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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阳月南飞雁(古风、兄弟、微虐、HE)[第10页]

作者:临界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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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成20年,十六岁的尚奕考上了尔雅国立大学心理学。尔雅的阶梯教室里头也时不时有一个小小的少年来旁听。两年后,带着本科文凭的尚奕进入帝国军校。就在他毕业的那年,即兴成26年,先皇兴帝,薨。十八岁的太子萧珩继位,尚奕被任命为亲卫队长,时领少、校、军、衔。
“罢了,等人回来了再说吧。”叶瑾从袍袖中取出一卷靛蓝卷轴,双手奉上,“这是本季星图,青星移位,进犯紫微。”
“天狼星?”尚奕色变。打开卷轴,其上并非一般书卷中白纸黑墨,而是玄底,星辰各以自己的规律运行,另有银线贯连。轻点纸面,还有几行银色小字腾空而起,清晰明了。尚奕不通星宿,但是天狼素来被认为是凶星,战星,恐怕此兆非吉。
叶瑾说:“或与金戈有关。”他这话说得颇有深意,似乎隐瞒了什么。
尚奕凝视着异星,沉吟:“陛下……很关注‘那件事’。”
叶瑾说:“家师曾言,金戈不日将有大劫。”语罢不再多言,在作了个揖后退出亭去。
尚奕将卷轴卷起,也没心思再下棋。满脑子都是自家时常过分天然(呆= =)的主君,不无担忧。
陛下真的没问题吗?
×××××
“这,这是什么……?”换回一身玄色亲卫制服的尚奕眼角抽搐,目光诡异地盯着萧珩肩膀上扛着的东西。而后者没有任何自觉,轻松地将“东西”卸在铺了软垫的雕花梨木长榻上。尚奕深吸口气,走过去替萧珩关闭暗道入口。
把重物卸下后,萧珩理所当然地回答:“是人。”
“臣知道,臣不瞎。”尚奕没好气地接口,“臣想问的是,为什么是人!?”要说,萧珩喜欢捡一些奇怪的东西回宫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而且当年的皇太子殿下颇为“识人不明”——四岁把小鹰当成鸡仔偷偷养在寝宫,八岁拿白虎幼崽当波斯猫藏在被子里等等等等。
“他昏倒在雨里,所以我就带他回来了。”萧珩补充道。尚奕只觉得一阵胸闷:“您可以送他去首都医院,而不是直接抗回宫来!”尚奕亡羊补牢地掏出终端机,拍照后传到国安部查清此人的身份、来历、家底,可以的话,最好祖宗十八代历历细数,一旦有不轨,立刻拖走。
“好吧,”萧珩撇嘴,“我知道这事做得是有些欠考虑,不过这个少年身上有庞大的金气,要不是他是活的,我还以为这是把被地术士施了障眼法的绝世名剑。”
尚奕这才注意到少年的“过人之处”,他五行上的修为远不如萧珩,又分了心,此刻凝神细视——少年周身围绕着锋锐如青锋,澎湃似巨阙的金气。在身怀【息壤】至宝的萧珩眼中,那甚至如一圈金芒。
尚奕顿时凝重。这金气如此澎湃,若是说他与金戈无关,打死他也不相信。而在金戈大劫的当口,少年的出现太过蹊跷。这般思忖下,尚奕便不再反对萧珩将少年留下来的决定。
趁着萧珩去更衣的当口,尚奕联络宫中值班的罗太医和占星阁的叶瑾。刚收了线,便听见窸窣几声,被安置在榻上的少年似乎是清醒了过来。
只见少年抬手揉了揉眉心,发出几声呻吟,慢慢撑坐起来。待看清眼前的摆设后,陡然一惊地轻呼。尚奕恰好站在少年的背后,于是也不出声,无声地观察他的反应。
突然,少年猛地回头,喝道:“谁!?”少年暴起,却是一滑,膝盖磕在榻边,痛得脸都扭曲了。
尚奕把这一切都看得分明,忍俊不禁间,对少年的戒备也少了不少。就凭这几个动作,尚奕便可确定少年并不曾受过专业训练,而他身上也没有藏有利器,暂时算不上威胁。不过,能发现自己的存在,不能不夸他一句敏感。
“刷——”衣帽间的木门被拉开,一袭常服的萧珩听到了外头的响动,出来查看详情。迎面就看见抱着膝盖在地上呻吟的少年和一旁憋着笑的尚奕。
萧珩轻笑了下,上前去扶少年:“你还好吧?”
少年抬起头。他生着一双极漂亮的凤眸,但是满是锋锐的戒备:“地之萧家。”少年的语气笃定得就像在说什么路人皆知的事实。
萧珩听他这么说,便拱手:“我是萧家家主萧珩。这位是……”他指了指身侧的尚奕。
“苍木林家。”少年扫了尚奕一眼,神色倨傲,眸光清而冽。
尚奕倒是不恼,笑咪咪地接道:“的嫡系。我姓尚,尚奕。”
萧珩接着说:“礼尚往来。你可是金戈端家?”
少年眸光一瞬,抿了抿唇:“……砚。我叫砚。”他顿了一下,“白砚。”
尚奕不由皱眉,他立刻将“baiyan”这个名字发去国安,同时在心中敲定明日便去拜访天策的那位,将此事问个明白。
萧珩面无异色,依旧和颜悦色:“白砚?我叫你阿砚可好?”
白砚退后一步,显然不习惯有人靠得那么近:“景帝陛下不必多礼。”他神色郁郁,不知在想什么。
萧珩顺水推舟:“阿砚,你昏倒在街头,可是遇到了什么难处?不妨说出来。”
白砚刚想回答,腹中却传来一阵抗议,少年的脸顿时可见地升起红晕。萧珩一愣,继而闷笑着摇铃传宫女领着少年去用点什么填肚子。
这时,宫女领来赶来的叶瑾和罗太医罗素。罗素是帝都医院的医生,兼职太医。萧珩吩咐他去给白砚做个基础检查,携叶瑾和尚奕一道进小茶室里议事。宫女恭敬地将木门合上,小茶室里就仅剩三人。尚奕细心地布下结界后,作为三人中对五行之事最有发言权的萧家家主,萧珩率先发言:“虽然那孩子否认与金戈端家的关系,但从其身上的金气来看,定和端家颇有渊源。”
尚奕将国安部传回来的资料投影到空中:“国安部资料显示,全国姓名音同“baiyan”的共有1717人次,但是照片比对结果是,无匹配档案。就算是单独扫描照片,也找不到匹配档案。所以现在有两种可能,一是少年是个黑户。”他笑了下,“这个可能性小得几乎可以忽略,虽然也不排除。二是,少年的档案级别足够高到在电子档里没有痕迹,需要用纸档保存。但是足够这个级别的,只有五行五家的嫡系。”
“因此你们得出的结论是,这个‘白砚’就是陛下一直相见,但是没见到的人。”叶瑾虽然没有亲眼见到少年,不过首席占星师大人向来对诸事了若指掌。
闻言,萧珩不无遗憾地说:“若我猜得不错,此前又出了‘那件事’,端家主的回绝并非在意料之外。不过,这人如今却流落街头……”萧珩正了正色:“叶大人,特别档案室的密码卡在你手上,务必找出白砚的纸档。阿奕,天策那边就交给你了。金戈灭门惨案,朕要查个清楚!”
“若是没有他的纸档,那朕就认栽,白砚是个金气澎湃的黑户。如果不是……那就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作者有话说:
第一章写得好闷……好难拍,真要拍好像也可以。但是木有萌点生生地插一段进去好生硬= =。算了,就这样吧。这里念叨一下,阿临是个腐女,纯的。虽然我也看言情,但……阿临已经写不来了啊!所以本文中干脆点,腐向CP如下:白砚×卫封(具体的攻受我还在纠结中)、尚奕×萧珩(但萧珩这货有妹纸(皇后)的。他的皇后是烈火云家的小公主云秾华)、云宁×于墨(我终于把端家弟弟也给弯了,远目)
Chapter02 猎物
夜色深重,昭明宫内仍点着明亮的燎灯,虽然并不似明日般,却也犹如银河千星,摇曳千光。
昭明宫未央殿内,景帝萧珩已经就寝。未央殿内安静极了,偶尔有一队侍卫如轻风拂过,轻捷无音。
一道黑影偷偷摸摸地往大室溜去,其实萧珩并非每日都在大室就寝,不过黑影似乎十分确凿,径自往那里去了。不过他虽然千般小心,却依旧不算敏捷,几次与亲卫擦肩而过。不过对方似乎并没有发现他,如常继续巡视走廊的另一头。
黑影稍一迟疑,还奔着向目的地去。但是尽管一再放轻脚步,细屑的足音还是在这宁静的夜中被无限放大,惹得人心慌。
他的呼吸声逐渐急促,伸手抚上门板。只听喀拉几声,黑影猛地冲进内室,全身都笼罩在一层锋锐的金芒中。
“你果然来了。”一个声音带着笑意,又有几分无可奈何地说。宫室中即亮起明灯,披着华美紫氅的萧珩坐在榻上,微笑着,深紫如黑的眼眸闪闪发亮。(这里是金戈的独立设定。)
这位不速之客显然始料未及,眼中满是愕然。他谨慎地退后一步,攥紧了拳。
突然,几道簌簌的细响,他感觉到脚踝上有什么异样,低头一看,竟是指粗的藤条将自己牢牢地束缚在原地。随即,坚硬的枪(度娘)口抵在了他的背心。尚奕牢牢地托着抢,眼神冰冷尖锐。
萧珩神色自若:“阿奕,你先把枪放下。”尚奕迟疑了一下,看了看自家似乎稳操胜券的主君,终于放下了枪,打开耳畔的通讯器向外面走去。萧珩知道他是去替自己善后。
“阿砚,我们谈谈。”
黑影,白砚扯下遮脸的布巾:“为什么?”
“嗯?”萧珩看着刺伤意图再明显不过的少年,“过来吧。我知道你是谁。”
小茶室内,龙井清淡,鲜而不寡。配茶的青梅茶点爽口。白砚正坐着,面无表情地饮下对方泡好的茶后,等萧珩先开口。
萧珩只字不提方才的“刺杀”,嘴角带着悠然的笑意:“一直想和你这样坐着对饮,虽然不是美酒,但香茗也是不错。”
白砚冷冷地说:“陛下莫非只想说这些废话?”
萧珩好不为忤,眸光轻转:“好吧,就问问你想让我问的吧,为什么要刺杀我?”
白砚顿时意识到自己完全被戏弄了,恼羞成怒道:“天策直属景帝,对吧。”
“虽说率土之滨莫非王臣,但是天策府是政府部门,实际上不直属于我。”萧珩一脸无辜,“莫非你怀疑天策是罪魁祸首?”
“少给我装傻!天策之首乃云家,谁人不知景帝的皇后是云家的公主?”白砚的神色有些激动。
“不是我。”萧珩认真地看着对方的眼睛,“不是我。”
“我凭什么信你?”白砚瞪着他,摔出一枚火红的印信,上书天策二字,“凭什么在证据如此确凿的情况下相信你?”少年锋芒必出。
“这就是你在我面前自称白砚的原因?”萧珩恍然大悟,却让白砚有种一拳砸在棉花上的无力感,“不然呢?你明知当金戈已经不复存在,”他咬着牙,“托你的福。”
萧珩笑了:“第一,只要你还在,金戈就还在。第二,其实你自己也不相信是我吧。否则凭你的能力,又何必用夜行刺杀的方式刺杀我。我会带你回宫全属偶然,如果你真想报仇,断不会选择这种几率太小的方式。阿砚,你是想以此探出什么吧。虽然你觉得不是我做的,但是你觉得我知道什么内情,在性命堪忧之时会和盘托出。”
完全被道破心中的小九九,白砚面上有点挂不住了。他并非胸怀城府的人,或者说往昔的经历让他根本不需要什么城府。
“抱歉,我并不知道内情。”萧珩说,他取出悬在颈上的息壤,“但吾以大夏景帝与萧家家主的名义发誓,吾定会查出金戈灭族的真相,罪人必会得到应有的惩罚。如你所愿。”(不晓得为甚我觉得吾比朕要帅= =)
白砚握紧了身侧的衣料,他穿着传统的长袍,衣袖宽大。闻至此,他垂下眼睑:“你想要什么?”
“吾想要汝。”萧珩斩钉截铁地回答。
白砚张大了眼,不可置信地反问:“什么?!”
“吾需要汝的力量。”萧珩解释道,“大夏凭五行五家之力,数次成功抗击外族。但随即而来,五行五家人口凋敝,大不如前。而放眼世界,似大夏这般帝制国家实不多见。”
“所以……”白砚这才明白对方的意思,“你想要改制?”
“是。然而改制并非朝夕之事。牵一发而动全身,世家贵族结党营私百年,势力纵横复杂,想要不经过流血改革,并不现实。只是吾不希望战火烧到平民身上。但五行五家日渐衰弱,大夏若再停滞不前,大劫将至。吾必须在五行五家尚有余力之时,和平演变。因此,吾需要汝的力量。”
(阿临在欢乐地扯淡中。阿拉,复习历史的后遗症啊~~~西周的魏晋的明清的政+治制度全搅合在一起了。)
“景帝陛下如此大义凛然,可敢拍着胸脯保证,断无为自己谋私的意思?”白砚问得刻薄。
萧珩咧嘴一笑:“当然有。汝见哪个被改制的国家的皇帝有好下场?想安度晚年,当然要吾自己来。”
白砚站起身:“我的回答,还是和以前一样。”
虽然被拒绝了,萧珩并不挫败,反而兴致勃勃地猜测:“唔……吾的诚意不够?阿奕说得果然没错,该查清了真相再来邀功啊。”
“我不相信。”白砚打断他,“你所说的一切,我都不信。在查清真相前,你就是我的猎物。”白砚昂然宣判,骄傲天真得不可一世。
哪怕知道过刚易折的道理,并没直面惨烈血腥的萧珩此时全心赞叹着这种纯粹浑然的光芒。
而许多年后,经历无数次惨烈斗争的萧珩,在遥想与白砚的初见时,唇边仍止不住的笑意。
哪怕忍受了诸多不完美,他们仍不曾失去最初的华光。
×××××
善后完毕的尚奕接到了送白砚出宫的命令。亲卫队长答应得爽快,临行前的凌厉眼神却叫年轻的君王摸着鼻子各种不自在。
一路上实在沉默,沉默到尴尬。尚奕一言不发地把着方向盘,而刚才才被对方用枪指了的白砚更是没有好脸色。车内始终保持着凝重的安静。很快,轿车驶到北面的兴德门。尚奕先下车替对方拉开车门,白砚一怔,低声道了谢,又想了想,说:“景帝雄心壮志,你若想护他周全并无可能。况且,他也不需要你保护。”白砚的话实诚极了,虽不乏轻视尚奕的意思,尚奕却明白,这算得上好意提醒。
但是,尚奕直视他:“陛下是否需要我的保护,和我是否想要保护他,并不矛盾。就算敌人是你,我也不会退却。”
“不自量力。“白砚不满地冷哼。
尚奕摇摇头,笑得温柔极了:“槐棘虽不才,当个挡箭牌却是绰绰有余。”
白砚呆愣,漂亮的凤眸里写满不解。他自小养在深院里,这般鲜明的,温柔到决绝的,纯粹守护的意志,从来没有见过。更遑论有人这般对他。
他是金戈端家最锋锐的剑,生来便是为了杀戮。
昭都是座不夜城,所以萧珩并不担心半夜出宫的白砚会没地方落脚。但是无论是他,还是尚奕都没想到,金戈端家最锋锐的剑会为生计所迫。
金戈属金,从来没有缺钱的时候。白砚也不例外,他从来没有过过苦日子。
为了查清金戈灭族的真相,白砚从金戈山庄一路辗转到昭都,完全没有机会培养金钱观念的白砚实则已经囊中羞涩。不然也不会昏倒在路边。
不过,这件其实很重要的式,完全被天然(呆)的萧珩给忽视了。至于“五好侍卫”的尚奕哥哥当然意识到了,可是他理所当然地以为这是白砚为了接近萧珩的手段。虽说萧珩易了容,但是依照他到处乱跑的不良行为,指不准哪个时候被白砚感知到了身上的地气,专程在那里守株待兔。这么想来虽然有一点牵强,但是目前看来最靠谱的可能了。
作为臣下,尚奕肯定并信赖景帝陛下的能力,但作为哥哥,尚奕却对萧珩这种不靠谱的行为头疼得要死。
远的不说,就说今晚。白砚是何等危险的人物,就为了他那“要命的幽默感”,导演了这么出“夜行刺杀”的大戏,要不是不知为何白砚没有受过训练,萧珩自己铁定重伤。谈判?谈判可以,但是玩这么一手,真是可恶!
金戈,金戈——尚奕在心里念叨着这个词,白砚背负着灭族的血债,倘若真的以萧珩为元凶,后果不堪设想。
早先叶瑾传来消息,确认了白砚的身份,也省了尚奕去天策跑一趟。不过萧珩在从旁侧击白砚时,少年身上全是掩饰不住的杀气——他虽然强大,却是胸无城府。
尚奕回到未央殿,萧珩正在等他。守夜的小宫女为两人续上茶后,悄然退出去。
尚奕皱了眉:“这么晚了,少喝点茶。”
没了外人,萧珩放松下来,吐了吐舌头:“放心,不过是果茶。”他正了色,“阿奕,你明天恐怕还是要去天策一趟。”他拾起方才被白砚摔在桌上的印信,“如果我没记错,这种样式的天策令在五年前就废弃不用了。金戈灭族却是今年的事。”
“所以陛下怀疑五年前的天策叛乱和如今的金戈灭门有什么联系。”
“先是烈火,后是金戈。两者恰是五行五家中攻击性最强的两家。加之叶醒先生曾在临终前占星得,金戈大劫。师傅说,叶醒先生在那次占星后就病逝。五行五家,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们没有时间了。”
“无论作为萧家家主,还是大夏景帝,吾都不能坐以待毙。所以,吾需要白砚的力量。”
尚奕定定地看着萧珩,待他说完,叹了口气:“说了这么多,你只是担心我会生气,对吧。”
萧珩顿时有些尴尬。
尚奕无奈:“你并不是担心我不能理解你的目的和想法,只是你自己也知道自己的做法不算妥当,所以才说这么一通来开脱,对吧。”
“阿奕……”
“但是,我的陛下,作为臣下,我能理解,并且我为主君有这番远见卓识而骄傲。但,作为哥哥,小珩,我会担心,会生气,这是多少理由和不得已都不能打消的。”
“阿奕,你要罚我吗?”萧珩低声问。尚奕温柔地笑着,并没有回答:“您是个明君,我一直这样坚信着。”
“天色已晚,陛下早些歇息。”他拱手后,往外退去。
“等下!”萧珩追上去,拉住尚奕的衣袖,“阿奕,你罚我好不好,别走,别走!”
尚奕转过头身,比他自己矮半个头的萧珩哭丧着脸,眼中几多不舍。他很是无奈地揉了揉揉萧珩的头发,看来他想错了,他的陛下完全没有到需要空间的时候,那么他不妨点明:“小珩,你在害怕。”
“我怕,我是害怕。”萧珩抿了抿唇,“金戈山庄传来的照片你也看到了,那么多血,支离破碎的尸体,面目全非,刀戟遍地。如果,如果这些事发生在昭都,发生在应天,发生在花州吾又当如何担当?我也不知道自己的决定是对是错,改制时不时正确的,还是徒劳无功,只会引发内战让鲜血白流。”
“阿奕,我害怕啊。我这些天到街上去,平民百姓脸上都是笑容,如果是我让这一切破灭,我又当如何是好?”过分年轻的君王单手捂着脸,泪水从他的指缝间滑下。
这些问题,尚奕也不知道答案。萧珩站在历史的十字路口,看不到前路,催命的车轮随时可能当头碾过,亿万子民的性命和沉重的江山社稷压在他身上,无怪萧珩会怕。
但即便害怕,他亦不曾逃避。
尚奕想起先皇驾崩的日子,叶瑾将他带到颐养阁前,里头是完全无视了服丧之仪的萧珩正在酗酒。尚奕仍记得那日叶瑾所言:“他现在要的是家人的劝慰,而非老师的教导。”
萧珩也知道自己并不能给他答案,所以,这就是陛下弟弟别扭的撒娇。尚奕将萧珩拥入怀中:“小珩,别怕,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这里尝试一下插叙的写法,一来可以让设定更完备,虽然貌似情节会比较拖沓,但是……好吧,我做了这么久的铺垫还没拍上真是好心焦啊!)
景明元年,昭明宫。
新晋的亲卫队长尚奕忙得昏天暗地,偶尔才得闲想一想自己似乎许久未见到小殿下了,不,现在是小陛下。
就在诸事总算告一段落时,叶瑾过来找他。尚奕对这位严厉的师傅很是敬畏,当下小心翼翼地询问是否出了什么事。
叶瑾并未直言,不过尚奕也习以为常了——首席占星师大人最喜欢拐弯抹角说什么都是说一半兜一半,真是不干不脆的人。尚奕腹诽着,被叶瑾不辨喜怒地一瞥后,又心虚地垂下头。
不过,他们也到了目的地,颐养阁前。颐养阁的二楼有一个记好的观景平台。
“陛下的事你知道吧。”叶瑾道。
尚奕顿时抽了口凉气,他原先并未将那些流言蜚语放在心上。毕竟,毫不客气地说,他自己与萧珩好歹是在一起生活了十四年。“您是说,荒芜朝政,服丧之时酗酒……都是真的?”
叶瑾点头,面无异色,但是尚奕可以轻松感觉到占星师大人身上的低气压。作为一名“五好侍卫”,尚奕舍不得不给小陛下求情,而作为哥哥,尚奕其实很想进去把他的小珩拍一顿,带着这样纠结矛盾的心情,尚奕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叶瑾拍了拍他的肩:“进去吧。”自己却是转身欲走。
“师傅,”尚奕喊住他,“您不进去吗?”
叶瑾回头:“荒芜朝政也好,服丧之时失礼酗酒也好,陛下未必不明白自己所为是错误的,只是……”
“他现在需要的亲人抚慰,并非老师的教导。”
尚奕闻言,郑重地抱拳,以示谢意和承诺。
尚奕在颐养阁的宫女的带领下来到颐养阁的二楼。这里按照唐风布置,拉开通往观景平台的纸门,扑面而来一阵浓烈但馥郁的酒香。尚奕心中默叹,绕过花鸟屏风,就险些踢翻了一个酒坛。
萧珩盘腿坐在地上,鬒发简单地束于脑后,披着深紫勾金线的长袍,已是喝得双颊酡红,醉眼迷离。他看见尚奕,露出一个模糊的笑:“阿奕,你来了。陪我喝一杯吧。”
尚奕坐到蒲团上,把萧珩面前的酒坛搬到一旁,劝道:“陛下,酗酒伤身,不宜多饮。而且您还没成年。”
萧珩去够酒坛,可是够不到,于是撇撇嘴,祭出幼年时的杀手锏,软软地唤道:“阿奕哥哥。”
尚奕向来对小他四岁的“殿下弟弟”很是没辙,但此时却断不能纵容他:“陛下,您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萧珩迷离的目光清晰起来,他盘坐着回去:“我知道。”
“可是你觉得难过。”尚奕凝视着萧珩深紫的眸,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美丽的紫色光晕,有几分不真实的错觉。
“难过,”萧珩嘟着嘴,“我才不难过呢。一个两个都是骗子,明明说要看我娶妻的,明明说要为我加冠的,明明说要抱孙子的……骗子,大骗子!”
尚奕好笑地看着萧珩孩子气发作,心里却是泛起几分悲哀。果然,无论子女如何独立,当至亲离世之时,还是会有一种刻骨的悲哀。天地在广,你也是一个人。
他的陛下,他的弟弟,嘴上说得再强硬,其实眼眶都红了啊。
“过来。”尚奕温和地朝萧珩招招手,后者顺从地蹭过去,立刻被一把扯趴在对方腿上,萧珩下意识挣了几下,但下一刻就被一巴掌给打得僵住了。
“阿奕……”疼痛让萧珩清醒了一点,他酒品不错,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此时很是窘迫。
尚奕随手就是一节竹板,不得不说作为苍木林家的眷属这点上实在太方便了,一记抽在萧珩的臀峰,低斥道:“胡闹也有个限度。从你登基的那一刻起,你就没有任性的权力了。”
“我知道……”萧珩闷闷地说。
尚奕一连责了几下,都不重,隔着衣衫声音沉闷。
萧珩垂下眼睑,他明明知道皇帝是注定要品尝孤独的人,总有一天,他会失去出了权力以外的一切——所以,故意凡事,故意出格,其实都是不甘心啊。
“你这样做,自己就会开心吗?”尚奕挥下一记,力道加了两分,火辣辣地让萧珩也板不住低吟了一声:“如果我说我不想做明君,阿奕会很生气吧。”萧珩半开玩笑地说,却被沉重的一鞭抽得错了气:“嘶……阿奕……”
“你就故意气我吧!道理你都懂,就是不想照做。想着‘最重要的人都不守承诺,凭什么我要按他说的做’。小珩,你几岁?”尚奕都快被他给气笑了。
萧珩哑口无言,他从来不知道尚奕如此了解他。
“小珩,人生无常,我们都必须忍耐人生中的不完美。”尚奕说,“我在尚家是庶子,天赋不高,长得也不出众,虽是默默无闻,但尚家好歹是家。八岁的时候被挑来做亲卫,心里也是几多不舍。离家前,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次的父亲对我说:‘尚家不需要你一个小毛头争脸,宫廷险恶,能不出头就不出头,保护好自己。’”
萧珩沉默地听着。
“我当时就傻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害的他手忙脚乱的安慰我。我的父亲尚是如此,小珩,就算他们不在了,但他们爱你。”
萧珩挣了起来,用命令的口吻道:“阿奕,我会成为明君,所以你要陪着我。”少年认真地说,眼中泛着漂亮的紫色光晕,虽然毫无逻辑,但尚奕完全没有拒绝的意思:“诺,我的陛下。”
在迎来不可避免的孤独前,多少,让我成为你的刀剑,为你披荆斩棘吧。
×××××
漆黑的小巷,通往昭都最大的平民窟。再怎么光明的地方,都有黑暗滋生。哪怕以昭为名的帝都也不例外。
一辆轿车堵在巷口,给追捕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刚刚在朱雀大街上造成莫大麻烦的劫匪急匆匆地逃向昭都最混乱的所在。
但是,一道纤细的身影拦住了他们的前路。
小巷很暗,这个“程咬金”的长相完全看不清,但劫匪们却可以看见他有一双澄金的眼眸。
瑰丽眼眸的主人说:“他是我的猎物,所以请你们——”
“死吧。”
凌空挥下的,是审判的利剑。
Chapter03 云家
昭都,朱雀大街
朱雀大街有一家专卖珠宝的百年店。这家名为青玉案的老店装潢古典雅致,其作品采用大夏传统工艺打造,华丽典雅又不失现代的简洁,一贯是皇亲贵族青睐的品牌。
然而此时,青玉案中回荡着平时教养良好的导购小姐惊恐的尖叫,女人的哭声和男人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很快,昭都的大街小巷都传遍了朱雀大街遭到抢劫的消息——百年老店,青玉案遭劫,抢/匪扣押了数十名人质,其中不乏名流。
这次被称作【青玉案】的恐怖事件,牵连极广,不光是因为它牵连了名流贵族。而是这些劫/匪有不少是身怀五行之力的术士,分明是对五行五家的公然挑衅。
里外歹徒在和刑jing交涉,朱雀大街此时已经封闭,然而周围围着不少被清场的游客以及围观群众。专门处理此类案件的天策在这种交通拥堵的高峰期,在两刻钟内还赶不过来。面对这些情绪已然十分激动地暴徒,分秒间都有可能发生命案。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失,劫匪已经有些不耐烦。似乎觉得光是喊话不具有足够的威慑力,于是打算斥诸武力。
一名劫/匪粗暴地从被迫蹲伏在地,双手抱头的人群里揪起一个哀哭着的少女,一名一身少数民族装扮的柔美身影抢先一步,拉开罩着头的面纱,制止了劫匪。
她有着清丽的面容,火红秀发在阳光下如跳动的焰光。少女扬声道:“我是大夏的皇后云秾华,相信用我来做人质价值更高。”
劫匪呆愣地瞅着“自告奋勇”的人质,毫无疑问,这位就是时常在电视上出现,号称“大夏移动花瓶”的皇后殿下。
几乎在云秾华站出来的同时,位于毗邻昭明宫的天策府内,云家兄弟和萧珩尚奕看到了直播。
闻之色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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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都,天策府
夜谈后的次日早间,萧珩带着尚奕等亲卫,驱车前往天策府的所在。
萧珩微服出访,因而走的是后门。天策的二把手云家次子云宁已经接到消息,在后门等他们。
娶了云家最宝贝的小公主的景帝陛下很长一段时间都有点不情愿来天策府。当年大婚后,十八岁的萧珩憋屈地向最喜欢的“阿奕哥哥”抱怨,他的舅子威胁要是敢欺负云小公主就一把火烧了昭明宫,可是后者相当幸灾乐祸地问威胁他的是虽然一丝不苟但是护短的大舅子云曜还是特立独行的小舅子云宁。
“你觉得呢?”萧珩没好气地回答:“两个都是!”
玩笑归玩笑,不说常居禁宫的萧珩,尚奕与云宁的私交可是相当不错。
云宁一身深红勾黑色獬豸纹的短打,短发显得英姿飒爽。不过他隐忍不发的性格倒是很称宁这个字。
三人见面并无多言。云宁抱拳行礼罢,请两位进主楼,说长官已在议室恭候大驾。
半个时辰后,天策的卫兵传来青玉案发生持/械/抢/劫的报告,请上裁决。
这里四人中,天策府首,云家家主是最年长的,但也只比尚奕长一岁。生的是昳丽流光,风华绝代。据说,景帝陛下小时候第一次见到云曜的时候,就毫不客气,甜甜地叫了声云姐姐。导致后来,一贯脾气温和的云曜在此后的十数年里,但凡有一个人敢说他长得和女子一样漂亮,不由分说先是一把火扔过去。
虽然有萧珩在此,但他一句“不敢越庖代厨”便又将指挥权交还云曜手上。云曜当下令云宁带金乌部赶往案发现场。云宁领命刚准备前去,便看见墙上挂着的液晶屏幕中,云秾华的身影。
剩下的三人也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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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人用枪指着太阳穴,说完全不怕绝对是假的,况且身为烈火云家的小公主,云秾华可以清楚感觉到枪头那端子弹上附着的金气。不用说,武器出自金术士之手。
只是金术武器?还是对方是金术师?云秾华小小地吸了口冷气,若是后者,那就相当棘手了。
但是……秾华知道,以天策的行动力,至多两刻钟(一刻十五分钟),只要拖足两刻钟就好了。
连皇后都被推了出来,全国哗然。这已经从单纯的持/械/抢/劫上升到了危害国体的高度,刑部长官,昭都市长都惶急地赶过来,交涉愈发激烈,却也有松动的迹象。
云秾华始终带着微笑安抚直播镜头对面的民众,但是额上还是不可避免地渗出滚滚汗珠,她毕竟只有十七岁,说白来不过是个高中女生。在被劫/匪高声呵斥后,涵养再好,眼圈也是红了又红。被长焦镜头拍到,放大,漂亮的杏眸里闪烁着泪光,让人心生怜惜。
终于,在长达两刻钟的拉锯后,jing方为了保障皇后的安全,同意了劫/匪的要求。但云秾华也必须要作为人质知道他们安全脱离国境。这就涉及到漫长的外交交涉,正是拖延时间逃命的好办法。
就在劫/匪皆从青玉案退出,准备搜查云秾华身上是否夹带了通讯工具的时候,她终于感知到了天策的炎气。
少女轻轻笑了,较之方才克制标准地微笑,这其中多了几分如释重负。下一秒,她一脚踹向一直扣着她的绑/匪,对方下意识地扣动扳机,却发现手里的枪在不知何时卡膛了。
她是烈火云家的公主,云家的人,都是天生的火术士。
云秾华亮出手腕上的星红石串,明亮的火花从其上绽放,这神来一笔让对方完全始料未及,就算知道她出身烈火云家,也断无人会去防范一个十几岁的小丫头。早就待命的狙击手立刻准确击毙了云秾华最近劫/匪。
与此同时,天策军赶到。云宁利落地截断见势不妙纷纷催动五行之力的劫/匪。金乌部(行动队)立刻接上,但对方也是早有准备,虽然修为不高,却极擅长隐匿之术,在一片烟雾后,消失不见。周围的刑部官员和刑jing禁/军都是一片哗然,骚乱起来。
云宁皱眉,这种人分明是暗杀者,怎么在光天化日之下跑到大街上当起了抢/匪?他闭目感知了一下,很快将几人的大致方向传给金乌,自己留下来善后。这里头云宁存了两方面考虑,一是相信金乌的部下能处理妥善,二就是作为天策的二把手,这里也确实要有能撑场面的人,况且大夏的皇后,他的亲妹妹还在这里呢!
看到自家兄长,云秾华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拖着有些发软的脚走过去。云宁不便多说什么,只是握了握妹妹的手,吩咐匆忙脱身的侍女将皇后送到后面的车上。此时朱雀大街已经疏散封锁,除了金乌的公车,还有萧珩他们赶来时乘坐的轿车。
侍女为皇后拉开了车门,后座正是一直通过车载电视了解情况的萧珩,他揉了揉少女艳红的长发:“干得好,我的小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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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善后告一段落,虽然之后还有报告会,皇帝主持的内阁审议和六部审议等诸多事宜,但毕竟这些一时半会也急不来。云宁刚喘口气,就听见通讯器大响。他调出讯息一看,脸色骤变。
一边将讯息转发,云宁跳上天策金乌的公车,往事发地赶去。
——【目标横死,平安东路三十六号。于墨。】
“啧,真是干脆利落。全是一剑封喉。”云宁放下掩尸白布,“带回天策去做五行检验吧。”
“不用了。”一个少年在一旁平静地说。云宁转过头便看见穿着天策制服长袍的于墨走过来。他是天策的工师,专事冶器,鲜少出外勤。
“你知道是谁做的?”云宁问。于墨似乎鲜少展颜,时常有什么烦心事,此时更是神色郁郁:“能在顷刻间,瞬杀数名五行术士,并在现场留下如此庞大金气的人。除了陛下提到的那位,还能有谁?”
云宁叹气:“你们家那位,似乎完全不懂‘捉活的’的意义啊。”
“他一贯如此。说好听点是干脆利落,说难听点就是做事不过脑。”在外涉世已深的于墨犀利地讽刺。
“不过也没人能耐他如何就是。”他最后总结陈词。
云宁拍了拍于墨的肩:“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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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街边观看了全程直播的白砚,自然也认出了被劫持的皇后殿下。云皇后连天策,也连着景帝,白砚心中凛然,竟是比任何人都早了一步,毫不犹豫地杀人灭口——他的猎物,绝不叫他人捷足先登!
但是,白砚在返回作业栖身的沧海亭公园时,手犹在颤抖。
热血贲张,尖锐地金气在四肢百骸中冲撞,似乎连遍地的血腥都融入了血肉里,恶心却无处逃避。
痛……好痛……白砚浑浑噩噩地走着,一不留神就撞到了一个拍着球玩耍的孩童。
他下意识地去扶他,却在触碰到孩童的胳膊时,不知怎么的,让他哀哭起来。孩子的母亲很快赶来,撩起孩子的衣袖,心痛地看见孩子白嫩的皮肤上刺目的红痕。护子心切的母亲愤怒地斥责起来。
被骂得无从还口的白砚呆呆地僵立在哪里,双手紧绞,眼神混乱——压制不住了?明明没想过要伤害这个孩子的……是不是,在不久后的一天,他触碰到的任何人都会在尖叫中化为一具尸体?
呐,金戈端家,最锋锐的剑?
“别光听她训啊,说对不起。”一个声音把自怨自艾的白砚唤醒。那是一个穿着缁色风衣的少年,面容虽然有几分文秀,却透着一股爽朗好奇。他戳了戳白砚的背,低声提醒道。
白砚眨了眨眼,对着声色俱厉的母亲从善如流:“抱歉,我并非有意。”少年满意地笑了,蹲下去哄尚在哭泣的孩子。只见他轻敲响指,一簇明亮的豁免噗地燃起,在孩子漆黑的眸中摇曳生姿。孩子立即停下了哭泣,怔怔地看着凭空出现的火苗。少年又神秘地一笑:“嘭。”火苗炸开,形成一朵小小的烟花。孩子完全看呆了,发出欢乐的笑声。
“好看吗?”孩子用力地点点头。“好看的话,就给哥哥笑一个吧。”
见到自己孩子脸上灿烂地笑容,做母亲的脸色也缓和下来,带着孩子离开。
少年目送着母子两离去,周围一些看热闹的围观群众也渐渐散开。一旁的白砚盯着自己的掌心看了一阵,一言不发地准备离开。
“诶,我好歹帮了你吧。谢谢都不说声?”少年叫住他。
白砚低声道了谢,他虽然不通人情世故,却礼仪不错。
“刚才那是金气外露,金术士称其为‘出鞘’。你不是有意,却依旧‘出鞘’,证明你没受过专门的训练。”少年说,竟是很热情地为白砚科普,“所以,你不用害怕,这不是什么坏事。有些金术士修炼了一辈子都出不了鞘,只能憋屈地做锻造师。”
白砚默然。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少年的话,他没出鞘,金戈的“出鞘”,就是字面意思上的出鞘。不过,少年出于好意,白砚不傻,但少年与他素昧平生。
少年见他一脸困惑,咧嘴一笑:“抱歉,还没自我介绍。我叫卫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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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年后,白砚问卫封当初怎么想到要和他搭讪的,卫封带着一如既往地清爽微笑说:“唔,出门前家师特意叮嘱要拐个天然好骗有天赋但无主的‘同伴’回去。”
“于是你一眼相中我?”
“嘛,本来是想教会你‘入鞘’,然后再借着这个骗你做我的副手的。后来才发现你那时压根就没找到自己的鞘啊。”
“那还真是抱歉。”
“正抱歉的话,以身相许怎样?”
“难道没有嘛?”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唔,把阿封也放出来露露脸~顺便少女心文艺一把~)
Chapter04 心鬼
他站在血泊中。
汩汩的,奔流的,犹如潮汐一样的血水汇聚到他周围,将他半个身子都淹没在腥臭的血海里。
但他恍恍惚惚,无神地看着自己的手。手指纤秀,柔软,没有一点瑕疵,莹润光滑,不曾劳作亦不曾辛苦。
喧闹,蓦地涌入耳中。凄厉得仿佛来自地狱,阴冷的风从黄泉吹来,和着呜呜的哭声,连带灵魂也一并撕裂的痛苦。
那边,有人在起舞,如在庆祝着这一片血海,在庆祝死亡的诅咒,山色沮丧,天地低昂。他在笑,鲜衣飞转,衣袂乘风,鲜红的绦带旋出完美的弧线。不,那不是绦带,那是血珠,从利剑上飞出,连成一串。
他突然明白了什么,继而惊恐惶急地大吼起来:“不——!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不要!!!!!”音色破碎,仿佛滴血。他踉跄着前进几步,浑身都在剧烈地颤抖。必须马上阻止!如果再不阻止的话,就有什么要万劫不复了!
血潮退却,露出下面狼藉的尸体,准确点,尸块。皮肉分离,只有白色的筋还在一起,红白内脏俱是散落一地。在其中,闪烁着许多银光,天边惨白银镜的照耀下,竟似地上银河。
舞者听到喝止停了下来,看着他。他的手上握着一把赤红的八方剑,血槽还在淌血。他在微笑,沾着血的诡谲,耀金眼眸熠熠生辉。接着,舞者带上了面具,青面獠牙的鬼面,眼神凶恶鬼蜮,狰狞可怖,震得他倒退一步,跌坐在血中。
血块不见了,舞者亦不见踪影。世界宁静,银光如星子,如水精,清光澄净,愈发美丽得不可思议。
明明那么美!明明那么璀璨!他捂着脸,痛苦地呜咽起来——求你了!不要不要不要……
鬼。——【住在我心里的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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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砚挣扎着醒了过来,全身酸痛。床褥被淋漓的汗水濡湿,燥热又黏腻,就像梦中腥臭的血水附着在身上。他呆了几秒,挺坐起来,夺门而出,在套间的盥洗室里吐得昏天暗地。
恶心反胃,疲软无力。每晚重复的噩梦让他许久不曾安眠。
吐得胃里只剩酸水,白砚无力地躺在浴室冰凉的瓷砖上。湿透了的中衣贴着肉,非常难受,但他已经累得几乎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以往都不曾似今夜这样强烈而刻骨铭心,亦不曾似今日,让他清醒地意识到——他心里住着鬼,绝对不能放出来,最好连同自身一并毁灭的鬼。
“阿砚?”住在隔壁的卫封听见异响,很快赶过来,“阿砚,你还好吧?”
白砚嗯了一声,却没有起来的意思,而是呆呆地望着彩绘的天花板。
卫封蹲下身,试图扶他起来:“你怎么躺在这里?小心着凉。”他伸出手,但白砚这时似乎缓过神来,坐了起来,向后躲:“别碰我!”他低吼着,像咆哮的猛兽警告入侵者。
卫封只是一愣,露出安抚的微笑:“你是做噩梦了?阿砚,是我,我是卫封。”他摊开手,示意对方自己手上没有任何武器。
白砚看上去很冷静,但他的眼瞳因黑金交错而出现重影:“我知道。”
卫封挠了挠脸:“那,你先起来好不好?”他试探着说。
“与你何干?”白砚冷声道,“出去!”他命令。
这里似乎是我的地方……卫封眨眼,但依然好脾气地微笑,像在安慰不知怎么炸毛的猫。
白砚见卫封置若罔闻,轻哼一声,抬起手。就在卫封以为他终于听话了时,寒光一闪,一柄八方剑被握在白砚手上,剑尖堪堪指着卫封的眉心。
卫封因为后躲也坐在了地上,背上爬满了细密的汗珠,手脚都有些发软。金气,猛烈得和刚才完全不是一个数量级的金气,锐利而滂湃,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来。他似乎带了个不得了的人物回来……卫封苦笑:“请先把剑放下吧,金戈【赤汐】,澐砚殿下。”
剑尖微颤,白砚手上加力,眼神尖锐似狼:“你认识我?”
卫封逐渐适应了金戈“出鞘”时的猛烈金气,重新露出笑容:“看来你已经不记得了。十年前,我随家师拜访金戈山庄。”
“是你救了我一命。”
白砚怔愣,目光游移着在回忆什么:“你是……子合?”
卫封点头,但剑尖却猛地往前一送,他急退一步,眉心还是被刺破,一缕鲜血淌下:“诶?”
“你说你叫卫封。”白砚说,灿金的眼中充斥着被欺骗的愤怒。
“子合是字,是字!”卫封慌忙解释,“不管怎么样,请先把剑放下吧。澐砚殿下。”
“叫我白砚就好了。”白砚闭上眼,微喘了口气,“卫封,作为忠告,不要再接近我了。”
“为什么?”
白砚翻转手腕,【赤汐】的剑尖猛地刺入自己的心脏。卫封呼吸一窒,下意识抬手阻止。然而,锋利的剑并没有从他的背心透出,而是没在白砚的身体中、白砚笑了起来,一如他噩梦中的厉鬼,带着沾着血的诡谲笑意,“我心里住着鬼。”
卫封承认自己被吓到了,以至于之后的几秒,他都在和白砚大眼瞪小眼。稍微花了点时间理顺庞大的信息量,他再度伸出手:“阿砚,先起来吧。”
这个时候放手的话……一定会发生什么他绝对不想看到的东西。
白砚有些抓狂了:“卫子合!你是死脑筋吗?”他厉声喝骂,“你想死吗?”他会……他真的会杀了他。
梦中的血海已将他淹没。所谓【赤汐】,就是夜晚涌来的赤红汐浪,是无数死者流淌的血液。
泪水顺着他的脸庞滚落,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梦中如星河的银白辉光是什么了。再如何美丽,都掩盖不了其罪恶的事实。那就是……那就是金戈族人的生命。
金戈的族人,死后并不会留下尸体。人死,剑碎,留下一地的银渣。
萧珩等人绝对想不到,将金戈屠族的不是旁人,正是金戈端家最锋利的剑,【赤汐】端澐砚。
此罪,生无可赦。
卫封由坐改跪,轻轻抱住下意识蜷起的白砚:“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以说给我听吗?”
卫封的拥抱很温暖,一如那个孩子温暖的手,灿烂地朝他微笑。
“我杀了自己全族。”白砚低哑地说。
“少主,那个白砚是您挑的副手?”将账簿放到案上后,穿着黑色西装的岳槊还是忍不住问。
卫封放下看到一半的账本,揉了揉睛明穴:“原来是这么想的,但是阿砚可不是我能劳动的人呐。”
“等审判的工作告一段落后,我答应带他去天策。”
卫封是重明的少主。重明门与南方的花家并称“重花”,都是著名的火器世家。现在,重明除了做军火生意,还有大夏由来久矣,却为人不齿的红灯服务业。虽然近年大夏通过了一系列的法律来保障性·服务者的权益,但这毕竟是一个灰色地带。重明门规森严,严禁逼良为娼以及贩·毒。卫封此番出门,除了增长见识,还肩负着“审判”的工作。不过“审判”的工作,他并不想白砚插手。
《拾遗录》记载:重明之鸟,一名双睛。状如鸡,鸣似凤。时解落毛羽,肉翅而飞。能搏逐猛兽虎狼,使妖灾群恶不能为害。
他们现在落脚在昭都著名的红灯区著名的夜店,“鸾星”。这倒不是因为卫封风流成性或者白砚想开开眼界。而是“鸾星”是重明的产业,其东家正是卫封的师弟岳槊。
“少主,需要召集诸位吗?”岳槊问。
卫封沉吟:“嗯。你去下令召集吧。”他将“长生殿”的账本放在最上面,岳槊会意,退出去准备。
时值清晨,鸾星还没有开店。卫封回到顶层的套间,看见白砚穿着自己准备的V领毛衣,黑色长裤,乌黑的长发束在脑后,就像普通的高中生。
卫封进来的时候,白砚坐在沙发上,看上去在发呆。
“很无聊吗?”
“不会。”白砚摇头,整个人平静如一潭死水。这样的发差让卫封不禁想到混乱的昨夜。
将浑身湿漉漉的白砚塞进浴池后,卫封开了一坛度数并不高的新醅酒来舒缓一下紧绷的神经。却没想到白砚的酒量那么差,才几杯就醉了。不过酒后吐真言倒是不差,他又哭又笑着,竹筒倒豆子一样把一切都倒了个干净。也许是因为压抑了太久,实在不堪重负的缘故吧。
金戈灭族的事情并未大肆宣扬闹得满城风雨,但卫封也并非没有耳闻。虽然心有余悸,到底没有深交,也不至于牵肠挂肚。但现在有机会查清真相,他也不会推诿。
听毕,卫封有些沉重:“所以你自称白砚?因为屠了金戈端家的是你?”他不知该怎么安慰他。“就算你不出手,结果,也未必比此刻好。“他虽然没有亲眼所见当时的情景,但十年前他跟着师父拜访端家时,端家子孙凋敝得紧。偌大的金戈山庄,门徒众多,真正姓端的只有十余人,早已不复盛况。
五行五家,早晚会淹没在历史中。
“只是未必。”白砚在酒精的催化下情绪化了很多。“我本可以……算了。横竖是我的罪愆。”
“只消查清了真相……我就……”
“自行了断?”卫封觉得现在的白砚就像是一个幽灵,一旦执念达成,就会升天一样。
白砚瞪他,眼中又有了金色的重影。如果不是卫封牵得上天策,他一定会把这个完全看穿了他的家伙杀掉。
“生气了?”卫封笑了笑,“也难怪。你是金戈端家的【力】,恐怕从来没有人敢忤逆你吧。”
“但是,真的好吗?你其实也不想死吧。”
“卫封,你就不害怕有朝一日会有杀身之祸?”白砚凝视着对方。
“你不想杀人。”卫封一针见血,“但是你弄丢了自己的剑鞘。把它找回来吧。”
“在找回它之前,我会一直陪着你。”卫封露出他标志的清爽笑容。
白砚合上眼睑:“为什么?”
“大概是因为,”卫封笑着,“我欠你一条命吧。”
他至今还记得那日,斑斓猛虎在咆哮中倒下。对面,迎光而立的孩子举着与身体毫不相称的八方剑,眸中灿金流转的美丽景象。
他带着浅浅的笑容,对自己伸出手:“你是子合吧?能站起来吗?”
思至此,卫封对闷坐着的白砚道:“师门的事今晚就能差不多告一段落,明天我们就去天策。”
白砚看向他,问:“什么事?”
“嗯?”
“你师门的事,是什么?”
(好压抑的一章……白砚的黑历史已经揭露了一角。金戈的基调果然比较黑暗呐……下一章就有拍了。嗯,小白之前的人生实在是太顺了~作为金戈端家最重要的存在,那真是要什么有什么。但是……好吧,因为【澐竹的死】,小白的心已经暗暗出现隐患,所以,他在金戈遭人入侵时,整个人都暴走了,等回过神来时,金戈全族无一幸存。越强大的力量,带了的就是越沉重的责任。所以,小白现在可以说是万念俱灰,生无可恋。和阳月里刚被中庭杖毙的处境一样艰难,或者说,更加艰难。阿封可以理解小白,安慰小白,但毕竟他比较柔和,能让小白悬崖勒马的,只有阿封也是不行的。可以猜猜唱红脸的那位是谁。)
我是来支会一声的……嗯,阿临最近成绩下滑外(金戈暂且更不下去了)加因为在忙课本剧所以去查阅了相关西汉的资料……所以,阳月要大修——没错,就是要让阳月行文变得符合“西汉背景历史架空”这个大皮(倒不如说是有强迫症的阿临望着这个不伦不类的大夏很是不爽……)。而且,阿临打算将阳月扩写,依托在正文,前传和后传(还没写出来)的基础上,扩写成三卷内容,并且会有新加入的人物。
目前初步设定:卷一·解战袍(阳月正文+卫封、李纮(小白的校尉)从军中到应天的支线)、卷二·关山月(钦定天下+点将+社日、顾缜(义兄的小舅)的支线)、卷三·解连环(秋灯琐忆+阿尚的支线(看我能不能把尚奕给写活吧)+景恒之祸(义兄遭难出奔的缘由)
我稍微修改了一下前情提要,加了一些注解~
前情提要(又名,白砚传·上(别闹!XD):
白砚,字雁飞,东郡濮阳人也。初名端澐砚,少无行,鸩杀父妾。父恨其大逆,笞杀之。中庭血洗,血流入地中,期年不净。砚气绝,家僮以为死,以苇席裹之,弃道旁,为游侠武立明救,幸不死。【这里的情节和原版是一样,只修改了一点,端家在东郡濮阳,被称为卫地。为啥要改成卫地呢,这跟卫地的风俗有关,以后会交代的。】
砚后为亡命,隐匿山林,冒母姓白,自名之白砚。会景行之祸,丞相魏浏以衡山案怨上,盗窃神器,称太子珩暴亡,立衡山王太子。时乱政当道,谗人高张。猃狁犯上郡,屠之。浏发三辅囚犯、亡命,恶少年往征。砚以亡命从。时太子珩亦在其伍,重砚之志坚,与其结金兰之义,以弟视之。【这里是有所改动的地方:由于编户齐民的户籍制度,端澐砚已经销户,白砚此时没有户籍,就算逃民,也就是亡命。以亡命充军,在汉时被称为弛刑,属于赦的一种。不过俺不是很清楚七科谪中的亡命是被已被逮捕的,还是没有被逮到的。这里就凑合一下吧_(:з)∠)_】
太子初以其舅绛侯顾缜以校尉从车骑将军孙贺在朔边,途中闻上郡屠,遂知边境之颓败不可回转,故于策反同伍。太子之同产弟齐王琰,素与太子亲厚,以齐地之丰奉养。天下闻太子在,多发兵以应。砚侍太子左右,多有谋略。凡三年,陈兵长安前。太子娉会云氏女开长安城门,义军下之,丞相魏浏夷三族,故衡山王太子枭首,废乱政。【这里是有所补充的情节,主要是讲他们解决景行之祸的过程,为了保证白砚传(?)情节的完整性,一并写了出来。】
太子归未央宫,以孝德皇帝正统即地位,改元光元。诏丞相叶瑾加军师号,将万骑并三万步卒屯上郡以御猃狁。猃狁因大夏历景行之祸,大举犯边,边郡数屠,吏民奔入关中,乱而不可禁。瑾至边郡,修亭障,整顿吏治,垦荒田,籍亡民,连横边郡,齐练兵马,一调度,以抗猃狁,光夏失地。砚为军师长史,勤勉劬力。【这里是对应原版的番外·点将的情节。】
上尝令砚从学于瑾。初,瑾不喜砚之诡猾无状,其后有感其破而后立,尽心教之。后,砚与绛侯顾缜相应合,袭右贤王庭,有功,擢为右将军。【袭右贤王庭(就是点将里小白领着粮草诱敌,顺便去救卫封的弟弟的那段)后白砚被擢为右将军,其后又有两战,两战后白砚以八千户封靖北侯。】
其后,夏军于马邑设伏。卫地富商端翁诱右贤王攻马邑,右贤王信之。及近马邑,疑,时温天良知夏廷所谋,送信至。右贤王杀端翁,引兵还。砚觉,逐之。其先,轻车将军卫封袭右贤王粮草辎重,多有斩获。砚与右贤王战于野,首虏千余级,而右贤王走,不得。砚上疏请分其食邑两千户封端翁为列侯,上弗许。后诏以端翁殉国,以千户封其子澐墨为关内侯。以三千户封轻车将军封为列侯。砚亡右贤王,虽有首虏之功,不益封,擢为大将军。【这里,是本番外最重要的前提,端家主诱右贤王攻马邑,被温天良察觉高密,以身殉国。这个前提导致了两个结果,一是小白各种负罪感和愧疚感,二是澐墨袭父爵为关内侯,他要肩负起整个端家了。】
这里是小白X澐墨番外,与和原文剧情有出入,前情提要请看上面。
一、
面对突然而至的天子诏书,端澐墨如何也无法置信,他的父亲竟以身殉国。
数月以前,他的父亲为了新开的互市,前往长城之下,将鲜亮美丽的锦绣,轻盈纤细的鲁缟,安邑的枣脯,陈夏的漆器,渭川的竹器,以及更远一些的江陵的柑橘,燕秦的栗米,贩卖给那些在西域,东胡,以及大夏边郡,抢得富得流油的猃狁贵族们——虽然猃狁的右贤王日者被大将军白砚烧了王庭,生生逼退六百里,但也因此,他们更迫切从夏地获得更多的东西。
说得好听,这叫做互通有无,若揭去外层伪饰,则叫资敌——虽然眼下大夏对与猃狁单于暂且定下了何谈的盟约,又开放了互市。但若哪天猃狁大举犯边,令烽火再度烧到长安的左近云阳。那么,天子一怒之下,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商人市贾灭族弃市的下场,便是可想而知的。
然而,流传在闾里的民谚犹是这样唱道:“以贫求富,农不如工,工不如商,刺文绣不如倚市门。”人之所乐者富贵显荣,人们甚至在日日使用的铜镜背后铭上“常富贵,乐未央”。
商人逐利而来,逐利而往,况且如今不如先前——在盐铁专卖与均输平准之下,昔日真正利巨的盐铁粮业被牢牢握在了县官手中,孰能染指分毫?如今商贾若要谋得富贵累世,只得铤而走险,将大夏的丰饶带给那些逐水草而居的戎奴——当然,这个称呼必须放在心里,商人无时无刻,都应当笑得一脸和善,巧言软语,和气生财。
对啊,一脸和善,巧言软语,和气生财!那为何,为何要把自己的头颅搁在猃狁人的径路刀下!?
为了这累世的富贵!?为了世袭罔替的侯爵!?为了可以堂堂正正地披锦着纨,为了不再受七科谪,为了子孙后代能登天子之堂!?
澐墨身着斩缞,手握苴杖,匍匐在父亲灵前如稚子一般嚎啕大哭,此时绝不会有人指责他的失仪,治丧本当如此!
夏制,三十六日可除丧服。
这一个多月中,端澐墨将诸事尽数托付与监奴温天良,不,现在该唤作家丞才是——一朝自商贾贱民跃身贵族,千户人的赋税之三便要用来供奉他一人,以主业侍末业,滑天下之大稽!
关内侯于二十等爵制中居第十九等,是仅居于列侯之下,唯二子孙后代可以袭原爵的高爵,无数人陈尸沙场而不可得——但他宁愿自己还只是个“不得籍名田”的市籍贱民,而非食邑千户的侯爵!
忽然之间无怙无恃,端澐墨竟不知如何自处,将往何处,心中忽忽,每每枯坐终日,根本无心打理家事。
端家族人大多居于濮阳,主宗在澐墨这支。端翁卒后,澐墨作为唯一的子男,就顺理成章地成为宗主,况且他如今贵为关内侯,族人日后多要仰仗他的威势。而他还需前往县官府书户,宴请县里三老等。诸事繁杂如斯,澐墨唯有以丧期未完为借口,躲上一躲,却并非长久之计。
——他终究必须独自处理一切家务外事,因为他已经是端家的家主了。
家主,一家之主也!在大夏,家主有着无上的权威,虽然如今家主对其家人已无旧时的专杀之权,但是家中事务无论巨细,皆是家主一言九鼎。澐墨年纪尚幼,端翁便少教他治家之学,外事短日内可托付予温天良,但长此以往,恐仆悍主弱,他可没忘记自己如何得以揭发那位的鸩母行径的!
趁温天良往边郡处理生意,澐墨开始着手更换家中的奴仆。还好端翁心善,将家中诸多奴婢放良,他们虽仍需事端家如奴,却在端翁卒后可以免为庶人,于是澐墨只留了几个称心的作为役使,其余的分赐一些财物,令他们各回原籍。
大夏有规模众多的奴婢,他们有官奴婢和私奴婢之分。官奴婢一般为有罪之身,他们甚至可能曾是诸侯王的亲眷,是萧姓宗室。而私奴婢就不可能有这么显赫的出身了。在大夏,小家下户往往为生计所迫,遇上天灾人祸,便鬻爵卖子,甚至卖掉他们自己。
这是一日午后,澐墨刚释服,在堂中清点家中奴婢的名籍,方便八月时的书户。大夏实行齐民编户,户籍之中不光要写明家中人口几许,年龄,爵位,还要写明田宅、奴婢、禽畜等家赀,日后赀算便是按照家赀征收的。
他正忖度着新的奴婢从何而来,他平日里驾车扈从的骑奴齐三在堂外请求谒见。齐三家中贫困,其父卒后,其母无财,只得将他卖入端家作为赘子,三年犹不得赎,遂为奴婢。齐三卖入端家时,澐墨尚未出生,更没有温天良什么事,对于这样一位大奴,澐墨非常倚重,所以他亲自出走出堂,将齐三引入堂上。
齐三再拜,而后泣道:“仆母有疾,仆请主人许臣归家!”
齐三的母亲在赘子之后,三年也没有筹齐赎子的钱财,又见端家待齐三并不苛刻。于是改嫁,后来又有了一子陈彭祖。此后以良家子从军,在大将军白砚微末时与他相交。白砚拜大将军,便将这位故友调到身边,令他担任大将军军司马。陈彭祖从母亲那里得知唯一的兄长为端家奴,便出十万钱为兄长赎身,所以若齐三要走,澐墨是留不住的。
但是齐三非常感念端翁的恩德,愿意留下来照顾年轻的新主人。
对于这样一位忠心耿耿的私属的请求,澐墨也没有理由拒绝,于是他应道:“如何不许?令母有疾,为人子当在病榻前尽孝。你去里属的啬夫处领传书即可。可需路费?”他上前扶起齐三,又问,“你归家这段时日,何人可代子之职?”
齐三哪里敢让主人亲自来扶,一边忙道使不得使不得,一边用袖口拭干泪水,跽坐起来,道:“仆弟同伍中有一人……名叫白雁飞。善骑射……家贫。仆以为,此君可代。”
白雁飞……这名字倒是耳熟……雁飞其实并非大夏普遍的人名,澐墨却觉得好似在何处听过。不过他还是信任齐三举荐的人,便笑道:“如是,我便一见此君。”
齐三见主人应允,便连连道谢,慢慢退出堂中。直到回到平日所居的厢房,齐三才长吁一口气,心道:小主人,仆可不是故意要欺瞒你……实在是这位白雁飞……仆万万开罪不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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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近两千字我还是没有写到他们两个见面,我有罪……_(:з」∠)_
有几个地方需要注释一下:
1、盐铁专卖,均输平准:汉武帝时期三项经济制度,具体怎么操作的我也没搞懂,只要知道这三个法令推行下商人利益大大受损就行了。
2、县官:汉代天子的别称。
3、斩縗、苴杖:斩縗是最高级别的丧服,用以父丧。苴杖也是父丧时使用的。
4、监奴:奴婢之首的意思。
5、家丞:列侯、公主家的管家称为家丞。我不清楚关内侯是不是,就拿过来用了。
6、“不得籍名田”:这是汉武帝时期的一条经济政策,意思是商人不可以买卖田地。
7、有市籍的商人确实被称为七科之一,不过不得穿丝绸是高祖时期的命令,到了文帝就废除了,唔,其实真正的大商贾在富甲一方,真要穿也没人管嘛╮(╯_╰)╭
艾玛错了,齐三如果是私人要去探望他母亲的话,用的是符不是传,传是公家发的_(:з」∠)_
二、
白雁飞跟着齐三走进位于濮里的端家。端家的宅邸是座前后四进,左右三个院落的大宅。他们穿过两处庭院这才到达正堂,由于临近濮水,正堂前的庭中有一方水池,其中山石岖嶔奇丽,池中芙蕖灼灼,池畔杨柳依依,光景绝美。
他阔别此地多年,此番回来,顿生隔世之感。若要论华美壮丽,端家这方小小的天地何及斩龙首山而营造的未央宫,然而他初次随着天子踏入那座位于长安城之巅,金铺玉户,青琐丹墀的壮丽宫苑时,尚不如此时这般心悸难平。
齐三一路上小心地打量着白雁飞脸上的神色,只见他的表情晦暗不明,既无喜色,也无忧色,反倒……反倒有些伤悲之感。齐三心中一惊,不知道这位足下发了什么魔怔,好好的怎么就……
他再待细看,白雁飞却发现了他的目光,问道:“齐兄,何事?”齐三忙搪塞道:“马上就到正堂了,吾君在堂上等候足下。”这时再看去,齐三已无法觉察白雁飞丝毫情绪,他就像顷刻间带了张面具一般,若非偶然间真情流露,齐三会觉得他此时再正常不过。
他们在堂前止步,堂前只有一条约莫两丈宽的石砖路。这条路用方砖铺就,方砖上有精美的几何纹,由回纹与菱纹组成,犹如锦绣满地,花团锦簇。
齐三率先跪拜,恭敬地道:“仆三拜见主人!这位就是仆提过的白雁飞。”他担心白雁飞不愿行礼,便抢先拜道。
孰料话音刚落,齐三就听见旁边双膝落地的声响,白雁飞干脆利落地跪在地上,将额头贴在手背上,道:“仆雁飞拜见端家主。”
齐三埋着头瞠目结舌,他家弟弟可是在信中把这位夸得犹如天神下凡,而朝中,能受这位如此大礼的,除了主上,也就只有君侯了吧……齐三微微瞥了眼右手边,发现这位并没有稽首,这才略略放下心来。
不是他小气……他怕自家小主人折寿啊……
堂上传来脚步声,有大婢弯身为澐墨穿上丝履。他先走到齐三面前,躬下身去扶他:“阿三免礼。”然后才去对白雁飞道:“白君不必多礼。”语气甚是客气,只是神情有些倨傲,端着高高在上的姿态——这是关内侯的姿态。
白雁飞站了起来,抬头看向端澐墨,只见他头戴缁布的进贤冠,身着蓝色的深衣,显得他脸色苍白如雪,而他的神情则沉静如深潭。澐墨身高不过七尺一寸,身形又消瘦,白雁飞怀疑自己单手就能把人抱起——端家何等的富裕,怎么养出个病痨鬼似的小子!白雁飞在心底暗暗咬牙。
思至此,白雁飞挤出一个假笑,拱手自白道:“仆愿暂代齐兄之职!”
半晌,白雁飞也没得到回复。只见澐墨冷冷地打量着他,目光中隐隐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主人?”齐三疑惑道,“可是有什么不妥?”
“非……”澐墨不知为何,初见白雁飞心中便甚是不喜,但他又不愿拂了齐三的面子,况且眼下也找不到比齐三举荐来的白雁飞更合适的骑奴,于是道,“只是不知道白君本事如何?”
“骑射甚精!”似乎提到平生所长,白雁飞笑道。
“甚精?”澐墨也笑,只是他的笑饱含冷意,“白君眼睑这伤,可非甚精的证据。”
被突然提及眼角伤痕,白雁飞面色一僵,嘴边不由得勾起一抹苦笑:“家主若不信,请让雁飞一试。”
澐墨看了看旁边齐三热切的目光,叹了口气道:“一试亦可。”
齐三有点发愣,怎么小主人看起来极不情愿的样子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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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齐三微微瞥了眼右手边,发现这位并没有稽首,这才略略放下心来。】——为啥齐三怕他家小主人折寿呢……这是因为,稽首也是臣子谒见天子之礼。
咳,还记得本文一开始小白作死的戏弄澐墨结果挨了一百杖的行径么,现在那个梗用不了了,但是我还是打算让小白作死——怎么作死法前面有伏笔,来猜猜呗~@柠檬不想酸2
啊,补注一下:在汉代丞相又称君侯,就是叶瑾。
我!拍!到!了!(虽然是拍小白……)@柠檬不想酸2
三、
《僮约》曰:奴不听教,当笞一百。
当白雁飞被按在一方长榻上,咬牙苦忍身后砸下的竹棰时,再一次领悟到自作孽不可活的真谛——他不过是在纵马跨过一方障碍时,顺手把一旁观看的小家主抱起来圈在怀中,以展示他骑艺之精湛而已——他绝不会承认这自己乃故意为之。
看着那张苍白的脸因惊吓和愤怒变得嫣红,白雁飞这才觉得面前的小家主有一些少年朝气的模样。而非初见时阴郁至极,如死潭一般。
太可恶了!澐墨怒不可遏,这种刁奴,决不能留在家中!然而白雁飞此时尚是庶民,他又不想这么把羞辱了他的家伙放走,他不是想要当自己的骑奴吗?正好!“尔之骑射果然甚是精通!如是吾便收你作扈从。虽然你只是暂代齐三,但僮约也不可不定。”
澐墨命大婢奉上券、笔、墨粒和板砚,即刻挥毫而就。随后,他将竹简制成的券扔到白雁飞手中,冷喝道:“奴雁飞以下犯上,当笞一百!”
白雁飞看着券上飞扬的文字,眼中划过一丝笑意,将券奉还,叩首道:“敬诺。”
然而,他眼中的那丝笑意很快在沉重的竹棰下消失了,他觉得胸口逼仄,手足俱冰——这件常见的刑具,曾经仿佛永无止境地砸落,将他的生命寸寸剥离,汩汩鲜血顺着榻沿淌入地下,将华美的方砖染成逾制的鲜红。
白雁飞因为难以忍耐的痛苦而低声饮泣起来。澐墨负手而立,漠然观刑,他的眸中似有冰霜凛冽,夹杂着阴寒的怒意。齐三被这出乎意料的事态彻底惊呆了,他嗫嚅道:“这……主人……这笞一百,会不会太狠了……?”
“这是他自找的。”澐墨森冷地道。
可这是大夏的大将军啊!烧了猃狁右贤王的王庭,将右贤王逼退六百里,首虏两万余级的“国之重器”的大将军白砚啊!
齐三深觉惨不忍睹地转过头去,不断的麻痹自己——白将军宽宏大量,定不会因这点“小事”把端家踏平的……应该不会……
而且据他弟弟说,在老家主殉国之后,白将军上疏天子,请分其食邑两千户封老家主为列侯。大夏之初,高祖曾约定曰:非萧氏不得为王,非有功不得封侯——列侯是异姓能获得的最高爵位了!虽然最终天子没有许可,但也不能说完全未为这封上疏所动,要不然小家主如何能获得关内侯的爵位呢?
咔嚓,一个令齐三毛骨悚然的声音响起,他循声看去,见是那竹棰从中裂开,虽然没有折成两半,但也不能再用了。
白雁飞感觉到身后的竹棰停了下来,缓缓抬起头,那因为剧痛而煞白的脸上,一双黑眸显得幽深莫测。
执棰的大奴垂首,问道:“主人,这竹棰裂开了!该当如何?”
澐墨略一皱眉,有些不甘,但也不好说换根新的接着打,便道:“剩下的免了。”他踱步到白雁飞面前,自然而然地看到了那双黑眸。
——!
他突然觉得心中一紧,竟陡然生出无法遏制的恐惧。
伴随着恐惧,还有铺天盖地的憎恨——端!澐!砚!
连齐三都被你骗过去了!你可是来夺回“属于”自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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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原来的中毒太离谱我不想用了,而且这是个番外俺言尽于此,接下来会直接跳戏,到搞定温天良的前夜,中间的阴谋啥的和原版差不多。咳,关于澐墨为啥突然认出了小白,因为人在剧痛之下就顾不上伪装了,你若对一个人恨之入骨,自然会记得他每一个眼神,久久不忘。齐三为啥被唬过去了,因为人一开始就被告知要来的是大夏的大将军,他哪里会往曾将的大公子身上想啊╮(╯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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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6 20:43:17  更:2021-09-07 03:52: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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