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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乐小七 (宠溺温馨狂虐一锅乱炖)[第4页] |
作者:陌上花开何须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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细数这十多年来,他何曾被如此不堪地打过。乐灵阁内,他是受父兄宠爱的小霸王,乐华无所顾忌地由着他,乐染心甘情愿地让着他;出门在外,他更是受众人庇护的小少爷,衣食住行,皆由人打点备好,就连上街买个小玩意也不用自己伸手掏钱。 可如今呢,不过是为人所厌恶唾弃的阶下囚。 被误解,他能理解,他可以用行动来证明,来化解。挨几顿狠打,他可以忍,他愿意用疼痛来换得一丝怜惜与救赎。可是,他现在又该怎么办呢?他努力解释,可是,没人相信他了。 乐七恨不得像儿时一般扑过去与乐华‘对打’,恨不得立刻死在乐华面前,然而,他连气得发抖的力气都没有。还未有机会发泄而出的怒火似是还没开始,便结束了,他右脸滚烫如火烤,皮肉似是已被打烂,正一块块从脸上脱落,炙热的伤口吸光了他身上全部的热量,心,冰冷如铁。 当一个人失去所有,被剥夺一切基本权利与自由时,便不再奢求其他了。乐七此刻只觉得很冷,很饿,很疼,他什么都不要了,只要能好受些便好。 而如果他注定要死,又何必让乐华与乐染为他伤感呢,就这么做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其实也挺好的。 “等等。” 毕竟是从小养大的孩子,即便口齿不清了,乐华还是能听清乐七在说什么。 乐华停在门口,静静等他开口。 “我,我有条件。”乐七用袖口遮住破了的嘴角,趔趄着站起来,“我要住到你屋子里去,我要你努力假装一切都未发生,我要你与我一起吃饭,尽可能……如从前一般。这是我的条件,你若能答应,我会尽力配合就乐染。” 乐华回过身来看着他,心中隐隐后悔之意消失得一干二净,现下,只觉面前之人面目可曾,“你又想耍何花样?” “如果你不答应,我大可以趁你不在便了结自己,你也无法时时刻刻盯着我。况且,将我锁在身边更保险,不是么?我在你眼前如何能耍花招,我,我不过想过得舒服些,其他,我什么都不要。” |
乐华,终究是应下了。 一张狭小的单人床具被安置在了乐华主屋内,紧贴着墙角,若是匆匆扫去一眼,可能都不会被人发现。拴住乐七的锁链回到了最初的松紧程度,且比之前长了许多,乐七最远可以走到坐塌那,也就是进食一日三餐之处。 自打乐七住进来,乐华便恪守着与他的约定,侍从们每日将菜肴直接端进乐华房里,由于炕桌不够大,一些可有可无的菜便省了。乐七自是看得出桌上的菜色皆是自己喜欢的,多数时候,乐华只是坐在对面陪着,并不动筷子,他状着胆子帮乐华夹过菜,可乐华甚至没有多看一眼,更遑论吃了。 乐七想,大约是乐华怕自己下毒吧,思及此处,他便不再多想,只是好好吃饭。十多岁的少年正是长个的年纪,他以前吃得不多,可是经过这一系列变故后,仿佛格外经不起饿,他每每吃得都很多,连青菜也变得香甜起来。 搬进来的当天,穆音就来帮他处理过伤口。他昏昏沉沉,耳朵旁嗡嗡的声音没有止过,那时候,甚至怀疑自己患了幻听。身上细碎的伤口很多,上次挨乐染的那顿打,现在也没好全,尤其是屁股上,坐在马背上赶了一天路,好不容易不怎么疼的伤处又开始痛了。 他是不愿意脱光了给穆音看的,这种暴露伤口给人上药的事,不属于‘一回生二回熟’的范畴,是以,穆音只帮他把左手手腕和断指处包扎好,脸颊与嘴角处涂了黄亮亮的药膏。 上完药,穆音便匆匆退了出去,乐七趴在床上昂着脑袋,隔着一层窗纸看了会来往匆匆的侍从与护卫。他苦中作乐得想,这时候,大概自己是最闲的——等吃饭,等睡觉,等死。 事实上,他早就饿得不行了,不过,没人能顾到他,上一顿饭还是在赶路前那个酒楼吃的,此刻离饭点还有一两个时辰。好不容易熬到陆续有人端饭菜进来,他都快睡着了,闻着香味唾液在口腔中滋生,他整个人难得精神起来,下了床,拖着链条,走到了坐塌旁。 每个将菜端进来的侍从都会在临走前看乐七一眼,或是同情,或是鄙夷,或是冷眼觑视,不带任何表情。乐七也分不清那些人神色里具体包含的意思,这段日子,人情热暖早就尝了个遍,也不觉得局促不安难自处了。 原说乐七从前对手下侍奉他的人也不怎么摆架子,不过总是闯祸殃及他们倒是真的,乐七想,那些幸灾乐祸的人大概是以前被自己害得不浅吧。 最后两道汤上完,乐华适时进来了。 “阁主。”乐七紧张时的声音有些发虚,听起来软软的,乐华一愣,这个语调与从前乐七做错事被抓包时一模一样,不过如今称谓变了而已。 “坐下吃。”乐华说完,才想起对面的人儿大概是坐不了,看了乐七一眼,也不再多说。乐七立了一会,看着乐华已经坐下了,也不好意思继续站着,往外挪了挪,弯腰坐了下来。 乐七是挨着坐塌边边落座的,大半个臀部悬空着,坐姿不当,看起来尤为别扭。可当事人并不晓得,还自我良好得觉得不怎么疼,没怎么压倒伤处。 扫了一眼,都是些较为清淡的菜,面前一小碗清粥,里头缀着点点菜心。乐七见乐华动了筷,才用勺子在粥里搅一搅,喝了一口。 “唔。”口腔中一阵刺痛,乐七嘴一瘪,没忍住,一下子悉数吐在了碗中。他眼里含着泪花,抱着侥幸的心态,希望乐华并未看到,“有些烫。”,他解释了这么一句,右手拿着勺子继续在粥碗里来回搅。 他吐出来的那口粥是红色的。嘴里磕破了,异常敏感,再加上粥还有些烫,乐七饿狠了也未想那么多…… 乐七像做错了事一般急切得想把粥里的那抹红色掩盖,努力了半天,一碗白粥变成了淡粉色,乐华看不过去,吩咐立在两侧的侍女道:“换碗温的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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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七在乐华房里一待便是十余天。 起初,以为要不了三四天的光景,他便要去当药引了,成日战战兢兢,草木皆兵,也不管嘴能不能吃东西,疼得直抽气也要将自己的白肚皮填饱。乐七儿时听说书的讲过,若是死前那一顿吃不饱,以后投胎时挤不过别人,选不到好人家。 都这么些天了,似乎一点动静都没,乐华每每与他用膳,都不同他说话,他没胆子问,只好一个人默默等着。其实他知道,乐华每次陪完他,都会到别处与云妄再吃过,他担心耽误了乐华真正吃饭的时间,往往都呈狼吞虎咽状往嘴巴里塞,以求在最短的时间内吃完。 云妄来看过他两次,都是来探脉的。令乐七高兴的是,云妄每次检查完他身子都不会立刻离去,会笑呵呵得陪他说会话,会懒洋洋得逗他,就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乐七问过云妄:“我会死么?” 云妄往乐七嘴里塞了个去皮的水晶葡萄,举臂一呼,道:“不会不会,你寿与天齐,长命百岁,将来老了便是老不死的……” 乐七又问:“那,到时,痛不痛?” 云妄手捻着葡萄,慢条斯理得将皮儿一绺一绺剥去,青白青白的果肉被脱去外壳,丰满的汁水一下子涌出来,沿着手腕滚下一道水痕。听到乐七那么问,云妄忽得‘诶呀’一声,无辜的葡萄肉就被抛到了地毯上,成功躲过这一话题。 乐七扬着脑袋看了看,眼神暗暗的,半天才小声道:“地毯脏了,不是我弄的。” 云妄抬腿,轻车熟路得拿脚尖碰了下掉在地上的东西,拍了拍手道:“没事了没事了。”一颗透绿透绿的葡萄肉被踢到了床底下。 “我哥哥,他还好么?”其实乐七想问的是乐染为何不来看他,话到嘴边,还是改了问法。 云妄恍若未闻,弯下腰去看了看床底,鼓捣半天,吁出一口长气道:“销赃了销赃了。” 经过这一系列的对话,乐七是死心了。诚然,云妄心疼乐七,但他更不敢忤逆乐华的意思,想他好不容易得此机会才在乐灵阁住下,可不能那么快就卷铺盖走人。 除了用膳、睡觉的时间,乐华几乎不踏足这儿,乐七整日一个人呆着,或是趴在自己角落的床上,或是走到小窗边看看外头,顺便再遥望下乐染的屋子。 他晚上睡不踏实,总是想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比如说,是否该留下一言半语的遗言以防万一。再比如说,是否该准备些东西送给些重要的人,留个纪念。可又一想,自己孑然一身,连吃的穿的都是乐华给的,还能准备些什么呢?至于遗言,他真的没想好该说什么。 通常情况下,乐七会早早进入被窝假装睡着,而事实上,他只有等乐华睡着了才敢真的放松身体尝试入眠。今夜,他没有等到乐华回屋。 第二天清晨,早膳送来的格外早,外头细碎的声音不断,似是人挺多的样子。 被伺候完洗漱,乐七披了条薄毯在肩上,盖住手上的链条,规矩坐好等乐华过来。 没有等太久,乐华便赶来了,乐七想起身问好,却被制止了。方才处于迷糊中,乐七并未注意今日早膳的菜市,如今低下头,发现今日有他最喜欢的一样蔬菜。 那蔬菜是从外域运过来的,口感香甜,不过形态不佳。乌黑的菜叶子泡在浑黑的菜汁中,看起来令人食欲大减,可乐七从小就喜欢吃,自从幼时尝鲜过一次,便吵着闹着只吃这种蔬菜,从前父子三人的餐桌上大概十天有九天会被布上这道菜。 ps:我本来码子码了很多了,,结果电脑忽然重启。。我就开始恢复,,然后就打不开那个恢复的。。崩溃啊。。。我为了恢复花了N个小时,然后还要重新码————————我哭。 本来今天可以写到七七救阿染的过程的,全部。。。没啦。。。。。。。。。。。。。。。。。。。。。。。。。。。。。。本陌陌心情要爆炸。明天再虐七七缓解。 |
最近贴吧发生了很多不好的事,本陌陌心情也不好啊,诶呀,好怕被吞。这几天还感冒了,难受,好几天不更文了,那就把上次码的短小君放出来吧。大家保佑七七度过这关。 汤水灌入肠胃,夹杂着切成薄片的萝卜丝儿,混着剁成小块的羊肉丁,还有半颗趁虚而入的枸杞皮,乐七觉得胃里一阵暖流掠过,口中的鲜味久久不散,他轻轻哈出一口气,眼眶里有些湿润。 那顿饭吃得格外舒心且安心,乐七小腹鼓鼓的,嘴角被乌黑的菜叶染得像吃了墨水似的。没心没肺夹着菜,也不同往日一般顾着乐华的脸色了,他的脑袋始终保持着下垂的角度,目光在自己碗中与菜间徘徊。 手肘撑在炕桌上,掌心托着脑袋,乐七放慢了速度,连咀嚼都失了力气。 乐七两三岁的时候,喜欢踮着脚尖站在书桌边看乐华写字,几案不高,但对于矮矮胖胖的小孩来说已经是庞然大物了。他两手攀在桌沿,时不时跳几下,想看清乐华在写些什么。乐华那时有意逗他,偏不让他看,故意摆出一副冷面不发一言。他有些恼,索性伸出手指在砚台里一阵搅弄,黑乎乎还滴着墨汁的小手就要往乐华的纸上抹,可不知为何,他手伸到一半,便缩了回来,往自己口中一塞,还吧唧了一下嘴。 乐华看得有些失神,清醒时,乐七已经撑着炕桌合上了眼睛。乐七嘴边还挂着乌黑的菜汁,下巴处沾了一颗米,神态安详,嘴角若有若无往上扬了扬。 穆音把乐七抱到角落的床上,云妄一手提着药箱进入房内。 “上衣掀起来。”云妄从进门开始都未朝乐华那看一眼,连说话的语气都有些不耐。穆音望了眼乐华,才动手将乐七的上衣仔细往上翻折。趴在床上的人儿露出光滑的脊背,肌理随着吐息伸展起伏,本该白净的后背仍旧布满紫红的印子,虽说不肿了,但留在皮肤下的瘀痕还甚为明显 云妄坐在床边犹豫了仅仅一瞬间,继续将药箱打开。他想,对于乐七来说,这场生死考验迟早要度的,长痛不如短痛,况且,如果有幸活了下来,乐华总该对这个救了自己儿子一命的人好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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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梨花木提式药箱最底层取出一块一方鹅黄色锦布,四角揭开,乃一柄形似砭镰的青铜色刀具,锋口被打磨精细,盈盈泛着冷光,尖端处细如银针,这术具看似无奇,却极为锋利灵巧,且带有超常的愈合能力,完好的皮肉被此物划开,可迅速止住喷涌而出的鲜血。 三指捏拿刀身,小指托着尾端,云妄将冰冷的刀具贴在乐七颈椎下方,他的手肘处抵在乐七炙热的腰间,隐隐还能感到底下之人规律的心跳,他忍不住顿了顿,没有直接划开皮肉,其实取髓对他来说并不难,可如何让一个被抽取绝大多数精元血髓的人熬过去,却要看个人的体制与造化了。 可熬过去又如何,身体上的亏空,精神上的折磨,乐七怕是没剩多少载年华了。 云妄侧首道:“麻醉散对于脊椎部位效果不大。穆音,你看着点,若是他动便全力压着。”穆音依言俯身候在乐七床头。 刀锋没入肉中,手腕向下平推,不多时,一道深可入骨的切口从近脊椎处到胸椎下侧被生生划开,皮肉微微翻卷着,表皮处有一层显而易见的白色。细小的血丝不时会从伤口涌出,穆音滞滞得看着那道半臂长的伤口,直到面前人儿细微的痛呼声才将他惊醒。 低头看去,乐七脸色潮红,呼吸沉促,细微的汗液从脸颊、额间冒出,意识逐渐苏醒,乐七轻声抽噎起来,紧紧攥着的两手犹如筛子般抖动不止。 “哥哥……不打……”似是呓语,乐七紧闭的双唇张了张,“爹爹……” 一阵扒皮抽筋般的疼痛一下子涌了上来,乐七凄声一喊,整个人受不住控制得扭起身子,穆音按住他的肩膀,却扛不住他奋起的挣扎。趋利避害本就是人的本能,再加上那一瞬间疼得太过猛烈,乐七疯了般想逃离。 “穆音!”乐华一步上前,一只手死死按在了乐七脖颈处。如同被定住,刚才还疼得死去活来的身躯一下子被压制得毫无反击之力。 背后的伤口在混乱过后开始流血,乐七浑身的力气被抽空,从脖子到脸上都涨得通红,泪水与汗水交织着从眼角处滚落下来,一直闭着的双眼颤抖着睁开,对上乐华的脸。 “再动下试试?云妄,快些!” 乐七眼前并非一片清明,他所能看清的不多,但他却致死忘不了乐华眼里的着急,只是,这着急并非对他,而是对乐染。至于其他情绪,便什么也没有了,那一刻,乐七终于明白,光是他并非乐华所亲生的这个事实,就足够让他一文不值。 人们用痛入骨髓形容哀恸之情,可他如今,正被人揭开皮肉…… 他不想忍了,也忍不住,他声嘶力竭得大喊,两手胡乱地摩擦着床面,垫在身下的被褥与枕头被扯得破碎不堪,可他却什么声音也听不到。 终于,四周宁静下来。 雾霭初降,透过纱窗的少许晨曦不知何时已褪去,没有掌灯,阴暗而沉寂的房间显得空旷压抑。 屋内家居摆设华美精简,各式雕花纹路栩栩如生,各处摆放的宝砚、名画、玉石、瓷器等无一不衬托着那一角的格格不入。角落安置的那小床实则是一尚未完工的床板,四周并无床栏,由于尺寸过小,乐七此刻瘫趴在上头,双脚悬在空中。 位于床头正上方的续命灯正自西向东缓缓转着,散发而出的明黄色微光温和地倾泻在乐七裸露的脊背上,穆音刚用湿巾将其全身擦拭干净,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也都上过了药。 大概仍是不放心,穆音又蘸了些药膏往乐七背上那条长长的口子上抹了些,伤口用针刚刚缝过,白色的缝合线被血染沉了樱粉色。穆音去别屋取了数条毯子,避开伤口将乐七露在外头的背盖好。 穆音将这一系列做完,刚想松口气,却听到了乐七微弱的声音:“还,还有些冷。”先前穆音一直以为乐七昏死了,一时半刻醒不了,如今才猛然意识到这续命灯救了乐七一条命的同时,也让乐七很早就恢复了意识。 又从外头拿了一床被褥过来,盖在了乐七身上,将背角塞在其肩膀下,以往漏风。身上盖了一层又一层,远远看去,好似一座小山下埋了一颗的圆圆的脑袋,乐七被压得有些难受,可是身上却一阵阵发冷。 从前火气大,乐七身上总是热乎乎的,再冷的天都要将一双不安分的小脚钻到被窝外头去透风,可现在怎么都觉得凉飕飕的。 “阿音。” 穆音听到乐七唤他,俯下身子侧耳倾听。 “脖子……上挂着的,帮,帮我拿下来。” 手伸到乐七脖颈处时,发现其体温异常低,穆音顿了顿,还是将其脖子上挂着的东西取下。 那枚圆形青绿色货币上印着的符号被腐蚀不轻,看起来年代已是久远,穆音仔细辨认之下,才依稀辨得上头印着的是南宁的文字。 上头沾染了一丝血迹,想来是不小心蹭到的,穆音用手抹了抹,血痕被擦去后的那块竟是现出黑色的一块斑纹。 门外忽然有了动静,穆音不及细想,将货币藏在了手里。 乐华与云妄一前一后进入屋内。 踏入主室后,云妄先了乐华几步走到乐七身边,从被子里抽出乐七软塌塌的左手。 皱了皱眉,也顾不上探脉了,云妄侧首看着乐华,言神俱厉道:“你砍的?” 乐华钳住云妄的手往乐七手腕处一按,只道:“如何?” 若不是刚刚救了乐染,云妄还没那个胆子对着乐华恶狠狠地质问,现下见乐华如此举动,也不招惹了,识时务得努了努嘴,道:“死不了,也活不久了。你有何打算?” 乐七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听着,没有表现出任何情绪,他任由自己的左手耷拉在床侧,也没有收回被窝的意思。如今的他心中明了,纵使云妄对他有怜悯心疼之意,也只仅限于此了。一直在身边尽心照顾他的穆音也是,那些每日来来去去向他投来唏嘘目光,闲暇之余顺便可怜一下他的侍从们也是。 如今除了乐染,真的没有人可以特意为了他做些什么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立场,而他乐七,一旦脱离了与乐华的关系,便没有人会站在他的角度了。 “拿出来。”乐华对着穆音摊开手。 穆音颔首,只是迟疑了会,还是老老实实将手中之物交予乐华。 施在这货币上的术法乐华怎会看不出来,乐华将东西扣在手中,“先前不是说只求能留下来么,现在又想走了?” 将身子往里挪了挪,紧紧闭着眼睛,“你放我走好吗……”,乐七悲切地想到,若是自己没有上演‘潜逃’这一出,乐华定是让其自由选择去留的,可是现在……自己在乐华眼里就是一个满嘴谎言、苟且偷生尚未成功的小人罢了。 “我还未来及与江淮丹算账,他便自己跑上门来了。他想轻松带你走,得看看他有没有这个本事。” |
茫茫沧海,一叶轻舟飘然于上,暗潮汹涌,海水乌黑如墨,似是通往地狱之门。仿若不堪一击的小舟竟是不自量力地朝那漩涡中心驶去,船身剧烈颠簸起来,船底如有雷霆之势,顷刻便能使船只翻倒于海下。 “王爷,当真要往阵眼方向走?”一玄衣男子立于船头,两手展开,施法勉力控制住船身。在其后方的江淮丹盘膝而坐,丝毫不在意船只的颠簸,他拿起尚放在炉子上的酒壶,捧于手心,缓缓喝了一口。 温酒穿肠过,似是那被海风吹冷了的血液都渐渐暖了起来,江淮丹看了看四周,只道:“从阵眼走是捷径。不必担心,即便是我想死,有人也不想那么轻易得放过我。” 语音刚落,挟山而来的巨浪掀起丈高,近在咫尺见,而就在那一瞬间,海面顺而归于平静。 江淮丹食指磨了磨酒壶的口子,抬头道:“一会送我到那后,你趁着海上的阵法尚未重启,先回南宁。若是我没有回去,再打开先前我给你的那封信。” “王爷,您……您不可以……” “你心中早就知我如何打算的,事到如今,又何必再来劝我。这场恩怨,是时候清算了。”江淮丹手执酒壶,掷入海中,站起身来时,面前的无尽沧海中乐灵阁隐隐若现。 暖阁中庭 热气腾腾的两晚甜汤摆放在中庭内的石桌上,色泽透亮的水晶丸子盛放于透着碧绿水纹的瓷碗中,乐华持勺柄心不在焉地搅动了几下,推到了云妄面前,“两碗都是你的。” 云妄手一挥,面前的汤碗翻倒在桌面,“乐华,你倒是有心情吃吃喝喝。你吊着他做什么?我可告诉你,你再不放下来,人死了就……” “不过两个时辰,再说,这不还有你么?”乐华站了起来,眼神定格于前方的朱红色大门,“他快来了。” 相隔数米处,乐七一身里衣早已湿透,身子微微抖着,嘴唇皴裂惨白,几是濒死之相。他双手被绳子束住,整个人吊在中庭正中央的一颗大树下,正对着大门。小时候,乐七曾在树下埋过被其养死的小鸟,小虫,也在树上用刀刻过用来测量身高的痕迹,就连过年过节的装饰吉祥物都是他抢着亲手挂在树上的。大致,他怎么也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死在这吧。 乐七闭着眼睛,脸上挂着已风干的泪痕,穆音端着一碗乌黑的汤药正一勺一勺喂他,他紧锁着眉头一口口乖乖喝着。他,他还不想死。 双脚点不到地,一只鞋掉了下来,穆音喂完药看了眼乐七被勒得发紫的手腕,悄无声息拿了一两颗拳头般大的石头垫在乐七脚下,然后再用掉下来的鞋挡住。穆音想起乐七曾割过腕,也被链条锁过一阵子,这么吊下去手说不定真废了。 终于,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扉开启。 乐华神色淡然得看着江淮丹,只轻声道:“近来可是安好?” 江淮丹安然越过门槛,“云妄,这么多年,你倒是死心塌地,一如既往。”漫不经心低嘲了一句,江淮丹朝着乐七那走去。刚想解开绳索,就被乐华一个反手引出的气流逼得后退了几步。 “乐华,你为了让我不舒服,倒也对自己够狠。”江淮丹没有再执意做些什么,甚至没有与乐华对抗的意思,径直朝着石桌走去,坐了下来。 信手拈起一块方糕,咬了口,淡淡望着被打翻的汤碗道:“这糕点和十多年前的滋味一样。至于这甜汤……里头怎是空有酒糟没了桂花?” 乐华款步走到江淮丹对面,陪他坐下,“看来你今日前来是不准备活着走了,若是还想提一提前尘往事,我倒是可以陪你回顾一下。” “呵,乐华,你还是同十多年前一样,一样的选择……纵使你心有不忍,也决然不可以接受一丝欺骗与隐瞒。我只恨,只恨自己当时竟是相信了你。”南宁对母氏地位阶级甚是看重,江淮丹虽出身皇族,但他母亲在宫中身份卑微,他一出生,便被喂食了异药,注定空有皇子身份,实则不过是一颗随时被调遣牺牲的棋子。而他与胞姐离开南宁结识的第一人,便是乐华,而这看似巧合的相遇,结交,其实是早就安排好的。 乐华静静看着江淮丹,“这我与你说过多遍。既然从一开始便是假的,那么,我们之前的情谊自是不存在,你还妄想我为你做什么?” 江淮丹将那碗未曾打翻的甜汤移到自己面前,一边吃着,一边道:“除了一开始,我自问再未骗过你其他事,他们交代的任务,我一件也未曾做成过。你只想着我当初是如何有目的得接近你,却从不想我又有何选择?我母亲一族的性命都掌控在南宁手中,我妻子腹中还有三个月大的胎儿,你倒是说说,我该如何?” “你妻子……腹中胎儿…..你还好意思与我说这些?还记得你当日求我救他们所说过的话么,你自己存的什么心思还用我再说一遍?” “咳咳……”江淮丹忽然猛地咳嗽起来,肠胃翻腾,似是要将方才进食之物全部吐出来才好,带其慢慢吐息平顺,抬首对乐华冷笑道:“如今,我但凡想到当初对你起了那种心思,便是难忍作呕之心……” 乐华听此,不禁微合双眸,沉沉吐了口气。年少时光的情感或多或少总是有的,只是乐华不愿承认罢了,如今被江淮丹这么一说,不知为何,心中竟有一丝恼怒。 当初,江淮丹主动找乐华坦诚一切原委,本就抱着乐华可以原谅他的心态,可谁知,他的开诚布公,他拿自己全家性命做的赌注……乐华将他弃之如敝履,割袍断义,甚至连面都不愿再见他。 被抓回南宁时,他只身一人,眼睁睁看着妻儿死于暗牢之中,母亲一族因他牵连,发配殆尽。而他的胞姐,便再也没有回来。 原来,他的‘坦诚相待’,不管是在南宁眼里,还是乐华眼里,皆是背叛。 “乐华,你只因我欺你一次,便将我往死路上逼。如今,我倒是想问问,乐七骗你什么了?十来年的感情尽是一纸空谈么?咳咳……” 乐华抓住江淮丹正伸向糕点盘的手,“他做了什么?他做了什么你不该最清楚么!” “你不是已经知道穆音是我的人了么……我能从你设的结界中逃走,除了多亏乐染,只有穆音一个人而已。之前种种也是!你心里明明清楚,可你就是不愿承认!放心,等我死了,穆音一切都会想起来,他都会告诉你……我,咳咳……乐华,事到如今,这一切对我来说是结束了,可你,不过刚刚开始……只可惜,我不能亲眼看到你……” “爹爹……”耳畔响起乐七微弱的声音,江淮丹笑了一下,拼劲全力对乐华道:“你猜,他是在叫我还是叫你?”说完,江淮丹便不再动弹。 年少时,江淮丹曾与乐华说过,世界上有一种最甜蜜的毒药,只有中毒者进食含有糖分的食物时,才会毒发。 怔忪间,乐华只听得云妄一声惊呼,回首望去,吊在树上的人儿已凭空消失,穆音也晕倒在地。 |
乐灵阁似是又恢复到了往日的平静。 天天渐渐回暖,转眼都三月了,草长莺飞,万物或多或少都沾染了些绿意,空气中漂浮着淡淡的花粉香,不知从是哪些吐芽的苞蕾中散开来的。中庭地上应景得换了绿幽幽的薄毯,只是这盎然生机下总觉得少了些什么,再也没有少年赤着脚在上头溜达来溜达去,再也没有少年清脆的嗓音回荡过。 从前两三日便要更换一次的地毯,如今相隔十多天来换,也还整洁如新。只有那个少年会总是把一些汤水不小心洒在地上,握在手里的零嘴也总是一路吃一路掉,单从被撤走的毯子的缝隙中,众人总可以猜到这些天少年吃了什么。 乐染清醒后,身体虚弱,乐华一直住在他房里,夜夜陪着。云妄已经搬到别院去了,乐七的房间一直空着,众人也没敢提如何安置的事,仍旧是照常打扫着。 房内。 乐华端着一碗汤药坐在床侧,乐染背对着乐华,双目紧闭。 “都来回热了三回了,不肯喝我便灌了。”乐华这些天来睡得不好,整日回想的的便是当日江淮丹死去的场景,那些话,言犹在耳,当年的种种,也历历在目,更令他心悸的是,一闭眼都是孩提时代乐七软软叫他爹爹的场景。乐华想,当日乐七那声‘爹爹’,大概是叫江淮丹的吧。 其实,乐七比乐染好哄。随意拿个小玩意引诱一下,抑或答应他的一个小请求,乐七就会变得乖顺听话了。实在不行,只要拿出那把刻着他名字的小尺子,他铁定服软。 乐染头也不回,只重复道:“去找了吗?找到了么?” 从乐七消失的那一日,乐华便找过了。从他们兄弟两很小的时候,乐华在他们身上刻下过特殊的灵印,以防万一。可那日乐华启动阵法找的时候,属于乐染的那块红色小石头在地图上移到了乐灵阁的位置,而乐七的那块紫色就像死了一般一片黯淡、纹丝不动。 死、死了么?乐华事后再三与云妄确认过,在树上吊着的那几个时辰远远不足以要了乐七的命阿。除非,是乐七不想活了,又或者,是江淮丹临死前做了什么手脚,让乐七给陪他一起去了。 “他一个人身负重伤能去哪儿?当日是他的过错害你中毒,如今算是弥补了,但他十多年的养育之恩可曾还了?”乐华将药碗重重搁下,“我回来前,给我喝了!” 地牢中,穆音听到脚步声连忙跪地迎候。 “公子……” 穆音身上没有任何伤痕,连锁链都未曾加于身,乐华本以为自己会将穆音挫骨扬灰,可事到如今,竟是没有丝毫心情考虑如何处置穆音。 大约在江淮丹前来的一两天,乐华确定了穆音细作的身份。他也曾想过,这一切也许真的与乐七无关,可是,单凭穆音是江淮丹的人这点,似乎真的无法证明什么。更糟的是,穆音身上似是被下了特殊的蛊毒,他明确知道自己该如何服从江淮丹下达的命令,但一旦那件任务被完成,他便会自动忘记全部的细节。 如今江淮丹已死,蛊毒不攻自破,穆音这些天该是慢慢想起了。 “公子,阿音……阿音对不起您和小公子。阿音也不想的,我,我也是看着他长大的。”其实,江淮丹本是打算将这个局在两年前开启,可当时穆音不愿意,假装失手了一次。彼时,穆音总共有十余位亲人被扣押在江淮丹那处,江淮丹亲自逼着他选出五人,其余的人,一个个杀死在其面前。 “江淮丹究竟将他带到哪里去了?人,是死是活?”乐华蹲下身去,死死看着穆音。 “小,小公子……”穆音痛苦地垂下眼去,昏暗的牢房中,他浑浊的眼神逐渐转而清晰,抬首前一丝迟疑闪过,道:“他说,如果小公子能在救人之前想通,他便立刻用瞬移之术将其救回南宁,再也不回此间;如果……小公子执意用命相救的话,那,那他便与小公子一起早做了结。” 乐华一震,整个人呆在原地,当真是自己误会了么…… “公子,小公子当真没有想逃走。当日能重新回来,想必也是吃了很多苦才……” 当年乐华其实并未直接对江淮丹做什么,在得知真相后,乐华不过是不愿再去相信江淮丹说的任何话,江淮丹被南宁抓回去,他不过只是袖手旁观罢了。直到很久以后,乐华才知道江淮丹回南宁后的处境。若说后悔,乐华也许有,可如果同样的事情再来一遍,乐华怕还是同样的选择。 乐华那时太过年少气盛,受不了背叛,亦无法接受自己去帮助一个骗过自己的人。他与江淮丹曾有三年之谊,可与乐七呢……他可是整整养了乐七十五年阿。 一切尚未发生前,他可以不在乎乐七不是自己的孩子,如往常一样宠着乐七。但当矛盾发生时,他不得不选择乐染,他一遍遍告诉乐七是仇人的孩子,甚至恨自己的心软犹豫。在乐七逃跑被抓回来后,乐华有一瞬间几乎是庆幸的,至少,他有了狠心的理由。 结果,现在才来告诉他,乐七从未背叛过他?那之前的痛苦挣扎又算什么?脑海里小小少年痛苦嚎叫,一张张扭曲的小脸,痛苦的神情,几乎让他失控…… 乐华久久不语,忽得一把推开穆音,站起身低吼道:“你说他死了?不是还有三年的命么,江淮丹就这么让自己儿子死了?” 穆音擦了擦嘴角的逸出的血,哑声道:“小公子被吊着的时候,他对我说,他好疼,想死一死了……” |
云霞出海曙,梅柳渡江春。早春踏青,今时今日,倒成了一个绝佳理由。一个月以来,乐染隔三差五便浪迹在外头,不说去处,也不许有人随着,若非乐华三申五令过至少三日回来一次,倒真有一去不复返的势头。即便回来,也常常只在暖阁待一夜,隔日一早同乐华用个早膳,便出发奔往别处了。 这回,也同之前一样,乐染是昨日半夜回来的,今日早早便让人备好行李,放在了餐桌旁的爪形红木架上。 早膳都上齐了,乐华独自坐着,门口迟迟未有动静。 按照惯例,乐染应是去地牢看望穆音了。乐华望了眼架子上的包裹,终是耐不住性子,对站在后侧一角的人道:“让洺悦亲自去地牢请小公子过来。”乐灵阁上下的防守护卫向来是由洺家两兄弟负责的,其实穆音这么多年呆在乐华身边,大多是个随身侍从的角色,只不过乐华对其信任有佳,遇到什么事都不避着。而今穆音身陷囹圄,这对阁内大小事务不甚影响,倒是乐华突觉生活琐事中常有不便,只是,现今乐华已不愿将任何人带在身侧了。 不知为何,乐华许是耗完了这一月来的耐心,乐染刚进门,便听到乐华沉声道:“先说说,你还要与我置气到几时?” 乐染停住脚步,背在后头手紧了紧,没有答话,只是停顿几秒后快速走到乐华跟前,抬手间,桌上的碗碟尽数被掸到地上。 随着乒呤乓啷一阵脆响,服侍在一旁的侍从齐齐跪了下来,乐华埋头默了会,抬头时,只道:“你们都下去。”。待旁人散尽,乐华才平静得看着乐染道:“舒坦了?” “若是乐七真的不在了,我不会原谅你。”乐染凉凉得望着一地残渣碎片,双手却在隐隐发颤。自乐染醒来,阁中众人对乐七一事三缄其口,乐染无从得知事情的经过,直到今天,穆音才在乐华默许的情况下告诉了他部分事实。 乐华之所以选择在今天告诉乐染,是有他的打算的,况且,这件事瞒得也够久了。“原谅?乐染,你有何立场说这话?”说到底,乐七如今生死不明,下落不明,不都是为了救你么?而乐华,无论如何,不过也是想救你。 “给我记着,若说怪,该怪你自己。若你有本事,自是可以违逆我;若你有能力,那便保护好自己,也省了别人为你操心。”乐华这话说得虽重,却不无道理。这十多年来,无论是对乐染还是乐七,他都太过放纵了,甚至从未给过他们任何压力。这小半年来发生的种种,乐华不得不考虑自己的教育方式有问题。 突然,一道辛狠的力道使得乐染膝盖一弯,双腿瞬间失力,不可控制得向下坠去。眼看双膝就朝那碎了一地的碗碟上扑去,乐染奋起挣扎不过,干脆闭上了眼睛。 不到一寸之距时,乐华才伸手扶了乐染一把。 “身上灵力都荒废成这样了?这次出去,最后一次,三日后回来,课业我会重新拟定。 乐染从身子转好到现在,大致也有一个月了,期间乐华除了勒令他三日回来一次,并未有过太多阻挠,一来是乐华尚未准备好如何说,该说多少,二来……是他没心思去考虑这个问题。 穆音虽是江淮丹的人,却对江淮丹这人知之甚少,譬如,江淮丹交给穆音的任务,是不会解释具体缘由的,而穆音所执行之事只是整个局中某个环节的一部分,若想知道全局,还需时日细细推敲。是以,即便现如今穆音全盘托出,也不等于能够当即知晓整个过程。 从目前所掌握的信息来说,看似一目了然,有些细节方面却经不起推敲。穆音来乐灵阁十余年,除却这半年来受江淮丹指示行事颇为频繁,过去的那些年几乎甚少有接到江淮丹的命令。而那为数不多的几次,大多可以用‘怪异’来形容任务的内容。 乐华总觉得这个局中有个很重要的环节被忽略、隐藏了,可每每找到一些头绪时,又无法将那些怪异之处联系起来。这种一抓即散的感觉很微妙,与其说是觉着不对劲,更不如说是一种直觉。 直觉告诉他,被隐藏的那件事很重要。直觉告诉他,穆音有些事不愿说,却也不是故意瞒着。直觉更告诉他,乐七不可能已经不在了。 这次乐染回来的前一晚,乐华去那间被空置一月有余的屋子坐了一整晚。他并不后悔之前对乐七所做的一切,因为在那种情境下,他无法不怀疑乐七,也无法不舍弃乐七。世间向来就没有‘如果早知道’这个说法的。况且,按照乐华的自我认知,他已经想当手软了。 然而,不后悔并不代表不心疼。即使是过去不明真相的时候,即使是误以为乐七逃跑的时候,他看着那个被自己宠了十多年的少年痛苦辗转,愤怒的同时心里依旧会不舒服,而那种不舒服又会令他心绪难安,甚至害怕。 那一记记耳光打在乐七脸上,乐华当时更多的是在气自己,他恨自己总是忍不住相信与心疼眼前这个仇人之子,而正是因为那份信任,才让乐七有机会同江淮丹一起逃走。乐华那时以为自己从今以后可以与乐七划清界限,真正做到不在乎了。可如今想起来,倘若当时真的不在乎了,恐怕连动手都懒得吧。 先前,乐华有数以千计的理由逼迫自己摒弃一切不该有的心软,可如今,穆音告诉他,那个孩子从来没有想过要背叛他,所有的怀疑都是错的,乐七从未因为自己身份的变换而改变心性与立场。他,是真的不可控制得心疼了。 其他事情都可暂且放着,他只想知道乐七是否还活着。 当乐染从穆音那回来时,乐华便知道自己猜对了,穆音果然知道乐七的下落,而且已经悉数告知了乐染。也许乐染想极力伪装,但这相关至亲之人的生死大事,他哪有心神去演得天衣无缝。 乐染一离开乐灵阁,便朝着穆音所说的地方去。一路上策马疾驰,心中思虑甚多,细细想来,如若自己没有得知乐七的下落,定然是要与乐华闹个天翻地覆,不好收场的,是以,这场戏大概是演得不成功,而这一切,恐怕都是乐华提前设计好的。 之前他见穆音时,乐华向来是派人看管着的,而这次却没有。不是穆音行事不谨慎,而是整整一个月了,穆音害怕乐七出事,只能借着这次明摆着是陷阱的机会说了。 好在现今以乐染的修为,能够准确探测出乐华是否在定位自己的行踪,一旦乐华有所行动,他大可以故意往反方向走。即便是乐华在他找到乐七的时候发现了他们的踪迹,他也有足够的时间让乐七转移到别处。 穆音给的地址是一家私人开的酒楼,出了乐灵阁,下了山,大概有一日的马程。酒楼位于东面的小镇上,那儿是两河交汇处,散落在四周的大小城镇密集,乐染在人口繁多的地方下了马,问了几家街边的铺子,才一路兜兜转转找到。 酒楼的门店不大,虽坐落在市中心,却并非处于繁华的大道,熙熙攘攘的人群到了这儿也稀疏起来,人流皆朝着东面的主街涌去。此刻天色已晚,街上倒仍旧热闹得很。 乐染匆匆抬头望了一眼——隆泽酒楼,站在门口的两个小厮正在四处拉人,里头客人倒是挺多,按说该是过了用晚膳的时辰。其中一位小厮刚把一批客人引进去,转身便眼尖得发现了乐染,脸上漆满的笑容放佛是看到了白花花的银子,一路小跑到乐染身侧,凑上去道:“这位公子想必是刚来我们镇上吧,我们这儿饭点晚,这会儿正是时候,瞧,里头那么多人都在排队等着呢,小七我特意给您留了一个好位置在那……” |
“小七?”乐染怔了怔,这才上下打量起拽着他的小厮来。 大致是没想到眼前这位贵公子对自己的名字有兴趣,愣了一愣,咧嘴笑道:“欸,公子里边请……我们老板为了方便叫人,给我们每个人起了编号,哈,我正好是‘七’。”说罢,小厮指了指自己衣服上绣着的一个‘七’字。 马儿已被酒楼的人牵走安置,乐染不再多问,随着那小厮走了进去。内堂摆设了太多桌椅,略显得不大宽敞,坐在里头吃饭的大多是青年男女,也有携妻带子的,乐染往小厮指的方向看去,靠窗口的那二人桌刚被收拾出来,桌面上还泛着些许油光与水渍。 落座后,乐染并未拿起立在桌上的菜单看,环顾四周,分散在各处的小厮都忙着活计,并没有空及时招呼他。 等了会,乐染正准备起身,就听到耳边响起不耐的声音:“过去过去,这桌我来点,你去问那桌的人要什么。”抬眼望去,不远处一人身穿灰色布衣,穿着与其他点菜迎客的小厮明显不同,他被推搡到一边,也不生气,甚至连反驳的话也没有,彷徨得看了下四周,才局促得向乐染走来。 乐染忍不住盯着那灰衣少年看,可惜那人一直埋着脑袋,额间垂落的发丝挡住了大半个脸。少年走到一半,又被身后老板模样的人叫住,“你,你,给我把头发全部束好,你这样,头发丝要是掉在客人碗里怎么办?” 少年赶紧低头重新整理了一番,散落的小碎发也被绕到了耳后根,乐染埋首喝了一口刚被送过来的热茶,耳边便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客官,您要……” 双手捧着菜单递到乐染面前,在看清乐染面容的那一刹那,‘啪嗒’一声,菜单掉在了地上。乐七立即俯身下去捡,再站起来时,只是眼眶微红,“客官要什么?” 菜单再次被递到乐染面前,悬在空中,乐染死死盯着眼前的人儿,良久,喉咙口几是抑制不住的微微哽咽,“跟我走……” 乐七坚决得躲开乐染的手,许是动作幅度太大,桌上的茶水被打翻在地,整个内堂都静了下来。 随后,伴随着小厮与老板的欠身道歉声,用餐的人们才又开始各自说起话来。 那老板一转身,诚恳的笑容瞬间被满面怒容所代替,他急匆匆赶到乐七这儿,揪着乐七的领子往后一拽,赶忙赔笑道:“这位客官,实在对不住,这个人是新来的,来,我来给您……” “不要……”乐七站在那老板身后小声说了句。 乐染手搭在剑鞘上,正要出手,又生生抑制住,转而从兜里掏出一锭银子,重重往桌上一摆,“我就要他点!” 近身的嘈杂之声放佛被隔离在外,乐染几是可以听见自己指间用力摩擦的声音,他右手手肘搁在桌沿,宽大的袖摆耷拉在桌面上,衣袖上青绿色的绣花被桌上未擦净的油污染成了淡黄色,静默许久,他淡淡望着袖上的污渍,道:“上些地方菜吧。” 直至乐染开口说话,停留在他们二人身上的三两视线才被逐渐转移。方才乐染是看在乐七的面子上才未出手,他本并非良善之人,此番妥协不过是不愿佛了乐七的意愿,同样,他也能明显感受到乐七不想让人察觉出异样,是以才尽量装得像一位单纯来这儿用餐的食客。 他那从小养尊处优,受不得一点委屈的弟弟,如今却在这儿服侍他人,受人指点,还一副习以为常,处处隐忍的模样。有那么一瞬间,乐染真想将在场所有人的眼睛剜去,很多时候,目光这东西,且不论善恶好坏,总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其实,从前的乐染并不会听乐七的阻拦,他会习惯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只要他认为这是于对方有益。乐七对乐华的服从来源于本能的敬畏之心,而对于乐染的,却是多年来被‘不平等’地整治惯了。 现下乐染的妥协,倒是与往常的处理态度截然不同。 听完站在身旁的乐七熟练地一个个念出十余道菜名,乐染抬头望向乐七。并无躲避之意,乐七也看着乐染,眼里沉静无痕,好似真的在看一名素昧平生的人。 乐染垂下眸子,随便将手中的菜单翻了一页,报出几道菜名,皆是乐七平素喜欢吃的。 按照流程,乐七将所点之菜写下,送到了后厨。而再要回正堂时,他却被人拦住去路,分配在了后厨帮忙。 一日的劳作结束后,乐七终于得空去外头看了看,正堂的桌椅都被擦拭干净,除了几名在做最后扫尾工作的小厮,再无他人。 乐七所住的地方离酒楼不过几条街,他是走路回去的,此刻天色已晚,路上无人,他弯下头去闻了闻自个儿身上的味道,油烟味混合着各种饭菜味,还酸酸的,似是捂馊了的食物发出的。 “欸,里头有人找。”乐七刚打开院门,便有人冲他喊了声。 住在这个院子里的大多是在同一所酒楼打工的,也都刚刚收工,正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着今天发生的大小事,见乐七回来,众人打量的目光才从院中站立的人上收回,齐齐望着乐七。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乐七也在原地伫立了许久,才走到乐染面前,“有什么事进去说罢。” “吱呀”一声关上门,众人讪讪地将好奇的目光收回,继续着嘴上未说完的谈资。 尚未来及转身,乐七便觉得身子一空,被人抱了起来。一声惊呼喊了一半,却由于潜意识的挣扎过大,乐七整个人险些栽到地上,还好乐七将怀中的人儿又捞了回来,紧了些手中的力道。 直至被放到床上,乐七都没想好要说些什么,乐染将他翻了个身,几下就除去衣物,只剩一身里衣。 这一系列动作太过迅速,几乎是下意识的行为,乐染看着弟弟趴在床上,既不挣扎也不说话,才觉得有所不妥。乐染伸出手,停在了空中,愣了愣,才蹲下身子,将手放在了乐七腰际,手指缓缓蜷缩起来,骨节处摩挲着乐七所着的里衣,布料粗糙,摩得他手疼。 刚要动手掀开上衣,乐七动了动,侧起身子,坐了起来。 “还是不看了。”看了,不过徒添不快而已。乐七将身下的薄被拉到自己后腰处堆着,靠在床头,堪堪坐稳。 乐染没有强求,既然乐七不愿意,来硬的只会弄伤了他,毕竟来日方长,不急在这一时。报以苦涩的一笑,乐染起身拿了放在门口的食盒,走到床前道:“饿不饿?都给你带过来了。” 乐七摇了摇头,“厨房每日都会剩些吃的,我不饿。” “不饿也吃些。明日我便带你去别处,今晚你……”乐染似是不在意乐七说了什么,自顾自说着,一面动手将食盒里的菜拿出来,一面温温笑着,只当没发现乐七的异常。“ “这些菜,我每日闻着,身上也沾染的都是,你觉得我还想吃?”乐七将床上的食盒盖上,放到地上,拍了拍刚刚放过食盒的床面,“明明知道于事无补,为什么还要自欺欺人?当初,是我没有顾你性命逃出乐灵阁,最终自食恶果,被抓了回去。你从头至尾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我对不起你,所以,你不必心存愧疚……” “你可知道你在说什么?” 乐七猛然抬头,沉寂的目光中倏然带了恨意。乐染从未见过乐七有过这般眼神,这股恨意来得真切,直逼人心,乐七方才所说可以是假的,但此刻眼底炙热的绝望与不甘却是装不出来。 “难不成还要我说得更清楚些么?我不想再见到你,更不想回去。是,你对我仁至义尽,你觉得我不该恨你,是么?可我们之间,隔的是杀父之仇。我垂死命危的时候,是江淮丹来救的我,那一刻,我便认他了。” “怎么,觉得我突然变了么?其实我一直就恨,恨你事事压我一头,恨你明明比我大不了多少,却处处以兄长自居,恨你总是自以为是替我做主,恨你为何不是那江淮丹的儿子!” 恨么……如此说来,岂不是从一开始就恨上了。乐染沉沉得看着眼前的人儿,音容相貌还是他那个弟弟,可说出来的话,流露出的神情,倒是活脱脱换成了另一个人。 任由着乐七一股脑说完,乐染沉默得等着、看着,他倒是想看看,对面的人还能说出多少肺腑之言来。乐染的脸色从初听时的冷意,渐渐变得平静,最后趋于一种说不清道不清的状态。 乐七的话,几分真掺着几分假,乐染一颗心处于震惊、痛苦、压抑的边缘,如坠深渊,寒意凄凄,一时有些晃神,真真假假,确是有些分不清了。 半晌,直至心中明朗几分,乐染才开口道:“这么说,这些年来,兄友弟恭,全然是我得了癔症,幻想出来的?” “亦或是,你佯装对我恭顺,不过是怕我打你打得过狠?”乐染进一步逼问道。 乐七抬眼道:“佯装也是没用,那日,你还不是将我打得去了半条命。两百余下尺子,我没有求饶,因为我知道那没用。” 乐染暗暗握了拳,刚想开口解释,又被乐七顶了回去:“你想说,你逼我背的那些书,是为了替我逃出去后谋出路,做准备?乐染,凭什么,你凭什么替我做决定,你将一切都安排好了,有考虑过我的意愿么?” “我……哥有在改。”乐染凝眉,眼角似是愧疚似是迟疑,再欲开口,却又紧抿了嘴唇。 乐七见他双眼紧闭,呼吸都停滞了一般,刚忍不住想问怎么了,乐染便突然睁开双眸,“以后,再也不回乐灵阁了,可好?” 再也不回去了么……明明,是不能回去了,乐七无声得轻笑了下,未曾点头也未摇头。 门外骤然嘈杂了起来,不多久,响起了三声叩门声。 “乐灵阁那位方才启了阵法,想来是知道这了,此地不宜多留,门外那位,你尽可跟着他,他会带你到一个安全的去处。等哥哥想法子,去了身上的灵印,便来看你。” |
说完,乐染便开门让外头的人进来,自己走了。他没有看乐七是何神情,甚至没有给其反应的空档,便携风而起。 门外之人是乐染手下的,前些年开始,他便时而出阁游历,次数不多,倒也结交了不少人,多数人乐华是知道的,剩下的寥寥数人,乐染存心瞒着,本为图个自个儿行事方便,如今倒是派上了用场。 乐灵阁离此地不远,时间紧迫,乐染本就不想多做停留,而现下乐七这个态度,多数无益,隐隐得,乐染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复又对上一张陌生冷清的脸。 回去的一路,策马疾驰,一头良驹被鞭得全身变了色。 来人牵过马,递上汗巾,乐染吩咐道:“备艘船吧。” 面面相觑中,不敢违逆,也没人多言寻问。乐灵阁在重山之顶,三面围海,另一面层峦叠嶂,山势绵延,外人看来,除了过海,并无其他出入口。阁中之人有特殊之法进出,更遑论乐染身为少阁主,自知晓其中不为人知的密道与阵术,想进入乐灵阁,不过翻手之间,可他今日偏偏选了这条费时费力的法子。 设在海上的术法并非乐染之力可以解得了,他想过去,无非是硬闯这一条法子。 守在山下的人察觉不对,即刻遣人往上报。 天色湛蓝,微风,回廊曲折,悬于湖上,湖面倒映着的几抹春色被鱼儿的尾巴搅浑了,波光粼粼间,几只好动的小鱼上下翻腾了几下。没多久,脚步声便响了起来。 乐华坐在廊中石椅上,眉梢绷着,唇间轻抿,手中一页页翻着堆在桌上的书。那些都是是南宁民间流传的杂谈异书,虽说记载的故事并不详实,却有道万事无空穴来风之理,细细查看,总有蛛丝马迹查得。。 几日前,乐华无意间提起一旧人,穆音并不认识,只是被这么一说,倒想起了一件事。他曾亲眼见过江淮带祭拜过那人,牌位上,刻着的名字是青绿色的。在南宁,牌位之上的字体有特别的着色规定,而青绿色,代表了直系血亲。 “阁主。” 乐华没有抬头,一心翻着手中的书本,“潜在南宁的人有消息了?” “还没有。”来人顿了顿,“是少阁主回来了,走了海路,要不要撤了……” 乐华抬眼望了下湖边,双眸复又快速得在书本上游走,“他爱如何回来便由着他,让洺悦去看着些。” 一个时辰后,乐华立于暖阁中庭,听着迟缓的脚步声慢慢靠近,外门被打开。 “让他自己进来便好。”乐华淡淡吩咐着,急急围上去的侍从无声退立两旁,乐染浑身都湿了个头,水滴从头发上、袖子口、衣摆处连续不断得滴下,脸颊微红,显然是呛了不少水。 这番折腾,耗尽了大半体力,一身狼狈,却也不至于受伤。 两旁的侍从受伤端着热水,毛巾,此刻却用不上了,乐华扫了眼庭中的一众人,“这几日,暖阁里头伺候的都歇着吧,需要什么,我会亲自出去要。洺悦,有什么消息就直接来见我。” 众人皆退了下去,这个暖阁,唯有乐华与乐染相对无言得立着。 “你见着他了?他……可好?”乐华知道眼前之人的态度根本是不想开口的模样,可踌躇下,还是问了出来。 乐染连眼都不曾抬,赌气,又不似赌气,语气中夹杂的冷意似是万年化不开的冰霜,“不知您说的是谁。”不知多久,乐华没喊过‘乐七’这两个字,这名字,顶着‘乐’字,乐染知晓乐华不会开口说出这个名字。 所站之处的地毯上积了不少的水,颜色都变了,乐染跟着乐华往其屋里走,每一步,都能听到类似于踩在泥泞中的声音。 入眼,便是摆放在正中央的楠木春凳,该是刚刚被人擦拭过,泛着青光,一块玉檀木板被搁置在凳首,愈发凄寒。此情此景,不免让他回想起上次,也是唯一那次。 时隔多年,具体如何疼得忘了,只记得当时羞得直抖,一句话都说不出,也不想说,且事后暗暗发誓,再也不要来第二次。可这次,是他自己要来的。 左不过一顿打的事,岂能比得了弟弟这几月所受的苦?可一码归一码,当亲眼看着这罚人的工具与器物摆在自己面前时,内心的感受还是与原先的想法与预计有差距的。 乐华见他一脸阴郁的模样,只轻描淡写道:“过去,跪伏着就好。” 竟是没喊褪衣,乐染心头一松,走到凳子边跪了下去,双臂交叠,放在了齐胸的春凳上,“不必问话了,您不会再见到他。” “你当我是逼供?”乐华蹲下身,抽出系在乐染腰间的革带,皮质的细带子被海水泡得发硬,湿湿的。 如今气候温和,所着的衣物不多,且薄,乐染一身里衣加外袍,还有一件薄如轻沙的褂子。因着湿透的缘故,衣裤都紧紧贴在了身上,少年人的身段尽显无遗。 倘若寻常对话般,乐染轻轻一笑,如今的姿势与姿态,尚不是丢人的样子,也不再有所顾忌,“倘若不是,孩儿暂且想不出什么缘由让爹爹请出这东西来。” 平平的语调中,总带着些不阴不阳的挑衅,乐华的脸色慢慢沉下去,似是再也忍不住一般,抬手甩了一记。 力道不温不火,本是夹杂着怒气,却又半道收了一小半力气,此时,一记细长的笞痕从腰间延伸到臀腿处,浅浅印在了衣服上,乐华见跪着的人动也不动,心下了然,这次,果真不能善了了,“每隔一盏茶,十记,你想出来为止。” 实际上,乐华从前甚少这般真正下重手,现下隔着一层衣物,革带又不好掌控,他没有继续打,只是施了术法,革带便悬在空中,一下接着一下往乐染身后落。 打得不重,却是轻不到哪里去,十下落完,覆盖在臀部的后襟处满是凌乱的鞭痕,一条条凹陷进去。乐华坐在对面的榻上,仍旧不停得翻着摞在坑桌上的书。 乐染维持不变的姿势跪在地上,上半身却疲惫得伏在了凳面,他右手抓着左臂,头微微垂着,一声不响盯着某处看,乐华抬头,眼神在他身上停留了一会,悬着的革带忽然又带起一阵风,继续责在那块地方。 每下间隔的时间不短,似是专门等受罚的人将疼痛细细品尽再行另一记,乐华垂下眼没有看,最后几下时,耳边终是传来了断断续续的轻哼声。 十下打完,右手紧握着左臂好一会,才慢慢放松下来,乐染将脑袋埋下去,缓缓喘着气,身后刺疼得厉害,海水里盐分高,身上裹着的衣裳被海水泡过,紧紧贴着伤处。 乐华说的缘由,乐染大致能想到,可是,说出来又如何,反正这顿打,是轻不了,而那些所谓的‘错处’,乐染并不觉得有丝毫后悔。这等磨人的罚法,还不如直接来一顿狠的痛快些,时间一分一秒流逝,伤处蜇人一般的痛从未有过半分停歇。 第三个十下抽完,乐染伏在凳上的身子轻轻颤起来。这么一会时间,乐华已看完大半本书,依旧没有找到相关的信息,他抬眼看向乐染,“我是想逼你说出他的下落没错,但在此之前,也得把之前的账清了,你这样与我耗,是不打算让我有机会逼供了么?” “不说话?”乐华站了起来,拿起革带,快速得朝着臀腿处狠狠便是三下,蓄在布料上的积水被这心狠的力道打得溅出些许水花。 乐染忍不住低呼了一声,手探到后头,猛地停在了腰侧。 “自己去洗漱,池子里的水现在也凉下来了,一会出来,下身也不必着衣物了。” |
乐染愣愣抬首,乐华已复又坐回了原处,摊在炕桌上的各色书籍初呈凌乱之势,页角被翻得微微卷曲上扬,那稳坐着的人一声宽松的银色室袍,目光紧紧锁在在书面上,似是忘记了他这个正跪在地上僵持不动的人。 垂眼收回目光,正巧不巧对上那被随意搁置在凳上的革带,不由指甲扣在了掌心处,乐染撑着凳面起身,脚步有些不稳,耳边满是快速得翻书声,他呼吸一沉,就在这么一瞬间,几是想将那春凳一脚踢翻。他的亲弟弟受了这么多苦,出了这样的事,他无能为力,甚至自顾不暇,而这个养自己与弟弟十多年的人,竟还在忙着其他事。 既是漠不关心,又何必急着找到人呢?难不成要继续折磨加身?想到这,乐染更是不愿将乐七的踪迹透露一丝一毫。 负气得踢翻凳子又如何,除了更显得稚嫩不成事之外,别无益处,更何况,此时此刻,乐染已然心灰意冷。他与乐七同龄,心性虽有不同,但到底未及弱冠之年,而之所以不常干出一些出格、耍性子的事,是因为在乐七面前多少要端些架子,而此刻,却是真的心力交瘁了。 缓步走出房门,往右拐去,暖阁内的偏室有小浴房,水池不大,氤氲的水汽如迷雾般笼罩着,乐染一层层将黏在身上的衣物脱去,丢弃在地上,抬步顺着水池里的阶梯慢慢往下走。 池子里的水应该是早就烧好的,温度适宜,但乐染浑身冰冷,湿透的衣物刚刚脱离身体,便立刻踏入温水中,不禁觉得很烫。此刻水面刚及膝窝,乐染顿了顿,右手背到身后微微触了下伤处。 缩回手,动作反比先前快了几分,两三步便迈到池子底部,‘滚烫’的池水一下子包裹住了他的身躯,胸部以下均浸在了水中。 扶着池沿缓了许久,吐息才慢慢平缓下来,这会功夫,额头上已冒出细密的汗珠,身后的伤现下竟比挨打时还疼,温和的池水如同滚烫的火油,接连不断浇上来。这近乎自虐的行为让他心里头稍稍放松些,乐染抓了些手边玻璃容器里的沉香澡豆,往身上抹开。 乐染回去时,已是一半时辰后。 一身纯白的贴身绸袍,脸色有些苍白,平铺而下的一头乌发已被烘干大半,额前还有几绺发丝并未干透,僵直得贴在鬓角处, 回来时的步伐比离开前还迟缓了些,直至乐染走入房间内室,乐华才开口吩咐道:“先趴着想想。” 之前的一个半时辰已足够让他做好心理准备,乐染不再犹豫,只想早些结束。双膝挪到凳上,手肘先着凳面,再缓缓平趴下去,这楠木藤面春凳足够宽大,他趴在上头,似是卧伏在床榻之上,只是这姿势尴尬怪异了些。 先前打得也不轻,再被浴水泡了泡,臀部那块尤为肿胀,贴身的袍子只遮盖到膝盖下方,光裸的小腿有些局促得并在一起,趴得甚为规矩。 乐染闭着眼睛,空气如同凝固住了一般,他双手抓着凳脚,掌心已开始发热,虚汗一阵阵得在发,可整个房间,除了那恼人的翻书声,什么动静也没有。 微微侧过头去,乐华突然开口了,乐染脊背一良,赶忙收回目光,一字一句落在耳朵里,喉咙间都发起烫来。他听得明明白白,乐华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气对他道:“既是不出声,那便别让我看见一滴眼泪。” 且不说在为数不多次的受罚经历中,乐染不曾在乐华面前哭过,单论乐染的心性,也绝不是由着自己任意哭闹之人,听到这些明摆着是令自己难堪的话,乐染将额头抵在冰冷的楠木凳面,幽幽的木香萦绕鼻间,他几乎可以听到自己带着轻颤的呼吸声。 难道,这十多年的父子之情,真的如此不堪一击么?他之前总是想不通乐华为何可以如此决绝得舍弃乐七,如今,倒是忽然懂了。 耳边的翻书声突然停了下来,乐染无暇去想其中缘由,只当是乐华气自己的一言不发,他趴着已有小半个时辰了,身子非但没有放松下来,反倒愈发僵硬、不适。刚沐浴完,身上本是暖呼呼的,现下热量散去大半,只剩黏糊糊的一层薄汗浮在皮肤上,他不愿露出不雅的姿势,双腿紧紧靠拢,肌肉绷得有些酸胀。 就算知道稍后会被折腾得颜面无存,也当保全现在最后的尊严。 乐华让他趴着好好想,他想倒是想了,只是满脑子皆是自己昏迷的那段日子,乐七所遭遇的一切,穆音不肯透露过多的详情,但他控制不住去猜、去想。 不远处之人,呼吸声渐渐凝重起来,房间静得诡异,乐染许久才察觉异常,敛目回神片刻,双眼睁开一条缝,眸光分出几许看了眼乐华。此时此刻,乐华危坐于榻,身子呈现不自然得倾斜,神色肃然而空幽,似是被抽去了几缕魂魄。 盯着手中的书卷,搁在页脚的手指一动不动,乐华整个人被定住了一般。 乐染心知是出了什么事,冥冥中觉得此时至关重要,与当下发生种种有所关联,可是,乐华定然是不会立刻同他讲的。他心系乐七,如今的情况下,推算下来,大致也只能与乐七有关了。 略定心神,话到嘴边,强行以一种轻脱戏谑的语气道:“您如此……难不成是又查出我也非您亲生,打算一同……”语音未落,眼前便是铺天盖地的白纸哗啦啦向他扑来,乐华手中的书卷被仍出去的那一刹那,一页页纸卷脱离束缚,飘向空中,最终落在了地上。 书中记载,十多年前,南宁皇室曾将江氏所生的儿女驱逐出境,母位卑微,所出子女连皇家的姓都不能延承。名为驱逐,实为掩人耳目,行棋子之事。 伴随着纸张落地,乐华已疾步踏出门外。 乐华走后,乐染从凳上下来,将地上的散落的纸张一一捡起。他瘫坐在地上,以榻为桌,一页页看。 他将所有的看完,也毫无头绪。事实上,乐染对这一切都知之甚少,甚至连自己的亲生母亲,也未曾听乐华提起,手头这些散页哪怕有再多的信息,对于乐染,也不过废纸一张。巨大的无力感紧紧包裹住他,疲乏的身躯再支撑不住,枕在榻上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屋内温度不低,昏睡中,还有些意识尚存,乐染觉得有些冷,又有点热,脑仁发酸发疼,整个人在睡醒间游离。身侧一阵疾风袭来,他潜意识缩了缩,却又想起自己该是睡着了,许是梦呢?梦里刮了一阵风而已…… 直到钻心的疼痛在手上炸开,乐染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对上的,是一双怒眸,眼底的寒意,透入心骨。他迟疑得缩回手,只见左手手背红了一片,指骨处有些青迹。 乐染这才意识到,天已暗了下来,自己这一睡,大概有好几个时辰了。 “我是让你趴这儿睡的?”不再是慢条斯理的责问,而是从未有过的震怒。 头脑清醒了几分,意识回笼,便想直接顶回去,他甚少忤逆乐华,不过是因为没有适当、值得的理由罢了,“您从未指明过要趴哪……呃!”一记板子乘着最后一字音落,硬生生砸在乐染的肩胛骨上。 随后,便是定准了往皮薄多骨的地上抽,速度极快,一下下闪避不及,力道掌握在精准的范围内,既使人饱尝硬木板击落骨头上的痛楚,又不至于真的伤筋动骨。 最后一记,快起快落,打在背部的穴位处,酸麻感瞬而袭遍全身,乐染咬牙忍着,一声声闷哼从贝齿间传出,他憋着一口气迫使自己躲得不要太过狼狈,但最后一下带来的酸疼酥麻,却让他本是跪坐着的身子一下子倒在了地上。 “你见到他了?”乐华拿着板子的手垂在一边,眼色汹汹,似是怒到几点,却又心枯力竭般带了几丝消颓。 刚刚那十多下,打时疼得厉害,等劲过了,便好了许多,乐染心知肚明,此刻自己身上不过多了十多块红痕而已。他以手撑地,缓缓站了起来,脑后那根银灰色发带松松垮垮得下移了些,“见到了……但,我……不会让他再见您了……” 是在惩罚自己,也是在报复乐华,但乐染这番激怒对方的言行,更多的是想逼乐华将发生了何事说出来。 出人意料的人,乐华收回炙热的目光,脸上愤怒的神情一点点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失神下苍白的容颜。 微不可闻得苦笑一声,飘然的声音如同自言自语,“是了,倘若他好好的,这一时半会,我也是没有颜面见他的。”那唯一逼着自己狠心,淡然以对的支柱一下子轰然倒塌,他真的不知该如何办了。脑海里那些令他揪心不忍的画面失了压制,齐齐在他眼前一遍又一遍回放,尚未得知真像之前他尚且可以控制,可如今呢? 纵然仅凭那些咋书上的只言片语不足以证明什么,但却足够让乐华害怕。哪怕乐七是他亲骨肉的可能微乎其微,他再也无法做到镇定下去了。 “擅自放走江淮丹的事,我不与你计较。你也大可折腾自个儿让自己心里舒服些,可是,你弟弟经不起了,今天,你不想说,我也打得你说出来。”乐华已出动乐灵阁所有人手去找,而唯一知道乐七具体在哪的人,就是死死不肯说。 乐染虽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乐华的态度为何有这么大的转变,但他油然生出一种类似于幸灾乐祸的快感与轻松,至少,乐华终于有点后悔的迹象了,至少,无论乐七是否被找到,都不会有太大的危险了。 继续趴回凳上,木质特有的冰冷触感让他浑身一颤,他这才发现,自己有些低热,浑身的肌肤发烫发干,而身着的绸袍薄如蝉翼,腹部贴在凳面的那一刹那,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气。 “如若您真的觉得挨一顿打可以让我开口,您尽管动手。”乐染试了试,手上似是没有力气,握不住东西来借力,只好将掌心压在凳角,五指自然蜷曲着。 身后袍子被掀开,粗暴得推到了腰背处,乐染埋首闭眼,整个身躯轻颤起来,本是虚软不已的双手不知何时攥紧了凳脚。 腰部以下,除了臀部被亵裤包着,其他地方都赤裸在空中,一颗颗微小的汗珠立在白皙的肌肤上,灯光的照耀下,银灿灿的。直至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扯下,全身蹦到了极致,乐华几乎可以听见底下的人指关节摩擦作响。 先前被抽打过的地方肿得突突的,严重处有淡淡的乌青,臀部皆是凌乱叠加的抽痕,大概是被热水泡过,肿得甚是严重。 一声清脆的落板声在整个房内响起,声音大得突兀,乘着下一板打落之前,陷落的臀肉迅速弹了起来,只是还没等完全恢复原状,又是更重的一下接踵而至。连着抽了三下,抽在了本就伤得最严重的淤青处。 乐华下了重手,打下去时力道一层没留,直至板子接触到受责处时才稍稍缓了几分力,以免打坏了骨头。而仅仅三下,就让臀峰那块出现了长时间的僵白,边缘处留下了两道充血的瘀迹。 过了一会,臀峰才渐渐充血,本是淤青的那一小块变成了一大块透着淤血的青紫。乐华给他时间缓,看到其攥紧的手指有放松的迹象,才重重点了点方才打的那处,道:“如此还是不肯说?” |
底下的人不摇头不点头,似是疼痛还未消化,微微拱起的背起伏着。 乐染不知方才自己是如何忍住不喊的,现下憋得腹部都在抽疼,可臀上的疼痛丝毫未减,大有将他理智一点点吞没的趋势。忽然间,他觉得眼前洒下一片阴影,抬眼望去,乐华就蹲在他面前,正将他的双手一点点从凳脚处剥离。 只能任由对方摆动。春凳够宽,足够双手摆在两侧,乐华将他满是汗液的手各自放在其脑袋两边,一点点把弯曲的手指弄平,掌心紧紧贴着凳面,指头自然分开。 “既然不怕疼,也不许借力抓着。” 说罢,便不顾乐染的反应,直接继续责下。力道还是不变,不过少了下手时的狠戾,板子开始没有规律得击打在臀上,板子本身宽厚,对于十五岁的少年来说,几乎可以盖住大半个臀部,如此,无论是将重心抽在上半部分还是下半部分,臀峰总是不免被盖到。 室内只有单调的击打声,又或是责打声太大,完全盖住了底下少年的痛哼。 臀峰处没多少下后就起了白白的一层,随着数量的叠加,白纱逐渐扩大,底下的青紫淤血之象也越来越明显。清脆的责打声早就变了声,伤处连发颤收缩都停止了。 放在两侧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唯有将掌丘处死死压着凳面,十根纤长的手指不可控制得脱离凳面,向下曲了几分,可从绷紧的骨节与经络来看,已是拼了全力在达到要求了。 二十多下后,乐华忽然收了手,拿板子的一端点了点乐染手臂,“手放平,摆好。” 乐华看了一下被自己抽得瘀痕遍布、肿胀斑斓的伤处,提醒道:“再放不平,我便直接打上去,手指断了,我立马让人给你接。” 心知乐染绝不愿意让他人看见自己这幅狼狈的样子,如此威胁,重点并非在打手,而是料准了乐染会因这句话,而好好守规矩。 “啪”抽在了淤血处。 “啊——呃——”再打下来时,乐染将全部心神压在手上,一个不防备,疼得喊出来声。声音绵长而无力,到最后,化作喉间细碎的哽咽。 剧痛之下,又喊出了声,乐染惊觉自己脸上湿湿的,想立刻收声,已是来不及,细微的呜咽声落在乐华的耳朵里,“不是说不准哭么?” 疾风骤雨般的板子接连落下,像是在惩戒受罚之人坏了规矩。僵硬的臀肉在飞舞的板子下轻微的挣扎起来,发狠的力道拍落于淤紫处,不消一会,就开始隐隐透黑,覆盖在臀面的白纱被打没了,血丝渐渐透出皮肤。 乐染拼力控制住双手,身后的板子一下下像是打在骨头上,疼痛的巨网将他包围,甚至动弹不得,只能生生接受这一下下让他生不如死的责打。刚开始,乐染倒还有几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架势,如今,痛楚已折磨得他不禁崩溃。他不晓得自己犯了什么错,只是想保护好自己的亲弟弟罢了,他答应了乐七的。他已经食言了一次,没能护乐七周全,这次,真的不能再…… 恍惚间,又想起自己那日打乐七时的情景,虽然他也无奈,也不忍,但是,到底还是打得那么狠,直到现在,他才切身感受到有多疼。 成片的血淋子覆在那块肿胀的伤处,可落下来的板子没有停顿,趋利避害之心,人皆有之,无意识的挣扎一时过了火,只听得‘啪!’一声,板子击在了凳面上。 两种不同材质的硬木生生撞在一起,乐华打得急,根本来不及抽回手,几乎是电火石光间,一振聋发聩的响声在屋内炸开,带着隐隐幽幽的回声。 板子反反复复就往身后的肉上抽,大有不打断不停手的势头,没有数目,没有尽头,乐染觉得后头一片都要废掉了。躲开后,他甚至不知道那板子没落在自己身上,僵持着略带扭曲的姿势发了会颤,才意识到刚刚的响声着实大了些,不像是之前木板着肉的声音。 麻痛稍稍减缓,乐染意识到自己下半身往左边偏了,而悬在空中的板子久久不落,不知又要如何打下来。身上冷一阵热一阵,方才还觉得宛若被熊熊烈火包围,如今不安、羞赧、无措彷徨的情绪上来,开始大量得冒冷汗,又觉冷得如临冰窖。 难受到这份上,先前的愤怒与意冷心灰都被暂时压制住了,乐染此刻最想做的事,大致是晕过去,便不用忍得那么难受了。 两只手还安安分分摆在固定的位置,手掌下满是水渍,有些滑,白净的手指均已变得通红,青经暴起,以一种僵硬且弯曲的形态维持着平贴在凳面的要求。乐染得了空档压抑着喘着气,试图动动手指,却发现指头都在抽筋,一时动不了。 等了许久,没有再打下来,他甚至没听到乐华说一句话。 恍惚间,一条丝绸薄巾盖在了身后。伤处接触到凉凉的绸缎,带了一阵又疼又舒服的清凉,该是结束了么……乐染挪了挪手肘,正有起身之势,却被板子抵着肩背处按下,“你一日不说,便在上头趴一日。等这事了了,爹爹再与你好好道歉。” 乐染一声轻笑以对。喉咙口干涩肿痛,这冷笑出声,又被呛到了,他低低咳着,牵扯到伤口,咳得更是剧烈。 潜意识移动手掌想掩住口鼻,又被拦住,“手。” 乐华倒了杯茶,俯身将茶水给凳子上的人喂下。受罚的姿势不变,也不让人晕过去,还适时送上喝的,乐染闭着眼睛,继续将脑袋正对着凳面,不肯将狼狈的面目示人。 眼前的人儿有些虚脱,乐华瞥眼看到盖在其身上的薄巾已印上血迹,少年头发散乱,本该束住额前发丝的带子已掉落在地,乌黑的头发洋洋洒洒铺在背后,其余较短的发丝粘在脖颈处,沾满了汗液。 “你可知道,他若是一个人在外,支撑不了几年。一旦你的人没有看好他,他大有可能选择谁也不见。”乐华抚着儿子发僵的手指,话语间带着颤音,“难道,你愿意堵上他的命?” 乐染埋首于下,“我……我不愿赌。可,我宁愿赌自己可以救他,也不愿意让他回来……不,是他不愿……”忽然,他抬起脸,苍白的唇间染上一丝笑意,“刚刚……究竟发生了什么?”若不是有别的事情发生,乐华绝不会是这种态度,即便想知道,依乐华的性子,不会如此直接得表现出来。 然而,这句话,好似激到了乐华。往往一件事情越接近真相,被困在其中的人越不愿意相信,不是不想,而是无法接受自己在被蒙蔽的状况下所做的一切。 乐染见乐华站起身,又恢复了往日的冷清,心中的怒火再也控制不住,他忍着身后撕裂般的疼痛支起一半身子,胳膊向外用力,整个人便落到地上,“他死在哪,也总比死在这好,您后悔了是不是,死去,才是最大的报复,是不是……” 本要去扶的手,转了个方向,拿起板子就是往瘫软在地上的人儿身上打。 乐染双腿无力支撑,只能侧瘫在地上,板板烙在臀腿处,一连好几下,现下他实在忍不住,随着板子击打下来的频率,低沉的啜泣声与呼痛声交叠在一块。他跪不住,乐华便将他的上身压在凳子上。 好歹是放过了乌黑青紫的臀面,转而向臀腿处下手,乐华大致是被气狠了,只往左边臀腿那块抽,血淋子渐渐向下蔓延,牵连到大腿处。几十记不留情面得打下来,已很难辨认哪处是臀哪处是腿。 偌大的硬块凸得很明显,长在肉里,发紫发亮,打到后来,无非是打在血块上。手下的人渐渐不再大幅度挣扎,乐华停下手,乐染已失去大半的意识。 乐华点了下乐染脖颈处的某处要穴,乐染咳嗽一声,清醒过来。 本以为无边无际的疼痛已随之一起没入黑暗,可意识回笼的那一刹那,惊觉自己还是以晕过去前的姿势趴伏着,他脑袋枕着交叠安放在凳子上的双手,浑身比刚从海里出来时更湿了些,温和粘稠的汗液如同一张巨网,包裹得他无法呼吸。 乐染此生从未如此狼狈过,沾血的薄巾掉在腿边,身后的袍子后摆卡在肿胀的臀峰处,衣料紧紧贴合着身躯,泛着水泽,裸露在空气中的皮肤在挣扎中有或多或少的擦伤,整片整片泛起红晕,仔细看去,几是每快肉都在轻轻打颤。 第一次,疼得没力气说话,也是真的不敢再顶嘴了。 乐华站在一旁看着,沉静的眸中经过一番挣扎变化,到底是有些后悔打这么急这么狠,“自己讨得打,还好意思哭?”实际上,乐染此时并未直接啜泣出声,不过是喉咙间模糊不清的喘息声带了点尚未平息的哭腔,而乐华本是想安慰来着,可话从口中出来,就变成了冷情的质问。 说完,自己都觉得有些辞不达意,从儿子沾血的伤处移开目光,虚虚往门口的方向探了探,道:“自己去趴榻上歇会。” 歇会……看来还没完。动了动腿,撑着凳面试图支撑起身子,无奈上身还未起半分,便又跌了回去。 不仅是因为疼,此时他身子发虚,浑身软绵绵的,根本不可能站得起来,即便是爬过去,恐怕也会再次晕倒在半道上。可是,他仍旧在不断尝试起来,哪怕每次跌下去都会牵动伤口,哪怕晕眩感一次比一次来得厉害。 无暇顾及乐华此时此刻是何表情,甚至连他何时走开,又回来都没有发觉,正在乐染准备做下一次尝试时,乐华递过来几样东西。 “我知道你定然会将他转移地方,但还是派人过去了一趟,这些,是从他这一个多月来住的地方拿回来的。” 乍看之下,不过几根废木块。细细辨认,看出其中一块是被锯下来的桌角,上面是一道道划痕。 小时候,乐七不知是从哪沾来的习惯,喜欢将右手大拇指的指甲留得很长,在各个木质家居器物上留下划痕、刻字。而那些字有个特点,每一笔画的收笔处,都会往上翘一定弧度,有的甚至直接打上一个圈。 乐染看着这些木块上或深或浅的划痕,有的凌乱不堪,难以辨认,有的却很清晰,上面清楚得刻着自己的名字和乐华的名字。 “如此,你还觉得他不愿回来么?” 撑到此刻,再也强忍不住,乐染握着手中的木块,猛然埋首呜咽出声。 乐华没有吭声,低身下去,俯耳等着。正如乐染所说,这本就不是光用一顿打可以逼出来的,乐华怎会不知,但他既然动了手,便是有十足的把握可以问出答案。 纵使嘴上不承认,但乐染在心中仍旧怀揣着一线希望,希望他们可以和好如初,希望乐七可以回来。而在这个前提下,乐华将乐染打得神思涣散,在其一直最为薄弱的时刻,亮出这些东西。 至于木块上是否是乐七本人刻下的,这并不重要,关键在于,乐染愿意去相信,愿意以这样的方式说服自己,而真假,一时半会是没有心思去分辨的。 乐华将儿子卡在身上的袍子卷起,以免二次擦伤,伸手去抱时,手中的人儿半点也不挣扎。接触到的肌肤滚烫一片,乐华知道他身子不舒服,却不晓得烧得这么厉害,将乐染抱到床上,放平,粘在身上的脖颈处的发丝一根根拨弄下来,顺到一起。 知道乐染不愿让旁人见到自己这幅样子,乐华自始至终没喊人来帮忙。 乐染醒来时,后头被凉帕敷着,身上也不再粘热一片,显然是被擦拭过身子了。 烧退了些,只不过脑子依旧沉沉的,乐染看到乐华就坐在床头,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声。清了清嗓子,才道:“我……睡了多久……” |
----------------------------------------------- 两年前,乐灵阁方圆百里,被下了死界,但凡冒进尝试者,皆有去无回。而所有关于乐灵阁的传闻与消息,都停留在了两年前。 那曾经有关乐灵阁的人事,被记载在奇谈里,流传在江湖中。如今,纸页泛黄,隐藏在成千上万的书卷中,沉寂着,沉寂着,渐渐少有人再翻起浏览,而世人随口谈起的新鲜事,已无只言片语与其相关,难得有人想起,也不过叹了叹,摇摇头罢了。 “吱呀”一声,两位侍从提着清扫去污的器物与工具,打开了门。 铺在中庭的地毯早被撤去,光秃秃的白砖瓷地面上,落满了不知从哪儿吹来的残叶,昨夜一场大雨,将地上的灰尘洗刷得干净,倒是方便了前来清扫的侍从。 其中一位身材高瘦的侍从将东西放下,环顾四周,唉声道:“这儿每个月来打扫一次,也不知道阁主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站在一旁的人不觉点脚看了看远方,有些恍惚得自言自语道:“关在地牢的那人一年前就跑了,也没见阁主回来过,估计……” “总会回来的,阁主定是能把人找到。” “找到了又怎么样,人恐怕都......嗷!”说话的人被打了一下脑门,打人者蹬着圆滚的怒目,道:“闭上你这乌鸦嘴!” “我,我说得是实话,要是阁主和少阁主有把握,至于一去两年么,至于离开的时候那副神情么……光看着就……嗷,又打!光看着就要把我……嗷,痛!光看着就要把我吓死……嗷…….” --------------------------------------------------------------------------------- ![]() |
桃花城的人常说:“没什么能比得上被折家公子捡回家来得更幸运。”这话,是对折七枝说的。 折家公子折枝,瞧见有趣的、新鲜的,抑或对上了眼,抑或一时兴起,总是习惯性捡回家。他从幼儿手里抢过别致的小玩偶,在床头放了几天。他从花楼里带过一双孪生花魁,在家养了几天。他去人家做客吃了顿饭,搬了那张用餐的桌子回来。 两年前,他外出踏青,捡了个人回来。至此,算是改了爱捡东西的毛病。 在折家人搬进来之前,他们所住的大宅是间‘凶宅’,已空置了好几十个年头。刚搬来那会,有好事者成天扬着脖子在他们家门口徘徊逗留,就想看看到底是什么人、脑子究竟坏到何种程度了。 千等万等,第一个露面的人是尽寒。从下往上,依着渐渐打开的门缝看去,直让人目瞪口呆,周身聚拢的人愈发多起来。第二个出来的是折锦含,男子们本想拉着自家看呆了的媳妇走,却在此刻停住了手中的动作,一起驻足停留。 第三个,是折枝。衣袂翩然,身姿独立,再往上看,竟是带着青面獠牙的面具。这回,越聚越多的人群,一下子就散了。 此后,守在折府的好事者更多了,无论男女老少,哪怕看上一眼,也是好的。若是有幸能被捡回去,看看里头的风光……光想想,也得做梦笑醒。 折府没有女眷,就三人,还都是男子。尽寒与折锦含约莫三十有余,折枝刚满十九,三人的关系,众说纷纭。 折枝刚将那人捡回来的时候,一连数月都闭门不出。闲来无事就坐在那人床头,扬着下巴,趾高气昂得盯着:“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我捡回来的,睡的床是我家的,盖的被子是我家的,吃的东西还是我家的……”折枝翻来翻去,也就朝那人念叨这几句。 那人养了好几个月的伤,一醒过来便是折枝的脸,入耳是折枝的声,却是自始至终目光垂着,不说话。 实在听烦了,便翻个身,缩成一团。折枝想,怎么有人可以将自己缩得那般小,被子盖着,几乎就隐形了。 再后来,那人开始发简单几个音节,无非是‘嗯。’、‘好。’之类的。折枝就问他:“你叫什么?” 那人咬了几下牙关,声音微不可闻:“单名七。尚未取字。” 折枝眉峰一挑,倒像是遇到了什么稀罕事,道:“你排行老七?真能生……” 见人不说话,折枝也没有追问下去,抬手拍了拍那人的肩,力道也不控制着些,“我捡回来的东西向来没有还回去的理,反正你家人多,也不缺你,我正好缺一个小弟。”底下的人没反应,折枝还是照说自己的:“这样,保留你的‘七’,再随我的名,就叫折枝七。” 被随意篡改了性命的人抿了抿嘴,没发表意见,可折枝竟敏锐得读出了几分委屈之意,大手一挥,呵呵一声,道:“嫌难听?那就反一反,折七枝吧。” 折枝想,人是他救的,吃穿用度今后都得寄人篱下,自是没有选择姓名的权利。这样想着,也就点了点头。 “你看,我父亲叫尽寒,爹爹叫折锦含,光听这名字,是不是觉得我爹爹厉害些?哈,其实不然,色厉内荏,说的就是我爹爹,他全身最厉害的,也就这个名字了。” “这事我和他们都说过了,爹爹很同意,父亲……不反对。你不用担心。喔,对了,我与你说……” “……” 乐七想,他从未见过一个人,明明素昧平生,却可以说那么多。他就这么听着,听着,这一刻,大概是他这段日子以来最平静的时光了。 本是存着安分守己,潜心侍奉的心,谁知,折家人待他确实不错。府中侍候的人手不多,刚好够日常基本所需,这两年下来,折七枝也算得上折家半个主子。 刚开始的时候,他不好意思白白住在折家,便想着法讨活干,在厨房打打下手,在院子里掸掸落灰,去外头备置些临时的吃食用具……一来二去,与桃花城的人也熟络起来。那时他伤还未好全,走路有些跛,脸上的青痕也未散去,人们总是在他背后指指点点:“听说折家人对他好着呢,什么事也不让他干,也不知看上他哪了,怎就这么走运。” 七枝闷声干着手头的事,全做没听见,等议论声远了,才会小声得嘀咕一句:“这不是在做事么……”不过那些人说得也不错,是走运了,如若不是折枝将他捡回来,他早死了。 渐渐地,七枝伤好了,走路顺当起来,苍白的小脸也愈发红润。那些羡艳中多少带着些不善的声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番言论:“不想折家公子长得好,捡东西的本事也好……”人们对七枝的态度好了,经常拉着他寻问折府的事。 再过没多久,七枝就真的不出来做事了。人们见到他,多半是与折家人一同出来闲逛的。 然而,一帆风顺的日子,也没过多久。那天吃饭的时候,向来不怎么说话的尽寒对他道:“折家之所以能远离朝局,在这安稳度日,是欠了当朝奕王的一个人情。如今他正在广纳谋士,怎么说,折家也该尽些人力。” 七枝会意,停下筷子,点了点头。难得的,折锦含闷头吃饭,面若死灰,什么话都没说,折枝不轻不重放下筷头,当下就离席而去。 折枝救过他的命,折家人待他宛若亲子,论情论理,他都该去的。况且,尽寒将话说得光明正大,既不蓄意隐瞒,也不拐弯抹角,情理之中,他也去得心甘情愿。 尽寒没有骗他,甚至谈不上‘人力’,只是签个到罢了。七枝每个月月初出发,去京都的路上费时三日,在那儿呆上五日,回来路上三日。按照尽寒的嘱咐,七枝在那什么都不用做,大小会议全然充当个聋哑人的角色,好吃好睡个五天,便再收拾行李回桃花城。 月月如此,相安无事,不过折腾一些罢了。 如今,两年过去,七枝也习惯这样的生活。 每每小半个月时间,桃花城总有些变化。这月初走的时候,马车咯噔了一下,他记得如今脚下的那块地砖是有破损的,现在,已经补好了,石砖是新的,颜色与其他旧砖不同。 刚踏入繁华的街区,就有不少人同他打招呼。 “折小公子,回来啦!快来看看刚运来的新鲜水果,有些果子是新上市的,您刚走的时候还没有呢……” “折小公子呀,京都果然好地方,瞧这荣光换发的……” “来看看新出的布料,花纹颜色都很衬您……” …… 七枝一一点头示意,继续往前走。与其并排一起走的,还有一人,那人随着七枝一路走走停停,一言不发,脚步总是刻意比七枝慢上半拍。 “对外就说我是你的侍从好了,奕王说了,此事不宜声张。”七枝看了燕子欺一眼,再转过头时,就见街头转角处,折枝靠墙站着,以扇遮着半边脸,面目微垂,正不紧不慢等着自己。 燕子欺也看到了在不远处的折枝,“你先回去吧,我这儿自有住处,过几日会联系你。”说罢,便走开了。 七枝带着加快的步伐,小跑到折枝面前,折枝收了扇子,对他咧嘴一笑,又将扇子‘唰’得一下展开,扇面上龙飞凤舞的墨宝,不知又是出自哪位名家之手。 揽过肩膀,折枝把七枝往自个儿身边拉了拉,用扇子替他挡住还算不上灼烈的日光。鼻尖以上为阴影区,小嘴连同下巴那块,因着扇子不够大,没遮住,白灿灿的日光照下来,皮肤晶莹剔透。 |
“渴了?嘴巴干成这样,来,每日吃个红苹果,大夫不找你。”折枝不知从哪变出来的,将拳头大小的苹果塞到七枝嘴里。 “这个月,你一走,父亲和爹爹就去外头帮你找药去了,我也跟着,可找到了一大堆。”折枝看看七枝正啃得一脸认真,继续道:“我房里有好几大袋的蜜糖,配着吃就不苦了,叫几声好哥哥来听听,我就无偿赠你。” 七枝不吱声,聚精会神将苹果啃了一大半。 “欸?你想苦得厥过去么?快叫!”折枝将手中的扇子撤走,声音往上提了提。 “快叫好哥哥,痛快些!”朝着七枝脸上狠狠扇了几下风,发丝飞舞,额前的刘海一下子就乱了。 折枝矮下身,一字一句教他:“好。哥。哥。” 七枝晃了晃神,鬼使神差忽然开口,应了声:“诶。” 折枝难得见到七枝与他这般开玩笑,惊讶之余兴奋劲上来,伸手捏了一把七枝的脸。当然,他所不知道的是,从前的七枝,也就是乐七,并不是如今这幅规矩乖巧的样子。被揉捏得有些疼,七枝努了努嘴,又用手背揉了揉,才低低道:“兄长……” 没劲,就是不喊他哥哥,怎么骗都不成。折枝没应,却照样揽着怀中的人走,左拐右拐,来到了一家新开的店面前,“这是上回和我打架的那个黄毛怪开的,带你来尝尝鲜。” 七枝想起折枝常说的那句:“打架是结朋交友最快的方式。”心下了然,却没跟着折枝进去,“兄长,不回家么?” “赶着回去做什么?”折枝回头拽着七枝的肩膀,似是要将他整个人提起来一般,“进去,吃完了再回去。” “是不是……他们知道了?”折枝一听,松开了手,“奕王那,我承了一个差事,你爹爹他们是不是生气了?”尽寒与折锦含曾反复叮嘱过他,在奕王府做谋士,只需挂个空名就好。 折枝被七枝赶着回去认错挨罚的自觉性气得有些恼,郑重其事教育道:“这种事,能拖一刻是一刻。” 回回这个时候,七枝总是倔得很。 摇了摇头,脸上透着的表情认真又坚定,“兄长,如果不回去,他们会更生气。” 折枝自知这话没错,只不过心有不甘罢了,这都十多天没见了,刚见面就要带着弟弟回去挨罚么? 回去的路上,折枝不知是在跟自己生闷气还是如何,嘴里絮絮叨叨个没完,一会说要想法子治治尽寒,一会又说要敲打敲打折锦含,说得和真的似是。 一进门,庭院里扫地的人都不见一个,难不成犯了错连例行的迎接会都省了?折枝皱着眉头,刚想喊人来,就见远处的厅堂内站着三人,正望着这边。 而身边的人儿早早僵持在一边,脸色惨白。 “这是怎么了?”没等折枝伸手,七枝一下子抓住他的手,半个身子躲到了他身后。他能感觉到七枝的手在颤,手心更是一片火热,连呼吸都一滞一滞的。 不一会,那陌生男子快步朝折枝他们那走去。紧随其后的,还有尽寒与折锦含。 “我劝你别再走近一步了,你没看到他怕成什么样子了么?”乐华猛然止住脚步,此刻七枝已完全将自己藏在了折枝身后,弓着腰,缩着身子,脸用手挡着。他见到儿子个长高了,头发也长了,刚刚在远处看了一眼,眉宇间也长开了不少,两年不见,就已经变了那么多,他很想上前看个仔细,可是,那颤栗不止的身形让他寸步难行。 “乐七。”乐华喊了一声,却底气不足,他不确定眼前的人是否会应他。 “折七枝。”乐华的声音还未落,尽寒就紧跟着也喊了一声,“去屋里头站着。” 折枝没顾上眼前,一门心思打量眼前这个陌生男子,莫名觉得有些眼熟,又说不出具体在哪些场合见过,按道理来说,眼前之人样貌举止不凡,即便匆匆见过几眼,也该是有些印象的。又瞧方才七枝吓得站都站不稳,十有八九是和七枝的身世有关了。 一时看得有些愣神,折枝滞在一旁的模样在这一点即燃的凝重气氛下有些突兀。既然七枝这么怕那人,必然那人曾伤害过七枝,想到这,折枝发出一声轻蔑的冷笑,打破了冗长的沉寂。 随后,全当乐华不存在,折枝强行扯过尽寒与折锦含的手臂,一左一右拉着,里屋里头走去,“诶呀,你们儿子都快饿死了,开饭开饭!来人啊,送客。” 乐华看着三人远去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他也是这般拉着乐染和乐七的小手,一左一右各一个。再望眼下,数个青衣家丁已围了上来,向门外比出请的姿势。 饭桌上,菜已上全,尽寒刚抬手准备动筷子,折枝干咳了几声,站起身来,“我去把七枝叫过来,一起吃哈,爹爹,七枝给您从京都带来碎玺糕,让他一起拿过来呗。”折枝朝着折锦含直使眼色。 “快去,快去。”折锦含挥了挥手手,甚至动作浮夸得吧唧了下嘴。 尽寒食指扣了扣桌面,骨节敲打在实心红木桌上,声音格外脆响,折枝都迈出去好几步了,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脚步一下子止住,俊朗的五官也随之皱在了一起。他慢悠悠回头,讨好得喊了声“爹爹”,然后凑到尽寒面前,在其肩膀上无章法得按摩了几下。折枝通常都喊尽寒‘父亲’,只有再特殊时刻,比如说现在,才会喊一声‘爹爹’。倒不是对尽寒有不满之处,只是他说了,所谓物以稀为贵,在关键时刻,一声不同的称谓才能发挥功效。 “同样的招数,用多了,也是没用的。”尽寒将折枝在自己肩膀上蹂躏肆虐的手移开,“受罚什么时候可以中断了?自是不会饿着他,给他备下的清粥正在厨房温着呢。” “和屁大点的小孩较什么劲!”折锦含冲着尽寒小声吼了一句,伸出右手,拇指抵在小指第一指节处,“心眼儿就那么点大,不就是让七枝吃饭么,又不是…….”忽然抬眼看了下尽寒脸色,心下一沉,想起身后那处还隐隐作痛,不禁缓了缓自个儿脸色,干笑几声,招呼着折枝过来,“儿子,坐下吃饭,别惹你父亲生气……” 折枝蔫蔫坐下,看了眼折锦含,叹口气低声道:“没骨气……” 匆匆吃完饭,折枝先行离了桌,去厨房取了清粥,又拿了些小菜,就往尽寒与折锦含的房里赶。从前尽寒罚折枝,折枝每每都不老实,所以尽寒便将行罚的地点改到了自己眼皮子底下——他与折锦含的房间。这一来二去,也就成了习惯。 折枝进门的时候,七枝已经站不太住了。 以往都是按时辰罚的,可今儿,连个准确的数都没说。 房间东边的角落里,光线最暗,七枝就站在那处,连投下的影子都淡淡然。身边的地上依次放着叠好的衣袍外裤、腰带、素白长靴,靴筒里分别塞着棕灰色长袜。 雪白的里裤被卷到膝盖处,赤裸的双足清瘦惨白,脚背窄窄的,还能看到上头分布着清晰的青绿色脉络。七枝踩在红棕色的长方形搓板上,一条条尖锐的台阶状楞子压迫着脚心,虽是站在墙角,但不能靠着墙借力,他挺直腰板站着,面朝墙缝,两手规矩得贴在大腿两侧。 折枝将食盒放在地上,捧起清粥,恨恨得舀了一勺,塞到七枝嘴里,“你笨不笨?都没人看着,还站这么好?”显然,折枝早就放弃劝说他站在地上得了,这个偷懒的建议,曾被七枝拒绝过不知多少次。 蹲下身挖一勺肉末小胡瓜,往粥里拌了拌,继续喂食,七枝张开嘴一口口吃着,每咽下几口还不忘道谢,折枝看到其嘴上有被咬过的齿痕,心中又急又气,便喂得更快了些。 叫你还有力气和老子说谢谢! 一碗粥很快见了底,这时,尽寒与折锦含也进了屋。 折枝一股脑坐了下来,盘腿坐在地上,一副无赖样,“七枝都站那么久了,脚底板都磨破了。”虽说没那么严重,却也好不了多少。尽寒的规矩,是一旦站上去便不能动的,搓板上凸起的楞子排列得紧密,折枝每回被这样罚,至多一三个时辰便顶不住了,一次下来,脚心处每一公分便是一条青紫的凹愣,疼得好几天都不能正常走路。 |
现下,七枝少说也站了快两个时辰了。折枝侧目瞥了一眼,见七枝双足足底的外边缘处被挤压得青白,仔细看去,还隐隐能看到脚心红肿得厉害,似是要滴出血来。 尽寒与折锦含就坐在不远处的榻上,俨然无动于衷。 刚想再求情,却不想一旁的人儿哑着嗓子开口了,“求你们别把我送走……我,我不想跟他回去。” “我……我知道错了。我不该接手那件事的,没有下次……”说话间,几是带了哭腔,这两年来,七枝虽是性子乖顺了些,却从不曾哭过。 尽寒猛地站起身来,疾步走到七枝面前,声色俱厉道:“我们何时说过要送你走?”尽寒抬手撑了七枝一下,将他得双脚在搓板上移了个位置,“说说,为何要突然接?接的又是何事?”当初尽寒本就是将七枝送去给奕王办事的,至于能不能办得成,便不在还人情的范围。七枝在那边默默无闻倒还好,一旦真的揽下事物,便很难再置身事外。 本如尽寒所想,不出意外,用不了多久,奕王自觉七枝无甚用处,便会打发七枝回来。这样,既能还了那个不得不还的人情,也能防止折家任何人卷起其中。 “不肯说么?”尽寒走近一步,看着七枝低垂的小脸,静静等着。 七枝无缘无故揽下那差事,定有隐情。尽寒并不想刨根究底,但这事,可大可小。 世间安得双全法?尽寒与折锦含想逃脱京都那片权力中心,隐姓埋名安然度日,又舍不下过往故人的情谊,兜来转去,终究是没办法全身而退。而面对折七枝,这两年相处下来,总是有感情的,是以,他们后悔当初那个决定了。 也许,那个人情不该接的,既是要抛开过去,便应该彻彻底底才是。 可开弓哪有回头箭,即便有心中途拉回射出去的箭,也要那根箭愿意回来。折七枝接了奕王的事,便意味着从实质上认定了奕王这个主子,换句话说,无论折七枝这回的差事办得如何,成功与否,奕王都很难放人了。 折七枝揽下的麻烦事,不光是自己的,更牵连到了折家,以如今的情势来看,他们想避世的计划,一时半刻是实现不了了。 虽说事已至此,除了欣然接受,也别无他法,可尽寒不明白,七枝为何不肯说。 “对不起,连累到你们了……”七枝不敢看尽寒,这两年来,他与折锦含较为亲近,可对尽寒……却总怀着敬畏之心。虽然折枝一直暗示七枝要跟着一起喊‘父亲’、‘爹爹’,可七枝话到嘴边,怎么也开不了口。 “连累?”尽寒有些生气。连累是不错,但若不是尽寒与折锦含将七枝看作一家人,也谈不上连累了,毕竟,没有人会被无关紧要的人牵连。此刻尽寒还愿意在这逼七枝说出实情,也就表明了将其看作折家的一份子,如果有什么事,一起解决。 两年,不短,也不长,尽寒扪心自问,除了将七枝送到奕王那,一直对其视如己出。不肯开口喊人也就罢了,还句句都将自己当成外人来讲。 尽寒越想便越气,闷在心里的话一句也讲不出,只沉沉看了七枝半晌,丢下一句:“站到想说为止。” 尽寒与折锦含入睡的床榻和七枝站的地方隔了一屏风,折枝听那头没太大的动静,便戳了戳站得双腿发软的七枝,轻声道:“下来吧,他们都睡了。” “下来呀,你……”折枝压低了嗓子又催促道。 “你……”迎着朦胧的月光,折枝看到面前的人儿将下巴抵到胸间,密长的睫毛轻颤着,折枝看不惯他那副隐忍的模样,低骂了一句,“我管你愿不愿意!”,折枝伸手往七枝后背一劈,直接将人扛走了。 少年人在这点年纪,总是长得飞快,更何况一年过去了。乐华脑子里闪现乐七儿时气鼓鼓的小样子,樱桃般的小嘴嘟着,淡淡的眉头拧成一条小虫,粉嫩透白的脸上还有两团红晕左右对称,想着想着,又闪现乐七十三四岁的模样,个子高了,模样长开了,眼睛不再像小时候那般圆溜溜,小小少年总是爱装成熟可言行举止还是那个不及自己腰高的傻小孩。 可突然,一下子就变了。 身上总带着或多或少的淤青,脸上丰富生动的表情统一变成颔首凝眉、局促谦卑的样子,说话总是带着试探小心,生怕一句话讲错万劫不复…… 如今,又变成另一幅样子了。 乐华在折府见到的乐七,个子长了,却不多,本就没有乐染高,现在该是落下一大截了,五官线条明晰起来,长得越发像自己了,至于神态……乐华反复回想,又一遍遍确定,乐七见到自己的第一眼,是惊恐。 即便是在一年前,被折磨得不成人样,乐七也从未用这种眼神看过乐华。 乐华不敢轻举妄动,他此刻不敢来硬的,尽寒警告过他,乐七现下的身子,经不起强硬的手段与情绪上的大起大落。 正想着如何能与乐七真正见上一面,就收到了折府送来的消息。说是折家小少爷邀其往清风徐来斋一叙。 乐华从未想过乐七会主动来与自己见面,手上拿着请帖,眼下站着折府的下人,口口声声念叨的是折家……乐华指尖碾着请帖,久久不开口。 站在一旁的乐染看了乐华一眼,对候着的折府的信使道:“我们自是准时赴约,你下去吧。” 清风语来斋是城里新开的饭馆,外域人投资的,它还有另一个名字,叫‘三菜管’,因为去那的宾客每人只能点三道菜,往多了往少了点都不行,且每道菜都是一人份,吃完了前一道,才能上另一道。 隔日,乐华与乐染早早就到了。 七枝晚了半个时辰,进包厢时,不卑不亢却又低声道了句:“对不起,我来晚了。” 乐染一时怔了,本以为七枝会带着怨愤不屑的表情,一如一年前自己在乡见酒楼找到他那般,可是,现在的他这么淡定从容……这是连恨都懒得恨了么? 而乐华,倒不是诧异于七枝的态度那么简单了,明明昨天见到自己还那么害怕,今天又表现得这么平静,不过一晚的功夫,究竟发生了何事。 七枝坐定,熟练得按了下设在坐塌一角的暗格,过不了一会,门外便响起数人的脚步声。七枝对他们道:“阁主,少阁主,七枝已经冒昧地点好了菜,如果不合胃口,再换可好?” 话音刚落,三个端着菜肴的小厮就就进了包厢,在席上三人的左侧站定,然后同时将菜放在了他们面前。三大盘大螯虾,每盘有六条,整齐摆放在水红色正方形磁盘里。虾肚朝上,已经被划开一条口子,以便食用。 然后,三个盛放着银针的水晶碟被摆在了每人的右手边。 “这个是用来挑虾肚里的肉的。”七枝解释道。 乐染从头至尾盯着七枝,微微发颤的下眼睑泛起红来,尤不肯将目光移开。 三人不动声色僵持着,终于,乐华开口道:“跟我们回去吧。”千言万语,不管是道歉、解释抑或恳求的话,乐华到了此刻,怎么都开不了口了。那些伤痛,又岂是三言两语就可平复的?而眼前的人儿,不知是何原因强摆出的那副释然冷淡的态度,如同万丈寒冰,压在他胸口,让他不知如何诉说他的后悔与心疼。 七枝没回答,他伸出左手,长长的袖管滑到了手肘,露出修长白皙的指节,刺眼的是,只有四根,小指从指根那就断了。七枝用左手食指按住虾头,右手拿起银针,刺进虾肉里,一挑,一条完整的虾肉脱壳而出。 “其实……如果我是阁主您,也会有同样的选择。鱼与熊掌,若不可兼得,自然是取与自己最亲近的。我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让你们又想找我回去,但我在这里过得很好。折家的人,虽然也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他们都对我很好。” 七枝将虾肉细细咀嚼,待吞下后,再补充道:“折家……应该不会再遇到二选一的状况了吧。” “小七……”乐染忽然握住七枝的手,“跟哥哥回去,就算你以后不想见我们,也等我们把你治好以后……” “小七枝,七小只,你人呢?”折枝特意将嗓门提得又高又亮,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还蛮横得拉开了包厢门,在七枝诧异的目光,折枝不请自来得坐在了七枝身旁,“屁股往右边挪挪,给哥哥多点位置。” “兄长,你能不能先回…….” |
折枝立刻打断,态度坚决,“这种场面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应对?谈判这事,哥哥在行,我说……”折枝一抬头,在望到对面乐染的脸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折枝呆滞的眼眸里终于回了点神,他晃了晃脑袋,直接窜了起来,身子越过桌面,两只手就是往乐染身上扑,嘴里还歇斯底里喊着:“个无赖混球……还想抢我弟弟……老子打到你亲爹都认不出!” 折枝整个上身伏在桌面上,胸膛口沾满了油渍,一只大螯虾还斜着挂在衣领上,他张牙舞爪手脚齐用,嘴里尽是骂人的词汇,说是骂人倒也不算,翻来覆去,无非也就那几句‘混蛋’、‘无耻’、‘下流’之类。 大概是手脚挥累了,冷静下来,折枝这才注意到方才自己连对面之人的衣角都未碰到。 七枝搞不清发生了什么,可折枝的表现着实丢人丢面,先前好不容易在乐华与乐染面前营造出的气势、氛围……这下全毁了。他拉了拉折枝衣角,伸手将折枝身上的虾拿下来,小声劝道:“兄长……你先坐下…….” 一言不发盯着折枝咆哮的乐染忽然神色一凛,“你叫他什么?”先前七枝那一声‘兄长’,是凑到折枝耳边喊的,乐染以为听错了,如今这一声,倒是听得真切。 没等七枝有所回应,折枝又‘噌’得站起来,这一次,越过桌面,两手一提,竟是要去掐乐染脖子。 本来乐染不准备有所反击,可那声‘兄长’确实刺到了他的痛处,整整一年,他没有见过七枝,连听一声七枝的‘哥哥’都成了奢望。再者说,难不成任由被人掐住脖子?乐染看着冲向自己的折枝,掐准时机,右手食指轻轻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折枝脚下一顿,上身往前一扑,摔在地上。 折枝趴在地上,诶哟叫唤了几声,抬头正对上乐染算不得生气,也看不出笑意的脸。 七枝在折枝倒地的时候就急得站了起来,他担心乐染与折枝有旧仇。从乐染将他管得服服帖帖,该教训时很少手下留情来看,乐染比乐华行事更为强硬、狠绝。而毕竟他们一年多未见,七枝更不确定乐染是否会看在自己的情面上饶过折枝。 是以,他连忙扑在了折枝身上,一句话不说。 实际上乐染并不打算对折枝做什么,而七枝这么一护,反而弄得他心里不舒服。 乐华坐在一旁心里更不是滋味,他上前将七枝扶起来,被强行搂在怀里的人排斥得扭动身子,却被禁锢得愈紧,乐华看似只是左手环腰搀着七枝,事实上,七枝一只手被他抓着,另一只手被压住了。 知道七枝担心趴在地上之人的安危,乐华清了清嗓子,提醒乐染。 乐染无奈之下,看了眼七枝,道:“你放心。” “如何保证?”七枝被乐华搂得有些难受,又气又憋屈,偏偏不想表现出无助、难受的样子,最后只将自己逼得两眼通红,他恨恨瞪了眼乐染,“你拿什么保证?” “阿染,给小七发誓。” 折枝在地上趴了好一会,直到此刻在利索得从地上爬起来,气焰嚣张得看着乐染。 “我,乐染,发誓……不会伤害…...”说到此处,乐染才意识到自己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停顿了好一会,才看着折枝道:“你……” “啪。” 一声清脆的掌掴声尤为突兀。 折枝自认用尽了全力去打人,至少被打的人也应该吐点血之类,可是……乐染右脸才一个浅浅的巴掌印。可他又没胆量再抽第二下,最关键的是,打完这一下,他就怂了。 他心虚的眼神左飘飘右飘飘,不知道该说什么,该做什么,他还是第一次打人耳光,没成想,最尴尬的是他自己,打完人之后该干嘛呢? 乐染倒是先开口了:“爹爹先带小七回去吧,阿染与他有事要说清楚。”继而转向七枝道:“等谈完了,我会与他一道回去,然后他再带你回折府。” 七枝与乐华是什么时候走的,折枝都有些不清楚了,因为他将全部精力、时间花在了偷瞄乐染身上。等到他发觉整个室内已经沉静好一会了,才反应过来,他决定这次先发制人:“欸!你是没脸了么?” 坐到先前七枝的位置,乐染按下坐塌边的暗格。小厮收到传唤敲门进来,乐染吩咐道:“拿些冰块来。” 折枝有些懵,他还在苦想为何乐染不接话,谁知乐染是懒得理他,将自己脸上的印子先消去才是正事。 冰块送来后,乐染将冰块压碎,然后用绵巾包裹,敷在脸上,“暂时的确没法见人。” “你的脸皮被隔壁瞎眼老大爷的大黄狗给吃了吗?你,你把老子那个了,就玩消失,你有没有责任心,你是不是人,你狼心狗肺,猪狗不如,不知羞耻,蛇蝎心肠,三心二意,狼心狗肺,狼……”折枝支吾了会,发现自己是真的词穷了,可又气得发抖,一鼓作气上前,将桌上剩余的一盆冰块打翻在地。 乐染指尖叩了叩桌面,道“我走之前,不是留给你一笔钱了么?” 钱?折枝回想了一下当时的情景,撑着桌角的手一抖,差点没站稳。亏他还以为是乐染有要事走得急,怕他身上没足够的银两付房费,所以才留了银票…… 趁着折枝迟疑不语的功夫,乐染走到折枝面前,稍是用力,钳住对方的右手,道:“不管如何,如今舍弟安然无虞,多亏有了你。所以,我提醒并且警告你,我与你的那件事,不许和任何人提起。” “你说不说就不说么,凭什么不说,我就要说,你不让我说我偏要说,我就说说说说……嗷!你祖宗的,松手!”折枝叫嚷着,忽然身后一痛,屁股上一大块肉被拧着转了个圈,他疼得一只手掐住乐染的手背,另一只手想掰开对方的手。 乐染两指死死拧着那块肉,又添了些许力道,“我不与你开玩笑,他日若你因为此事而丧命,别怪我没提醒你。” 折枝努努嘴,心想,那种事,他自然不会随便和人讲!而且这威胁听起来挺逼真,折枝揉了揉身后,忽然,又想起一事:“对了!你当时不是说你二十了么?可七枝说,他只有一个同胞哥哥……“ 乐染看也没看他,径直往外走,“你还嫌弃我比你小?你倒是随便找个人问问,有人信我比你小么?” 比来比去,不管从哪方面来看,折枝都是看起来年纪小的那一个。 乐华肆无顾惮地牵着七枝的左手,走在街上,两手边立着的小摊贩与店铺主人都探出脑袋来瞧。 “折小公子,今天儿出来逛呀……” “要不要过来看看,现在有新进货的……” 那些人与七枝套着近乎,眼睛里却发着光,时不时往乐华身上瞟。想问不敢问,似乎都在等,直到第一个人抛出话头:“折小公子,这位是……“那个朝着乐华的方向扬了扬头。 “是啊,这是谁啊……” “折小公子,这位是谁呀……” 七枝感受自己的左手被松了松,想要趁机挣出来,却被一下子拉得更紧,他抬头看了看乐华,见到乐华正想开头,心一急,只好抢先道:“我大舅子!” 大舅子。大舅子是什么称呼。七枝脱口而出,等脑子反应过来,才意识到自己给了个最不好的答案。大舅子是什么?是妻子的兄长!可他七枝哪来的妻子呢…… 话音未落,周围的人神态各异,有失望的、有吃惊的、有笑得合不拢嘴的。 “折小公子什么时候成的亲阿,莫不是京都一去,发达了,娶了大户人家的小姐。”这语气多少有点怪,说到底,桃花城的人从没把七枝真正看作折家的人,倘若折家其他人经过这,他们万不敢这么嬉笑闲聊的。 七枝倒觉得没什么,只是被一说娶了媳妇,顿时脸有些红,他想起小时候翻到一本小书,上面满是男女交合的小绘,还有详细的图解,他将那本书藏在枕头下,可是被乐华发现了,手上、屁股上都挨了好几下小尺子。 |
顺从得往乐华身上靠了靠,加紧步伐往前走。 乐华心中情感难以言喻,只是,七枝终于肯与他亲近些了,不管如何,总是好的。没成想的是,走完了这条街,拐角处,七枝忽然停下脚步。 燕子欺……?七枝急着将左手从乐华掌心中脱开,若说前几次不过半推半就,这次确是铁了心想要挣开乐华的手,乐华感到儿子反抗那么剧烈,第一反应犹是不想放手,推脱间,掌心被断指出的疤痕摩擦到,乐华手一软,还没来及彻底松手,就感受手背上一阵刺痛。 一寸长的口子斜在手背上,不深,渗出不过少量血迹。 掩在袖下的小型弯刀染上少许殷红,七枝快速低头看了一眼乐华手上的伤,将手中的刀没入袖中。 燕子欺身上有种特别的味道,七枝能感到他就在周围,没管乐华反应如何,七枝照常往前走了会,才看到对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正朝着自己走来。 那人走路总是不紧不慢,以一种凉凉淡淡,却又很是温和的目光看着前方,也不嫌看久了尴尬,就这么沉沉得看着。其实七枝与燕子欺并不是很熟,只是在京都的时候,燕子欺经常给他送东西,无非就是一些很稀疏平常的吃食、小玩意之类。不是七枝不愿与其交好,只是每每七枝邀请他,对方都会以各种奇怪的理由婉拒。 直到这次,七枝与他同出一个任务,在此之前,他们说过的话并未超过十句。 燕子欺身着青衣,有一桃形荷包挂在后腰。事先他们之间有约定,荷包的颜色与位置分别代表了当晚会面的地面与时间。 乐华落在后面有一段距离,脑子里乱成一片,再也没有多余精力去考虑方才七枝为何那么激动,他往前赶上七枝的步伐,“爹爹不拉你了,你想如何便如何。” 栖身之处,是间不起眼的小客栈,包下了最顶层,平日也不会有闲人来打扰。乐华将七枝领进屋,关好门,手上沏着茶,想到儿子不向不喜欢坐这种硬硬的木椅,便道:“去床上坐着吧。” 看着茶水缓缓倒入杯中,乐华下意识放慢速度,此时此刻,他心里有些不安,准备了一年的话,到了嘴边,却觉得太过突兀。 端着茶水回过头,却发现七枝还在床边站着。 “为什么又来找我……” 难不成该说,这一切都是误会,其实,你就是我嫡亲血脉么?乐华觉得很残忍,当初因为不是亲的,就被百般折磨与不信任,如今又因为怀疑是亲的,所以再来寻回么? “当初……我答应过你,若你能救回你哥哥,我就会让你留下……所,所以,我来接你。”乐华脸色煞白,颤着嘴唇,反复思索,说了一个拙劣的谎。 七枝扭过头,强行扯了扯嘴角,“如今,我改主意了,我以后有姓了,姓折。”想当初,他在乐灵阁连个名字都没有,他不敢自称,也不敢喊人,生怕犯了忌讳。他不配姓乐的。 乐华想说话,又被敲门声所打断。 这时,七枝忽然一跪下来,两行黄豆般的热泪一滚就出,呜呜哭了开来。他膝行了几步,到了乐华腿边,两手抓住乐华的裤腿,“呜呜……我不是故意要弄伤你手的,不要打…….” 乐染听到动静,当即推开了门,几步上前拉起七枝,将人儿往折枝怀里一推,“先带小七回去。” 折枝重重哼了一声,“小混蛋和大混蛋!”,随后,立刻带着七枝跑了出去。 约定的时间为酉时,地点为当地有名的花楼。 折枝与折锦含本是不准七枝出去的,再说今日又出了这档子事,更恨不得锁在家里问个清楚。 将眼皮揉成桃粉色的双眼皮,七枝埋好头,眉毛都耷拉下来,一问三不知,如此一来,这家父子倒真不敢多问了。七枝一个人在房里假装睡了小半个时辰,看着时间差不多了,才偷偷出了府。 被迎上来的姑娘们摸了几把小脸,推搡几下,还捏了几记腰,七枝彷徨得被簇拥进去,一张小脸通红发胀。幸好没过多久,就有人来确认其身份,随后,他就被引进了一茶水间。 里头的装潢近自然风,地上与四周都是青绿的竹枝铺制的,放茶具的长桌上是一面大型竹雕。七枝进去盘腿坐下,面前的茶水没有冒热气,他以为是冷了,用手一摸,才知是正正好的温度,见对面的人正在全神贯注用热水浇壶身,七枝也不客气,将杯中的茶水喝尽,又把空杯子推过去,道:“还要。” 燕子欺点了点头,还在有条不紊得将热水冲刷而下。七枝觉得燕子欺这个人很温柔,连端起水壶的姿势都很轻柔,眼底总是浮着淡淡的水泽,好像从来不会拒绝别人。当然,燕子欺明明拒绝过七枝很多次,可是,他的拒绝,总让人生不起来气。 “我知道,今日与你走在一起的,就是乐灵阁阁主。我也知道,你会接这次的任务,是因为你同乐灵阁有非比寻常的关系。”燕子欺将盛满的茶杯推到七枝面前。 “你……”七枝错愕,惊得说不出话来。 燕子欺笑了笑,安抚道:“不过你不用担心。这次的任务,我不会花一份力气去做。而且,你担心奕王会做出什么对乐灵阁有害的事,未免也太小瞧乐灵阁了。”看到七枝几次欲言又止的样子,燕子欺只继续道:“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你且听我说完。” “你是不是觉得,我知道你那么多事,对你不公平?那我也说些自己的。你在京都呆了一年多,也知晓奕王并无任何子嗣,其实不然。不过,不是他不愿认我,是我,不愿轻易认他。算起来,也不全是他的错,一开始,他并不知道我的存在,我也是在几年前知道,他就是我亲生父亲的。” “我觉得,既是从小到大没生我养我,便就算欠了我的。于是,早在好几年前,我就给他下了一种药,那种药,让他生不出其他孩子。他知道后也不敢生我气,处处讨好我。可我知道,如果他不只有我一个儿子,他定然不会对我像今日那般上心;如果我不时常干些让他生气的事,他反倒没那么稀罕。”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七枝听得入神,更可以用目瞪口呆来形容。 燕子欺会心一笑,“这个……以后再与你说。” “可是,你真的不打算去执行这个任务了么,那……” “今日就说那么多吧,你早些回去。”说完,便是要起身离开。 七枝自是放心不下,难道单凭燕子欺几句话,就让他无条件相信吗?如果这是阴谋……他也随着燕子欺站了起来。 “唔。” 燕子欺回头,正好看到七枝瑟缩得斜倒在地上。 俊俏的小脸疼得失了血色,五官扭曲,七枝颤抖着双手,在怀里不停地摸索着。将怀里、袖口统统翻了个遍后,他倒在地上,蜷缩着,嘴里嚷着:“药……药……” 燕子欺见状,将地上的人抱起,赶往折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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