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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阳月南飞雁(古风、兄弟、微虐、HE)[第8页]

作者:临界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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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萧珩在一声痛呼后,伏在软塌上,不住地喘气,身上瘫软得几乎动弹不得。
“你是当我不晓得尚弈的字是槐棘吗?”叶瑾在这一下后,便收了手,冷淡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道。
被一语道中心中之事,萧珩吃惊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叶瑾:“您……您知道?”
“你可曾想过,槐棘若是见了你今日这般,当如何呢?”
“他……”他一定会十分自责……萧珩在心里道,我明明,明明都知道。却是不甘——他,他明明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却除却虚名外无所回报。
“陛下,您登临大宝,手握江山社稷,仅仅是为了槐棘一人?”
“我……我只不过是要一棵树……”
“有这棵堪比君威的槐树,又如何呢?群臣若是晓得陛下树槐悬令是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卫,槐棘又情何以堪?”
“啊……”萧珩颓然地垂首:“朕什么都不能做吗?”
“您是君主。”
“可是……”
“珩儿,真正重要的人,住在你的心里。你若名垂青史,他亦光辉,你若遗臭万年,他便污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珩,谨谢师傅教导。”
“趴好了,我何时说罚完了?”
“啊?”
“明知故犯,以累社稷,当罚几何?”
“师傅……”
“说!”
“呃……五十下?”
“啊——!”
后,帝令趣罢守槐之役,拔悬令之木,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
望楼上那奇妙的排版= =
好吧,这里是露珠脑洞太大系列之一。此系列以后不定期掉落,可能就只有这一篇了哟也可能还有不少

预告一下,番外·点将二会在阿临考完期末考试后放出,大概是,下个星期五或者六?放心,我已经写了大概两千多字的手稿了。一定会有的~
(接上)
眼见的自家先生不悦,白砚却提议自己亲自前去看看,许是有什么不得已之事。其实,也怪不得白砚如此好奇,他幼时长在应天端家,家中常有伶人搭台奏乐,这唱词也听得些,里头似乎大有文章。
既是白砚开口,叶瑾便也允了。不多时,白砚带着一脸古怪的笑意回来,俛首附耳:“先生,”他压低了声音道:“您这是桃花当运呐,前面那姑娘面容姣好,身似拂柳……”
“雁飞,拣重要的说。”
“是。”白砚正色,满眼促狭的笑意却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那位姑娘托我说与先生,她家住负郭,请有道于先生,不胜其欲,愿得充数乎下陈。”(就是希望做叶瑾的侍妾= =小白这里用了比较文雅的说法,直译是甘愿在您的**里充一充数。)
“白、雁、飞。”听此乌龙事,叶瑾顿时黑了半张脸,咬牙切齿地道。
“咳!”直对先生冒火的眼睛还是很有压迫感,白砚俛首,小小地退了半步,非常恭敬地禀道:“先生,雁飞见那姑娘面有戚容,如丧考妣,绝非易与之事。先生何不见见?”
叶瑾沉默了阵,终是道:“差人去问个清楚。”
“不敢劳烦他人,雁飞再去一趟便是。”白砚道。他倒是难得地好兴致,鞍前马后地跑。
叶瑾看着突然兴致高昂的白砚,到底没有阻止,随他去了。
不过,这一折腾,一行人便得暂且坐到道旁的茶舍里头,以免挡了道。
又过了盏茶的时日,白砚来到了叶瑾落脚的厢房,一脸肃然,身后还领了个素衣荆钗的姑娘,想来就是那个二八年华,姿容无双的伶女。
“雁飞,这是……?”叶瑾放下茶盏,审视着进来的两人。
“先生且听她一言。”白砚郑重地请求道。
那姑娘深深一拜,口中称:“贱妾拜见军师大人。(原文里女子自称都是妾= =)今日冒犯,实乃无奈。”
“你可是有什么冤情?”叶瑾问。“若是有冤,为何不到衙前击鼓?”
“请军师大人听妾之言,若非无奈,妾决计不敢冲撞尊驾。”
“恳请先生。”白砚竟也一拜。
叶瑾见状,心里也诸多疑惑,便道:“且说无妨。”
“陛下于都中植一槐树,悬令:‘犯之者刑,伤之者死。’妾之父愚昧,不闻令,醉而犯之,官吏将要治罪于他。妾曾听说,明君莅国立政,不损禄,不益刑,又不以私恚害公法。不为禽兽伤人民,不为草木伤禽兽,不为野草伤禾苗。今日陛下欲以树木之故,杀妾之父,孤妾身。此令先于民而法于国矣。虽是这样,妾却闻说,勇士不以众强凌孤独,明惠之君不弗是以行其所欲,此譬之尤自治鱼鳖者也,去其腥臊而已。今日陛下出令于民,苟可法于国而善益于后世,则父死亦当矣,妾为之收亦宜矣。但是,今日之令却非也。以树木之故,罪法妾之父。妾担忧因此而有伤察吏明理,且祸及明君之义也。邻国闻之,皆谓吾君爱树而**,其可乎?愿军师察妾言,以裁犯禁者。”女子说完,深深再拜,始终没敢抬头,声音也是抖得厉害。
白砚看得出,听完这一席话,叶瑾的脸色已经是前所未有的难看了。
义兄啊,不,陛下啊,您这次可真是做得过分了……不过,他还挺想去看看那棵深受君宠的槐树有什么瑰怪之处。
叶瑾亲自上前扶起那姑娘,温言道:“你今日所言,叶某定上表陛下。姑娘放心。”
那姑娘顿时破涕为笑,嘴中更是千恩万谢,欢喜得不能自己。
“至于充陈之事,姑娘万不可再提。”
少女面上顿时一片红霞,狼狈地猛点头。白砚此时已唤人来送她回去,她又是一番道谢,才慢慢跟着一名亲卫离去。
叶瑾坐回原位,将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尤是不解愤,低斥了两字:“胡闹!”
白砚哪里敢接话,默默地侍立在一旁,由衷地为义兄兼主君默哀。
正胡思乱想间,便听见自家先生状似漫不经心的话:“不过你那文章倒是写得不错。”
“啊……先生,您怎么知道的……”白砚诧异地抬头。那姑娘记性好极了,几乎可谓过目成诵。
“哼——你前些日子的折子里才写过一句一模一样的话,一介民女,怎么读得了奏折?”
“先生,其实……她说的话是子合写的。我就帮着润色了一下……”白砚心虚地道。
“雁飞。”
“在。”
“把文心雕龙誊写三遍,明日交给我。”
“先生……”
“还是你比较想挨三十板子?”
“不!抄书就好……”
当日,景帝于启德殿设宴以犒劳诸位将领,欢乐(yue)通宵达旦。
已是半酣的白砚带着诸位将军先行告退,留下黑着脸的军师大人和显然心不在焉的景帝陛下两人。
恰逢十休,萧珩只想回寝宫好好去补个觉,却见自家师傅摆出一副要长谈的严肃表情。萧珩实在很想说,师傅,咱们先睡一觉,睡醒了再谈好不。
“军师尚有他事?”回到寝宫,又没有外人,萧珩懒散地倚在软塌上,问道。
叶瑾见此,轻轻一笑:“臣在返京的路上听到了件极有意思的事,陛下可能为臣说、道、一、二?”
“何事……”见到从小就敬畏的严厉的师傅这副表情,饶是累极,萧珩也不由得正襟危坐,心里直敲鼓。莫非……
“君树槐悬令,爱槐而**,犯之者刑,伤之者死。”叶瑾冷笑道,“臣可有幸见识见识这君树?”
果然。萧珩在心里苦笑。他知道师傅必定会因此动怒。丞相也不是没有劝谏他……但是,只有这件事,他不会妥协。
“是,朕是下了此诏。师傅若想见见,明日随朕一同如何?”
叶瑾凌厉地一眙,萧珩心中的五分底气顿时少了三分,他努力拔直腰杆,突然就明白为何苏杞在劝谏未果后也不担心,只说军师也快回来了,定是拿准了他对师傅没辙。
萧珩叹了口气,道:“穷民财力以供奢欲谓之暴;崇好玩,威严拟乎君谓之逆;刑杀不称谓之贼(残忍暴虐)。此三者,守国之大殃也。”
“所以陛下这是明知故犯?”叶瑾森然反问。
“……与卿何干。”萧珩几乎是细如蚊蚋地回道。
“哼,陛下唤臣为何?”叶瑾怒极反笑。
萧珩起身,摆出一脸的烦不胜烦:“师傅,只有这事,没什么好商量的。”
“审知其非,所谓知恶而不去也。”叶瑾不紧不慢地道,只是眼中的冷意更甚,逼得人心慌。
萧珩怒道:“不过一棵树,哪有那么夸张!”
“他唐太宗也不过纳了个美人——昔日有周幽王烽火戏诸侯。今日,陛下是想为了一棵槐树大开杀戒?那么,陛下又怎么保证,您不会成为,桀、纣、之、君呢!?”
“……!”萧珩想反驳,却无言以对。“朕不会!”
“昨日之宴,通宵达旦。若今日不是十休,可问陛下是打算罢朝吗?”
“朕不会……”
“莫以恶小而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如此浅显的道理,陛下若是忘了,臣便再教陛下一次!”
叶瑾从袖中抽出一柄乌亮的戒尺,树木的纹理圆美,却好似细细血丝。叶瑾握着它走过去,直视一再退后的萧珩,轻轻一击软塌:“陛下可认罚?”
“师傅……”他总不能真的对叶瑾动手吧……
“趴好了。”叶瑾直接命令道。
萧珩紧张地腿肚子都在抽筋:“你……您不能!不,你还有拿朕当作君主吗?”
“陛下既然唤臣师傅,臣就有传道授业解惑之职。现在,是老师在向弟子传道。萧珩,尔敢不从?”
萧珩很想大喊一句放肆,然后把叶瑾逐出皇宫……但事实上,他除了瞪眼什么都做不到。
“朕……我……师傅……”他支吾了半晌,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叶瑾的耐心终于告罄,他一把掀翻犹在踟躇犹豫的萧珩,把他按在软塌上,然后,将下裳一股脑尽数褪到了膝弯下,再用左手按住萧珩的背和撩上来的上衣。重新执起戒尺,重重地拍下去。
萧珩的臀上先是泛起一道白痕,然后转红,逐渐肿了起来。他好些年没再挨过捶楚了,这狠辣的一下,激得萧珩快要跳起来。
“啪啪啪啪啪——!”一连串又重又响的责打落下来,拍得萧珩有些喘不过气来。双手用力地拽着软塌上的丝面,两股瑟瑟发抖。
“啪——!”
痛楚从臀尖蔓延开了,如针刺般尖锐而发麻。萧珩不由得想躲,却被更加用力地摁住。
躲,又能躲到哪里去呢……
明明在下诏的时候就想过会有今日了——为区区一棵槐树大动干戈,实在恬不知耻!萧珩拽着丝绸,
随心所欲,自然是轻松潇洒。
但是,【莫以恶小而为之,莫以善小而不为。】萧珩,既然做了就要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
“师傅今日可以惩罚到您满意为止……但是,朕绝对不会更改!”萧珩话音刚落,便迎来异常沉重的一击,一把小小的戒尺似乎化作刀斧,将皮肉撕裂。
“啊——!”萧珩在一声痛呼后,伏在软塌上,不住地喘气,身上瘫软得几乎动弹不得。
“你是当我不晓得尚弈的字是槐棘吗?”叶瑾在这一下后,便收了手,冷淡却带着几分无可奈何地道。
被一语道中心中之事,萧珩吃惊地扭头看向身后的叶瑾:“您……您知道?”
“你可曾想过,槐棘若是见了你今日这般,当如何呢?”
“他……”他一定会十分自责……萧珩在心里道,我明明,明明都知道。却是不甘——他,他明明于自己有救命之恩……却除却虚名外无所回报。
“陛下,您登临大宝,手握江山社稷,仅仅是为了槐棘一人?”
“我……我只不过是要一棵树……”
“有这棵堪比君威的槐树,又如何呢?群臣若是晓得陛下树槐悬令是为了一个小小的侍卫,槐棘又情何以堪?”
“啊……”萧珩颓然地垂首:“朕什么都不能做吗?”
“您是君主。”
“可是……”
“珩儿,真正重要的人,住在你的心里。你若名垂青史,他亦光辉,你若遗臭万年,他便污浊。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萧珩,谨谢师傅教导。”
“趴好了,我何时说罚完了?”
“啊?”
“明知故犯,以累社稷,当罚几何?”
“师傅……”
“说!”
“呃……五十下?”
“啊——!”
后,帝令趣罢守槐之役,拔悬令之木,废伤槐之法,出犯槐之囚。
好吧……它真的又吐了一遍

(……卫封觉得自己如果笑出来的话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白砚冷哼,爬起来整理衣襟。
见到青年这幅模样,卫封只好板起脸,撇住自己忍不住翘起的嘴角,一脸严肃地默读白砚的功课。
“……怎样?”白砚正坐在榻上,身后那点痛已经可以忽略不计了。他盯着卫封渐渐从专注转为十分微妙的古怪地脸色,心中难免有几分不安。
卫封放下手中的宣纸,十分郑重地道:“阿砚,你要是经商,一定是个悲剧。”
“哈……?”
对方的一句话,顿时挑起白砚关于年少时痛苦岁月的记忆,不善互通有无,不通算筹,不理人情世故,机关算尽,水中捞月,一无所获。
白砚苦笑,含糊地应了声。
“不过话说回来,反正作为将帅阿砚你也用不着学这些吧,涉猎的水平也就够了。对了,前几日我才在你这里看到过一册《贾札》(虚构),你没参考一下?”
“数术太多,看着眼晕。”白砚苦恼又不耐烦地回道。
卫封一时语塞,目光不由得瞥向白砚读到一半,正摊开的《太公兵法》上,上头作为图解的卦图才叫人不知所云吧……
卫封思忖了阵,提议道:“阿砚,有朝一日你挂帅帐前,拜我做副将怎样?“
“嗯,怎么突然说这个?”白砚诧异,怎么会有人甘居人下?(我错了,我在写手稿的时候还没有想歪……可是我在码成电子版的时候就想歪了……甘、居、人、下= =)
“总觉得阿砚你除了兵法什么都不懂,我很不放心啊。”卫封夸张地叹气道。
“像是粮草调度啊,勤务啊,休息啊……”
“阿封,你一定会成为贤妻良母的。”
“白,砚,你,去,死!”
孙子曰:“善用兵者,善用兵者,役不再籍,粮不三载,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故军食可足也。”
大夏累年祸乱,国库空乏,而今三军挥师北上,合于西北,共逾三十万,其固用度,取之于国,十去其七。
打仗,永远是粮草先行。
白砚坐于大帐主位下首,手里抓着管笔,却只是望着满暗摊开的折子发呆。
西路自青州运来的粮草遭劫,无疑是淑土的手笔,而且……白砚记得受命前往的少年校尉,稚气未退的圆脸庞,明亮的乌眸。
卫封的次弟,卫和。年仅十六,追随长兄入营,年纪轻轻,武艺不凡,前途无量。
就像……澐竹。
“白砚。”上首忽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白砚一个激灵,猛然回神。发现手中的笔毫都压到纸上了,污了一大块。很是心虚地瞄了眼上首的军师大人,离座立于主座前,俛首嗫嚅道:“……先生,抱歉……”
“可需叶某帮你清醒清醒?”
“不!不用……”白砚瞥见叶瑾冷峻的脸色,心中很是慌乱。
叶瑾冷冷得扫了紧张的青年一番,终是说了句:“事不过三。”
“是。白砚谨记。”白砚一颗心顿时降回肚子里。
呼——真是好险。白砚坐回案前,收敛心神开始处理各种折子,分门别类,化繁为简,并且批复一些琐事。
忙碌之余,他却无不担心地想起方才议事时,卫封攥紧了拳,难掩伤痛之色。
为之奈何……
白砚实在玉溪绥畔找到卫封的。这西北的大漠里,少有绿洲水源。传说中玉溪之源有一昆山神玉,是一仙人怜悯此地寸草不生,于是降下祥瑞,以昆玉为源,引出玉水,固名之为玉溪。
这个季节的玉溪水流已经浅缓了不少,再过个把月,大概会冰封断流。
卫封背对着他,此时夕霞满天,映得溪水粼粼。寒风刮得卫封轻甲下的衣袂猎猎,苇草间,落得满身萧索。
“阿封。”白砚唤道,直觉好友此刻可能在流泪。
卫封闻声便回头,虽然悲容难掩,眼中却无泪无光。
“卫和的事……”白砚很想宽慰他几句,却被卫封截下了话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阿砚,不用再说了。这种事情,也不是没有经历过。”
可你分明在伤心!白砚无声地道。
“民间有句俗语,孩子生一窝,山后埋一坡。我娘生了十个孩子,活下来的只有我们兄妹四人。我原来有个二妹,生下来没足月就夭折了。她长得很可爱,眼睛就像是那从大秦运来的紫葡桃。可她再也睁不开眼了。我哭得死去活来,也无能为力。”
“后来那些个孩子一个一个死去,哭得多了,也就哭不出来了。”卫封说这些的时候,面无表情,可白砚觉得有一座名为悲伤的山,压得面前的青年喘不过气来。
“小和来军营的时候,我就知道,迟早有一天我会失去这个弟弟。”
“小和从小就喜欢粘着我,跟屁虫似的。我拜进重明门,他也跟来了。那小子明明想家得很,却从来不说。我们回家过年,他就跟女娃一样抱着娘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卫封絮絮地说,像自残一样,将利刃一下一下地往心里扎,痛彻心扉。
【大哥,等我长大了,把后背交给我吧。】
何日归家解战袍?
白砚想到了那个孩子——【竹儿最喜欢大哥了。】
——【大哥身上有娘亲的味道。】
白砚一把抱住卫封,用力按着他的背,两人的体温都很低,却在这无间的拥抱中逐渐升温。犹如两簇细幼的火苗融合在一起,汇成一丛明亮炽热的烈焰。
“阿封,没见到尸体之前,一切都还有希望。”
“淑土连车带人掳走,定是留作俘虏人质。”
“别放弃,总会有办法的。”我替你,接他回家。
“阿砚……多谢。”
白砚觉得颈边一片潮湿。
朔风中,两人安静相拥,直到天狼星闪烁于穹天。
(……我总觉得这里可以上八字母了XD→别闹!)
月上中天,白砚朝守在帐口的亲卫致意,弯腰走进帐中。
叶瑾尚未就寝,而是负手端详着悬于帐中的图志。
白砚拱手,郑重而恭敬地道:“军师,属下斗胆,有拙计愿献上。”
“青海苍云暗雪山,孤城遥望玉门关。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锁甲声中,有人合着风吟唱。
白砚骑在混着三河血统的紫燕骑上,这马并不算高大,却有着矫健的四蹄。举目四望,一片苍凉。这西北鄂伦草原东南处,黄沙漫天,戈壁延绵,不似西北那大片大片的绿草如茵,牧草肥沃。倒与这《从军行》不乏相似之处。
“白将军,”走在最前面,牵着牦牛的小伍长紧赶几步,“俺们这些粮草是要运到哪去啊?”
“不必称砚为将军,直呼性命即可。”白砚勒了勒马,让它小步行走,紫燕甚是不快地摇了摇尾,扫了那伍长一下。伍长打了个喷嚏,怒道:“小畜生!”
白砚扑哧一笑,让那伍长闹了个大红脸。“哎呀,那哪能啊。白将军是卫将军的兄弟,卫将军人可好了,对俺们兄弟又照顾。”
他倒是承了阿封的福?白砚挑眉,回去请他喝酒?不,军中禁酒,那喝茶好了。他又道:“你是宋目宋伍长吧。咱们这粮草送到何清涵何将军帐下。”
“好啊!营里都说宋将军神武,杀敌无数,淑土那帮畜生听了宋将军的大名都吓得屁滚尿流!”宋目兴奋地道。
白砚回首望向身后的运粮车队,二十辆牛车,一百人。
“这快入冬了,大雪不日将至。咱们还好,淑土犬戎可就难过了。近来从青州运来的粮草都被劫了。宋伍长难道不担心咱么这粮草会成为人家嘴里的肥肉?”白砚状似玩笑地道。
“卫将军说白将军可厉害了。还说别看白将军长得和娘们似的,和秦代的白那什么比起来毫不逊色啊。”
是白起吧……白砚眼角一抽:“砚长得像娘们……?”
“咳!不……那是口误,口误……”宋目膛目结舌,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大耳刮子。咋就把那话给说出来了呢!“呃……总之,俺们相信白将军!”
“相信……砚?”白砚仔细打量了宋目尚是年轻的脸庞,嘴边不由得勾起一抹苦笑。
相信我啊……那真是,再糟糕不过了。
他正出神,就听见宋目吆喝道:“兄弟们,咱们也给白将军唱一个!”
“好啊——”士卒们热情地响应道,顷刻,也不只是哪位起了个头,竟是所有人都开始唱到:“蒹葭苍苍,白露为霜。”
哈?白砚闻声张大了眼,蒹葭?随即却想到,蒹葭乃是秦风。
秦风……从粗犷的汉子口中吟唱的柔和曲调,混合着风沙,沙哑又温柔,可是乡愁?
“宋目,你想家吗?”白砚问。
宋目在唱“所谓伊人,在水一方”,听到白砚的问话,接道:“当然想啦。俺媳妇和小子还在等俺呢。白将军,俺同你说,俺媳妇是俺村最美的姑娘。”
“上次来家书,还是俺家的大胖小子会叫爹了。”
“已经会叫爹了……”白砚问,“可取了名?”
“取了!叫宋聪!老子叫眼睛,儿子叫耳朵。”宋目的眼睛亮得很。
“宋聪……好名字!一定是个机灵小子!可指着他日后考取功名?”
“那是,等俺们打跑了淑土的兔崽子,大夏平平安安的,俺家聪小子就可以踏踏实实地做状元郎了!”
“考状元?口气不小啊!”白砚调侃道。
宋目挠了挠头,嘿嘿一笑:“这是俺家老爷子的夙愿。可惜俺不是个读书的料。”
“宋聪,耳聪目明,天纵其才。你的小子,一定会是个状元郎!”白砚道。他微笑着,但不是为何,看上去竟有几分悲哀。宋目没有察觉,他乐呵呵地说:“那就承白将军的吉言。”
白砚转回头,将缰绳一振:“……对不起。”
“啊?”宋目没有听清楚,只听白砚令道:“全军,趋行——!天黑之前务必抵达!”
日薄西山,四下里有些昏黑了。这支百人的运粮军赶了整天的路,已疲惫不堪,队伍里开始有人嘀咕,咋还没到啊,是不是迷路了什么的。
骚动渐渐扩大,不安,烦躁和疲惫在蔓延。
宋目刚想勒令他们安静下来,却听见从四周,传来咚咚的马蹄声,战马凄厉地嘶鸣,竟有如阎王催命。
是淑土——!这是淑土的战马!淑土的军队!
他们听见了淑土的将领发号施令的声音,听不懂的语言回荡在漫漫黄沙中,诡异而恐惧。
“白……白将军……是淑土!”他吼道。“咱,咱们跟他们拼了!”
“拼了!格老子的!”
“战个痛快!”
热血沸腾!在恐惧之下,作为战士的凶悍沸腾了起来!
白砚没有回答。他勒停马,沉默着,他的手始终搭在腰间的剑柄上,攥着那束缨络。
火把,明明晃晃的火把照亮了四野。他们已经看到了淑土的军队。人不多,也不过三百,却个个骁勇,都说淑土的战士能一个顶三,而且现在人家又占着人多的优势。
宋目不仅有些腿颤,他身后的士卒也无一不是如此。
但白砚仍是安然自若,端坐在马背上,仿佛无人能撼动他分毫。
宋目看着对方并不魁梧的身形,莫名地安了心。
快了——下冲锋的命令吧!宋目在心里中大叫。
但是……
他看见那挺拔如青枫的白砚将军,翻身下马,竟然是拜倒在地,脸完全埋入尘埃。
什么……?不——!
一切都在风驰电掣间,淑土的军队已经近前,再没有起死回生的机会。
淑土的将领看到这群呆若木鸡的肥羊,不屑地戚了声,挥挥手让手下该怎么办怎么办。
不经意间,他看见了拜倒在地的,明显穿着精良甲胄的青年。
哈?这是唱的哪出戏?将领会几句汉语,他吩咐手下把白砚扯起来,拽着他的头发,把他拉到面前。
将领居高临下地问:“你,干什么?”
白砚被扯得头皮生疼,情不自禁地眯了眯眼:“在下,仰慕淑土之骁勇久矣……”
“听不懂。”将领看着小子有点意思,问:“你是想投降?”
“是。”白砚勉强地点了点头。还待再说些漂亮话,却听见一声断喝:“***的!俺是瞎了眼才会信你这白眼狼!叛徒!奸细小人!龌龊……啊!”
是宋目,他骂道一半,被押着他的淑土士兵毫不留情地打倒,扑在地上,吃了一嘴沙子。
原本还欲反抗的运粮兵全蔫了,他们本不是什么骁勇善战的士兵,多数是些新兵,没见过大场面,不曾想这头次出征就上了黄泉路。
白砚端着讨好的笑,像是一个殷勤的奸商,完全不在意旁边他的同袍被按在地上痛揍。
淑土的将领早就听闻汉人里头有些奇葩货,专以出卖自己人为荣,没想到给他碰到了个,心说这下可得好好玩玩,他狞笑起来:“你,”他指了指狗一样被人踹踏的宋目,“杀了他。”
“我有方法可以让你们进何涵清的大营,我要见你们可汗。”白砚看都没看宋目。
“啥子?你要见可汗?”
“听不懂吗?我,能,让,你,们,进,何,涵,清,的,大,营!”
“杀了他,我就带你去见可汗。”淑土将领其实只是个半桶水,他依稀听出了何涵清三个字,心下嘀咕,这小子好像有两手,却愈发警惕起来。
白砚终于把目光转向摊在地上的宋目,他说:“松开我。我杀给你看。”
“不。带他过来!”将领用淑土语吆喝。
宋目被扯到了白砚面前。白砚暂时被放开,但仍有尖刀指着他的背心,他仔细看了看宋目的脸,脸上没什么伤,只是被沙子糊得可笑。白砚想,自己现在大概也是一脸的沙,可笑得紧。
宋目嘴里犹在不干不净地骂着,明亮的眼里充满了灼热的愤恨,被怒恚烧得愈发地亮。白砚捡起被淑土士兵丢在地上的刀,刀明晃晃地倒映着火把。
“对不起……”他这么低声说,将刀刃送进了宋目的心脏。
宋目沙哑地悲吼了一声,鲜血顺着刀刃滴在地上,消失在黄沙里头。
【俺们相信白将军!】
“……杏花……聪儿……”
宋目如烂泥,瘫倒在白砚身上,铺天盖地的血腥味笼罩了他。他摩挲着,从宋目的腰间扯下了铭牌。
“带我去见你们可汗吧。”白砚推开宋目,回头道。
“你,把他的头砍下来。”
手起刀落,人头落地。
“把头,挂起来。”
麻绳穿过毛发,鲜血逶迤一身。
白砚垂着头,挂着那颗丑陋的头颅:“还要我做什么。”
“套上他,咱们走!”淑土将领吆喝道。然后,白砚听见四下里传来各种各样痛苦的绝响。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
他的双手被粗鲁地绑起,挂在马尾上,被拖得浑身疼痛。
白砚挣扎着回头去看满地的尸骸,被牛蹄,马蹄,人脚,车轮一一碾过,渐渐不成形状。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散发下的眼睛,凄厉如九天寒星。
与子,同仇。
前方淑土营中火光熠熠。已黑尽的夜幕中,璀璨的星光就犹如地上的虎狼般的战士锋锐的矛戈。
因为带着战利品,他们行得并不快。
一路被像牲口一样绑在马尾后被拖回来的白砚已然灰头土脸,卸去武装的身体只着着棉袍,现在已经被磨破,里头的棉絮散了一路。
“我要见你们可汗!”白砚待不及马停稳,又奋力支起身子大嚷。
淑土的将领翻身下马,轻蔑地瞅了他一眼,命左右把这小子拾掇“干净“了:“可还可是你想见就见得的?”
“赶明儿若是可汗心情好,兴许你还能见一见。”他的笑容如蛇蝎。
“至于现在,你就老老实实呆在粮仓里头干活吧!”
羞辱和讽刺——将己方的粮草,亲手放进敌人的粮仓里头。
白砚攥紧了拳,面上发红。他的颈上悬着宋目的头颅,沉重得几乎抬不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白砚全身上下都被翻了个遍,但凡是他们看得上眼的利器都被搜去,最后才被推进营地偌大的粮仓里头。
没上枷锁……可是瞅着他这瘦弱的身板,连枷锁都不屑于上了?
但粮仓里头亦有士兵牢牢守着,容不得他偷懒。
白砚压低了目光扫了一下四里。除他之外,尚有几人,俱是衣衫褴褛,如猪狗奴隶般被驱赶着从车上卸下粮草。
而这其中……
白砚看见一个清瘦颀长的身影,镣铐叮铃,步伐蹒跚,却无疑是卫和!
白砚心头狂喜。
“啪——!”
正耽于“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喜悦中,白砚觉得背上很是一痛,重重的一鞭抽得他不由得趔趄,踉跄几步,随即耳边炸开淑土语的暴喝。
那边的俘虏亦被惊动,纷纷看向这边。他们中的卫和显然是认出白砚,瞪大了眼,目光里全是震悚。
白砚默默回忆了卫封教他的一套重明拳法,如虎暴起,两招内扭断了身后士兵的脖子,又是一脚将搁在角落里的火盆踢向运粮车。
“小和,快闪!”
呼啦——!火焰舔在粮草上一点即燃。火势蔓延之快,完全让淑土士兵措手不及,其间还掺杂着爆裂,滚出浓浓的黑烟。顷刻间,那些被事先浇了油的粮车,粮草都湮没在熊熊烈焰中。白砚也仅仅来得及扯着卫和滚出粮仓。
整个粮仓都在燃烧,晒干的麦草和毛皮俱是易燃之物,况且还有风长火势。夜巡的士兵呼喊着跑来救火,一片混乱间,暂时还顾不上白砚这个罪魁祸首。白砚就乘着着短暂的间隙,一把扯开衣襟的里子,摸出一枚贴身缝在里头的烟花信号。
他早就知道自己见不到淑土的可汗……他根本就不在此地!淑土各个部族的首领,如今,正在大可汗的帐下聚集商议过冬事宜。他也从来没打算干刺杀可汗这事,白砚不是刺客,这种事他干不来。
火烧粮仓,里应外合,这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淑土近来几次掠夺他们的粮草,这次,他们也绝不会放过到嘴的肥肉,而是毫不生疑地将粮车给拉回来。
军营里充斥着听不懂的呼号。但白砚听见了大夏如雷的战鼓和震天的喊杀,何清涵已领兵攻打过来了!
“阿砚哥?”卫和还有些搞不清状况。
白砚没工夫同他多说,他拎着从被绞杀的士兵身上夺下的弯刀,飞燕般跃起,将骑在马上从他们身边掠过的骑兵斩下马来。
“我们走!”他伸手拽卫和上马。
卫和的个子还要高过白砚,白砚不能叫他骑在自己前面,只好让卫和斜坐在马后:“抱紧了!”
战马嘶鸣,呼啸着往营外冲去。
此时,淑土兵反映过来,开始有射手向他们放箭,又有几个骑兵挥舞着大刀,贴身而上。
“咚——!”卫和奋力挥动手上的铁链迎面抽去,把一个骑兵击倒。两人左右开弓,一时也无人能近身,生生地在其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近了,就快到了——
白砚看到了栅栏,为迎击何清涵,此时,营门大开。
他强振马缰,战马撒开蹄,就要冲出生天。
“呃啊……”他却听见浅浅的呻吟,脸畔淋下腥热的液体。“阿……砚……哥……”卫和断断续续地唤道,白砚感觉一只冰冷的手,在自己的襟内塞了块硬硬的东西。
然后,卫和放手,摔下了马。
“不——!”
少了一个负担,战马奔得更快,如风驰电掣。
“天佑大夏——!”
白砚听见卫和高昂的声音被马蹄金戈之声吞没。
“啊啊啊啊——!!!”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就在这一晃神间,一道劲风斩上了白砚的背,他觉得炽痛的火焰跳上肩背。白砚反手劈倒了对方,数不清的,自己或别人的,亲人或敌人的鲜血浇在身上。
白砚痛得几乎无法自己,背上的与心上的,都痛得堪如挫骨扬灰。
他冲入了战场。四下昏暗,白砚举着淑土的弯刀,又骑着淑土的战马,这边一时间也不能分辨他是敌是友。
白砚就这样纵马奔到中心的将领身后,对方刚刚闻声回头,在晃晃的光下看清他的脸时,就被白砚一刀斩于马下。
白砚面无表情,鲜血将他清秀的脸庞糊得如修罗般狰狞,他用刀尖挑起那颗头颅,大吼道:“淑土必败——!”
“淑土必败——!!!”
四下立刻传来响应,大夏士兵喊声震天,战局很快明朗。
白砚强忍着剧痛拍马到何涵清驾前,仅仅来得及说了句“军师”,就两眼一黑,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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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声滴滴泠泠,然后是布巾被拧出水来的声音,白砚慢慢苏醒,全身都在痛,尤其是后背,这种滋味倒是让他想到了刚刚被逐出端家的时候。
稍稍一动,背后的刀伤就在尖锐地抗议。
“阿砚你醒了?别动!你伤得很重!”合着布巾被扔入水的声响,喝止了白砚自虐的人迅速地走到榻边,是卫封。
“阿封……?”白砚转过头,把双臂垫在胸口。
“呼,你终于醒了。”卫封神色关切,将手上端着的水袋递了过去。“你昏了三天,烧得厉害。军医说背上的伤砍得很深,又被反复挣裂,差点就要命了!”卫封说到这里,还是满脸后怕。
白砚闷头吞咽温水,他自己倒是没有什么感觉。又看见卫封黧黑的眼圈,歉意地道:“抱歉,让你担心了……”
“你该向人家陈军医道谢。人家守了你两天,今早说你没有大碍了,才回去歇息的。还有军师大人,我从来没见他如此失态过,在陈军医说你差不多没救了的时候差点上去拧了他的脖子。”
“抱歉……”白砚一时无言,先生……差点拧了别人的脖子?
突然,他想到了一件事,把水袋塞上塞子,然后往自己的襟内摸去。不料摸了个空,这时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已经被换过了,抬头看向卫封:“我衣服里的东西,你看见了?”
卫封神色一僵,若无其事地道:“嗯,看见了。眼睛和……小和的铭牌。”
“对不起,没能带他回来。”白砚思及那孩子中箭后决然地跳下马去,心里仍是酸痛,
卫封愕然,呆了一会,突然把白砚从榻上托起来,虽然动作并不粗暴,却丝毫没有给对方拒绝的机会。
白砚茫然无措:“阿封……?”
“啪!”卫封毫不犹豫地往白砚的身后扇上一巴掌,“白砚你混蛋!”
“哈?没有救到小和我很抱歉……但是,我怎么也算不上混蛋吧……”白砚觉得匪夷所思,但是自己现在被制在卫封怀里,满身是伤又不好挣扎。
啪地又盖了一掌,卫封咬牙:“你不混蛋谁混蛋!你差点连命丢了好不好!”
白砚一缩,他从来不晓得卫封手劲那么大。
“白砚,小和是我弟弟,你就不是我兄弟了!?你要是死了,想过我没有?想过军师没有?想过你对陛下的承诺没有!?你不是要做上将军?要为陛下戍边,要奉上太平!?你要是为小和死了,又要我们情何以堪!?”卫封几乎说一句就盖一下,打得白砚呻吟不已。
“阿封……我不光是为了小和,我是为了胜利。”
“放开我吧,你压到我的伤了。”白砚低声道。
卫封立刻放开他,抬手看到自己左手上点点殷红,“抱歉……我帮你重新包扎下吧。”
白砚点点头,他看见卫封微微发红的眼圈:“好啦,乖乖让你揍一顿还不够啊……非得我负荆请罪不成?”
“阿砚,你要是死了,我绝对不会放过你。”卫封取了干净的白布,非常认真地说。
“小和已经离我而去,要是连你也死了,我真的会疯的!”他突然激动起来。“我甚至想过,要是你死了,我立刻冲去淑土大帐和他们玉石俱焚,同归于尽!”
“阿封……不要我叫你阿封你就真疯给我看呐。”
“白砚,滚你丫的!”
(小甜一下,马上继续虐~)
缠好白布,白砚道:“阿封,宋目的铭牌在哪里?拿给我好吗?”
“眼睛的?我给你收着呢。”卫封从油灯旁的匣子里取出一块菱形的木牌,上头清楚地刻着宋目的条目。
很普通的棕色木牌,只是此时上头有一斑一斑褐色发黑的污迹。
白砚接过,轻柔地摩挲着上头的字迹,触到血迹时,手指不由得一颤。也不晓得是宋目的,还是自己的。
卫封见他神色低落,不免安慰道:“眼睛死于犬戎的屠刀下,我们迟早会替他报仇。”
“不——”白砚低声道,他像是从喉中生生挤出喑呜。
“宋目,是我杀的……我亲手,把刀捅进了他的心脏。”
“……!?”卫封愣了,他紧绷起身体,颤抖地问:“为什么?是诈敌?”
“为了胜利。”白砚撑着额头,“我想救小和,却生生地将他推进火坑。他死前还在叫他妻子和儿子的名字……阿封,我是不是很可恶?很自私?很……残忍?”
白砚痛苦地捂着眼睛,但其实,他的掌心一片干涩——已经痛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了?
卫封反倒冷静下来了,他叹口气,再次拥住白砚:“阿砚,眼睛以身殉国,此战大捷,军心振奋,眼睛没有白死,他们都没有白死!”
“如果是这样就好了……”白砚苦笑,“阿封,让我一个人静一下吧……”
玉溪边,有一个人影半蹲在那里,一个木盆摆在他身边,里面装满了大夏士兵人人皆有的铭牌。他伸手将那些沾了血迹的木牌探到冰冷的溪水里洗濯,但是哪怕再用力搓洗,有些痕迹一旦染上,就再也抹不去了。
白砚用湿漉漉的手抹了把脸,好像脸上也是一片冰凉。
沙沙,有什么人靠近了。
白砚缓缓站起来,看向来者。来者一袭青色棉袍,披着同色的披风,显得很是素静,清冷的颜色一如主人般凌冽。
“先生。”他行礼道。来的是叶瑾。
“不好好养伤,你在这里做什么?”叶瑾一如既往地语气冷淡。
“回先生,我在……”洗铭牌?白砚抿了抿唇,拱手垂头,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形容。
叶瑾看他弯着腰,皱了皱眉:“背上的伤大好了?小心又裂了。”
“劳先生记挂。”
叶瑾应了声,看向白砚原先蹲的地方,地上摆着的木盆里是水淋淋的木牌:“你方才,在洗这些?”他目光犀利地看向白砚。
“是……”
“子合说你心有郁结,原来是这事。”叶瑾道,“怎么,你后悔了?”
白砚一时不知道子合指的是谁,呆了一下,才记起卫封的字是子合,又紧张地抿了抿唇,才回答:“没有……”
“吞吞吐吐的,可见是真后悔了。”叶瑾挑眉,“也好,本来就想叫你过来论道论道这事。跪下!”他斥道。
白砚吓得咚就跪在地上,才发现叶瑾手上拿着他出发前卸下的斩旄,不由得吞了口唾液:“不知砚做错了何事,惹得先生大动肝火?”
“不知道,那就趴好了,叶某给你提个醒。”
白砚无奈,伸手撩起长袍,又解开里头的汗巾,在这寒风阵阵里头,两股上尽是疙瘩。白砚的臀上印着不少以往惩罚留下的,不光是在叶瑾帐下受责留下的,还有昔日在端府那场惨烈的杖毙。
“砚,你那天在我面前言之凿凿,而你也确实依计与云泽里应外合,大挫淑土,现在,你后悔了吗?”叶瑾将剑插在地上,以鞘抽在白砚臀上。
“我……”白砚咬牙,脸上无疑一片晕红。不光是疼的,还有……在这外头,随时都有人可能走过。
“啪——!”“回话。”
“先生……我没有后悔。只是,只是难过而已……啊!”
“啪——!”又是重重一击,痛得白砚无暇做他想。
“白砚,我倒不知你这点担当都没有!亲手杀了同袍,让你受不了了吗?”叶瑾连着几下抽下去,肤上顿时起了一道一道紫红的棱子,白砚撑着地的手痛苦地蜷曲,深深地埋着头。
“那好,若是那日杀死宋目的是淑土犬戎,你是不是就安然自若了?”
——!白砚下意识扬起头,与此同时最重地一击落在臀尖,他喑哑地喊了一声,破碎中混合着尖锐。
叶瑾看到从盘曲花纹的拐角渗出的点点血珠,却不为所动,凌冽的目光没有丝毫的软化。
白砚哆嗦着,却无话可说。先生的话太锐利,直接戳中了他的心里的纠结,若是……若是那日杀了宋目的不是他,他是不是就对牺牲了他们,无动于衷了?
承认吧,白砚!你就是后悔了!
“白砚,你向陛下许诺要为之戍边,奉上太平。那么,我问你——”
“你是否敢成为白起?坑杀四十万,天理不容,不得好死?”一记,抽在腰眼。
“你是否敢成为李陵?纵有丹心,为君所弃,遗臭万年?”两记,抽在臀峰。
“你是否敢成为韩信?一身英明,丧于宫墙?”三记,抽在臀根。
“我……”白砚的眼前一片乌蒙,泪水浸湿了手背。身后已是滚滚血珠。他是何等自私……最后,也只有在受责是才难堪地哭了出来。
你是否背负地起这累累血债?你是否背负地起万里河山?
我,我……他很想斩钉截铁地说,砚敢。但是,他的眼前浮现了宋目憎恨的眸光,想起了被践踏的血腥尸骸——他们因你而死,因你而死!
“我不知道。我……我真的不知道。”白砚夹着哭腔道。
叶瑾的惩罚还在继续,剑鞘夹着罡风落在白砚赤裸的皮肤上,掀开油皮,又带起一串儿血珠。
“那么,你愿做仁将,还是愿意做谋将?”
是爱兵如子,宽以待人,还是心狠手辣,不择手段?
“我……”
白砚,你要有杀伐的决断!白砚,想想这些人,他们是何等信任你!你却将他们亲手推进火坑!不,这些都是士卒,他们生来就是为了守护这座江山!不,他们也想回家,他们的妻子,儿女,家人又该何等悲恸绝望!
是江山太平,还是天下生灵?
孰轻?孰重?
“我,砚并非不懂大局为重。但是,先生,砚或许是良心被狗吃了一半吧。”他狠得下心,但没有杀伐的决断。他会难过,会伤心,天下太平了又有何用?他们再也看不到了!从他们死去的那一日,太平就再与他们无关了!
“呵。”叶瑾显然被他的比喻给气笑了,“不懂?还不懂就跪在这儿给我想明白!”语罢,将斩旄往地上一插,拂袖离去。
母上催我去洗澡,糖明天吧~
白砚被扔在原地,只好乖乖地跪省。这倒是先生头一次罚到一半拂袖而去,该不会是气不过,打算逐他出师门吧……可听他方才的话,也不像是要赶他走啊。
【你愿做仁将,还是愿意做谋将?】
方才先生的问话还回荡在心头,白砚被拉得左支右绌,无法招架。
他记得白起在临时前长叹所言——【我何罪于天而至此哉?】然而,他最终却说——【我固当死。长平之战,赵卒降者数十万人,我诈而尽坑之,是足以死。】
我固当死。
“阿砚。”
正胡思乱想间,白砚觉得一个披风落在自己肩头,转头看见卫封的笑脸:“给你挡一下。我带了个朋友过来。”他领着一个小兵过来,“诺,这是李四嘴,李嘴巴,宋目的兄弟。”
白砚低声道:“别闹,我这反省呢。”抬眼看了看李四嘴,忍俊不禁:“你怎么认识这么多五官兄弟。”
“小将军,俺听了目哥的事。俺觉得吧,这不是你的错。”李四嘴认真地道。
白砚不禁较真道:“你可想好了?我骗了你兄弟,还亲手杀了他。我就这样,”他比了个手势,“把刀送进宋目的心窝,血流了我一手。这双手,淌着你兄弟的血,你不恨吗!?”白砚怒目而视。
李四嘴蹲了下来,挠了挠头:“俺不懂什么大道理。目哥说过,他也不想充兵,跑到这鸟不拉屎的鄂伦草原。但是,目哥说,他的身后就是嫂子和小聪儿。所以他绝对不会退后。”
“小将军,俺知道,这碧门关后头就是俺们的家啊。”
“不过,你骗了目哥,确实挺过分的。”李四嘴又憨憨地笑起来。他看上去才十八九岁,嘴巴很大,笑起来格外真诚。
退一步,便是家乡?白砚怔忡。
“喏,就是这样。”卫封笑道,“诸位还指着小将军率领吾等同袍驱逐犬戎,耀我国(也许会和谐)威呢。”
吾等将身家性命托付于汝,以期汝以胜利报之。
“呵……”白砚轻笑,然后渐渐变成大笑,竟是笑出了泪花。
【这碧门关后头就是俺们的家啊。】
他倒是不曾想,这么简简单单的一句话,竟叫他云开月明。
这天下太平,又岂是他一人的太平,岂是陛下一家的太平!?
“还有心思笑,可见是有答案了?”叶瑾的声音突然响起。
不光是白砚,连卫封和李四嘴都吓了一跳,三个人怔愣愣地抬头瞅着威仪的军师大人。白砚顿时心虚地低下头去,心里暗恨卫封你害死我了!而李四嘴从来没这么静地见过叶瑾,一时也看呆了。
还是卫封最警醒,立刻拉起身旁的小兄弟:“军师大人日安,末将这就告退!告退!嘴巴,还不快走。”
语罢,也不待叶瑾的回答,慌慌张张地溜远了。
卫封好你这个没义气的家伙!白砚不由得那眼神剜好友逃命的背影。
“人都走了,还看?”叶瑾的语气倒是没刚才那么震怒,他拔出斩旄的剑鞘,拂去上面的尘埃。
白砚抿抿唇,把卫封方才给他系上的披风解下来,重新摆回俯身受责的姿势。
“想明白了就说说看吧,你后悔了吗?”叶瑾倒是不急着落鞘。
“是,我后悔了。”白砚道,“如果重来,我会告诉他们:‘我就是在利用你们!我在拿你们当诱饵,骗淑土上钩。你们今日必死无疑!但是我保证,你们的血绝对不会白流!’”
叶瑾这才不轻不重地落下一记,白砚轻哼了一声,继续道:“这是砚的罪,我会尽数吞下,绝不推诿!”
“下一个问题,你愿做仁将,还是愿做谋将?”
“砚愿做善将!将苑曰:‘古之善将者有四:示之以进退,故人知禁;诱之以仁义,故人知礼;重之以是非,故人知劝;决之以赏罚,故人知信。’”(这里的善是动词……但是,嘛,古文里的每一个实词不都是想做什么词性就做什么词性么~想来……古代应该没有语法课吧……哈哈(心虚笑))
叶瑾责完最后一下,道:“记住你今天所言!起来吧。”
白砚赶忙低头整理衣衫,撑着地慢慢起身。这时听到叶瑾扬声道:“子合,别躲了。过来扶他回去。”
白砚一抬头,就看见卫封不晓得从哪里窜出来,很是羞赧地笑着走过来:“军师您真是料事如神……您怎么知道的?”
(叶瑾表示:先生只能帮你们到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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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6 20:43:17  更:2021-09-07 03:5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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