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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潇湘溪苑]【原创】止步千秋(古风父子)[第3页]

作者:紫蝶可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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驯鹰(四)
陆甾修眼皮子一跳,下意识的反手护住身后,李鸣海被他没由来的小动作逗弯了眉角,脸上仍旧不动声色道:“老夫忘记了,陆郎君是青年才俊,气节高蹈,不是老夫能耳提面命的。”
陆甾修发誓这辈子活到现在从来就没有一个人能把他拿捏在鼓掌之间,还叫他半分余地都没有,他写了那封请辞书无非是再做个冒险,自从被带来丞相府内院他就明白自己赌对了,李鸣海舍不得他走。
可是这个舍不得未必看不出他的小把戏,李鸣海纵横官场,历经三朝,怎么可能不明白陆甾修那点小心思,只是急乱了神,如今回味过来就没那么容易放过了。
陆甾修还在纠结,纠结要怎么回话,这种时候不论怎么回话都是不对的。
可果真不回话更是不对的。
李鸣海就在石凳上款款而落,施施然无一丝一毫不雅,眼梢上挑,定向三步远的陆甾修,竹篾片往桌子上一放,顺着不轻不重的力道抖了抖的竹篾发出不响却骇人的一声“啪”随着李鸣海一句:“跪下!”
陆甾修被他吓得一抖,撩袍就屈了膝,耍了一个小聪明,便是跪下时借力再后退了半步,确实便安全了许多。
李鸣海又一次被他的小动作逗得心里发乐,仰着下巴,道了一句:“伸手。”
陆甾修傻眼了,伸手?!果真姜还是老的辣,这距离,伸了手便是要绷直了胳膊,挨手板那不许躲的规矩但凡一个读书人都是明白的,陆甾修眨巴眨巴眼差点没哭出来,只孺孺问了一句:“敢问老师……责……哪……一只手……”
“左手,”李鸣海倒也没跟他客气,抚掌抓起竹篾,眼见着陆甾修伸手便是十分力道下去,板子扬得不高,力道不见轻减,陆甾修疼得狠狠往回缩,李鸣海为人师表这么多年,第一次在责打弟子的还时候,受责之人胆敢逃责,他也不催,只冷眼看着陆甾修磋磨挨了不过四五下就红肿起来的手,疼得眼泪汪汪的模样。
“老……老师……”陆甾修自然知道犯忌,颤巍巍伸出手来:“学生知错了。”
“既知错,还敢躲,却是明知故犯?”李鸣海没有怜惜,扬起手里板子,空气里噼啪作响的责打继续得十分突兀,陆甾修果真是天才娇子,自小不怎么挨打的,那双手嫩得很,左不过十来下,便有了鲜血要喷薄而出的错觉去。
嘴上直喊着“不敢不敢。”可终究太疼,好几次都叫李鸣海扑了个空,李鸣海厌倦了这种三俩下就要等着陆甾修缓缓的方式,当下起身揪起陆甾修衣领便往桌子上一摁,另一只手举着竹篾往他身后的皮肉上下翻飞,约莫到了气候道:“为何责你?”
陆甾修早哭没了力气,猫儿似的认错道:“学生算计了老师……此之谓不仁不孝……学生狂妄之极……又谓无礼……学生明知有过而不承认……谓之无勇……我果真知错了……再也不敢……老师就饶了我吧……”
“老夫只当听陆郎君道一句不是难如登天,不曾想着责罚孩童的竹篾便有奇效。”李鸣海放开他,本身陆甾修慧极,如今不过是要他心服而已。
陆甾修直起身子,伸手往身后疼得人神不知的臀轻轻揉揉,脸上尽是泪痕,他原以为李鸣海就要放过,却不曾想李鸣海指着天井里一块砖命道:“跪下,一刻钟。”他老神在在:“记着,日后你罚跪便就在这个位子,寒暑不论。”
“…………”陆甾修哪敢分辩,只轻轻吸了吸鼻子,撩袍就跪下了,身后着实疼得厉害,李鸣海却支起竹篾命他举过头顶:“你文采斐然,着令你如今打下腹稿,将所感所悟,做悔过之书,你那千言古体骈文精彩绝伦,想必此次必然也不逊色。”
在陆甾修忍不住哽咽的表情里,李鸣海悠哉游哉的出了了町院。
所谓驯鹰,便是在他本以为轻松之时,击破心理最后的防线。
——————————end
眇眇远来逢故人(八)
天又便是雨疏风骤,幸好陆甾修早已做好天公不作美的准备,不至于如之前一般仓促不安,天才蒙蒙亮,陆甾修便戴上蓑笠,没向任何人打一声招呼便往外头赶去。雨淅淅沥沥下着,车马道上才休整好的路面又开始坑坑洼洼,陆甾修自然顾不上那么多,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城郊去。不曾想才一出城门就与迎面而来的高头大马撞了个满怀。
陆甾修顾不上什么,也懒得计较盖了一脸的水,只是轻飘飘捡起飞了五步远的斗笠,道了一句“借过。”
陆甾修才要走,突然被软鞭勾住了手,而后头顶上传来一声如风曦月的一句:“等等。”此音甚为耳熟,他便忍不住抬头看去,却是卓铭颂一脸笑意:“甾修火急火燎打算去哪?”
“师兄?!”陆甾修才有了一丝生气来,他向着马上的青年作揖,满脸掩饰不住惊喜:“你来得这么快?我没想到啊……不过不巧的是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你先去我衙门内吧,我吩咐了有人招待你,我这会有事先走了。”
“等等,”卓铭颂再一次勾住陆甾修的臂弯:“猴急而又不稳重的性子什么时候能改改?你走路能有骑马快?”说着下了马,将缰绳递给陆甾修,笑道:“不如马给你,你的衙门不远吧,我走着去。”
陆甾修一脸懵逼的接过,而后还来不及说谢谢师兄,卓铭颂就往几处人家屋顶上跃去,陆甾修忍不住扶额,真是差点忘记他卓铭颂那连燕国公都追不上的轻功了。
*******
池水高涨而溢,残荷边只伞面雨,高仰止今日总是心神不宁,蒋理是查账的好手,经他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细细,连几升几两都算得清清楚楚。可这人数也太多了,虽然做好了回京要被狠抽一顿的准备,但按照这人数下去,他高仰止怕是要跟着一起死了,这么多人的变动,整个局势就会像如今的江水一般,溢得是措手不及,更兼之怕是要起风浪滔天。
“殿下,钦差大人来了,”身边伺候的小厮才来禀报,高仰止深吸一口气,其实他确实还没想好怎么面对阔别四年之久的卓铭颂。
论起高仰止和卓铭颂之间的孽缘怕是要追溯到六年之前,当时时遇战事,前线吃紧,老将燕国公抱恙不能起,一时间军心动乱,朝野上下第一次将皇族推到了风浪口,他们总是习惯于让自小锦衣玉食的皇族去承担他们认为的理所应当的责任,恰如让皇子去前线稳定军心这等苦差。那一次十分不巧,高繁应想起了透明的六皇子高仰止,当下差他去燕国公府上报道。
于是便在燕国公府上遇见了那个站在屋檐下笑眯眯十分亲切的卓铭颂,当时的卓铭颂扬着他标准的笑容:“可是六皇子殿下么?”
九、高车尘尽珠履声
可当时的高仰止才没有如今的气派,他曾经活得十分小心翼翼,面对着卓铭颂也只是轻轻一句:“嗯……”这模样果真在卓铭颂看来就是一个忸怩上不得台面的孩子,当下皱着眉:“家严在后花园等候,殿下请吧。”
卓铭颂长得星眸带笑桃眼纷飞,看上去十分的和善却在当年的高仰止内心恰如那些面上可亲实则可憎的内侍画上了等号,高仰止向来不善言辞,性格也稍有懦弱,看着如此的卓铭颂只是极为小声的一句:“谢谢了。”
他以为他与屋檐下过分和善的年轻人也就这么轻轻一瞥的缘分,不曾想燕国公一句“这孩子性子太柔,你脾气好些,你带着吧,我怕在我手下能给我挑出好歹来。”轻飘飘的就把他丢给了卓铭颂整整两年,那两年对高仰止来说是脱胎换骨,惊艳四座,从此天降将军,高扬军威。
但是对高仰止来说,仍然有刺横亘心头。
特别是当他看见穿着文官袍的卓铭颂朝着他拱手行礼的时候,瞳孔里的不悦喷发而出。他沉默着,任凭着卓铭颂半弯着腰,客气似乎宁静了三息,才听见景王虎威迸发的一句低吟,
——“你终于舍得来见我。”
卓铭颂不紧不慢微微抬头:“殿下客气,微臣无时无刻不在惦念着殿下。”
“惦念我什么?”高仰止不悦摆手,他的眉头正如刚到此地眼见现状事一样紧皱,凝视着卓铭颂,等着他把故事说得天花乱坠,没成想对方一句话都没有的沉默着,轻轻嗤笑:“你看你自己都编不下去了。”
“你长大了很多,”卓铭颂直起背脊,还是那副微笑:“这些年虽然辗转多地,但你的名头越来越响了,我挺开心的。”
“拉倒吧!”高仰止厌恶的看着卓铭颂,仿佛果真说了一句令他不堪入耳的话来,卓铭颂还是如常的笑容,冰冷而公事公办。高仰止忍不住的推了卓铭颂一把,似乎在酝酿着什么,他的眼涨得通红,很久才像一个被抢了糖的孩子一样,极为委屈的朝着卓铭颂囔囔着:“你为什么要退出军队!?”
“……”卓铭颂别过头,似乎在思考着回答,最后转头看高仰止的时候带上了一丝无奈:“都多大了,难不成还要哭鼻子吗?”
“我多狼狈你都看过了!”意料之外的,没有见到冷酷的景王收起眼泪,只看他更加激动道:“还在乎在你面前哭吗?你为什么要丢下我!”经年深埋心底的委屈,酿成了又酸又辣的酒,化成既苦既涩的泪,终于宣泄。原来一直摇摆不定的态度终于还是正如当年孩提一般嚎啕。
卓铭颂愣住了,再也笑不出来的,凑近景王,就好似六年前一样揉着他的头:“我一直都希望能像父亲一样成为顶天立地的大将军,但是上天那么喜欢开玩笑,你知道,你的父皇有多忌惮我父亲带出来的人,我不可能成为父亲那样的人。”他还如当年一样温柔的安慰着:“好啦好啦,说说正事吧。”
沙发自己坐,以上两更都是树子的,后面就轮到我接锅了
高车尘尽珠履声(二)
高仰止也不再是六年前的那个孩子,他用袖子揩了揩眼泪,很快平稳了情绪,忍着把头上那只手呼噜下去的冲动,指向桌案,“你先看看这些。”
卓铭颂倒没有介意他的态度,坐下去一目十行,两盏茶的时间,已明了大致情形。
弃了卷宗,卓铭颂淡淡垂下眸子,一双雾蒙蒙的桃花眼看不出半分情绪,高仰止却下意识心头微紧,知道他是动了怒。
“我看了这账目,自昨日起已是无粮可发,今日赈灾的米何处得来?”
果然……“此前圣上下旨命我镇压,事先拨了些粮饷,我挪用了部分军粮……”高仰止觑着卓铭颂的神色,“待朝廷拨粮过来,再行归还。”
“若来人不是我……”
“知道是你来,我才如此行事,其实如果真走到那一步,我除了镇压便也没有更好的法子。”若朝廷派来的是旁人,是否掣肘先不必说,单是挪用军粮,参他的本子就要压满御案,此后去各州府借粮势必也无法得心应手,届时十成人饿死三四成,岂有不反之理?便要防着此一条,高仰止也不敢擅动军粮,大户手里逼出的粮食终究不够几十万灾民的炊米,如此,处处受限下只余了镇压一条路走。是以来人是卓铭颂,已比预计的最坏情形好上太多,他到底是要松口气的。
“圣上责令从天水调粮,粮船自水路南下,少说也得十天,在此之前……”
“我已派人去邻近州府借粮……”那些府官倒是客客气气寄了信来,尽是推脱之辞罢了。不免自嘲贵为天家血脉,想为饥馑难民某得几日宽缓竟是不能得,“只是如今尚需借将军圣旨一用。”
那一双细眉陡然蹙起,“我早已不是将军。”
高仰止别过头,两个字像是从唇齿里磨出来:“御史。”
到底是与昔日不同了。
“我亲自去……”卓铭颂说的简明,“明日起送,三日内凑足十天的数目。”并不言如何行事,少不了借钦差这身份的威势罢了,“尚方剑留给你。”
高仰止的思绪还停留在他要亲自去借粮的事上,面上不免露些踌躇,耳边只听卓铭颂道:“不是打算杀人吗?”
“是。”高仰止应道。如此灾情,如此至百姓性命于不顾的蠹吏,不杀不足以平民愤。就算来的不是,他也有心找借口落几个人头震震浙东的府衙。如今,更没了顾忌。“只是没想到父皇会赐下尚方剑。”
“你那封八百里加急送进朝廷,圣上很是震怒,李相建言此等官吏辜负圣恩,当就地正法以息民怨……”卓铭颂低笑:“待你返朝,备份谢礼往李府走一趟吧。”
高仰止既在军中颇有声望,自然时时注意着不与文臣有所牵连,当然往日也没有牵连的机会,如今卓铭颂说了,他也只能应下。此刻他若有心连着前几日陆甾修的话一想,必能体味卓铭颂话里的含义,只是他没这个心思,眼下更不是琢磨的时机。
高车尘尽珠履声(三)
数日来陆甾修前线赈灾,高仰止后方杀人,浙东之地好生热闹。
卓铭颂两日后归来,高仰止迎出去,只见来人下马时一个踉跄,险些一头栽下去,显然是累得狠了。他当日接了圣旨,知道情势危机,日夜兼程加紧赶来,如今去各州府借粮,恐这些府官暗中掣肘误了大事,粮车皆是亲眼看着运出去方才罢休,几日来当真是耗尽了精神。
他晕是晕了,心下却放心的很,天水来的粮船奉的是圣旨,万不敢过了限期,这一波粮送到,足以撑够时日了。
卓铭颂补足了觉,披了件外袍就打算往外溜达,恰见高仰止坐在外间几案前,一手托腮,另一只手搁在桌沿,毛笔早就脱了手,顺着袖子滚下一路污迹,在地上积起一摊墨汁。
竟是睡着了。
卓铭颂取了高仰止面前的纸张看,是一份任命替补官员的文书。待他看完了,高仰止依旧没有动静。卓铭颂不觉皱了皱眉,转念又松开。常年征战的人这点警觉性总该是有的,想来只是对他没有防心罢了。
他曲指敲敲桌案,高仰止应声而醒,揉着眼睛看他。
“怎么不回去睡。”
高仰止摇头,“你把这文书签了,我往后也就能睡个安稳觉了。”
这替补空缺也不过是半月间的事,真要坐稳位置还要看此次赈灾的功绩和后续朝廷的任命,卓铭颂再扫一眼名单,转手盖了印信。
高仰止接了文书就要出门,卓铭颂随口叫了个值官过来,让他把名单交给巡抚,自己拽了高仰止出去,“这长天老日的下雨,你又整日窝在此处,怕是要发霉。”不由分说拉了人演武场上一戳。
高仰止一脸的不情不愿,挂着硕大的黑眼圈看着围着十八般兵器乐呵呵转的卓铭颂。
卓铭颂早料到高仰止如此神态,在自己面前总是如当年一般孩子气,他眼眸刻意轻挑,嘴上笑道:“算来我们也有几年没见了,怎么?景王殿下就对自己这么没有信心?”
高仰止闻言回以轻笑:“御史还是一样的盲目自信啊。”
“盲不盲目……”卓铭颂挑了杆红缨枪,掂了掂重量,随手甩给高仰止:“比比就知道了。”说着自己又选一杆枪来。
高仰止抬手结过卓铭颂扔来飞枪,下意识掂掂重量,恰是自己使得习惯的。抬眼看已经选好枪的卓铭颂,握紧枪杆,眼神突的锐利。依着俩人比试的习惯,率先出手,枪尖刺出。
起手式很平。
当年皇子们习武,多为强身健体活动筋骨,再者就是“好看”二字,多的是华而不实的套路,等他到了燕国公府,便是卓铭颂手把手一点点给他掰了过来。
卓铭颂一闪避过,高仰止变刺为扫,枪身横袭他腰侧。劲风未至,卓铭颂忽得掠起,左脚在挥来的枪身上一踏,身形再度拔高,衣摆翩飞,居高临下,手中长枪直指面门。
这一击挟了风声,势重力沉,高仰止不敢硬接,侧身闪避,回枪压卓铭颂的枪身。尚未压到实处,只见那枪尖拄地,枪杆却被带着向前划了个弧——卓铭颂借长枪顿地之势,身体在半空中一拧一翻,抬腿便踢高仰止肩颈。
高仰止猝不及防,只得矮身躲避,手腕一沉,递出去的长枪强行收回几寸,枪头转低,反挑卓铭颂的枪尖。
卓铭颂撤枪落地,未及回头,反手急向身后格挡,堪堪封住高仰止一击。俩人再换过一招,如此近百回合不分胜负。
又一合,高仰止背身封住卓铭颂的枪,角度使的刁钻,一转身,枪尖沿着卓铭颂横握的枪身里侧子碾过去,就要迫得他丢了兵器。
卓铭颂一松手,长枪沿着高仰止的枪身滑落,不及眨眼的功夫又被他左手自下方接了回去,枪尾一个横扫,直敲上高仰止手腕穴位。
不得已,长枪脱手而出。
卓铭颂心知仰止陡见这般变招,有心缓了缓,想看自己的后手。可他卓铭颂是什么人,这一点点迟疑的功夫便足以让他翻盘了。
“这要是在战场上……”战场上高仰止的背后不也是交给他的?卓铭颂想着,这怒气便有些发不下去,转而无奈了。
高仰止揉着手腕,被卓铭颂瞪的一阵心虚,“所幸是你。”
呵,肆无忌惮!卓铭颂淡眼看他,随手把枪扔回兵器架,“行了,老规矩吧。”
高仰止看他一眼,开始抬手解上衣的系带。
“解什么解,”卓铭颂一指角落里的石桌,“去那,撑着。”
高仰止怒:“你不是说过,弱冠以后……”
卓铭颂:“又不是正经挨军法,这么严肃做什么,你一不行军二不骑马的,打哪不是打?”
高仰止:“……我已经二十了。”
卓铭颂:“枪法是我教的,兵书跟我学的,二不二十的对我来说有区别吗?过来撑好!”
高仰止:“……”
重倒是不重,高仰止撑在那里尚有闲心把铭颂的板子和父皇的篾片作比较,最后得出结论,也许是和卓铭颂朝夕相处两年的缘故,还是板子挨的比较习惯,随即勾起了一阵日日被逼着背兵法的惨痛回忆。
第二日高仰止就开始后悔自己昨天不曾强硬到底。
陆甾修言道是各州府运来的应急粮已尽数分发下去,高仰止少不得再陪同钦差巡视全地安抚民意,一整天在马上待下来,那滋味甚是酸爽。返程路上,他频频侧顾,一双鹿眼里的哀怨直要满溢出来。
卓铭颂被盯得受不了,驱马靠近几步,低声:“别看了,是我事先没考虑周全,对不住你还不行吗?”
高仰止:“……”本来就是。
卓铭颂道:“要不改天再比一次,输了让你打回来。”
高仰止:“……不用。”他着的道儿还少吗?
那头陆甾修凑过来,“师兄你们俩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高仰止扭过头不理他,你哪只眼看出来我高兴了?
桃花眼一弯,卓铭颂笑道:“差事快办完了,你不高兴?”
陆甾修道:“高兴自是高兴的,这趟差事办的漂亮,此番殿下回去,必然不同于往日。”说着去觑高仰止的面色,见人恍若未闻,只得打住。
卓铭颂微微皱眉,“这话在我们面前说说就是了。”
陆甾修忙应道:“我省得的。只是你们都要回去了,我尚不知何时方能返京。”
卓铭颂笑道:“老师哪里舍得放你在外面太久,从边关回来便赶上赈灾,也算历练够了。此次南方人事要有一番大变动,等朝廷正式调任文书下来,必也有你一份的。”
此更两千余,为了打戏的观感流畅就一次性放完了
嗯 米娜桑的YY没错 我每次一报字数那多半是十天内又看不到更了
十、天意从来高难问
果如卓铭颂所料,不日朝廷文书下达,陆甾修复被调回翰林院做侍读,又有一道圣旨令景王同左佥都御史回京复命,虽未言时限,高仰止又哪敢稍有迟延,不至于日夜兼程,却也是快马加鞭赶了回去。
同行至京城,景王和御史此番自是要去御前复命,陆甾修的品阶不足以面圣,又言道这一路颠簸的骨头要散架,他要寻个地儿好生睡一觉,于是一入城门,三人便分做两拨。
入宫时恰恰赶上今日的小朝会,集英殿上群臣似就某事起了争执,你方言罢我登场,好不热闹。高仰止入殿站定,便忍不住悄悄抬眼用余光觑了觑安睿帝的面色。
此刻他若有心思回想,当能忆起半年前这等朝会的场合,再借他一个胆子,他也断然不会试图打量他这喜怒无常的父皇。如今也许是因着卓铭颂陪在身侧让他无来由多了几分安心,也许是因着一些潜移默化的改变,他便多瞧了这一眼。
一眼之下并无任何不妥之处。
南方诸事早已由卓铭颂上了奏表一一说的清楚,如今朝会上不过三两语走个形式。高繁应看似极为欣悦,嘉奖了卓铭颂几句,转眼就下了道圣旨,升卓铭颂为副都御史。
圣旨一下,大殿里霎时间寂静了片刻,连当事人卓铭颂心头也是微跳。这半年来,明眼人都看的出皇帝对景王的态度有所改观,如今南方事件景王又立有大功,满朝文武都观望着风向,等着皇帝的态度,可这上殿之后,皇帝哪里提过景王半个字?又越过皇子直接赏了外臣,摆明了是不肯让景王得了功绩。
想父皇对这六弟一向是有功不赏,无过照罚,今日也不知要如何收场。康王冷眼瞧着,心下又有几分庆幸自己和高仰止到底不算有什么来往。
那头卓铭颂满腔忧虑看了站在武官首位的燕国公一眼,见人垂眉敛目恍然未闻,心知事无可为,只得回班站了。满殿里最为镇定的倒是现下孤零零立于殿堂两侧文武百官中央的高仰止。一早上奏表,他就把明面上能推的功劳给了卓铭颂,暗地里的堆给了陆甾修。你说回京领赏?笑话!此番自边关回来,那是处处蹊跷,也不知道父皇心血来潮想折腾他到什么时候,身处樊笼,过几天安生日子容易么,他是傻了才会一头撞上去犯忌讳。再者,他身上的麻烦还嫌少吗?
上殿以来,高仰止就尽可能的缩减存在感,一边努力克制住双脚往官员堆里挪动的冲动。只盼着赶紧汇报完毕,他好往自己本该站的位子——诸位上朝的皇子最后面一戳,彻彻底底消失在人群里。
可惜天不遂人,卓铭颂刚刚回班,皇帝就把他盯上了,“景王,你可知罪?”
“儿臣知罪。”高仰止从善如流撩袍跪倒,一连串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
高繁应:“……”朕还没说完。
高繁应盯着下面低头跪着的人怎么看怎么觉着变扭,“景王且说说,所犯何罪?”
此言一出,高仰止额头就有些冒汗,他犯的事里最严重的莫过于私自挪用军粮,其余越权查案种种与之相比倒是小节了。但后来粮船运至,他挪了多少便又还了多少回去,中间使了些障眼的法子,军队在他手里令行禁止,旁人看着不过是他手下的兵把粮食搬来搬去罢了。除非有有心人暗中监视,这也是极有可能的事。可万一没有,他却自行招认了这等罪名,今日脱一层皮都是轻的。
可这罪名再大打得过欺君?高仰止不敢赌,心一横就要说出来,那边高繁应见他半日不答,冷笑道:“你这叫知罪,朕看你分明是不知!”
高仰止无言,只得伏身再拜。
高繁应道:“在军营里待久了,人也这般毛躁莽撞起来,幸而未曾在南方惹出大祸,你既不知,朕且罚你禁足启安宫,这段时日你就在里面好生读书修身养性,什么时候想明白了再来回朕。”
无论如何,这算是大事化了,高仰止松了口气,叩谢如仪,生怕皇帝反悔似的倒退几步后便大步流星出了殿门,速度之快直让后面本当为景王殿下引路至启安殿的小太监追了个气喘吁吁。
高繁应见状眼角又是一抽,强行忍住把人叫回来再骂上一顿的冲动。罢了,日后留在宫里慢慢教。
后面是小树接锅,我差不多备考去了hhhhh
天意从来高难问(二)
启安殿坐落大内保和殿旁,是当今皇帝陛下侧居,当朝还没有一个皇子曾经有幸入住,这道旨意一下太子康王等人脸色都忍不住一变。
却说高景王殿下如蒙大赦放往外大步流星而去,生怕高座之上的高繁应反悔似的,其实听都没听清楚自己被发配到了什么地方。
“殿下……”内侍碎着步子不敢高声庭内咆哮,只得压着声音快着步伐:“殿下去何处啊!”
“不是说让我去祈年殿吗?”高仰止回眸满脸写着懵懂,其实刚刚他还在想祈年殿离大内确实有些远,说到底有些不好控制,还拿不准父皇心思。这类软禁的旨意怎么说都是在意料之中,依着他在南方大闹一场的局势,斩杀那么多官员,私自做主那么些事情,虽然明面上推得干净,但是父皇应该不见得傻,被软禁起来……倒也……还不算太差。
“我的殿下诶……陛下让您去的是启安殿啊!”内侍堆着笑,看上去和善得很:“您随奴才来吧!”
启安殿比寻常大殿小了许多,丹陛也不曾延至殿前,倒是前头的十二铜鹤栩栩如生,内屏旁西洋滴滴答答,七十二藤架嵌入四壁,上面摆满了林林总总的古籍丹彩。
鎏金四龙玛瑙香炉内轻烟袅袅,一床美人榻就躺在纹翔鹭金丝楠木书座后,就连扶手边的枕子都绣着暗金线鲲鹏展翅。高仰止咬了咬唇,到底没问出那句这真的是要软禁的意思吗?他骤然觉得父皇想必是为了瓦解他坚定的战意,这种时候父皇就算给他十几二十个美人他也不怀疑。
黄昏时,门外唱陛下驾到,高仰止才从美人榻上慌忙而起,快步自门前跪下迎驾,才见皇帝陛下早已换了一身常服,见高仰止跪在地上就摆手叫他起来。景王低垂着头不敢窥伺,皇帝指着一面墙上的书道:“这些都是朕的藏书,朕听之前照顾你的赵公公说你自小喜欢看书,既然这样这段时间就安心在启安殿读书吧。”又指了指书桌上一沓宣纸道:“在浙东你倒杀红了眼?日后就给朕每日临三张颜真卿楷书来静静心神。”
高仰止转眼看去,不由觉得头大,这都是些经史子集,他可一看这类书就犯困,当年兵法都还是卓铭颂拿着板子一板子一板子敲出来的。纵观这些书架上书籍,平日最喜读的地理经注,山海志怪倒是一本都不曾有。还要临字,他书写铁字银钩惯了,让他如何再返成正楷来?只怕是写着写着便忍不住飘起来了。
“听闻你战场伤多,朕差人每日炖了血燕窝,日后临睡了就用一盅。”高繁应就在美人榻上落了坐道:“朕让侯公公留意。”
“多谢父皇。”高仰止垂着手,低着头,到底没弄明白美人榻上一身常服褪掉天子之威的父亲今日如此举动又是何意。
高繁应揉了揉眉心,今日倒是累惨了,整个人疲惫很,对着躬着身子还时不时抬眼偷瞄的高仰止忍不住觉得几分可爱,对着他招了招手。
高繁应看着这个得到授意后一脸迷茫挪到跟前撩袍跪下举平手行礼,却没有启唇吐露一句话语的儿子,忍不住思量若是太子在跟前是何等端正可爱,若是康王又该是怎么笑颜讨巧。就没抬起手去抚摸高仰止那俊美的脸庞:“你的王兄可比你会讨喜多了。”
高仰止甚至没有抬起头,顺着话头便是直接叩首埋头道:“……儿臣愚钝。”
“罢了罢了,朕……”高繁应心里多了几分不快,暗骂果真是榆木脑袋,止了那想拉着高仰止一同吃饭的话头,摆了摆手让高仰止直起身子来,看着他冷淡淡的模样竟突然更无话可说。
气氛冷到了冰点,好在门外的侯公公轻掀起门帘道:“陛下,丹妃娘娘差人来说小公主发了高烧,请陛下过去看看。”
“好,朕现在就去。”高繁应想着这时候本该叫人上晚膳,只是这氛围实在不是可以吃饭的好氛围,就是他有心非要拉着高仰止一同进膳,也不见得这傻孩子会吃得舒坦,思及此高繁应便应了侯公公的话头往外走了,对着站起来要恭送的高仰止摆手:“景王自己差饭食吧!喜书不可贪多,晚间若是朕看你三更半夜亮着烛台,看朕怎么罚你。”
新的一年,我们树子依旧很勤劳。
天意从来高难问(三)
传闻京都永康坊里有一位娘子,金发碧眸,生得比一般人都好看上几分,据说连那太子都是她裙下恩客,寻常人都不敢去招惹几分。只是近日来着实奇怪,这小娘子都已经好些时日不肯见外客,只是这人攀上贵枝便是不同,就连坊里主事的妈妈都不敢言其一二。
“你这般倒是不正常,”陆甾修往着栏杆处那传闻中的金发娘子道:“昨夜找你的是太子殿下?你倒是真的舍得为了我……”
“我都两年没见着你了……”菱花镜内美人巧笑回盼,耳坠在空中相撞,叮当作响:“他哪有你重要?”这一句却不再是标准的官话,而是带着几分口音的外族语来,那脸上都带上几丝北方游牧民族儿女特有的神态,陆甾修眉毛一蹙,摇了摇头,还是用标准官话来回答她:“长亭,最近与外族打仗实在紧张,不许说你们家乡的话。”
“你真不识趣,”长亭微微一笑,却还是听了陆甾修的话:“当时是你说要学契丹族的话的,现在倒是你不敢用了?”
“只是因为有奚族的话语和契丹很像而已。”陆甾修终于懒懒从床上起身,掀开帘帐,往阁楼下看去,不等他再多说什么就看见李府的老管家往这里来,长亭微微带着几分看戏意味:“你看那是什么人?你那老师差人来寻你了。”
陆甾修搂着长亭,对着美人调皮道:“我可是禀明老师出府住几日的,你看老管家只管这里找我……说明我只喜欢你一个啊。”
“你就贫嘴吧,”长亭挣开他的手,将桌子上的青盐清水一推:“还不梳洗?”
陆甾修梳洗完毕后,便跟着老管家要回李府,路上陆甾修看着叫卖的小贩,喊住老管家买了份早茶镜糕就要往府里去,老管家对着这孩子气陆郎君无奈摇头:“郎君胃肠本来就比常人弱一些,还敢吃接上不干不净的东西?回去仔细相爷捶你!”
“哎~”陆甾修摆摆手:“能比边关上不干净?当年我可是连生肉都敢吃了。”
“……”当年陆甾修去边关历练是李鸣海极力坚持的,以至于老管家听陆甾修这么一句话生怕小郎君是还埋怨李相便也不敢再多话。
陆甾修进了府就被引到花厅里去了,看着花厅里还有一众同僚,回想起来恰巧前段时日两广督府送来了一幅《松江照雪图》疑似前朝大能手笔,李鸣海因为南方事宜后续整得焦头烂额,今日早朝对景王殿下一众人行赏后才算尘埃落定,总算有时间看这幅图,当下招来翰林院和几位好友一同研究,他倒不进去冲撞,只是安静侯在门边,等着李鸣海回头之时,躬身行礼道:“学生见过老师。”
李鸣海早就得知陆甾修到了门外,只是几桩事下他憋着火气,没打算理睬陆甾修。
晾着心爱的弟子不冷不热的,那一些人精一般的老头们早嗅出几分不对劲的意味来,当下只等第一个起头言退之人,果不其然,便有一人道了还有公务需走,众人皆附和欲去,李鸣海何尝不明白这些人的心思,摆了摆手笑着制止他们:“这笔法还未论出来,你们是存心要老夫晚上睡不得好么?今天不论出来就不许走啦!”朝野上下皆知李相素爱笔墨丹青,到了如痴如醉的地步,当下相视一笑,只看着门口躬着身的陆甾修又觉得一苦。
“本相现在没工夫搭理你,”李鸣海对着陆甾修之语带上了严厉:“去町院候着!”
陆甾修抬眼看去都是不可置信,所谓候着……可是他自认没有做出什么有违师门规矩的事情,李鸣海向来对他不见宽容但是也甚少如此直接言罚,他陆甾修之傲,向来尽知,如今之语叫他难以置信,看着李鸣海严肃的脸,再望着李鸣海身后那些老头们,照顾李鸣海脸面别过眼不问不应,后退一步,甩袖往后院去了。
日头正午,陆甾修站在町院石凳边,其实离他常年罚跪的位置也就三块砖远,只是他环着胸盯着那位子,候着的意思其实他明白,只是他觉得没错就不见得会妥协。
“看来离了老夫两年,规矩都要从头教了?”正当陆甾修生着闷气,发着呆的时候,李鸣海沉着声音在院门处传来,唤回了陆甾修早已神游天外的意识,回过神来看李鸣海不见怒意,只是眉眼里凝聚他不言表于外的不快,陆甾修咬着嘴唇,低下头。
李鸣海不理他,就挨着他呆立的石凳坐下:“问你话呢。”
“学生一回来老师就言语隐晦,恕甾修愚钝,悟不透老师言语之意。”熟悉得令人发指的倔强啊,涌上陆甾修眉眼,萦绕李鸣海耳边,引得这沉浮宦海数十年的老狐狸忍不住噗嗤一笑,“既如此就是……”跟着话头对着还站在跟前的陆甾修却突然板起脸来叱道:“等着老夫来告诉你?”
“…………”陆甾修咬了咬唇,只觉两年来的委屈尽数冲上眼眶,化成薄薄淡雾,盈着他黛绿色眸子。他不过一介文人,平定疆土于他本就是过分要求,旅玢之苦,他半分不言也挺过来;南方水荒,灾情肆意,他得不到一丝丞相门徒的庇护反倒事事操劳,不眠不休,他也不敢有怨撑着渡过灾患。如今一回来便是不见好脸色直言罚跪,叫他如何能接受?一双眼睛倒也就无畏无惧的抬起来与李相四目相对,似乎跟谁置气似的大退一步直挺挺跪下,一语不发。
“你不服?”李鸣海抚掌在石桌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石桌。语气平和,却如钉子一般笃定。
陆甾修倒也连赌气都懒得了,干脆保持沉默。
“老夫告诫过你,为谋之人,当审时度势,一步三顾。”李鸣海知道这小徒弟又开始钻牛角尖了,心知等他思量出来反倒不一定能寻思到正道,不如挑破纸窗户来得好,当下再一斥:“如今你与景王殿下如此交好,是要将自己压在他身上么?”
陆甾修恍然大悟,再行子弟礼而道: “殿下武有奇功,文能纳贤士,于此患难方见此人之善,老师,如今陛下动向不明,日后情景尚未可知啊!”
不曾想却是凌厉一掌刮上他的脸颊,李鸣海压着声音忍着暴怒道:“你以为你在揣测什么?是东宫储位还是陛下千秋?”最后一句吓得陆甾修低下了头,虽有不甘却不敢再劝一二。只见李鸣海抬手指着町院外道:“滚出去,你没有资格跪在这里!”
“老师!”陆甾修抬眼,无尽的惊恐:“……饶了我……”就连求饶都变了声调。
“滚!”
李鸣海的决绝令他心寒了一大半,是他野心膨胀,好在如今话语全是对着李鸣海所言,否则叫任何一个人听去都足以……
府门外老管家摇了摇头:“小公子先避避,老爷发着火,想必没这么快消。”
“不,”陆甾修就在府门外撩袍而跪,嘴上还是扬着他招牌的笑容:“我就在这等老师气消了。”要是现在走了……他就再也没资格进去了,要是现在走了……老师……真的会将他逐出师门的……他好歹是正五品官,就算是被自家长辈管教,可跪在宰相门前……实在也不好看吧,陆甾修暗暗下决心,唯今只有赌一次了。
天意从来高难问(四)
桑榆暮景,百鸟归林,深秋的北方带着一股肃杀之意,萧瑟着行人之心,陆甾修也不知道自己还要跪在这里多久才能让李鸣海消气,他只知道不论如今他跟景王如何交好,在这偌大京城唯有丞相府邸能是他的家。虽三分算计七分委屈,可着实他能敞开心扉指点江山的也唯有在李鸣海跟前了。
“老师……”垂花门下突然迎面而来一人,带着白色墨彩斗篷,陆甾修认出来后下意识的低语出声,他不敢高声阔谈,毕竟如今他尚不知李鸣海如何定论,也做好了李鸣海出行跨门而出对他不理不睬的准备。
哪想李鸣海站定在他跟前,叹了一口气道:“想明白了?”
陆甾修下意识的点了点头,随即又摇了摇头。李鸣海眉头皱起,背过身去,也不问为何,便解下斗篷随意散在陆甾修身旁,又往府中去。
陆甾修看着李鸣海背影,他早已冷得发抖,这日头一下去,风就起了,刮得两股战战。伸出手捞起斗篷迅速的打了个结就又垂着手规规矩矩直身子。
“甾修?你这是?”耳后突然传来十分熟悉的声音,曾经战时同袍,陆甾修咬了咬嘴唇握了握拳,他清楚的感受到来人翻身下马一步一步走上相府前阶的脚步声,只是赶在那人俯身问他发生什么之前陆甾修便先一步脱口而出:“殿下别问了。”
“因为南方之事?”高仰止蹲跪在陆甾修身旁,陆甾修弯腰行了一礼,后直起身子,他跪得麻了,这一行动叫他忍不住吸一口气。看着高仰止笃定的表亲亲,陆甾修却按住他的手:“你被勒令在宫中读书,此次出宫可有圣谕?”
高仰止心里一暖,唯有陆甾修,会严肃着脸如此一本正经的关怀着他这个不受宠爱的景王,当下只报以一笑:“我没关系,我就等着把我发配边疆呢。你这是怎么回事?李相难不成因为南方的事情管教你?”
“是我失言,不怨老师。”陆甾修没有否定,看着垂花门后掩映李鸣海身影,又想到李鸣海方才话语,伸手将高仰止一推:“殿下先走吧,甾修还在受罚。”
高仰止笑着,拍了拍陆甾修的肩:“我走什么?尚方宝剑之恩,我还未谢李相呢。”景王殿下直起身子直接对着门子道:“进去通报,就说景王高仰止来致谢相国大人当时之恩了。”
陆甾修看着他这般口吻,便知此番这护短得不得了的人哪是要真的要去客客气气的拜会。只是高仰止这般在战场上拼杀的鲁莽性子根本就不是老师的对手。当下伸手揪住高仰止的衣摆,一句你先别进去还没说出口,李鸣海便自垂花门而出,已经换了一身较为亮色的衣衫,腰间玉珏叮当作响,李鸣海就算这般年岁倒也还是君子模样。
对着门口噙着笑故作和善的景王殿下作了一揖:“臣不知殿下驾临,有失远迎。”到底是个浸沉宦海数十年的三代老臣,相比起还没来得及收起情绪的高仰止高深了不止一个档次。
“相国大人客气了,”高仰止受了礼,半退一步,也朝着李鸣海拱了拱手:“要不是您在父皇面前提议辜负圣意者当就地正法,想来小王还要被困在南方。”
“景王殿下过谦了,老夫只是推波助澜而已,说起来还是我这不上进的学生给老夫提了建议……”李鸣海微笑着摇了摇头:“殿下若不弃,不如去花厅一叙?”
“不了,小王只是来借花献佛的,”高仰止轻轻摆了摆手,自怀中掏出一本装订得十分整齐的书卷,微笑道:“听闻李相好书画,不知这李唐留下来的王羲之兰亭集序拓本李相可喜欢?”
李鸣海眉毛抽了一下,只见他那双本该无欲无求的眼睛里迸发着光亮:“殿下,这不是……”
“父皇小书房的好东西,今早父皇赏给了我,只是仰止一介武夫,欣赏不来这孤本之美……不如交由懂它之人。”说起来也很神奇,今早高繁应来时见着高仰止摸着这卷孤本状似恋恋不舍模样,当下就豪气干云,将这孤本给了景王,以至于高仰止没想明白怎么父皇这么理解他要送礼没有合适礼物的窘态。当下递给了李鸣海,趁着李鸣海双手接过喜不自禁的时候又道:“仰止一介武夫,被父皇关在启安殿读书,窃以为实在为难仰止,不如……李相忍痛割爱……将爱徒借小王几日,说说书解释解释文章可好?”
李鸣海哪是那么容易叫他算计的,虽然俗话说拿人手短吃人嘴软,可是堂堂李相非俗话说可以统而概之。李鸣海将眼神看向陆甾修,不明意味的模样叫跪在地上的陆甾修忍不住开始冒冷汗,陆甾修刚刚想喊一声老师打破这个可怕的氛围,却听李鸣海嗤的一笑:“自然是好啊,景王殿下有命,老夫岂敢不应?”
高仰止不着痕迹的往陆甾修身边靠了靠,大有李鸣海一命陆甾修随他去启安殿就抱起陆甾修就跑的架势,没成想李鸣海一手轻捏拓本道:“铭颂古籍基本功扎实,臣听闻当年在燕国公帐下殿下的兵法也是铭颂教导的,老夫这就差人修书予铭颂,想必铭颂教导您,您会习惯些……”
就在高仰止目瞪口呆的时候,李鸣海又对着垂头的陆甾修道:“甾修,回你屋子去,翰林院近日事少,你把阁中老旧的书籍誊抄一遍。”
启安殿外鸟雀啁啾,启安殿内乌云密布。高仰止自回宫过午门的时候就被金吾卫扣住了,那枚硕大的启安殿腰牌变得一无是处,亏得高仰止今早翻墙走檐才从启安殿总管太监腰间神不知鬼不觉的扒拉下来。之后被压到了启安殿内,就看见皇帝陛下端坐在书座上,拿着一本不知道哪个朝代哪位大能的手笔,就一句:“跪下。”之后安安稳稳的看书。
屏气凝神,跪到现在的高仰止着实觉得自己离死不远。一句父皇还没来得及叫,甚至连扯出一个笑容都还没来得及就卷高繁应十二分火气随手将一汪墨丢在面前,溅起几滴墨水喷到了脸上。
当下立刻冷下脸庞,不敢造作。
“好啊,朕的话你当耳边风啦?”高繁应看着一本正经的高仰止气打不出一处来,喝道:“你现在什么态度?”
“……”高仰止哪敢回答,也不顾面前一滩墨水,磕下头,埋着表情不言不语。
“你信不信朕把你丢到边疆去?!”高繁应更是火气腾腾了,指着叩首的高仰止怒道。
天下竟有这等好事?高仰止一听能回边疆了喜得抬起头却见皇帝那怒不可遏的表情才知不过一时气话,当下四目相对一瞬间高仰止又埋下头。只是那眼中的喜悦哪里瞒的过高繁应,只见他怒得抓起手边的不知哪朝哪代哪位大能的手笔就往高仰止脸上砸,啪的一声后落入墨水里,才反应过来心痛不已。
“你给朕……!”一个滚字未出口就被话过脑子的高繁应吞下,扬声大吼:“侯公公!取祖宗家法来!”
树子的新更笑死我了哈哈哈哈
【先发一半 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天意从来高难问(五)
景王重新把头埋了回去。
往复三次,高仰止如今算是彻底明白,回边疆这事在他父皇面前那是提都不能提。
可这次也不是他提的。
高仰止很无奈,觉得自己很快又要亲身见证一下什么叫“动辄得咎”,什么叫“无故背锅”。
上头安睿帝饮了口茶,看上去倒是冷静了些,沉声道:“朕给你的藏书都读完了?有空跑去相国府溜达了?”
这话怎生答?高繁应将人禁足时不过吩咐了每日临字三篇,于书上却未做任何要求,高仰止自然不会强逼自己去看那些咬文嚼字的经史文章,怎料今日突然翻起账来?
青花釉里红鱼鸟纹的茶碗跟着安睿帝的手一同抖上一抖,终于稳住了没有飞出一道弧线直接落在景王的脑袋上,“怎么,在边关待了几年,上书房学过的东西就都还给了先生?如今连四书五经都看不明白了?”见他不答,方才压下去的火上凭空再添一把柴,烧得安睿帝怒气四溢。
高仰止虽低着头,听着这比往日更要低沉三分的声音,便也明白父皇如今恰是在气头上,只是这账翻的奇怪。
他是诌了个“讲文章”的借口想把陆甾修给捞出来,却又怎么扯到四书五经上了?便是再怎么不喜读书,最基本的经史也是念的熟的,当年上书房里又没个伴读,虽则身为皇子,手板子轻易上不得身,那些老学究又岂是好应付的,整本整本的罚抄下去,有点记性的也该背下了。
景王脑中闪过着回宫前老相国那个饶有深意的眼神,又是一阵头疼。
这是拿准了他辩无可辩。总不能说他不顾禁令专程去一趟李府是为了向相国大人致谢。朝会上旨意下的分明,该封的封,该赏的赏,没他高仰止什么事,这又道的哪门子谢?莫非对圣意心怀不满?
高仰止平白打了个激灵,冷汗混着墨水顺着脸颊滑下来,黑糊糊不成样子,又不敢抬手擦拭,一时间好不纠结。
没等他纠结多久,那头侯公公端的是手脚麻利,当下就取来了一柄两指粗细的藤杖来,尾处缠着金色丝绸,待细看那藤杖上密密麻麻原是一根根整整齐齐切口的竹丝子拧成,呈在漆面绘祥云纹的猩红托盘里端到了高繁应面前。
高繁应一摆手,侯公公会意,转身面向景王:“殿下请吧。”
高仰止趁机用袖子抹了把脸,规规矩矩翻身伏在了锦凳上。
侯公公觑这安睿帝的面上,握着拂尘的手抬了抬,两侧里的小太监连同抬凳子上来的侍卫悄然退下。取了藤杖至景王面前:“景王殿下,得罪了。”
高仰止微微颔首,随即埋了头不再言语。
藤杖挟了风声落在臀上,逼得他忍不住眉心一皱,一样的竹制,倒是半点不比篾片好挨,好在不是个实心子的,不至像挨廷杖时那般,多了项打断骨头的忧虑。
就是韧性忒强,父皇又没有定数目……数下起落,臀上已然被照顾了个遍,侯公公下手不快,每一杖落下尚有喘息之机,起初火辣辣的锐痛适应之后,倒也不算难捱。如此数十下过后,高仰止难免生出些旁的忧心:也不知是否侯公公年老体弱的缘故,这怕是十分有放水之嫌了。
短小君,将就看吧,还没拍完
上头高繁应摞下一本折子,纸页摩擦的声音在藤杖的起落之间格外明晰。
高仰止不由得一哆嗦,回过神来发觉侯公公已经跪在了一边:“老奴有罪。”
高仰止想抬头分辨一下父皇的神色,终究不大敢,只听耳边安睿帝冷声道:“怎么,在朕身边端茶倒水的活做多了,藤杖不伏手了?”
侯公公赔笑:“老奴不敢……老奴是这多年手上没经过这些东西,怕没个轻重。”
“滚出去。”
“是。”侯公公擦了把汗,悄悄退出去带上门。
殿内只余父子二人,高仰止心头有些犯怵。听着声气儿就知道父皇还在气头上,怒火中烧的安睿帝他绝不是头一回见,可这父子二人独处一殿绝对是第一次。人对未知之事总有几分莫名的畏惧,高仰止并不觉得被拉出去挨廷杖能比眼下的情形更糟。
念头尚未转完,一声破空声响,高仰止只觉头皮一紧,原本交叠的双手登时紧握,疼痛倏地自落点炸开来,未及体味,又一杖落下。
上一杖带来的痛感尚在以一个可以计算的速度铺陈弥散,又叠上锐痛,高仰止下意识咬紧牙关,将痛呼声锁于喉咙之内。手背上掐出指印,后背升腾起一股燥热,冷汗从发根出一层层涌上来,连带着后脑处都有些发麻。
好容易捱过十杖,冷汗已出了一层。身后高繁应似乎缓了一缓,高仰止急忙松开交握的双手转而去抓凳腿,脑海里只余了一个念头:父皇不涉武事多年,这力道可实在不比殿外执杖的金吾卫差到哪去。
彩绘锦凳上生生被抓下几块颜色,高仰止忍的辛苦,那头高繁应却问起话来。
“你倒是给朕说说,京城哪儿不合你意了,一心想着往边关跑?”
说到气头上下手更重,高仰止疼得发懵,一时还理会不来安睿帝问了什么,只管下意识的摇头。
高繁应顿了手,“是嫌朕给你的宅子不够大,住着不舒坦?”
高仰止还没从余痛中缓过劲,猛然意识到现下是在君臣奏对,连忙摇头。
皇帝“唰”的一杖落下去,“给朕回话。”
“没有。”高仰止勉强从齿缝里挤出俩字来,牙齿又赶忙咬上了下唇。
“那是启安殿的宫人伺候的不尽心?”
高仰止下意识又想摇头,忽然回过神来,忙答到:“并无此事。”
高繁应看着眼前锦凳上趴伏的人影,冷不丁地开口,“那就是对朕不满了?”
“绝无……绝无此事。”高仰止惊恐的瞪大眼,却不敢回头去看高繁应的神色,更无从判断这句话里是否含着什么杀机。
“说谎。”高繁应的声音听着倒平静,手里这一杖落下,直接打断了几根竹丝,好巧不巧收杖时戳在伤处。高仰止浑身猛地一颤,一个没忍住从长凳上摔了下去。
明天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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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2021-09-06 20:43:17  更:2021-09-07 01:34:3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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