“跑!你他妈再跑啊!多大点屁事儿啊就跟老子玩失踪?!学校不回试也不考,司松,要翻天了是吧?!”
震耳欲聋的怒吼声吓得司松愣了半天都回不过神来,过了许久,才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脸,低下头静默不语。
郭伟军此刻是一肚子的气,见人还敢不说话跟他犯倔,更是怒火滔天,反手又是一耳光正想甩过去,但挥到一半就被人硬生生地拽住。“哎,伟军,冷静点。”
郭伟军直接摔开陆励成抓着他的手,力道之大,饶是长期在健身房锻炼出不小力气的陆励成也根本抗衡不了,一个趔趄差点没栽倒在地上。
司松靠着树干慢慢地站起来,将手里的烟头扔掉,踩灭,也不敢直视暴怒的郭伟军,只是小声嗫嚅道:“……军哥,励成哥,让你们担心了,对...对不起。”
陆励成没说话。而郭伟军也没理会他的道歉,看了眼地上的烟头,脸色变得更差。“还敢抽烟?”
司松怯怯地摇摇头,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把剩下的烟拿出来。”
司松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烟盒,犹豫了一下,又摸出一只打火机,一起递了过去。
郭伟军接过之后直接把那些东西向他劈头盖脸地狠狠甩回。
打火机正好砸中司松的下巴,然后被弹到一边。而烟盒里的香烟散落了一地,以极其无辜的姿态蜷缩在主人的脚下。
司松被吓得一抖,缩在原地连大气都不敢喘。
时间似乎在这尴尬的瞬间停滞不前。
郭伟军深吸一口气,强自把想要扒了这小子的裤子就地狠揍一顿的欲望忍了回去,因为怕一时不能控制好力道直接把人给打进医院。他最后狠狠地瞪了司松一眼,就转身走到一旁,试图让自己稍微冷静下来。
陆励成刚才一直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时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在孩子脑袋上呼噜了一把,略带责备地说:“你呀你。有什么事不能告诉我们呢,非要自己藏起来憋着?”
“我……”司松吸吸鼻子,用手背蹭了蹭仍然在热辣辣地发疼的左脸。“我只是……想一个人静一下……想一些事情……”
“于是就这么想了四天?”陆励成说着说着也忍不住生气,往孩子背后不轻不重地拍了一巴掌。“你知不知道大家有多担心你?我们所有人,工作也不工作了,吃饭也吃不下,就光顾着鸡飞狗跳的到处找你,你倒好,还躲在这儿伤春悲秋。挺清闲的啊!”
“我没……对不起……”司松有些语无伦次,眼眶渐渐开始发红。他想解释,又不知道该怎么说,正张口结舌之际,就听不远处的山路上响起了此起彼伏的喇叭声。
三人寻声望去,只见几辆汽车像在赛跑一样,几乎是以专业赛车的速度在往这边风驰电掣地袭来。特别是打头的一辆红色沃尔沃,十分醒目而又嚣张,那架势就像是被它的主人当成了飞机在开。
伴随着尖锐的刹车声,车门一开,五六名男子从各自的座驾里走出,都是极年轻而又气宇轩昂的模样,衬得空荡荡的小山坡都瞬间鲜活了起来。
“小司松!你这破孩子。”其中一名男子率先笑嘻嘻地开口。他身上那件鲜艳的粉色衬衫简直比他的车子还要吸引眼球,但偏偏又不会显得娘炮,反而更透出一股明朗利落的气质。“真是让你洙元哥我好找啊!”
司松偷偷瞥了一眼郭伟军,不敢轻易接话。
“怎么,连招呼都不会打了?”陆励成并不喜欢见人一副畏惧怯懦的模样,皱起眉头责问。司松哪里得罪得起这两尊大佛的其中之一,只得小声叫人:“……洙元哥。”顿了一顿,干脆一口气招呼完:“佑和哥志宏哥杰哥楚老师……好。”
本来或多或少有些生气的大伙儿听着孩子的语气,都有些忍俊不禁。但偏偏又有人不干了:“还有我呢!”
司松赶紧补充:“啊,鹏鹏。”
那与他年纪相仿的清秀少年一撇嘴,很活泼的样子。“干嘛,我就不是哥了啊。”
司松和罗鹏两人是这些人中年龄最小的,向来就爱斗嘴,这会儿一时忘了自己的处境反击道:“哥什么哥,你就比我大那么一点点而已。”
“是一岁零一个月又十五天!”
司松不想再理他,哼了一声转过脸,正好对上郭伟军冷冷的眼色,当即吓得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好了,现在大家都在这儿,你该说什么就说吧。”陆励成淡淡道。
司松苦笑了一下,眼神变得有些飘忽起来。他沉默良久,大家也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等着这孩子开口。
“我和莉莉分手了。”司松缓缓道,神情平静,但仍然透露出难以掩饰的怅然与痛苦。他机械地又重复了一次,“我和莉莉分手了。”
大家依旧没有说话。
罗鹏看几位哥哥没反应,不得不小声提醒道:“阿松,这个我们都知道。那……是为什么?”
司松长吁一口气,带着苦笑继续说:“你们都知道的,莉莉的成绩不好,还有几个月就要高考了,她能考上好大学的几率很小。所以她的父母打算送她出国,不留在国内了。”
“分手是我提出来的。也不是我不相信我们这三年的感情,我只是不相信分道扬镳的两个人能支撑起更多的三年。她想要的东西很多,我给不了,自然也就留不住,只能让她走。”
“但是……”司松的声音渐渐颤抖起来,“但是其实我还……没办法停止……”
于佑和实在不忍心,走过去轻轻抱住了流下泪的司松。
谁都知道,他没有说出口的那个字,是爱。他有多珍视这段感情,有多爱那个女孩,他们这些人都看在眼里。
司松从来就是个乖孩子,但就是这么个乖孩子,从高一便开始早恋。当时这事儿在他们中间也掀起过不小的风波,郭伟军、陆励成还有楚思南,轮番上阵跟他来硬的,林杰、于佑和、柯志宏更是劝得苦口婆心,连向来思想超前的金洙元都没有赞同司松的一意孤行。然而不管是被揍得好几天下不了床,还是彻夜的谈心,都没能把他给说通。这个孩子真的是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如何也不肯终止这段感情。
幸好司松一向有分寸,早恋归早恋,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学习也没有落下,三年的高中生活按部就班,一切都还算比较可观。所以久而久之,只要没做得过分,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由着他了,甚至渐渐开始看好这段感情。
只是没想到,还是落得个这样的结局收尾。
“哎呀,要我说呢……”金洙元摇摇头,仍然改不了无论何时都正经不起来的毛病。“小司松,你这就纯属自己跟自己过不去。我温馨提示你,在这方面呐,你必须得向你杰哥多学习,看得多开啊。是吧阿杰?”
柯志宏一听就觉得不对,赶紧阻止他继续说下去。“喂,阿松还小,你别跟他说这些。”
而当事人林杰倒是一副浑不在意的样子。“女人嘛,整天对着那一个,看来看去都憋得慌。反正我是受不了。阿松,天涯何处无芳草啊,你……”
“你们两个再乱教他试试。”
郭伟军的声音冷得似乎像是放在冰箱里冻过。金洙元和林杰立刻就讪讪地闭了嘴,不敢再插科打诨。
郭伟军呵斥完那俩人,又转头来盯着司松,沉声道:“你说完了?”
司松有些慌乱地擦了擦眼泪,不太清楚他这么个问法的意思,于是怯生生地嗯了一声。
“很好。”郭伟军点点头,接着一字一顿冷冷地说:“那我们现在就来算算总账。”
闻言大家都是一怔。司松顿时又惊又怕,畏惧之余忍不住往于佑和身后又缩了几分。
郭伟军仍然紧盯着他,忽然抬高音量喝了一声:“站过来!”
感受到身后那孩子拽着自己衣角的手一直在抖,于佑和不得不出声试探地劝道:“伟军,要不然……算了吧?阿松这次也确实挺不好受的。”
郭伟军不理他,只是盯着躲在他身后的人又重复了一次,“我叫你站过来。”
“军哥军哥……”罗鹏也忍不住开口想为好友求情,结果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被楚思南揪住衣领给提了回去。
“你给我老实点,少掺和。”
碍于老师的警告,罗鹏也只好闭上嘴不再做声。
“今天谁也别替他求情,都看着就行了!”郭伟军严厉的声音直接把下一个想劝几句的人柯志宏给堵了回去,然后下了最后通牒:“司松,话不说第三次。别逼我亲自动手抓你。”
司松没有办法,只得苦着脸慢慢从于佑和身后走出来,低着头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郭伟军面前,每接近那人一寸就是一阵心惊肉跳。
“撑那树干上去。”
这简简单单的六个字犹如晴天霹雳,吓得司松脑袋嗡一声就炸开了,本来硬憋着的眼泪也一下子涌了出来。“别!……军哥,我...我求你,别这样……别在这儿……大家面前……”
“再多说一句我他妈扒了你的裤子信不信?!”郭伟军耐心耗尽,再次提高音量厉声喝骂道。连罗鹏都被吓了一跳,紧紧贴在他老师身侧小心翼翼地望着这边。
“……”司松终于不打算也不敢再作抵抗,流着泪转过身去撑在了树干上。那粗糙的触感引得他忍不住打了个寒战。一想到此时所有人都在看着自己,司松连耳根都羞得通红,恨不得能一头钻进树干里去藏起来。
郭伟军往四处看了看,俯身捡起了一根树枝,足有拇指粗细,然后走到司松身后站定,扬手就是狠狠的一下抽过去。
“我们一件一件地算。”
毫无预兆的疼痛咬上臀部的皮肉,即使隔着一层牛仔裤,仍然疼得司松措手不及地叫出了声,拼命控制着才没有顺着树干滑下去跪在地上。
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这一幕,神色各异。只有罗鹏缩在楚思南旁边扭过了头去,闭上眼睛不敢再看。
郭伟军手起手落连着五下抽在孩子的臀峰上,并没收着多少力气,似乎铁了心要给人留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我不管分手这事儿给你的打击有多大,那都是你自己活该。司松,当初大家是怎么劝你的?你又是怎么闹的?这些你比谁都清楚。所以无论今天是个什么结果,都得你自己受着。有那个胆量开始,就要有同样的胆量承受后果!”
这一番话说得极重,连陆励成亦忍不住轻轻皱起眉头,但还是没说什么。司松只觉得身后火烧火燎的剧痛尖锐刺骨,几乎让他有些分不清那树枝是不是直接抽在了肉上。而郭伟军干脆直接又毫不留情的一番话更是让他崩溃,忍不住啜泣出声。
郭伟军可不会心疼他,而且他最见不得男人因为疼痛而哭哭啼啼,直接照着司松的屁股又抽了三下。“还好意思嚎呢?收声!”
这下连柯志宏都不忍直视地转过了头。
等司松颤抖着身子强忍住了哭声,郭伟军才继续道。“再说,一个男人,重感情是好事,但死揪着一段感情婆婆妈妈哭哭啼啼的,就是孬种!你现在的任何事都比你那早恋重要得多。还有三个月就是高考,这个时候还在为这些破事扯皮分心,居然还旷课弃考。你大学不要了?前途不要了?!”
司松被训得几乎快要站立不稳。然而郭伟军毫不留情的斥责骂得他痛苦羞愧之余,居然奇迹般让他本来颓然绝望的脑海一点一点地清晰了起来。司松忽然意识到了自己这几天旷课弃考玩失踪的做法,有多么愚蠢和幼稚。
有些痛苦纵然确实痛苦,但那只是你一味把它无限扩张放大的后果。其实冷静点想一想,好像……也不过如此。
“对不起,军哥。”司松竭力忍住声音的颤抖,“我…我明白了。”
郭伟军并没流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问:“嗯,明白了什么?”
司松咬着嘴唇,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关于……关于那个……可能一时还不能想通,但我不会再犯傻了。”说完这句话,他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柯志宏看准这个机会,赶紧劝道:“军哥,你看阿松都知道错了,就…不要打了好不好?我们回去吧。”
郭伟军闻言,转过头去瞪他一眼。“你少来,边儿去。”然后看着司松伏在树干上轻颤的背影,平静道:“我相信你的承诺。但是,这次的行为还是该有这次的处理方式。”
司松喉咙一紧,咬牙点点头:“……我接受。”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孩子太乖觉,郭伟军心里竟然冒出一丝不忍心来。说到底,他不过只是一时太难受,所以才会这样逃避痛苦。其实这也是所有人下意识的反应罢了。
郭伟军想是这么想,手里的树枝却还是再次举了起来。“司松,你听好,我这次只是罚你的逃避妄为,其他的,你留着自己慢慢想通,我们大家都不逼你。但是你记着,以后你还会遇到很多更无奈更痛苦的事,我要你吸取这次的教训,从今往后,绝不可以再退缩。就算是天塌下来,你也得硬着头皮去承受。”
司松静静地听完,恍惚笑了笑,只说了一个字:“好。”
好。从今往后,再也不要。多年以后,每每当司松再度回想起小山坡上的那段往事,总是会微红着脸,但却是由衷地感谢郭伟军用那样粗暴简单的方式,便一下子教给了自己许多许多。比如,关于勇敢,关于面对。还有,关于爱情。
……
郭伟军一下又一下丝毫不放水地揍着。他很清楚自己的手劲,所以当堪堪挨过二十多下司松就忍不住哭着求饶,扭着身子想要躲的时候,便一把将人摁在了树干上,手里的力道未减半分。
司松虽是服郭伟军的管教,但肉体上的疼痛哪能受思想控制。身体被按着动不得,他就使劲跳着脚扑腾,压根没把郭伟军警告他老实点的话听进去,导致的结果就是把郭伟军惹得更加恼火,直接抬腿压在他的膝弯处,一边照着大腿噼里啪啦的就是几下狠抽,一边骂道:“说不听是吧!非要逼我在这儿把你绑起来?”
火辣辣的疼痛在腿上迅速扩散开,然后以惊人的速度肿胀起来,撑着本就比较紧身的牛仔裤,更是疼得撕心裂肺。司松猛地一仰头,泪水顺着脸颊大颗大颗地往下掉,索性也不顾什么面子了,借着疼痛的借口终于放声大哭。
郭伟军懒得再理他,握着树枝转而又往屁股上揍,力道只增不减。因为惩罚就是惩罚,怎么可能因为他可怜兮兮的哭几声就心慈手软,就是要让这孩子将这次的教训记得牢牢实实才好,反正拿捏着分寸也打不坏他,最好能疼得厉害些让他吃够苦头,免得以后还敢一遇到什么事儿就往死里作。
因为知道郭伟军这次是动了真怒,所以即使围观的一干人等早就心疼得不行,但始终没人敢说话,连楚思南和陆励成都不敢出言阻止,只有眼睁睁看着司松被揍得几乎快要哭不出声。
大概除了当事人自己,第二个被吓得够呛的人就是罗鹏了,躲在自家老师身后缩得连影子都看不到。
楚思南感觉自己的衬衣都被那小子给抓皱了,不悦之余正要呵斥他几句,忽然灵光一闪,想了想这样警告道:
“看清楚点,以后要是再想着练舞的时候偷懒耍滑,我就让你当着整个舞蹈队挨揍。”
罗鹏果然中招,吓得结结巴巴的跟他保证绝对不会犯。楚思南收到效果之后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就忘了继续琢磨该怎么劝郭伟军停手这个问题。
最后还是于佑和终于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又有些踌躇地停下来,伸出手试探着搭上郭伟军的肩膀,但心疼的目光仍然停留在抽泣的司松身上。“咳,那个……伟军,差不多了吧?阿松明天还得上课呢。”
郭伟军闻言暂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看着因剧痛而浑身哆嗦的司松,皱着眉没有说话,但似乎也没有要继续动手的意思。
于佑和见他只是沉默着并未反对,便上前去扶司松。一旁的柯志宏正要凑过来搭把手,郭伟军却忽然把他拦住,向于佑和冷冷道:“那你就抱着他吧。”
于佑和还没回味过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郭伟军手里的树枝就照着他怀里那人的屁股又抽了下来。
躲在于佑和臂弯里的司松本以为逃过一劫,却没料到郭伟军还不打算放过他,措手不及之余疼得尖叫一声,身子下意识地往上一窜,正好撞在于佑和的下巴上。于佑和比司松还措手不及,直接被撞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在即将摔倒之际本能地拽住杵在他旁边的柯志宏。而柯志宏更没心理准备,只来得及嗷了一声就跟于佑和一起栽在草地上摔了个人仰马翻,半天都爬不起来。
这一切变故只发生在几秒钟的时间内,所有人都惊得目瞪口呆。最后还是金洙元先反应过来,爆发出一声响亮的狂笑之后,干脆也往草地上一倒,捂着肚子笑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接着陆励成也回过神,一时间哭笑不得,本着就近原则先把笑得在地上滚来滚去的金洙元拉了起来,顺手给了他一肘子。“正经点吧你,什么时候了,还顾得上幸灾乐祸。”
而另外一边,楚思南和罗鹏也赶紧上前去一人一个把地上滚成一团的两人给扶了起来。最后才反应过来的是司松,他看着眼前这一片混乱的情况,又看看郭伟军黑如锅底的脸色,浑身都是一哆嗦,一边摇头一边使劲往后缩,喃喃了几句“我不是故意的”,泪水再次夺眶而出。
“……好了好了,哭什么呢。”林杰一脸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到司松旁边搂住他的肩膀,伸手擦去孩子委屈而又惊慌的眼泪。“乖,别怕,我们不怪你了。”
“呜……”司松好不容易止住哭泣,但仍然紧紧攥着林杰胸口的衬衣,怯生生地环视四周。那两个摔了一大跤的倒霉蛋已经爬了起来,正在拍去自己身上的泥土和灰尘;陆励成一边骂金洙元吊儿郎当没个正行,一边替他拂去了头发上沾着的几根杂草;而罗鹏规规矩矩地站在他老师身旁,冲他咧开嘴扮了个鬼脸,然后马上在楚思南回头扫视的瞬间恢复了一副乖宝宝模样。
看得出来,他们都已经原谅他,不再计较了。然而司松却还是极其忐忑不安,咬着嘴唇小心翼翼地转头望向了手里捏着根树枝的人。
郭伟军的脸色仍然不怎么好看,但见那小子可怜巴巴的望着自己,眼圈红得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最终还是心里一软,于是扔了树枝冲人骂道:“看什么看!还没挨够?”
他的语气并不太重,却还是把司松吓得又往林杰怀里缩了缩不敢言语。这时金洙元笑着走过来,捶了郭伟军的肩膀一拳,轻松地开着玩笑缓和气氛:“行啦,教训都教训过了,就别再板着个脸吓唬孩子了嘛。”
郭伟军回瞪他一眼,拍掉好友腻在自己肩上的爪子,没好气道:“起开,就属你最由着他胡来。”然后扫视一圈众人,接着骂:“惯着他吧你们就,再有下次谁也不准拦着老子揍人。”
“遵命,郭组长!”金洙元笑嘻嘻地举手行了个歪歪扭扭的军礼,便搂住他的脖子一边潇洒地打响指一边迈开了步伐。“走啦走啦!都开心点嘛,难得大家伙儿聚这么齐,今晚哥哥我请客吃饭,谁也不许溜号啊!”


司松听着众人熟悉的笑语和打闹声,终于抿起嘴有了笑意。他刚想跟着大家走,结果一迈步子就被身后阵阵刺痛袭来弄得动弹不得,忍不住呻吟了一声。
这时走在前面的郭伟军闻声回头,走回来打量了红着脸手足无措的孩子几眼,什么也没说,只是站在他面前背过身去,然后微微弯下了腰。
司松一愣。
倒是林杰勾勾唇角,十分心领神会地把他扶起来放趴在了郭伟军的背上。
“啊……”司松低低地惊呼一声,脸色更羞红了几分。郭伟军用手掌托着他的腿根将人往上送了送,然后迈开长腿一步一步稳稳地向前走去。
司松悄悄挪过手臂环着那人的脖子,很没出息地又红了眼眶。安静地趴了一会儿,他忽然微撑起身子,转过头向后望。
是黄昏时分了。夕阳的光线黄澄澄的,将这座小山坡上的一草一木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绒绒亮光,看上去又温暖又寂寞。司松想,他这场美好而又荒唐的青春,这段张扬而又勇敢的初恋,终于将在此刻此景,谢幕了。
……
“再乱动的话我就揍人了。”
冷冷的警告自身下传来。司松含着满眼的热泪,却调皮地吐了吐舌头,将脸深深地埋进了那人宽厚的背上。
感觉到有温热的东西逐渐浸湿自己背部的衣服时,郭伟军脚下停了一瞬,轻斥道:“小屁孩。”然后重新沉默下来,将背上的孩子又往上轻轻托了托,跟在好友们的身后向他们停车的地方走去。
夕阳将所有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
……
有道是,良辰美景奈何天,为谁辛苦为谁甜。可有谁能说得清,究竟何为辛苦?何又为甜?
其实在爱情里,痛苦和快乐本就分不清的,所以,我们只求它够真实就好。终是要因他人低到过尘埃里去,才能在最后为自己开出美丽的花;终是要经历过绕指柔的软弱,才能酝酿成百炼钢的坚不可摧。
你看这世间万物,这天大地大,无所不有,一应俱全。有什么是必须执著的?有什么是不可放下的?
一段失败的感情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你不敢去正视它,反而任由它带着脓血慢慢烂在心里,结成一块永远无法消除的伤。与其如此,倒不如痛痛快快地把它撕开,让它暴露出来,再次鲜血淋漓。会痛,才会好。
所谓爱情,不过只是一场下得莫名其妙的大雨。你不知道它为何席卷而来,也不知道它何时又会悄然离去。不过可以肯定的是,这一切总会有风停雨休的时候。到那时,天地回暖,阳光依旧。而你该是,都看开了罢。
【完】
时隔三年再重温这篇文,感慨良多。现在的我终于有底气可以告诉那个十八岁的自己:是的,我已经都放下啦~
【第三十一集 师说】
楚思南把熬好的粥盛进碗里,端起来走到饭桌旁,便看见那孩子正杵在厨房的门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绞着两只手怯生生地望着自己。
“罗鹏。”楚思南将碗放在桌上,然后招招手示意他过去。“来,坐下吃饭,饿坏了吧?”
罗鹏先是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咬着嘴唇慢慢地走过去在楚思南旁边坐下,低着头半天没有说话。
“怎么不吃?不合口味吗?”
罗鹏赶紧使劲摇头,一双大眼睛湿湿润润地看向楚思南。“老师,我……”
“好啦,先吃点东西,吃完再说。”楚思南的口气很温和,全无在舞蹈室训人时的严厉,这让罗鹏稍微放松了些,于是拿起勺子开始喝粥。
楚思南陪着他吃了一会儿,然后去浴室把孩子换下来的衣物放进了洗衣机里。刚才在去超市买东西的路上碰巧遇见罗鹏的时候还真吓了他一跳。这大年三十晚的团圆夜,大部分人都该和自己的亲人待在一块儿的,偏偏那孩子抹着眼泪独自一人在大街上走着。大冷的天儿,又下着雨夹雪,他还就只穿了件毛衣,羽绒外套也不披伞也不打,整个人就跟失了魂魄似的。
当时楚思南赶紧上前拽住罗鹏,脱了自己的羽绒服给他披上,但问了几句也没问出个所以然来,只好先把他带回了自己家里。让孩子洗了澡,换上自己的干净衣服,然后又忙着给他做了点东西吃。可这孩子从头到尾除了喃喃地说几句“谢谢老师”之外,就再也不肯说其他的什么了。楚思南也不敢逼问得太紧,考虑了许久,还是趁着罗鹏还在吃东西,躲到卧室里去给孩子的母亲打电话。
结果打了好几个电话过去也没人接,楚思南只好翻箱倒柜地到处找当初舞蹈课报名时的备份资料,好不容易翻到了罗鹏父亲的号码,打过去之后响了半天才被接起来。
楚思南和电话那端的男人客气了几句,然后又说明了罗鹏的情况,结果对方一点反应都没有,态度也是淡淡的。
“我?我怎么知道。我一直在外地工作的,平时不都是他妈在管孩子么。是这样的楚老师,我和罗鹏他妈是离了婚的,哦您知道?那您也应该知道孩子不归我管,有事您还是打他妈的电话吧。不接?那我就不知道了,可能忙不过来吧,听说她跟她现在的男人最近又生了个儿子来着。”
楚思南轻轻挂上电话,心里长叹一口气,已经把情况猜得八九不离十了。这孩子从十二三岁就开始跟着他学舞,都四年了,楚思南还是比较清楚他的性格的。罗鹏性格活泼,但心思却敏感得像女孩子,最大的毛病就是任性,而且很情绪化。现在看来,很大部分的原因可能都来自于他的家庭。
楚思南拿着那一页罗鹏的资料静静地坐着思索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了客厅。只见罗鹏已经吃完了,正对着空碗发呆,神情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
楚思南叫了他一声,罗鹏马上就回过了神来,然后又很乖巧地帮着他收拾桌子和洗碗。楚思南一边忙着手里的事儿,一边试图很随意地和罗鹏聊着天。
他想要帮这个孩子解开心结。舞者的心态对于他的舞蹈生涯是很重要的,罗鹏是他的学生中资质很出色的一个,又非常努力,对舞蹈有着异常强烈而执著的情感。楚思南不希望某些事情对他造成心灵上的伤害太大,以至于影响了孩子以后的发展道路,他得保住这株好苗子。
“要不要和家里打个电话?你都出来那么久了,家人会着急的。”
楚思南在试探他的反应。结果罗鹏立刻就变了脸色,狠狠地咬着嘴唇,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回答道:“不用了,老师。”
楚思南闻言,沉默了一下,然后揽着罗鹏走出了厨房,到客厅的沙发上坐下。
“为什么不愿意?能告诉老师原因吗?”
罗鹏很明显地犹豫了。楚思南明白他一向心思重,想的多,很难向别人袒露心声,哪怕是比较亲密的关系,于是也不催他,只是将手放在孩子的腿上拍了拍,静静地等着他的回答。
“我……我是多余的。”罗鹏突然哽咽地说道,眼圈一下子红了。“那个家里,根本没有人在意我。”
“叔叔一直都不喜欢我,现在又有了小弟弟,连妈妈都顾不上关心我了。他们除了给我钱,给我住的地方,什么都不管我。今天晚上妈妈叫我给弟弟冲奶粉,我不小心把奶瓶打翻了,她就骂我,很凶……我知道这是小事,可是,可是……”
罗鹏再也说不下去了,猛然伸手环住楚思南的腰,把头埋在他的胸前就呜呜地哭出了声。楚思南听完了他的话,心里也是酸酸的,于是伸手搂住罗鹏的肩膀,使他的头能靠着自己,轻轻拍着他的背任由他哭泣。
罗鹏浑身一震。很久没人对他这么好了。带他回家,又做饭给他吃,还小心翼翼地同他沟通,抱着他任由他发泄。心底的委屈霎时间如泉涌一般喷泄而出,缩在老师温暖宽阔的怀抱里哭得像个小孩子。
这时候,罗鹏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眼眶红的像只小兔子,忽然就把手机狠狠地摔在了地上。
“罗鹏!……”楚思南一惊,想阻止他,然而已经晚了,手机连电池都给摔了出来。他皱着眉作势往孩子身后拍了一下,但并未用力,只是轻声斥责了一句:“你小子干嘛呢。”
罗鹏却好像被他吓了一大跳的模样,像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一样一下子跳起来老高,捂着屁股结结巴巴的大声控诉:“老师!你……你怎么可以……”
楚思南挑了挑眉,刚想反问一句“为什么不可以?”,结果他的手机又响了。
是罗妈妈打来的。她的语气有些着急,听说罗鹏在楚思南这里之后又松了口气,这才向他解释说,刚才的事是她过分了些,让楚思南替她跟儿子道歉。楚思南看了一眼躲在另一张沙发上别扭的罗鹏,拿着电话叫他:“罗鹏,是你妈妈的电话,过来接一下吧。”
罗鹏看都不看楚思南,直接把头一扭留了个后脑勺给他。
楚思南正无奈的时候,就听电话那头的罗妈妈轻轻叹了口气,说道:“楚老师,鹏鹏不愿意接电话就算了,别逼他。我知道这孩子是怎么想的,请您转告鹏鹏,让他不生气了就……就早点回来。”
楚思南答应下来,然后挂了电话,看着罗鹏说道:“去把手机捡起来。”
罗鹏还在赌气,梗着脖子不肯转过头来对着他。
楚思南的脸色沉了下来,站起身几步走过去抓着罗鹏的胳膊就把他拽了起来,往前面一推,声音提高了几分:“听不见话是吗?”
陡然严厉的楚思南让罗鹏瑟缩了一下,他在舞蹈课上可没少被骂得无地自容过,只得乖乖地蹲下身去将手机捡起来,又把电池装好,然后抬起头怯怯地望着楚思南:“老师……屏幕摔坏了……”
楚思南沉着脸把手机接过来随手放在茶几上,转身坐回沙发,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
罗鹏小心翼翼地挪了过去,坐在楚思南身边低着头玩手指,并不敢说话。楚思南看他这幅模样也就没有再板着脸,缓和了语气跟他复述了一遍刚才罗妈妈在电话里说的话,最后说道:“罗鹏,你是个懂事的孩子,其实道理你都知道的,不用老师多说,对不对?”
罗鹏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去给你妈妈打个电话。”楚思南摸出自己的手机递给他,“跟妈妈道歉。”
罗鹏本来低着头,闻言猛地把头抬了起来,脸上的神情一下子变得十分激动:“不要!凭什么要我跟她道歉!”
楚思南本已消散不少的怒火随着罗鹏倔强的话语又升了起来,但还是耐着性子跟他解释:“和妈妈吵架还摔门就走,害她担心,还摔坏了她给你买的手机。你说你该不该向她道歉?”
“你根本就不懂!”罗鹏倔强而任性的性格冒了上来,霍的站起身就冲着楚思南大声嚷嚷:“她会担心我?笑话!她只重视她的小儿子!怎么会担心我?!没有人会担心我!”
最后一句话吼出来,几乎拼尽了罗鹏全身的力气。他喘着气平复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反应过来他刚才干了什么,顿时有些害怕起来,连连后退好几步拉开了同楚思南的距离,小心翼翼地望着他,但还是倔强地抿起唇不打算服软。
楚思南眯起眼睛,盯着罗鹏一字一顿道:“我最后问你一次,跟不跟妈妈道歉?”
罗鹏几乎没有犹豫,直接就使劲摇了摇头,眼泪却渐渐又涌了上来。
楚思南彻底火了,几步冲过来伸手就要逮他。罗鹏惊叫一声,赶紧转身就开溜,在房间里转着圈圈和楚思南玩老鹰捉小鸡,最后东躲西藏的还是被逼进了卧室里。
楚思南踏进卧室就直接一把甩上了房门,巨大的声响吓得罗鹏缩进墙角,后背都贴在了墙上直发抖,惊恐地看着楚思南一步一步逼过来,一把将他拎了过去。
“需不需要我把同样的话再问第三次?”
楚思南冷冷的语气让罗鹏打了个寒颤。但除了在舞蹈室见过老师发怒的样子,其他时候他和楚思南其实是少有接触,料定他除了臭骂自己一顿也不会怎么样,于是一咬牙打算犟到底:“我就不道歉!”
话音刚落,楚思南就直接把他往胳膊下面一夹,自己也顺势坐在床上,举起巴掌就狠狠地往罗鹏的屁股上揍。
那是罗鹏在楚思南手底下第一次挨打。即使他后来“身经百战”,但一回忆起第一回的那次经历,还是忍不住吐着舌头感叹,真是太有威慑力了,直接就把当时那么倔强的他给教训得服服帖帖。
打了没几下,清晰的疼痛感让罗鹏一下从发蒙的状态中回过神来,又震惊又羞恼。因为从小父母离异的缘故,罗鹏压根没被任何一方打过,而现在居然被老师夹在胳膊底下被迫趴在他的腿上挨揍,完全让他太吃不消了。他第一反应就是躲,结果除了给自己赚来越来越重的巴掌,根本撼动不了楚思南分毫。
罗鹏后来没了力气,趴在楚思南腿上渐渐被打得哭了起来。其实疼都还是其次,他只是没想到老师真的这么不给他面子。再联想到自己的那个家,心里就越来越委屈和难受,索性不管不顾地大哭起来。
估摸着打了有四十来下,楚思南便停了手,把孩子扶起来让他站着,也不像开始那样去好言好语地哄他,只是抱起双臂冷冷地看着他抹眼泪,最后止住了哭声。这才淡淡地开口道:“哭够了?”
罗鹏用哭红的眼睛小心翼翼地望着他,并不敢再跟老师犟,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楚思南忽然伸手在他的脑门上弹了一下,略带戏谑道:“现在好受些没有?”
罗鹏愣了愣,这才后知后觉虽然挨打的地方有些生疼,但心里居然不是那么堵得慌了。他也不知道是为什么,只好呆呆地望着楚思南。
“鹏鹏,过来。”楚思南见他不说话,便伸手把他揽了过去,轻轻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罗鹏先是被老师的称呼给小小地惊讶了一下,然后又有点害羞地在老师腿上动了动,感觉有些别扭。
楚思南在孩子背上轻轻一拍,“乱动什么?坐好。”等罗鹏红着脸乖乖地照做之后,他才继续说:“有什么想不通的,现在就和老师说说吧。”
罗鹏有些不满地撅了撅嘴,嘟囔道:“我想不通老师干嘛要先沟通然后动手打人最后再沟通。”
楚思南愣了一下,没忍住就笑了出来。“没看出来你小子还挺贫的啊!”他伸手在罗鹏略显婴儿肥的脸蛋上捏了捏,笑骂:“那是谁先跟我又跳又闹还犯倔的?”
罗鹏很不高兴地推开老师蹂躏自己的手,仍然对刚才的那顿打耿耿于怀,哼唧道:“可是,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理她了。”
楚思南闻言又沉了脸,抬手又往罗鹏身后揍了一下。“什么你啊她的?罗鹏,那是你母亲,生你养你的人,她再不好,但对你一定是好的。”
罗鹏冷不丁又挨了打,委屈地扁了扁嘴,背过手去挡在自己的屁股上,嘟囔道:“……妈妈更喜欢小弟弟。”
楚思南看着孩子红通通的大眼睛,叹了口气,“也许吧。”伸手用大拇指擦去他脸蛋上的泪珠,将孩子楼得更紧。“鹏鹏,可能你母亲确实更偏向弟弟一点。但你要知道,手心手背都是肉,她不可能不爱你,在她心里,她一定把你看得比自己重要得多。”
罗鹏的眼神忽然亮了起来,伸长了胳膊环住楚思南的脖子,期期艾艾地问:“真的吗?”
楚思南微笑着点头,拍拍罗鹏的背。“鹏鹏,其实老师看得出来,你什么都懂,但有些时候,真的只是在任性闹脾气。”他见罗鹏低下头咬着嘴唇不吭声,于是继续道:“你都是大哥哥了,再过不了几年,就是家里的顶梁柱,妈妈和弟弟都得靠你呢。鹏鹏,该学着长大啦。”
罗鹏终于从他的怀里抬起头,郑重地点了点头。忽然又吞吞吐吐地叫:“老师……”
“嗯?”楚思南本来以为他要跟自己承诺些什么的,结果就听孩子软软地说:“老师,今晚我们一起睡成吗?”
“……”楚思南顿时哭笑不得。感情他在这苦口婆心地劝了半天,估计有人只听进去三分之一都不到。不过长年的心结确实也不可能在一朝一夕间就说通,慢慢来吧……
洗漱完毕之后,以下为两人在被窝里的对话。
“老师,以后我可以经常来找你吗?”
“可以啊。”
“住……也行吗?”
楚思南笑了笑,伸手替孩子把被角掖紧。“也可以的。”当然,如果他当时能预知到在后来的这些年里,某人赖在自己家一天又一天,白吃白喝白住,骂也骂不走打也打不跑的话,估计是不会答应得这么痛快的。
罗鹏一下子就笑了出来,两只大眼睛都眯成了月牙,特别满足可爱的模样。
楚思南忽然起了逗弄的心思,于是故意悠悠道:“但是,丑话说在前,我脾气不好,惹到我的话,我可是会揍人的。”
罗鹏拿不准老师是说真的还是在开玩笑,一张小脸上顿时纠结无限,犹豫了半天才咬牙说道:“没……没事,我听话老师就不会打我了。”
“这可是你说的。”
“……唔,我,我说的。”
于是后来的很多年里,当罗鹏各种因为任性不听话在楚思南手底下被揍得抱头痛哭的时候,总会对自己最初的那个承诺悔不当初。
【完】
【第三十二集 和哥哥同居的日子】
魔都时间凌晨三点四十分。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第十一层。杨慕次扒拉着电梯门小心翼翼地往外探出半个脑袋,脸上的神情严肃而又紧张,仿佛正在经历什么生死攸关的大事。他的目光直射楼道尽头的那间1130室,多次打量确认无虞后,这才猫着腰一溜烟儿小跑过去,紧贴房门蹲下身子,伸手在裤袋里摸了半天才把钥匙掏出来。
这间1130室的住户房门设计很是别致,那小巧的锁孔被打造成了一朵繁复而漂亮的花纹,小小的细节恰好衬托出主人高标准的生活品质。当然杨慕次可玩不懂这些东西,他只觉得这锁孔长得太他妈扭曲,害得他配一把备用钥匙都大费周章。
楼道的应急灯因长久的安静而并未亮起。但黑暗影响不了杨慕次的视力,他用修长的手指捏着钥匙,直接就将它准确无误地插进了锁孔,轻轻一转,房门便悄无声息地被打开了。
房间内并没有漆黑一片,而是一如既往地亮着几盏鹅黄色的柔和灯光,仿佛在静静等待着谁回家。杨慕次拿眼珠四处瞟了瞟,没见着一丝人影,于是在心里默默地为自己点了个赞,然后脱下外套随手往沙发上一扔,轻手轻脚地朝自己的房间走去。
“说了多少次,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换拖鞋。”
杨慕次鬼鬼祟祟偷偷摸摸的背影瞬间僵住。
其实这突然响起来的声音挺好听,温温柔柔的,带着一丝磁性,就像主持心灵鸡汤那类电台节目的男DJ,低沉醇厚得如同酝酿多年的葡萄酒。
杨慕次懊恼得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块儿,却不得不故作轻松地开口打招呼:“……嗨,大哥,晚上好。”
杨慕初就站在离客厅不远的餐桌旁,穿着家居的白衬衣和米色长裤,身体靠在旁边的冰箱上好整以暇地看着自家弟弟。他随手端起桌上的一杯牛奶轻啜了一口,然后继续似笑非笑地盯着人看不说话。
杨慕次觉得自己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只想快点远离这个是非之地。“呃……那个,大哥没事的话我就先回房休息了。”说完抬腿就想溜。
“站住。”
“……”杨慕次只得苦着脸又挪回了原地乖乖站着,耷拉着脑袋的样子像极了一只抢地盘没抢到的小狼狗。
杨慕初很想警告他不许卖萌,但又想到这小子肯定搞不懂那些网络用语,自己才懒得跟他多费口舌解释。于是又喝了一口牛奶,向他招招手:“过来。”
杨慕次心中立刻警铃大作。“干嘛?”不会在这里就想动手吧?按在餐桌上还是冰箱上?
还没等他把自己“受刑”的七七四十九个姿势想完,杨慕初已经不耐烦了:“叫你过来!听不懂话?”
杨慕次没办法,只好一小步一小步的挪到了他哥旁边,身体下意识绷得很紧。杨慕初见弟弟这幅样子差点没忍住笑意,赶紧咳嗽了一声,将手里的牛奶递了过去:“喝了。”
“……”原来是这个。杨慕次稍稍放下心,表面上却翻了个白眼拒绝道:“不想喝。”
结果那杯牛奶直接送到了他的鼻子底下。“喝!”
杨慕次很不喜欢这种强迫性的方式,使劲推开那杯牛奶瞪着他哥:“不喝!”
杨慕初挑着眉,长长地“嗯?——”了一声。杨慕次开始还倔头倔脑地瞪着他,结果没撑几秒就焉儿了,不情不愿地接过牛奶咕噜噜一气喝完,然后小声嘟囔:“嘁,自己喝过的还给我喝……”
杨慕初不想理会他的哼哼唧唧,眼睛一瞪腰一叉就命令道:“回我房间去等着。”
杨慕次身形一僵,站在原地没动,赶在杨慕初挑眉骂人之前抢先理直气壮地开口:“我饿了,我要先吃东西。”
“……”杨慕初拿眼睛狠狠地剜这小子,然而后者却一副无辜的表情回视着他。他知道弟弟在拖延时间,但又没办法,总不能不给吃吧?于是只得没好气地问:“想吃什么?”
“面。”杨慕次抱着不吃白不吃吃了还增加承受力的念头回答,想了想还补充道:“要有肉,还要两个鸡蛋。”
……MD,要求还真多!杨慕初忍着一肚子火拉开冰箱找食材,开始施展厨艺。而杨慕次毫不客气地在餐桌旁坐下,右手支着太阳穴,想趁机打个盹儿,结果没过几分钟就被人一巴掌拍在了后脑勺上。
“你干嘛?!”杨慕次从迷迷糊糊地被拍醒,怒火值噌一下窜得老高,摸着脑袋气呼呼地冲人嚷嚷道:“我都说过多少遍不准打我的头!”
“那我刚刚说了多少遍你听见没?”杨慕初假装不知道弟弟在打瞌睡,扬起右手作势要再挥下去,弄得杨慕次赶紧抱头怒视着他。“马上去给我换拖鞋!把脏外套从沙发上拿开!然后洗澡!杨慕次,你是小孩吗?是不是非得每件事都要我揪着你的耳朵来跟你说话?”
杨慕次被骂得耳根发红,想反驳又找不到词汇,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我才不是小孩子!我都二十五岁了!”
“噢,这样啊。”杨慕初一边优雅地端着碗搅拌蛋液,一边从容不迫地和弟弟打嘴仗:“真巧,鄙人今年也刚好二十五岁。你猜猜咱俩谁大点呢?”
杨慕次被气得几乎脑袋冒烟,干脆闭上嘴不和他斗,一脚踢开椅子站了起来,走到玄关处左脚踩右脚脱下了鞋子,故意这儿一只那儿一只的乱扔,然后抓起沙发上的外套甩在肩上,怒气冲冲地杀进了浴室。
杨慕次实在有些窘迫。他红着脸眼睁睁地看着大哥把枕头扯过来放在了床边,却怎么也说服不了自己趴上去,纠结半天只好咬着牙小心翼翼地申请道:“大哥,那个……撑墙好不好?”
杨慕初斜他一眼,这小子真是无比完美地诠释出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含义。“确定?”
杨慕次忙不迭地点头,然后十分自觉的走到墙边,抬手撑上去,微微犹豫了一下,才硬着头皮塌下腰,将脸埋进了双臂之间。
见弟弟摆好姿势,杨慕初也不含糊,把藤杖搁在他臀上比了比,挥手就是一下抽过去。
杨慕次没动。连呼吸声都没有太大的起伏。
杨慕初当然知道就凭他的力气是不可能与杜旅宁抗衡的,但他也确实舍不得把他的宝贝弟弟揍来疼得死去活来,所以从没下过狠手。不过表面上还是凶巴巴的骂:“杨慕次你这人就是欠揍!精力旺盛!打都打不皮实!你说说你怎么就不能消停点儿?”
杨慕次当然不敢接话,虽然他心里早就顶了一大通嘴,但还没有找死到真说出来。只是老老实实地挨着,因为尽力忍疼的缘故,额角渐渐浮出一层薄汗。
啧,大哥最近这健身房貌似真的没有白去啊……对了,当初是哪个兔崽子跟大哥说强身健体有好处的来着?我呸他一脸。
此时远在帝都的陆励成突然在梦中打了个喷嚏,然后迷迷糊糊地翻个身继续睡觉。
杨慕初一边揍一边时不时的训他几句,而杨慕次则保持着沉默是面子的原则一直没吭声。后来气得杨慕初狠狠地往他受责最多的臀部偏下方接连揍了好几下,杨慕次疼得一缩脖子,这才不得不咕哝着小声开口应承。“大哥我知道了嘛……”
“知道你还起劲儿跟我倔?”杨慕初似乎盯准了那块地方,藤杖就没移过位置。
“我没有……”杨慕次死死攥着拳头。虽然他承受力还行,但也经不住这样盯着打啊。又是噼里啪啦的几下抽在原处,杨慕次疼得一咧嘴,终于没能忍住,猛地背过手去捂着,下意识叫了一声:“大哥!……”
杨慕初顿了一下,然后挑着眉故意反问:“干嘛?”
杨慕次意识到自己失态,脸上再次一路烧到了耳根。理智叫嚣着告诉他赶紧放开手停止这种丢脸的举动,然而疼得紧了之后肢体却有些不受控制,只管捂着屁股小心翼翼地揉了好几下,闷闷道:“……你,你轻点不行么。”
杨慕初差点没忍住笑出声。这小子也就这时候才比较像一个正常而可爱的弟弟了,怎么看怎么比平时那一副面瘫的样子萌得多。他也没去点破,反而故意继续绷着声音冷冷地说:“要的就是你疼,手拿开。”
杨慕次突然有点委屈。本来一天的工作和训练下来他就够累的了,大哥还要这么凶巴巴的教训他……这时候杨慕初又正好不耐烦的一巴掌拍掉了他遮在身后的手,杨慕次眼睛一酸,感觉到有潮湿的液体快要晃荡出来了,他赶紧吸了吸鼻子使劲忍住。
杨慕初本来都扬起了藤杖准备继续揍,听见声音又停了下来,绕到旁边打量着弟弟的侧脸。“啧啧,要哭鼻子了?”
杨慕次顿时又气又羞恼,把头扭到另一边去不让他看。“没有!”
然而杨慕初又转到了这边来盯着他。“明明就要哭了嘛。”
“你!……”杨慕次愤怒得给人瞪回去,但那挂着的两只红眼圈却实在没什么威慑力。“你看什么看!士可杀不可辱!”
“噗……”杨慕初终于没忍住,哈哈大笑起来。“以前我就劝你考个好点的文凭嘛,你不听吧?这个成语是这么用的?”
杨慕次一点也不觉得好笑,直接吼回去:“你管我!”然后将头重新埋回双臂之间,硬声硬气的说:“要打继续打就是了!”
杨慕初早就被他弄得没了脾气,怎么还忍心用那根藤杖。于是想了想把工具扔到旁边,上前一步将手伸过去环住弟弟的腰,支撑起他的重量,然后举起巴掌往屁股上边揍边轻声斥骂:“叫你作,叫你不听话,叫你吓我……”
就这么不轻不重地拍了几下,没等杨慕次再次羞恼抗议起来,杨慕初便停了手,将巴掌搁在弟弟受罚的部位上揉着,明明是警告性的语气却已软了下来。“以后不准再吓大哥了,听见没有?”
“……我没有吓你。”杨慕次的声音闷闷的,感觉到他哥揉伤的手势顿了一下又不得不改口道:“……听到了听到了。啰嗦。”
杨慕初知道自家弟弟这是觉得自己丢了面子在嘴硬,于是也不和他计较,将人扶到床边趴下,然后捋起袖子准备脱了他的裤子看看伤。
结果杨慕次反应极大,一下就背过了手按住自己的裤腰,眼睛瞪得溜圆。“不要!”
杨慕初直接把他给瞪了回去,抬起膝盖压在他的背上,三下五除二就把弟弟的裤子给剥了个干净。
嗯……也不算打得太狠,就是屁股下方横着一道肿起颇高的红檩子,看上去可怜巴巴的。杨慕初伸手在那块肉上轻轻碰了一下,立刻就引起杨慕次下意识的瑟缩。
不心疼才有鬼。
杨慕初在床头柜里摸出一支消肿止痛的喷雾药瓶,无视杨慕次的小幅度挣扎抗议,硬把人按着仔细喷好了药,这才算放过了他。
杨慕次却还在兀自哼哼唧唧地嘟囔:“本来就不严重……”
杨慕初边把藤杖放回原处边转过头来板着脸扫了他一眼。
杨慕次看看书柜里那根工具,再看看他哥的脸色,然后故作镇定地缩进了被窝里。“……大哥晚安。”
窗外的天空一点一点泛起了鱼肚白。
轻松的周末。杨慕初这样想着,掀开被子也躺了进去。兄弟俩大眼瞪小眼的对视了一会儿,一个红着脸闭上了眼睛,另一个却忍不住愉快地一笑。
【第三十二集 完】
截止目前,曾经的故事集就全部重发完毕啦。接下来更的故事都会是新文,等我这几天考完试就更啦。希望回来的时候能看到被大波评论强势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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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7 21:09:36  更:2021-09-08 01:29: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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