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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乐小七 (宠溺温馨狂虐一锅乱炖)[第2页] |
作者:陌上花开何须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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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华所在的暗室与暖阁有一段距离,但若是从地下走便近得多。下面的路况他还算熟悉,幼年时常与乐七在下头摸着黑玩捉迷藏,虽被乐华明令禁止过,但仍照玩不误,眼下也过去好些年了,各个密室之内的通道与走向依旧熟记于心。 踏入室内前,乐染脚步缓了下来,没有急着径直闯入。在来龙去脉并未搞清的情况下,自己这般莽撞,是有些不妥,穆音的话,到底该念着几分。 石门转开,发出粗粝沉重的摩擦声,乐染跨进去后,没往里走,直接掀袍跪了下来。乐华向来不喜别人跪他,在乐染的印象中,唯一一次被喝令跪着还是上次请家法的时候。 那次不过是跪在铺有地毯的房内,且只是片刻之长,如今膝盖只隔着一层中裤压在尚未铺砖石的地上,凹凸不平的细碎砂砾刻进肉里,滋味不大好受。 乐华怎会感知不到乐染就跪在外头,虽说是早预料到了,心中也不免更添堵,这件事的处理方式上,他自认是已经很克制了,也毫无商量的余地。 可是事实未明,他又决计不会提前将所有事情告诉乐染,是以,只能这么僵持着。 纵然理解乐染这么与他闹,他也着实没有任何心情来谅解。就这么晾了儿子半刻钟,心软了,不忍了,才朝着外头喊一声:“起来。” “爹爹,阿染求您。” 乐华等了会,不见乐染进来,反是干巴巴迎来这句话,他弃了笔,直接走到外头,站到乐染身子,用手捏了捏儿子脸颊,“怎么,膝盖不疼?” 看似温柔的动作,却是加了几分力气的,乐华松开手,跪着的人儿脸上便染了一层红晕。 “阿染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阿染觉得,无论如何,爹爹都不该把小七在这个时候关起来。”乐染跪得笔直,两手自然垂在两边,微微握笼的手掌满是生出来的冷汗,乐华没有即刻回复他,他抬起走,直面对上乐华半是凉薄的脸,“小七比阿染更疼。” 移开视线,乐华将目光投到乐染垂落在地面的衣摆上,银线绣的并蒂莲图样栩栩如生,他想起当时由于乐七在母体里长得小,因此直至出生那时才知道原来怀的是双子,小小的婴儿是紧跟着哥哥出来的,好像才娘胎里就决定了谁大谁小一般,“好了。左右现下穆音已经将人关起来了,等我去问过话你再来求情不迟。” 乐染怔了怔,此刻才明白乐华是真的打定了主意要将乐七关起来。穆音做起事来还是有保证的,如若不然,乐华也不会将其一直留在身边,只不过这次乐染也铁了心要护着,所以才让穆音失手了,他缓了缓,朗声道:“阿染想做的事也一定会尽全力。” “穆音此刻在哪?” “在阿染房门口等着爹爹改主意。” 穆音即便是有心护着乐七,也不敢这么公然的不作为,乐华敛目沉了口气,冷下声来,“阿染,别考验我耐心。”说罢,提起身下人的手腕,在脉搏处探了探。 乐华手下一顿,眉目肃然,“这等禁阵你也敢用?”一把将儿子拖起来,“与我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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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得来说,乐染并非像表面上看起来一般恭顺听话,只是他行事向来拿捏到位,若是哪天来了与乐华对着干的兴致,便会将那个度精准掌握到既不让自己吃亏,却可以最大限度惹乐华不快的境地。 因此,当乐华一言未发将他拉到屋外,又冷面喝令他将设在外头的阵法破解时,他才意识事情的发展已经超出他可以设想的范畴。他许是不应该这般处理的。 “穆音,愣着做什么。”乐华朝着屋里头仰了仰脖子,提示了声,再偏头回来看乐染时,发现几时处变不惊的儿子脸上透出了几分意味不明的深沉。 “不用了。”乐染上前走了几步,微锁着的眸子突然舒展开来,“阿染现在就去把小七抓到爹爹面前,爹爹要审什么训什么,他若敢是不答,或者答得不满意,便直接上刑。”情势纵然不好,可乐华并未作出强制性的措施,可见还有挽回的余地,而此刻,乐华确实还未做好准备拉下脸面对乐七。 乐染一席话确实戳到乐华痛处,毕竟十多年来温柔相待的儿子,岂能一夕之间就完全扯下脸来? 乐华没直接回复,走到乐染面前,转了话锋道:“做错了事还这么理直气壮,难不成是平日里太给你脸面了?“ “是爹爹先不讲理的,怎么就不准我反击了?”有时候,特别是在这种当事人也犹豫不决的情况下,转移注意力倒不失为一个折中的办法。 乐华轻声笑了笑,穆音覻眼瞥了一下,心中估摸着:六成生气,四成是真的觉得好笑。“怎么?那我打你一顿,你也要打我一顿么?” “若真的是阿染错了,自是不敢。但若是冤枉了,自然有机会要找别的方式讨回来。”乐染这话说得脸红心不跳,当真理所当然的很。 穆音又抬头望了乐华一眼,啧啧,现在生气的成分只有四成了。这套看似强硬,实则讨好服软的功夫,乐七便是学不会。 乐华不客气得抓了乐染的衣袖,往乐七所在的屋子里拉,“那在下还真不敢动舍弟半分毫毛了。”言下之意,再明显不过。 这番较量,从另一方面来说好比是一场必输的仗,即便是乐染赢了,也少不了受些皮肉之苦,顺带折损些颜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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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说乐七有何显著的优点,那'心大'这一点便不容小觑。乐染出去少说也有小半个时辰了,外面的响声不算小,乐七从头至尾连个出去看看的念头也没有。 听到门扉开合的声音,乐七摆弄着桌上的小玩意,拖长了调子道:“哥—你去哪儿了!” 撒娇中还带了几丝埋怨,弟弟这搬后知后觉,乐染一时有些语塞,不及多说,乐华将眸光投过来,朝着对门口的墙角使了使眼色。 乐染房内隔室较多,穿过两个屏风,乐华走到乐七手边。 盘腿坐在踏上,膝上盖了一条雪白的羊毛毯,坑桌上布满了瓜果壳,乐七一手拿着小锤子,一手握住核桃将其稳定在桌面上,“啪”得一击,不想手也顺势缩了回去,核桃滑出,滚到了一边。 瞄准,又是“啪”,坚硬的核桃终于被砸个稀烂,里头的果肉随着外壳一起变成了小碎末。 桌上被砸得坑坑洼洼,乐七并不在意,被口水润湿的食指朝着那些碎末一按,果肉混着果壳一起黏在指腹上,往嘴里一塞,乐七皱了粥眉,一边咽一边往外吐出破碎的核桃壳。 “唔。。。肉肉碎了。哥,帮我剥。”乐七抬头,这才看清进来的人是月华,这几日月华对他态度不冷不淡,而且不久前才受过教训,多少心有余悸,眨了眨眼睛,“爹爹吃么?” 乐七指了指桌上被砸得稀烂的一团黑棕色混合物。 手指翻弄了几下,发现还有一个稍大的核桃肉掩盖在壳下,乐七挑出了那颗幸存者,递给乐华,“喏。” 乐华朝他看了一眼,迟疑了一下,还是接过抿嘴吃了。 “哥哥呢?” 对于脸部神情,乐七向来有独特的理解,是以,当乐华以一笑置之回答他的问题时,他当真觉得自家爹爹笑得甚为和煦。 拉了拉乐华衣角,乐华也顺着他的心意坐在其旁边,乐七将腿上的毯子大方得分给了乐华一半,正欲开口说话,却被乐华的手指扣在了嘴唇上。 “呜呜—”乐七口齿不清地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音,“暂且不要开口。” 一阵短暂的沉默后,暖和的房内气氛骤冷,不多时,一下下沉重的抽打声响起。 以往乐华教训他们每每都是亲自动手,此番却连站在一旁看着也省了,直接隔空用灵力执罚。用的工具还是给乐七备着的那把小尺子,设了八分力,速度不疾不徐,位置也是盯着臀峰那块砸下。 这样打人,对于受罚者来说,委实难熬,毕竟人是活的,灵术是死的,这意味着,接下来的责打力道不变,位置也不会移动分毫。 第一下来得突如其来,没有预兆,乐染本是面壁站着,一下子被打得向前趔趄一步,左手手臂弯曲,前臂撑在了墙上。 抿唇咬牙忍着,半分呼痛声不肯发出,额头枕在撑着墙面的手臂上,眼眸半垂,入目尽是自己耷拉下来的乌发。 数目过了十多下,由于受力面积小却重复,疼痛渐渐变得尖锐起来,乐染无意间瞥到映射在自己手边墙面上不听挥舞的尺子倒影,愈发觉得难熬。 不觉咬了下唇,生呼吸几口气,难堪间,二十下也就过去了。 乐七听得心惊肉跳,臀腿处也不明瑟缩着,他第一反应是求情,可任凭他如何眼带水光得拉乐华衣袖,对方也并不为其所什么动。 他将手边的毯子搅动揉捏地皱巴巴,就差没哭出来,待声音一停,赶忙想下榻跑过去查看情况。 乐华实时将乐七拉住,拽回原处,隔着屏风对外头道:“这回打得可是有理?可要日后报复回来?” “阿染不敢。”乐染知道这是自己动了禁术才招来的打,但语气仍参杂了几分委屈。不但为自己,还为了乐七。 言毕,尺子再次挥动起来,砸在伤处,疼得冷汗连连。 “唔。。。不要打哥哥了。”乐七急得眼眶发红,可又无从组织,乐华这次倒是侧过脸望了乐七一眼,道:“可有什么想对爹爹说的?” “过年不打人。” “不说这个。只问你,有什么事要坦白的吗?”乐华自是希望乐七能如实相告,如果可以,他也愿意先选择去相信,再作查实。 乐华这些天见不着人,这一见面就凶得厉害,还动上了手,凭着现存的积威,乐七本是不敢有所造次的,可毕竟是从小被宠大,再加上这一再的逼问,乐七还是控制不住发了脾气:“没有!就没有!” 手脚并用爬到坐塌的另一侧,抱着腿坐在角落,袖子狠狠抹了一把刚刚掉出来的眼泪。 乐染一边熬着身后的捶楚,一边还时刻注意着里头的动静,“爹爹,一会让我来与他说。”一句话说的基本连贯,可仍旧能听出其中细微的抽噎声,特别是话末一声轻哼,乐华多施了一分力在尺子上。 臀峰炙痛难耐,乐染明显觉得那处肿硬异常,皮肉撕裂般的疼痛伴随着一身黏糊糊的汗水,有些喘不上气。 二十记责完,他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身子刚放松下来,便听到身后一声“嘴松开。” 唇上咬的印子颇深,此刻松了口才觉得刺痛。乐华拿过漂浮在空中的尺子,竖着尺面,反手一抽。 一道印子斜着跨过整个臀部,衣料凹陷进去,足可见力道之重。 “这里不想要了是不是?” 乐染硬生生没喊出来,眼眶憋得绯红,长长的睫毛耷拉着,沾着少许几不可见的水气,微微弯折的膝盖有些站不直,乐华只道:“我给你时间缓。” 先前没有亲自打,一是不想让乐染在乐七面前过分难堪,二便是绝了自己心软防水的心思,现今倒是没有这样的顾虑了。 待乐染慢慢伸直了腿,站好,一下下带着尺风的抽打杂乱无章得落在其身后。 双腿止不住颤栗起来,喉间细碎的吐咽与硬吞在肚子里的呻吟声混在一起,声音很小,几乎就被疾快的抽打声淹没。 轻微的挣扎无可避免,乐染将右手伸到腰间,借力撑着,他抓住右腰上附着的衣衫,鲜艳的布料将五指衬得格外苍白。 |
圣诞番外。 室内,乐染一袭白衣立于画架前,胸前是半身长的生宣竖直铺展在漆木架上,羊毛笔尖沾染少许墨汁,触及纸面的那一霎那,一抹墨色快速晕染开来。 身侧的支架木台上放着一本书,是前些天随手淘来的,里头提及的新式画法倒是新奇—笔头浸润完全湿透,蘸少许墨汁,再落笔于竖直摆放的纯生宣上,由于吸水性与沁水性极强,再加上重力的作用,呈现于纸上的每一笔画都向下晕染,画风颇为令人眼前一亮。 乐染饶有兴致地在尝试,而乐七则哼着自编的小曲躺在一旁的踏上怡然自得,他右脚翘在左膝上,身子随着曲调摇摇晃晃,脑袋下垫了软枕头,手里捧着一本小书。 尝试的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乐染重新换了一张空白的生宣,回头看了一眼弟弟,“安静些。” 乐七挑衅般晃了晃白白的脚丫子,“不好听么?” 面无表情,眼睛都未曾离开书面,难得见弟弟看书看那么投入,乐染笑了笑,似是报复其不理自己,提笔往眼前那光溜溜的脚底画了一个叉。 “唔!你干嘛!”月七皱了皱眉,有些恼,伸着脚丫子往乐染袖子那蹭,试图将脚底的墨迹擦在乐染身上。 乐染自是不依他,转身绕过,顺便走到了乐七跟前,“看什么书?” 翻了个身,乐七将书背对乐染,这下,乐染倒是看不到书的内容,可封面上书的名字却看得一清二楚。 这不是——小黄书? 没等到乐染有所反应,乐七兀自笑了起来,“哈哈—哥,我给你讲个“嘿嘿嘿”的笑话好不好?” |
左手握拳,指肘处骨廓分明,泛着惨淡的青白,乐染极尽可能维持着正常的姿势,只肩背微微弯曲,整个人将力道压在了撑着墙面的左手上。身后一下下不留情面的抽打逐渐转化成钝痛,麻了表皮,疼到了肉里,他站着受罚,更能感受到伤处肿胀的程度。 啪。啪。啪。 三下紧密的抽打几乎在同一时间落在臀峰处,乐华眼看扶墙站着的人儿左膝一软,嘴里难得发出一声清晰的闷哼。 “爹爹……” 乐华停下手。 整个室内安静下来,乐华才听得里头窸窸窣窣的动静,忽而明白过来,那声‘爹爹’并非求饶,而是乐染意识到乐七正准备跑过来。 果不其然,不一会,急促的脚步声朝着这个方向愈来愈近。乐染顾不得其他,强作自然得挺了挺身子,直接略过乐华迎了过去。 这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般顺畅,连犹豫停滞都不带一下,完完全全就是没把乐华放在眼里。火气就这么蹭蹭蹭窜上脑门,正想着要把眼前的人直接拉过来没头没脸打时,忽然想到了一件事——好像是自己曾亲口许过的,决不在乐七面前教训他。 摩挲了几下指腹,乐华气定神闲得看着兄弟两个情谊深厚的样子,心中想的却是若假装忘记承诺过的事,强行把儿子拉过来继续打有几成的可实施性。 到底觉得家长该有家长的样子,乐华站着十分耐心得等了好一会,手中的尺子握得有些累,干脆放到了一旁。乐七抱着乐染腰际,时而探出脑袋警惕得看一眼乐华,眼神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倒像挨了打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好了,松手。”乐染被他这般长时间抱着牵扯到伤口疼,而这时间,确实耽误得够久了,“先里头呆着,一会我有话问你。” 乐七依言松开手,一步一回头得打量着乐华的反应,平时他倒是敢与乐华大声嚷嚷几句,但现在的情形似乎不大好,可乐华的脸色似乎还不错…… 纠结了半晌,忽而灵光一现,他几个跨步跃到乐染面前,一把拉住乐染的手就是朝着门外奔:“哥……大棒则走!” |
乐七自认为这一时兴起的‘逃跑’与以往是不同的。首先,他这次不是为了自己。其次,相比较而言,他爹比他哥哥要好糊弄许多,若是真逃了,绝没有秋后算账的理。所以,不但具有正义性,还有较大的成功性。 而这番理论显然没有将乐染的态度计算在里头。有时候,乐七太过相信双生子想法的一致性,总认为自己想干的事,他哥也会想干。 当他借着一股冲劲带着乐染走了两步,又被乐染一把拽回来时,脸上的表情尚且处于懵圈状态,这是一种还未来得及疑惑与心虚乃至害怕的状态。 站在一旁的乐华有些看不下去,若不是事关重要,他定然觉得这场景甚是有趣。此番乐七的表现,如果不是毫不知情,那便是在作戏了,乐华细细打量着,倒也看不出究竟是如何,现下气去了大半,仍有些余怒未消,“阿染,给你一晚上的时间,问出的话写纸上,坐着写。” 乐七听得云里雾里,却也没有当即追根问底的习惯,向来乐华与他们兄弟两说正事的时候,他就是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久而久之,乐华也懒得与他说了,所以他对于这些听不大懂的话,也没多大的排斥。 这会,他多半是震惊于乐华没找他的事。 乐七迈着得意忘形的小碎步,小小发髻上的碎花绸带都跟着翩翩起舞,他头也不回,邀功道:“哥,不懈客气,你可得记着我这次舍身相救。”哥哥啊,哥哥,你可不能忘记今日我为你所做的,下次揍人必须轻些。 “走到那便好。”乐染的声音从后边响起,乐气停下脚步,环顾四周,并无奇特之处。所站之处,右手边是软榻,左手边是大叶紫檀木琴桌,桌下放着及膝盖的矮凳。 弯腰俯身下去拨弄了几下琴弦,音色纤细清脆,泛音空旷纯净,乐七下意识用手指从上而下快速得胡拨两三个来回,一时间,十几种音调混杂在一起齐齐响起,乐染听得皱了皱眉眉头,也顾不着伤势了,几步上前朝着乐气手背‘啪’得抽了一下。 手背上的经脉都被打得一麻一麻的,乐七“嘶”地一下缩回手,嘴里恨恨道:“小气。”而他小七爷也并非好惹的,左不就是碰了一下破琴么,想着,便是要伸手回打乐染一记,可在看到对方不善面色的那一刹那,又不自然得将停在空中的手打了个圈,折了方向背到后头去了。 “这坐具,你喜欢不喜欢?” “啊?”乐七看了看,不过就是比平常的凳子长了些,四角的雕刻繁杂精细了些,哦,还有就是上头铺着大小适宜的绒毛垫子。 乐染没管他一副迷惘的小眼神,收了笑意,肃然道:“你可有事瞒着我?” “有……很多。”顿了顿,乐七无辜道:“我瞒着你把我吃的瓜壳果皮偷偷放到你那件白色斗篷的帽子里了。还有…..近日来许多功课都是别人替我写的……嗯,还有……” “慢着,你暂且等我写下来。”乐染不急不缓走到桌案前,撑着桌面缓了下,拾起扣在一旁的墨锭,一手在砚台里注入少许清水,研磨起来。他向有现磨现用的习惯,哪怕只放了小半日,都会亲自重新磨,手中的墨锭与指长等宽,长方形,握柄处为扇形的凸起,上头有镀金的图案与题字。 时至如今,乐七也意识到事有不对,站在原处踌躇了半晌,就这么看着乐染研磨,乐染右手握着墨锭垂直在砚台上来回打圈,动作如一,可手腕处却是愈发使劲,乐七看到他哥右手手背上青筋微凸,终是开口道:“到底怎么了……” 墨锭倏得从中间裂开一条细纹,砚台中的墨汁浓得鼓起黑色的泡沫,乐染倒不在意,只是顺而直接坐在了椅子上,提笔,笔尖顿在离纸面寸许处,道:“说说瞒了什么,剩下的,哥哥替你解决。” “我就是……就是在你帽子里放果皮了。还有,你以前很喜欢的那个古琴也是我弄坏的。然后,…….”乐七埋着脑袋想,几乎是把陈年老账给拖了出来。 乐染也不恼,一笔笔只管帮他记下。 …… “没了?” 乐七沉默了会,若有若无点了点头。 “机会也给足了,你若是想自讨苦吃,为兄也只能勉为其难了。”说罢,朝着弟弟脚边的那凳子看了看,“裤子褪了,坐上去,趴好。” 方才不是还好好的么,虽然气氛凝重了些,也不至于要打人啊……乐七慌得曲了曲膝盖,着急道:“到底怎么了啊……” 乐七眼看着乐染就是要站起来的意思,连忙后退两步,“你有话好好说不成么?怎么就恩将仇报了……”说到后面这几个字,就只是小声嘟囔了,乐七清清楚楚记得,若是轮到乐染亲自来押人的地步,那定然是只重不轻了。 咻咻鼻子,将鼻头的酸楚之劲赶了赶,心中觉得自己可怜悲哀到了极致。人生第一大悲苦是挨打还要自己摆好姿势,而人生第二大悲苦就是揍人的是比你大不了一个时辰的亲哥哥。 一边解着腰间的革带,一边盯着矮凳犯愁,想象着待会自己趴上去的情景,耳根都不经红了起来,乐七以极尽缓慢的速度将生皮革带取下,丢在地上,身上穿得单薄简易,皆是些室内的服饰,纵然有意延长时间,也没得空子钻。 松松垮垮的绸裤连同底裤一起被脱下,垂在脚踝处,幸好上衣略长,遮到臀腿处。乐七最后看了乐染一眼,苦着脸抱了最后一线希望道:“我又想到一处瞒着你的地方,不打了好不好?” 较为凉薄地看了弟弟一眼,淡淡道:“晚了。趴好再与我说话。” 没了退路,倒是干脆趴了下来,矮凳的长度也就正好撑住乐七上半身,白白细细的两条腿倒是想规矩放好,无奈凳子不够长,只能尴尬得半弯着摆在两边。 不想这姿势摆出来更羞人,乐七将头别到一边,小脸靠在凳面上有些硌得骨头疼,鼻腔里的酸水便怎么也止不住了。过去的十多年里,他从不知收敛为何物,想做什么就做,想哭就哭。 这哭也不是真哭出声,就是一个劲眼睛里冒水,有些隐约的哽咽声。 他正哭得晕乎乎的,也不知乐染何时就走到了身边,拾起地上的一寸宽的皮革带,连声招呼都不打,直接‘呼’得一声往他白花花的肉上招呼。 火辣辣的灼痛感舔过皮肉,一下子就让乐七挺了身子喊出声,“嗷……”,这连说教都免了,上来就打还是头一遭,他呜呜着要起来,身子还没来及离开凳面,手脚就被乐染施术法缚住了。 往臀面分散着一连落了七八下,不轻的力道带起一条条长长的红痕,布满了整个臀面,乐七哭得喘不上气,接连的抽打让他想起上次挨家法,顿时吓得魂都只剩下一丢丢,“我说了,我说了,好哥哥不打。” 乐七将手遮在后头,挡住痛得火燎的部位,这才放下点心,“上回,上回你与我说有人泄露了我们家的阵法……呜……我就想到了一件事。但是,那件事都过去一两年了,不可能会有关联。”乐七把上衣下摆往下放了放,继续道:“我好像曾经将这些阵术教给过我一个朋友,不过都是一星半点,唔,我不是故意的……” |
不是乐七故意不说,是他实在没有想到这点上去,毕竟时间那么久了,而透露的那些阵法也着实不足以掀起多大的波浪。 退一万步说,就算这事全是他的错,他也不觉得已经严重到要这么挨打的地步,明明还没从解救他哥于水深火热的自豪感中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打得没头没脸,痛哭流涕了。 这打挨得极度不寻常,简直就是莫名其妙,先前他被乐染吓得自己脱了裤子,现在脑子慢慢清醒过来,也不是那么害怕了,“好了好了,我错了,打完了么……你不要得寸进尺了……”乐七一边小声哭着,一边吐词不清晰得说着,顺便,慢慢从凳子上下来。 乐染由着他从凳上转移到了地上,而就在他伸手去碰裤子的时候,一把按住其双手,“我说打完了?” 如若真那么简单,岂会让乐华下定决心将人关起来?乐染自是觉得弟弟死犟着不肯说,方才的姿势有些不顺,现在乐七一动,这好换了个妥帖且方便的趴法。 乐七跪在地上,上身伏趴在凳面,两只手腕被反束缚在背后,臀上染得通红,几条杠子浮肿起来再可怜不过。 “你……”扑腾起身子,又是被重重压好,皮质革带打人甚有藤条的效果,唰唰几声从耳边呼啸而过,就是剥皮挖肉的疼痛炸开。乐染打得凌厉,既疾又痕地直往臀峰甩,吃痛的人儿一个劲哭叫挣扎也没躲开任何一下,剧烈的疼痛让其绷紧身后的受责处,可蹦得厉害了,又扩大了那种疼到肉里的酸痛感。 那块被抽得发红发胀,皮肉随着抽打凹陷鼓起,尖尖处都发白发硬了,乐七的左手挣脱开来,扯着乐染的裤腿,一个劲又挠又抓,嘴里却是被打得只剩哭喊了。 无休无止的抽打停下时,整个臀面已布满了带着血丝的愣子,一记记肿痕层层叠叠,如同小山丘般挺立着,乐染松开钳制,垂目而望,库推出有一丝殷红,大概是被抓破了皮。 “如今肯说了么?”革带对折而握,端梢抵在那起皮泛白处。 乐七说不出话,嘴唇直抖,泪水粘糊在脸上朦胧了眼前的一切,他忽得直起身子,回过身来,就这么跪在地上对乐染挥舞起拳头来。 软绵绵的小拳雨点般落着,疼痛与愤怒让乐七恨不得将乐染打死才好,无力的捶打持续了一段时间,他累得跌在地上,然后又是被一阵力道强行拽趴好。 这回,刺骨的疼痛没有再度袭来,可他明明听到了革带的破风声,回过脸去,乐染一手扶额,面色如霜,整个身形摇摇欲坠。 “哥……?” 眩晕感如疾风般席卷了意识,周遭的景物只剩下模糊的轮廓,乐染揉了揉眼廓,眼前终于是闪过几丝清明,“没事。”,说完,忽得彻底眼前一黑。 |
撤了艳红明丽的贴花,取了祝福祈愿的挂坠,上下内外的装饰与专用器具用品统统更换如常,一夜之间,消了年味,只剩寒风萧萧。 中庭外的地毯已有好几日未换,纯白色的绒毛被雨水,泥水,重叠交错的脚印染成了黑灰色,近日来,暖阁出入的人多且杂,许多往日的习惯也顾不上遵循。 自乐华搬去乐染屋内宿下后,暖阁内唯有的三间主屋竟闲置了两间,至于其他旁室厅堂,乐华也不曾踏入,平日里的用膳行事一概就在乐染房里。 “公子,已是第五日了。”乐华于窗前,负手而立,穆音站在其身后,神思忧虑半刻,还是忍不住提醒了一句。穆音知道乐华是在等人来,这五日以来,多少名医都在表示束手无策后被被赶了出去,而乐染,始终没有醒来。 穆音晓得这般提醒实在有火烧浇油的意思,可他更害怕有人在那人来之前先熬不住了,亏得他胆子大惯了,纵然乐华不说话,他该说的仍旧继续说:“公子还是下令停了每日的责打吧,否则染小公子醒了,您也没法交代。” 跪下身去,穆音被乐华充耳不闻的态度弄得不大舒服,“公子这么对小七爷,难不成已认定非您所出?”他说得愤愤不平,还故意称呼在乐华面前称呼乐七为‘小七爷’。是啊,以往那么纵着,现在每日赏个十多下板子,不就是认定了么? 乐华似是听得有所松动,将窗户合上,回过身来,淡淡得看了穆音一眼,便朝着外头走去。前来通报的护卫刚想在门外喊话,大门就被乐华打开,“阁主……人来了。” “引他去琅苑见我。” 琅苑曾是乐灵阁专供宾客食宿的院落,不过早在十多年前就荒弃了,庭院内的枯枝残叶落了一地,处处门扉紧合,但只有东面那间屋子上了锁。 踩在枯叶上,发出声声细致的脆响,乐华走了几步,屏退了身后跟着的侍从,“来得比我想象中的慢。” 男子身着的衣物与当日并无二致,坐在石桌旁,双手捧着一盅热茶,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些惨白,即便手中有暖手的茶水,依旧冻得指节发颤,他微微弯下腰去喝了一口,将衣帽揭下,露出姣好的面容,缓缓开口道:“离得不远,但也要六七日的路程,你用这种法子逼我过来,我自是拼了命也要尽快赶来。” 整个院落破败脏乱,唯独男子坐着的石桌桌面一尘不染,就连其余三个不坐的椅子也是如此,乐华走上前去,直接开口道:“解药。” 坐着的人轻轻笑出声,自顾自道:“你现在确定乐七不是你的儿子了么?当初还信誓旦旦……”男子盯着茶水中碧绿的茶尖儿,一时笑得有些惨淡。 “呵。我不过是用这个法子将你引来罢了。无论你心中算盘如何,你也首先应当为了圆你自己这个谎而尽快赶来是不是?” “不对。”男子摇了摇头,镇定中带了得逞的笑容,一字一句道:“你用血忠虫试过了,是不是?”将手中茶杯猛地掷在地上,男子喘着粗气站起身,一手撑着桌面,另一只手掩面咳嗽着,“咳咳……如若,如若你不确定,你又怎会用这种狠辣的办法逼我早日现身?你将我儿子放了,我便告诉你暂时压制毒性的法子。” 他嘴唇苍白干裂,隐隐有血丝从唇间开裂的口子处冒出,棕色的睫毛如羽翼般漱漱煽动,“乐华,你儿子的命自是比我们金贵,这个买卖,你还在犹豫什么?” |
江淮丹死死看着乐华,眼底的不解、愤恨、不甘在微微湿润的眼眶里逐渐化为深深的自嘲,他垂下暮光,笑了笑,苍凉可悲的目光一如十多年前。岁月变了曾经那少年的心性,却未易其容颜,他复抬起脸庞,“我忘了,你向来贪心……” 当初不曾心软,今日更是,即便乐七不是自己的孩子,乐华也不会轻易拱手送人,“我会将乐七放了,只是,他愿不愿意跟你走,便不是你能决定的了。” “当真还要打啊?若是阁主哪天变了心意,我们不是没命了?” “可这天色不早了,已经拖了够久了,那……咱们意思几下得了?” 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三四人窃窃私语的声音在这空旷荒凉处倒显得格外大。 拐角入内,正见乐华在庭中立着,穿着玄衣红带,服饰统一的几人怔了怔,放下刑具跪下行礼,“阁,阁主。” “无需管我,该做什么就去。”乐华吩咐下去,回头对上江淮单的眼神,不言而喻。 东面那间上锁的屋子就在他们所站位置的身后,听着开锁时金属碰撞的声音,二人沉默不语地盯着双方的神情,气场灼灼。 乐七被行刑之人一边一个手腕半拖半扶出了门,所着的衣物还是当日在暖阁穿的室内装束,上下里衣皆为纯白丝绸,衣袖与裤腿处绣了一圈一寸宽的红色花簇,简约却不失节日的氛围,可如今却是污破不堪,布料上满是细密的褶皱,似是穿了数月之久。 裤子紧紧贴在臀上,高耸之处印出两大块暗红,说是血肉模糊有些过,但皮开肉绽定是少不了。 少年脚不及地,略有挣扎之态,足尖一路试图点地,胳膊也不停小幅度扭动,到底是没有力气,嘴里巴巴喊着:“不许打……你,你们滚。”整日被关在光线黑暗的屋子里,红肿的眼睛也睁不开来,直到被压趴在粗木条凳上,才反应激烈起来,“穆音,穆音呢……你们松开我。” 猛地一挺身,侧目看到不远处有两个身影,视线清晰起来,才认得其中一人是乐华,方才还苦苦挣扎不得的人儿一下子从椅子上翻滚下来,浑身的伤痛似是烟消云散,乐七一边肆意哭着,泪水如柱,声若细丝,几斤哀嚎,一边膝行过去,终是连爬带滚得到了乐华面前。 一把抓住乐华裤腿便死死不松开了,“爹爹……到底是怎么了,你告诉我啊……阿染怎么了,哥哥怎么了,你是不是误会我了,小七屁股痛,呜呜……”他本以为自己恨得厉害,怨得厉害,直到真正见到乐华的那一刻,才觉得是真正委屈得厉害。 乐华手背到身后,抓住乐七紧抱着自己的手,往脉上探了探,顿了几秒,才对一旁道:“将人拉回去。” 哭声,求饶声掩盖在风中,似是被吹散了,听得有些不真切,从这里到那刑凳的位置却多了一条印记,地表都被枯叶覆盖,唯独那条乐七方才来往的路,露出了青白砖石。 “解药?” 指甲陷入指腹,半月形的殷红,江淮丹面无表情开了口:“你乐灵阁有一本云妄写的药谱,里头归纳了世间百余种相生相克的药物,你分别将第六对,第二十一对,第三十九对依次入罐熬煮,那毒性倒可缓个一年半载。” 乐华呵呵笑了一声,“我要的是解药,不是……” “乐华!这就是我所知道的!”江淮丹提足一口气,似是用了全部的力气把乐华打断,“当日我怕节外生枝,也为了不留下任何余地,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解药。天下哪有什么幻思草,那植株不过是由六对相生相克的药物依次浇灌培育而成。你要的解药,便是毒药,六对药物的品种与次序都错不得一毫。” 江淮丹凑近乐华,平静而缓慢地说道:“前三对我还记得,至于后三对……我是让别人替我选的,而那个人……恐怕早就投过一次胎了。” 眼底没有意思情绪的浮动,瞳孔中隐现的是对方的脸,乐华就这么看着,无任何话语,连一抹轻笑都省了,“给我打。” “啊——”乐七静静听着二人的谈话,这几日想不通的事情似是通了一半,泪眼迷离的眼神逐渐清明,还未来及说上什么,手掌宽的红木板便高高举起砸了下来。 行罚的人并未过于用力,只是打在破皮肿烂的伤处,一下子将稍有愈合的地方打回原形,乐七弓起背,两手攥着凳脚似要抓烂,口中低沉的呼喊只叫到一半就没了声,原来,疼得太厉害,连叫都叫不出。 江淮丹不管其他,只快步走到乐七面前,蹲下身来,拔出怀中的匕首,当下就是朝着乐七背上刺下去。 “哐当。”匕首被击落。 “停!” 责了不到五下板子,雪白布料上那片暗红又重新染了新色,趴在凳上的人止不住发颤,过了许久,才缓缓撑着抬起头,双目满是血丝,“你……为什么害我……你到底是谁……” 只看一眼,便垂下了目光,江淮丹瘫坐在地上,并没有回答乐七的话,只看着立于一旁的乐华,“你阻止我做什么?我告诉了你实话,你自然容不下我们,而作为父亲,我唯一能做的,不过是给他个痛快。” “你……?”乐七猛地昂起头,手掌扣住凳沿的一角,倏然间,伸手去抓摔在地上的匕首,他整个人摔下去,握着匕首,几步到江淮丹面前一下子刺进去。 “你个骗子,你害我,害我哥,你……”手起手落,刺了两下,每每都是对准了心脏,偏偏次次都差了位置,两个血窟窿在肩膀处汩汩冒出鲜血。 乐华并未出手阻止,只是在乐七准备刺第三下时点了其睡穴。鲜血染红了上身大半的衣衫,江淮丹瘫在地上,却没完全昏过去,乐华信手一拈,朝着江淮丹额头中心一点。 意志薄弱时,施灵探思最有成效。 “解药为何?” 江淮丹一下子眼神空洞紊乱起来,喃喃道:“药谱,云妄,相生相克……第六对,第二十一对,第三十九对……我,我不知道。” |
“哥……哥哥……你藏哪儿了?” “我,我分你一点小兔酥好不好?” “乐……乐染?” 乐七抱着一盒尚是温热的兔子状酥糕,赤着脚走在一片漆黑的屋子里,云层飘转,最后一抹月光也消失了。他左顾右盼一步一步走着,生怕撞上什么,每往前一步都要虚探一下,“嗷……我不玩了,你快出来啊……” 大声呼喊着,手中的糕点掉了一地,忽然,他闻到了血腥味,一个陌生的脚步声愈来愈近,回音在空旷的房内如幽灵般回旋…… “呃。”乐七一下子睁开眼睛,素白亚麻枕头与床单带着刺眼的白线,一时有些迷离,他眯着眼,稍是动了一些,身后如撕裂般扎疼,偏过头打量了下自己所处的屋子,视眼朦胧,只见一个人影正朝着自己走过来。 “你……?” 江淮丹将湿毛巾在乐七脸上轻轻擦拭着,见其一副恍如失忆的样子,只道:“做噩梦了?”乐七任由他擦着,垂下脑袋,愣了许久,回忆纷至沓来,紧张愤怒恐惧一瞬间填满了眼神,“你给我走!我要见我哥……” 打掉脸上的手,乐七手肘支着床面猛地抬起身子,刚起到一半,伤口便撕裂开来,“啊——”他摔倒在床上,回头一看,臀部被厚厚的纱布裹着,裤子卡在膝盖处,小腿上盖了棉被。 静静看着,江淮丹眼中闪过几丝不忍,更多的却是迟疑与犹豫,直到看见人儿复又摔在床上,才反应过来似得俯下身去,拍了拍乐七的背。 “乐染醒了。刚刚差人给你送了这个。”江淮丹起身去把放在桌上的提盒拿来。 揭开盖子,摆放在盘子里的是桃子酥糕,糕面为圆形,上方有两个尖尖的小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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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数日,再也未曾有一人踏入他们所被圈禁的琅苑,外围皆有人把守着,以防万一,乐华在这四周设了结界,出入这院子俨然成了不可能之事。 琅苑本就是一独立的小院,内设灶房,虽说破旧了些,将就着也能用。二人一日三餐、洗漱用水、取暖就靠着里头所剩不多的柴木与一袋旧米。江淮丹每日除了烧水熬粥,就是坐在一旁守着乐七。 乐七吵过闹过大声质问过,最后终是一声不吭,全当江淮丹不存在。乐七不搭理他,他也不愿多言,依旧伺候着,再也不多说;乐七不肯让他坐在自己趴着的床面上,他便不知从何处取了一层被褥铺在一旁的地上,白天坐着,晚上躺着。 他们所住的屋子早在乐七醒来前就被仔仔细细打扫过了,没有任何坐具桌椅、器皿装饰,除了一张床,放眼望去只能看到由被桐油泡过的青砖砌成的地面。即便如此,好在周遭干净整洁,就连窗户、门框都被擦得发亮。 可惜乐七并不把这番照料放在眼里,他趴着,视线只落在枕上,盯得累了便闭眼睡会,身后伤口发炎,他本就低热不消,睡眠时间一长再长,他倒希望就此睡过去了。 江淮丹知道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浅眠,一丁点声响也就醒了,将粥放在他身旁,也不主动喊他。乐七听到声音睁开眼,伸手将粥端到床里侧,略略撑起脑袋,呼了一口。微小的动弹还是牵连到了后面的伤口,江淮丹见他紧了紧放在被子外的手,就知道仍旧很疼。 皮肉破了,不擦药,总是恢复得很慢。 就这样,喝一口,躺下来休息会,然后再喝一口,碗快见底的时候,乐七挪了挪身子。这几日的相处已足够让江淮丹明白乐七每个动作的含义,弯下腰,将放在床下的提盒打开,递给乐七。 一盒酥糕已吃了大半,记得头一天乐七便啃了有六七块,后来大概是不舍得吃了,一天只拿两块。乐七抓了一块,放在掌心捧着,小嘴凑过去咬一小口,细细抿着,神色安宁。 一小块糕点,足足吃了有一刻钟,乐七吃完,便将那碗中剩余的米汤一饮而尽。江淮丹准备伸手去接,在离碗口只有一指之距时,乐七突然发难,重重将碗击在床沿。 与硬木碰撞的瓷碗猛地被击破,几块碎片飞溅而出,朝着乐七的脸迸去,他本能闭上了眼,脸颊上一痛,颧骨处多了一道细小的血痕。他哼也没哼,只是将头转到另一面,摔碗的手也缩回了被窝。 江淮丹及时伸手往碎片飞出去的方向挡了挡,手背上被划破了两道小口子,反应过来,难得沉了脸气道:“我有没有和你说过这是最后一只碗了?”所幸没有伤了眼睛,后面这句话他并未说,几欲开口再骂几句,最终还是默默俯身下去将床上地上的碎片一一拾掇在手里。 “你可不可以不要在这,让我一个人呆会。”乐七在其起身出门的时候,忽然开了口。 这些天来,还是第一次主动说些什么。江淮丹目光闪了闪,头也不回得应了一声好。 走到门口,江淮丹蓦得停下脚步,眼色微抬,望着门上那繁杂又熟悉的雕花道:“前些天你问我,我这幅模样,明明只比你大四五岁,怎么可能是你生父。”顿了顿,嘴角抹开一丝苦笑,“我出生南宁皇族,却分位低下,一无所有,从小被喂食异药,容颜不老,寿命折半。出生与活下去的唯一理由,便是靠着这幅面孔去为南宁干见不得光的事。你说我不配叫你‘乐七’,那我便喊你娘帮你取的名字吧。易颜,即便你一辈子不认我,我也没有任何怨言,只是,不到最后关头,活下去总是好的。” |
江淮丹径自出了门,没有再折返回来。 感受到屋外的冷流窜进来,乐七缩了下脖子,听到关门声,他把头钻出来,朝着外头探了探脑袋。其实,他什么也看不到,为了保暖,江淮丹从别屋找来了两扇实木屏风,将乐七四周围了个严实,床头放着火盆,暖气在狭小的空间内便不易流失。 忍不住盯着看了会,依稀可以辨认得出屏风上的彩绘,一扇绘了只扶摇直上的鸟儿,七彩羽翼舒展翩然,一扇绘的是某处的地貌风俗,自然风光。本该精致鲜活的彩绘如今颜料已掉了大半,屏风上的木雕坑坑洼洼,腐蚀不轻,就如同这间屋子,这琅苑一般,不过断壁残垣,昔景已去。 乐七耷拉着眼皮,楞了许久许久,眼神空洞而清明,似是等着什么。 约是两个时辰后,他动了动,从被子里伸出手,一块拇指大小的碎瓷卡在指间。 瓷片的碎裂处戳破皮肤,似是听到了皮肉撕裂的声音,他心头一惊,松了指力,呆呆得看着鲜血汩汩流出,在手臂上蜿蜒而下,宛若一条红色的溪流,暖暖的,又凉凉的。 放松了下有些僵硬的手指,继续沿着伤口划开来,手腕处被拉开一条不浅的口子。他这才有些害怕了,心跳声如丧钟般响起,他将头别到一边,在全身微微发颤中闭上了眼。 身子慢慢轻了,思绪也飞得老远,他想起自己还有好多事没来得及做,好多东西没来得及吃,好多地方没来得及去…… 再次醒来时,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鼻尖萦绕透着甘甜的伽楠香,手头是松软的青绿色棉枕,耳边响起的还是乐染的声音。听说,人临死前都会在留恋的地方走一遭,难道,自己现在已经…… 乐染在一旁看得着急,难不成,弟弟魔怔了?伸手贴在弟弟脸上,微微发烫,汗涔涔的。 被白白盯了好一会,乐染忽得意识到些什么,指尖着力,按了按乐七脸上被划伤的地方。 突兀的一下蛰痛让乐七回了神,乐染的脸在视线中也逐渐清晰开来,他猛然意识到自己这是成功了,来不及细想其中的经过与原委,乐七一下子死死抓住乐染袖子,颤着身子企图爬起来,“哥哥……我们快逃……不,不对,中毒……哥,我不是故意的,不是,不是毒已经解了么,你……” 这些天,乐七试图弄明白这一切究竟怎么回事,可无论哪种可能,也不会今日的局面,他拼死一搏用自己的命来赌,求的只是一个真相,一个解释的机会。 可事到如今,他却不知该何从问起,该如何解释了。 激动过后,牵扯到的疼痛让本就精疲力尽的身子更加虚弱,乐七瘫趴回原处,强行把乐染的一只胳膊垫在自己脑袋下,静静等着。 见床上的人渐渐平静下来,乐染手掌贴着弟弟起伏不定的脊背,从上至下一遍遍安抚着,“对不起。是我没能……”乐七将自己的脸埋在乐染手掌里,听此,一个劲摇着头。 乐染沉了口气,又是慢慢等着其缓过,再是开口道:“这些事,我一会与你细细说,如今你只需记着一条,往后不许再轻贱性命,现下情况未明,为兄不能给你其他保证,但是,定能护你周全。” “我知道了……”乐七好不容易抬起头,挂着满脸的泪痕,“那,那你身子到底怎么样……” 乐染并未躲避他的眼神,反是神色一凛,反问道:“我说话你便好好听着。怎么,还想掌握主动权了?” “……”不说现在唯一能依赖的人便是乐染,一想到被关起来前还挨了一顿揍,乐七便一句话都不敢回。 “你是掐准了时间划的手腕,可你想过凡事皆有个万一?”万一并没有被及时发现又该如何? 乐七并未料到乐染将这账算得如此快,如此‘不合时宜’,一时憋屈,又害怕,偏偏回不上嘴,只能干干等着被判刑。 |
琅苑风大,一到晚上便将院子里的枯枝落叶刮得哗哗作响,有的枝叶被风卷起旋转飞扬,有的则被风拖着在地面游走,巨大的摩擦声刺耳而诡异,破损的门窗吱呀不断,犹如鬼魅降临的前奏。乐七夜夜睡不着,白日里也睡不好,心中的委屈,苦闷,不解,害怕与绝望无处发泄,唯一的能做的也只有等着。 如今他等到了。他几经波折终于见到乐染,所有负面情绪都被抛诸脑后,一切似乎又回到了从前,可万万没想到,还未来及好好哭上一场,迎来的便是责备、质问的话。 乐染尚能理解他的沉默,也不逼他,循循诱导道:“若有辩解的话,大可现在说出来,不必忍着。” 乐七想了会,忽然抬起头,对着乐染认真道:“你把两只手都给我。” 愣了愣,虽是不明白弟弟的意思,还是俯下身将双手都送了过去。 直到双手齐齐被乐七紧紧握住,叠加在一起,然后充当了人肉枕头,垫在其下巴处,乐染才若有若无得明白了过来。 这分明是在解决潜在的威胁。没有了手,自是打不了人了。 确定乐染的手已被自己锁住,乐七才开口,“我出此下策,真的是迫不得已,无计可施了。很害怕,不知道到底怎么了,你也不来找我,并非我不信任你,是我真的撑不住了。你知道么……那,那房子……有鬼。” 也不知怎么得,乐七忽然不想将那些痛苦的经历一一说出,这些日子,让他明白他并不可能一辈子向别人撒娇诉苦求饶,想了片刻,这么一个荒诞的说法再适合不过,毕竟,‘鬼’也是很令人可怕的东西。 乐七加了加手上的力道,乐染双手被其握得有些血脉不通,倒也并未试着抽出手来,只静静听着,“所以,你怎么可以怪我不顾自己的安危……哥,就算要怪,也不是现在,我想听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人真的是我亲生……那,那你呢?我,我是不是捡来的……其实我比你小很多对不对?所以你才老是凶我……” 感到掌心处被握着的双手忽得脱离控制,挣脱出来,乐七猛地试图挽回,可惜抓了个空,“不,不要——”,身后那块方布被掀了开来,覆在腿上的棉被也接连被挪走,乐七觉得下半部分忽得一冷,鸡皮疙瘩也冒了出来。 “如此,你还会不会好好说话了?” 乐染全当他在说胡话,平时胡言乱语也就算了,紧要关头还这般…… 尽量不着眼去看那片刚上完药的狼藉伤处,目光移到其光溜溜的腿上,大腿只比小腿粗上小半圈,肉倒紧实,只是总觉得有些细,大约是腿长的缘故。从容得挥起手臂,往大腿根子接连甩了两巴掌,声音清脆响亮,用力刁钻,腿上的肉连凹陷下去的机会还没有就变成了红色。 没肿,只是红通通的两个五指印刻在了白皙的肉上罢了。 |
第一人称都删了。因为一时兴起用了第一人称,然后发现许多描写用第一人称太局限了,根本无法描写其他人物在做什么在想什么,而且很多话用七七口吻写出来有点怪。还是恢复上帝视角吧。明天都会贴出来,然后加上新更的。![]() |
一下子被掀开身后的遮挡物,乐七尚未来及反应,两声脆响夹杂着恼人的痛意从伤处袭来,尖锐猛烈的疼痛让他一下子眼前白了白,身子潜意识扭动躲开,薄薄的凉汗不觉布满了后背。 每日被压着杖责的那些天,他曾设想过一个问题——若是自己真的只是犯了错,被长辈教训,会不会痛楚少些?然而眼瞎发生的一切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他仍旧是什么都不知道的那一个,连为什么挨打都不晓得,又何谈教训。 近月来,乐七又何尝感受不到乐华的疏离,不过是自欺欺人不愿相信罢了,而这形势着实急转而下得太快,他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他想,从来没有什么东西是承受不住的,只有还活着,只能受着。 正如乐染现在打他,他觉得自己不能再挨一下,可仍旧一下下受着,不能反抗,也无法反抗。 琅苑风大,夜晚黑得渗人,乐七宁可整晚整晚睡不着,也不愿叫醒地上那人陪他说几句话。不是他不肯好好说话,是他太想说了,又怕惹乐染伤心,只好尽量用稀疏平常的语言来表达他的彷徨无助。 乐七闪躲得厉害,乐染却不肯停手。两腿扭打在一起,翻身挣扎,回应他的只是啪啪作响的巴掌沉重地落在腿上,不多久,腿侧,腿后跟,大腿的正面都肿了起来。乐七身后的伤根本没好多少,一记记抽打受下来,皮肉与心理都仿佛回到了受刑的那些天。 好在没多久,责打便莫名停了下来,乐七躲在床角吸着气,像只受精的刺猬一般瑟缩着,忽然,房门被打开了。 朦胧泪光中,乐七见到了那双熟悉却又陌生的眼睛,冷冷清清的目光,没有往日的柔情与淡淡的笑意。在乐七想象的无数想见画面中,一个也没发生,他只是揉了揉眼角,定定看了乐华一会,随后垂下目光不敢再看。 房间只剩下他们二人,乐七感受到乐华的视线锁在自己身上,全身便像被烧着了一般热起来,心里冰冰凉凉,竟想着若是能逃走该多好。 乐华站在离其不远处,过了好一会,十分平静地将所有事情都与乐七说了一遍。这些话,与江淮丹所讲的别无二致,乐七听得脑仁发疼,却又十分清醒——是了,江淮丹没有骗他。 “当初我也怀疑过你,只是近来才确定,你毫不知情,不过是你亲生父亲借你之手将毒下到了阿染身上。”讲到最后,乐华默默添了这一句。乐七脸色一白,有些慌乱得埋下脑袋,怪不得乐华许久未喊自己‘小七’,原来,这个名字本就不属于他。 设身处地想,是他间接将乐华唯一的儿子害得只剩下半条命,而他,顶多是乐华辛辛苦苦养了十多年的白眼狼。他见过乐华对别人的残忍无情,如今一夕间自己也沦为不相干之人,是啊,乐华没有直接杀了他,已算是念着情分了。 乐华待他的好,一是血缘,二是这十五年来的感情,可是,两者缺一不可,不是么? 乐七抿了抿嘴角,收拾好自己,从床上下去后直接跪在边上,控制好情绪,声音平稳道:“我一定会想办法找到解药的。我,我还可以继续住这么?”这话问出口,他便有些后悔,自认得寸进尺,想弥补说些什么,就见乐华朝门径直迈去,喊了穆音。 穆音进来时,乐七刚扶着床起了身,狼狈的样子,让穆音见过太多次了,倒没什么。乐七被关的时候,穆音与行刑的人一起来看过他几次,虽是对他的问题一概缄默,却每每都送来好的饭菜。那时乐七对穆音见死不救的态度气得厉害,想着以后出去了定然不能饶过他,可事到如今才知道,明明是自己受了别人莫大的恩惠。 穆音见到乐七,抱以涩涩的一笑,“明日有人要到阁里,阁主将他们安排在你原先的房间了。”如此解释,是想让乐七心里觉得好过些,乐七闷闷嗯了一声,问道:“那我要住何处?” “离暖阁不远,就住在我隔壁,你若有事,可以随时来找我。” 乐七点了点头,随之走出房门,中庭一个人也没有,望了望左手边的屋子敞亮,想是乐染被乐华叫了过去,乐七犹豫了会,总觉得该拿些什么,转身问道:“小阿音……我可以去我屋里把被褥拿走么,反正新住进来的客人也要换新的一套。” 轻轻打开房门,里头漆黑一片,乐七没有点灯,径直走到床头,将一床被褥与枕头抱在胸口,沉甸甸的。断了地炕的屋子接连数天不住人,有些阴冷,乐七蹲下身子打开位于床脚的暗格,取了里头的东西藏在手中的被子里。 贴身的物品,用习惯了,别的不能拿走,至少还可以带走夜夜要用的被子。一路无话,乐七稍稍跟在穆音后头,一尺远,由于伤势不能走太快,穆音也有意走慢些等他。暖阁向来不许外人出入,即便有客人来,也是住在别的院子,此番来的人想是非比寻常,乐七琢磨了半路,还是开口问了出来:“阿音……明日,是谁要来?” “七小公子,是云家父子要过来。”穆音并没有要避讳的意思。 云家父子……乐七默了默,半晌才回道:“是不是……云妄?”这么一说,他才猛然想起儿时的一些事,印象中是有姓云的到阁上来过,而当日江淮丹说的那本药谱,似乎也是叫云妄的人写的。 恍惚地走着,不知不觉便来到住处,其实这离暖阁不远,设施条件也不差,至少比琅苑好太多,穆音送他进了屋子,欲言又止好几次,最终还是走了。这一路过来,乐七已冷得没了知觉,全身都冰凉发硬,身上就着了一件室内的薄衣。 熄灯躺下,乐七蜷缩起脚,好让身子占床面积尽量小些,这样也可以快些暖起来。 他侧身睡着,手搭在自个儿腰上,可以感受到胸膛的起伏,一股热流就这么悄无声息地从眼角划下来,浸到枕面上。直到现在,面对这周遭陌生的一切,吸着比冰雪还寒上三分的空气,他才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与乐染怎么可能不是同一个父亲,他们一同出生,一母同胞,怎么可能呢。他亲耳听江淮丹这样说,亲耳听乐华这样说过,可他就是不信。 |
昨个夜里也不知何时睡着的,醒来时,天色大亮,乐七处着愣了会神,外头传来敲门声。这个屋子陈设简单,却一应俱全,乐七匆匆扫过一眼,才迟疑得哑着嗓子道:“进来。” 穆音手里端着食盒,放到桌上,又走到乐七面前,蹲下身子道:“今后有人送一日三餐到你房里。”乐七埋头抠了抠被角,不知是否该感念一番。再抬头时,穆音从袖口拿出两本书来,指了指封面上右上角的黑字道:“这是要求,少阁主吩咐的,每日的功课务必睡前做完。” 这称呼,让他的心纠了纠,乐七记得还是很小的时候,乐华曾扬着一张无比温柔的脸问过他与乐染,将来谁想继承乐灵阁。他傻乎乎地问乐华,好玩吗,乐华掐了掐他的脸说,很累,随后,便让他们兄弟两个猜拳决定。他那时当了真,紧张地出拳时手心直冒汗,生怕赢了这累人的差事。 谁成想,即便他出手慢了半拍,也弄巧成拙地赢了。乐染出了‘布’,他手一哆嗦不小心出了个‘剪刀’。他吵着闹着要重来,乐华却说胜负已分,最后他哭着攀上乐华的腰,嘴里喊着不要当,不要当,直到乐华被他吵烦了,扔下一句:“输了的当。”才罢休。 这声‘少阁主’,恐怕是昨晚确定了乐染的地位,也向众人宣布了乐七如今的处境。 “我知道了。”将书摞在枕上,乐七下了床,“有……衣裳穿么?”穆音朝着右边的红木柜点了点,道:“里头都有,可能有些偏大,不过应该能穿。”顿了顿,又指了指窗外,“对面几间屋子你有空可以去逛下,洗漱用水都在那。” 将柜子里的衣物整理了一遍,都是些穿过的旧衣,衣料上的染色经过多次泡洗已褪淡,幸好还算干净,乐七不禁想到堆积在原本房间的那好几柜子衣物,也不知它们是不是被仍了,抑或烧了。 待他把自己用一层层棉衣裹好,穆音已经走了,他将桌上的早膳用了,去对面屋子走了一圈,捡了几根细木柴。 昨日乐华在他身上下了术法,他如今可以自由出入琅苑了。 江淮丹见到他的时候,神色很平常,只是滞了滞,喊了声:“易颜。” 乐七没应他,确切的说,他也不知别人该称呼自己什么,乐七这个名字,大概是不能用了,而这个新名字,他俨然还没做好接受的准备。穆音带他回新住处的那晚,仍旧是叫他‘七小公子’,他虽心虚,倒是开开心心应了 方才的早膳乐七并没有吃完,将剩下的用纸包好,给江淮丹带了过来,乐七将吃的递过去,江淮丹伸手接的时候眼角缩了缩,并没有朝乐七看。 乐七鼻头一酸,眼泪一下子滚了出来,细木柴被扎成一捆扔在地上,他直接朝着上头跪了下去,言语不清地嚷嚷道:“求求你救救我哥哥,你告诉我解药,我就想办法救你出去,和你一起走。” “你伤好了?起来。”江淮丹还没来及将吃的放在手边的桌上,就被乐七的举动吓得回过头来,他试图将人扶起,却犟不过跪在地上苦苦哀求的人儿。 听着江淮丹一遍遍与自己说不知道,乐七心中怕得厉害,只是一下下向他磕头,似乎磕得越用力就越有希望一般,又或是,真的没了办法。 几番拉扯之下,江淮丹不再试着把乐七拉起来,他静静坐在一旁的椅子上,面容淡漠,冷冷地望着某处,“我没骗你。是我对不起你,为了报复乐华,我没有给自己任何后路,也未曾顾及到你。” “那日乐华点了你睡穴后,对我用了探思之术。你刺我的那几刀,虽不致命,却也足够导致我没有说谎的可能。易颜,乐华明知道我已说了实话,却还让你来逼我,无非是想折磨我们。” “我不信。” 眼泪流到嘴边,乐七抿了抿干裂的唇,有些蛰疼,乐七晃了晃脑袋,又是重复道:“我不信,你说的话,我半分都不信。” 第一次见江淮丹时,乐七与他意气相投,他的模样看起来不过比乐七长了几岁,却一副文文弱弱的模样甚好欺负,乐七主动留了住址与其书信往来,谁成想,竟联系了这么多年。原来,他苦心经营数载竟是为了现在这一出。 乐七挺直身子,全身重量压在凹凸不平的柴木上,却不觉得有多疼,“你肯定还有别的法子。你不说,我就天天来跪。” 江淮丹见乐七一句话不说跪在那,也不再多看,后来索性回了屋。正午时刻,灼日当空,乐七明明觉得身上很冷,头顶却被晒着有些发烫,想着约是有两个时辰了,才缓缓起身,拍了片膝上的木屑,回去了。 一路上,侍从们见到他大多是躲着走,目光灼灼,乐七不抬头也可以感觉到他们心中如何作想。回了自己的房间,侧躺开始看书,从前他讨厌读书,一是因为觉得没多大用处,二是总惦念着有更有趣的事做,可如今,他倒挺享受这样的时光,什么都不用想,就是认真看,仔细记下来,然后试着背。 两本书,一本上写了‘背诵、释义’,一本只写了‘通读’。他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才翻看完一本,不通之处一一做了标记。 如穆音所说,到点了便有人送来晚膳,三菜一汤,乐七吃得很香,现在的他总算理解乐华气他不吃饭时训他的话——嫌不好吃那便肯定是不饿。 乘着天色不黑,乐七到外头避着人多的地方乱转,臀上与膝盖还疼得厉害,可他不愿躺在床上慢慢等日落,一步一步走着,仿佛时间都变慢了。 不知不觉走到暖阁,意识到自己身在何处时,不觉停了脚步,他站在外头踌躇了会,听得里头似乎没什么动静,便将门打开一条小缝,探头看了一眼。 中庭里摆了一张新搬来的玉石长桌,各色酒菜做得极为精致,错落有致摆放在桌面上,纵使他开门的声音再小,也足够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一十岁左右的孩子正扒拉在乐染身上,听见响动,回头盯着他看,乐七慌了神,下意识去看乐染,见其皱着眉,只好将视线投到站在一旁的穆音身上。 穆音使了使眼色,乐七略一迟钝,赶紧道:“对不起,我走错了。”快速将门关上,一路小跑逃开。 他手里抓着书,侧躺着将书上的每一个字一一念过去,脑子胀胀的,总时不时闪现那惊魂的一幕。那个孩子他认得,是云妄的儿子,初见时还是个不大会走路的小豆丁,现在竟这么大了。不过有一样倒是没变,那小孩还是那么喜欢缠着乐染,乐七以前不喜欢他,现在也是。只不过,从前是因为他只缠着乐染不缠自己,现在是单纯嫉妒罢了。 书是背光拿的,乐七将书本拿得很近才能勉强看清上头的字,天色很晚了,可还剩一小半没看。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看这些,更想不明白乐染让他看这些书有何意义。有些问题,他一直没敢想,为什么从新搬进来到现在,乐染都不曾来看过他? 难不成连乐染都不想理他了么?他摇了摇头,怪自己多想,重新将精力投到书本上。也许,现在他唯一能做的,便是把乐染给他布置的任务做好。 隔日一早,他照常起来,守着时辰去求江淮丹,这次,他连见都没见他。 乐七一瘸一拐回去的时候,桌上放着两本新送来的书,翻了翻,写满了乐染题的注释。乐七没有出去闲晃,将棉枕垫在椅子底下坐好,专心看书。乐染很了解他,标注的地方尽是其不大懂的,并且,绝没有多标一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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